1 宫里
我是大周第九公主,封号安宁。
"安宁"这两个字,是我父皇随手取的。意思是让我安安静静地待着,别给他添乱。
我母妃是罪臣之女。她父亲当年被参了一本"通敌",满门流放,只有她因为进了宫,留了下来。
她入宫第三年就病死了。死的时候我五岁,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她手很凉。
宫里的人说,她是想家想死的。
我不信。
我母妃不是那种会想死的人。她临死前一天,还坐在窗下给我梳头,一边梳一边说:"昭宁,你记住,这宫里最要紧的,不是得宠,是活着。"
第二天,她就死了。
太医说是急症。
可我后来查过太医院的档,那一年的急症,死了七个人,全是不受宠的嫔妃。
我没声张。
我在宫里长到十七岁,过得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没人浇水,也没人拔。
我学会了几件事。
第一,不争。争不过的人,不要去争。
第二,记账。宫里每一笔赏赐、每一份月例、每一次人情往来,我都记着。记着记着,就看出了门道。
第三,看人。谁跟谁走得近,谁在谁面前说什么话,谁的眼睛在谁身上停得久。
这三件事,让我活到了十七岁。
十二岁那年,我差点死了一回。
那年冬天,贵妃宫里的人来传话,说贵妃身子不适,让我去太医院替她取药。
我知道这是个差事,不是恩典。可我去了。
太医院在宫城西边,三进院子,最后一进是档房,堆着几十年的药方。
我取了药,没有立刻走。
我跟抓药的小太监说:"我娘的方子,还在这儿吗?"
小太监愣了一下:"公主,都十年了……"
"我想看看。"我说,"我记不清她的样子了,看看方子,也算个念想。"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最里面的一排架子:"那一排,是十年前的。"
我进去了。
架子上的纸都黄了,一捆一捆用麻绳扎着。我按着年份找,找到第七捆,抽出来。
母妃的药方,一共十七张。
前面十六张,是川贝、麦冬、甘草,都是温补的。
第十七张,多了一味附子。
而且那一张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太医的批注:
"此药性烈,不宜久服。奈何上头催得紧。"
我把那张方子捏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公主。"
身后有人说话。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老太医,六十多岁,姓沈,是太医院的院判。
"您怎么在这儿?"
"我……我来找我娘的方子。"
沈院判看了看我手里的纸,沉默了一会儿。
"公主。"他说,"把方子放回去。"
"我不。"
"放回去。"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您今天拿走这张纸,明天就会有人知道您来过。"
"您今年十二岁。您斗不过她们。"
我看着他。
"沈太医。"我说,"我娘是怎么死的?"
他沉默了很久。
"公主。"他说,"有些事,知道了,也不能说。"
"您现在最该做的,是活着。"
"活到您能说的时候。"
我把方子放了回去。
沈院判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塞给我。
"这是抄本。"他说,"老臣留着,也没用。"
"您收好。等您长大了,再用。"
我捏着那张纸,给他磕了个头。
他把我扶起来。
"公主。"他说,"您娘当年,也是这么给老臣磕头的。"
"她求老臣救她。"
"老臣没救成。"
"这回,老臣把方子给您。"
"您替她活下去。"
2 和亲
那年秋天,北狄来求亲。
北狄刚打完一场仗,兵强马壮,大周打不过,只能和。
使者站在殿上,说要为大汗的儿子求一位大周公主。
满朝文武都不说话。
谁都知道,北狄苦寒,那地方去了就是一辈子。前头嫁过去的三位公主,一个病死,一个自尽,还有一个杳无音信。
父皇看了看左右,贵妃在帘子后头轻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父皇说:"朕有九女,封号安宁,年已及笄,可嫁。"
我在偏殿听见了。
我身边的小宫女吓得跪下来哭:"公主,不能去啊……"
我把手里的茶放下。
"去。"我说,"怎么不去。"
小宫女愣住了。
"公主……"
"你哭什么。"我说,"我还没哭呢。"
那天晚上,贵妃派人送来了一匣子首饰,说是"添妆"。
我打开看了看,都是好东西。可我一眼就看出来,匣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四个字:"路上小心。"
我把纸条烧了。
"小心"两个字,从贵妃嘴里说出来,从来都不是好意。
3 出关
和亲的队伍三月初出京。
嫁妆一百二十抬,随行三百人。父皇给了我一柄玉如意,说这是"镇国之宝",让我到了北狄挂在中军帐里,能保平安。
我接过来掂了掂。
假的。分量不对,是玻璃的。
我把玉如意扔进了箱底,转身上了马车。
队伍走了十七天,进了漠北。
第十八天夜里,我醒了。
我是被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吵醒的。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刀,坐起来,掀开帘子的一角。
火把的光在营地里晃。我看见护送我的那位将军,正跟几个亲兵低声说话。
"……到了前面的黑风口,就动手。"
"公主的嫁妆呢?"
"嫁妆归咱们,人……贵妃娘娘的意思是,一个都不能留。"
我把帘子放下来。
坐在黑暗里,我把那把剪刀抱在胸口,想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第二天,我把陪嫁的四个丫鬟叫到跟前。
"从今天起,你们听我的。"我说,"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不问,不哭,不跑。"
四个丫鬟看着我。
"公主,"最大的那个叫春禾,胆子也最大,"您要做什么?"
"活着出关。"我说。
4 黑风口
黑风口在第十九天下午到。
两山夹一道,风从中间灌过来,刮得人睁不开眼。
那位将军骑马过来,笑着说:"公主,前面路窄,队伍要分开走。您先过。"
"好。"我说。
我让车夫把马车赶到队伍最前面。
然后我掀开帘子,对那位将军说:"将军,你过来一下,我有句话要跟你说。"
他催马过来。
我把那柄假玉如意递给他:"父皇说这个能保平安,将军替我拿着吧。"
他伸手来接。
我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握着一把剪刀,抵在他喉咙上。
"都别动。"我说。
三百个人都愣住了。
"将军。"我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你们要在黑风口动手。也知道这是贵妃的意思。"
他的身子僵住了。
"我不杀你。"我说,"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什……什么?"
"把你的亲兵叫过来,一个一个,把刀放下。"
那天下午,黑风口的风刮了三个时辰。
三百人的队伍,被我分成了两半。护送将军和他的二十个亲兵被捆了,扔在路边;剩下的人,愿意跟我走的,跟我走;不愿意的,拿银子回家。
最后跟我走的,只有四十七个。
其中包括一个老嬷嬷,两个厨子,和四十四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兵。
"公主,"老嬷嬷哆嗦着问,"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北狄。"我说。
"可……可咱们把将军捆了……"
"所以更不能回头。"我把那柄假玉如意扔在地上,踩了一脚,"回头是死,往前走,说不定还能活。"
队伍继续往北。
十天后,我们到了北狄的王庭。
5 王庭
北狄的大汗确实病了。
王帐里挤着三个王子,老大、老二、老三,一人守着一个角落,谁也不让谁。
我进去的时候,他们三个人都看着我。
"大周的公主。"老大笑了,"听说你把你自己的护送将军捆了?"
"是。"
"为什么?"
"因为他要杀我。"我说,"我不喜欢被人杀。"
老二眯起眼睛:"你一个女人,带四十七个人,跑到我们北狄来,想做什么?"
"做生意。"我说。
三个王子都愣了。
"我带了四十抬嫁妆。"我说,"绸缎、茶叶、瓷器、药材,都是你们这儿缺的。我还会算账,会看盐引,会认秤。"
我把一本册子扔在桌上:"这是大周盐铁的价格。你们北狄的盐,从大周买,一斤三十文。可我知道,从东海边直接运,一斤只要八文。中间那二十二文,是被人赚走的。"
老三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了:"你想赚这二十二文?"
"我想跟三王子一起赚。"我说。
老三看着我。
他比两个哥哥年轻,眼神很静。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合作?"
"因为大王子跟二王子,都不会。"我说,"他们只想着抢。抢完了,还是穷。"
6 商路
我跟三王子拓跋野的合作,是从一车盐开始的。
他给我一支商队,我给他一条从东海到北狄的商路。第一年,我们赚了三万两。第二年,八万两。
第二年秋天,大王子把我的商队扣了。
三百匹骆驼,两百车盐,全扣在他的营地里。他派人来传话:"北狄的地界,盐铁过路,得交税。"
拓跋野要带兵去抢。
"别去。"我说。
"为什么?"
"因为他缺盐。"
我一个人去了大王子的营地。
他坐在帐子里,面前摆着一只烤羊,脚边放着我的货单。
"公主。"他笑得很大声,"你这批货,我留下了。"
"行。"我说,"留吧。"
他愣了一下。
"你不生气?"
"不生气。"我说,"大王子,我算笔账给你听。"
"你这批盐,值四万两。你留下,明年这个时候,你还能再留一次吗?"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不来了。"我说,"这条路,我一年走三趟。你扣一趟,我就换一条路。从西域走,绕远两千里,成本多三成,但我亏得起。"
"你亏得起吗?"
大王子的笑僵了。
"你的部落,冬天要靠这批盐腌肉。你的马,要靠这批盐补力气。"我说,"我三个月不来,你的马就得掉膘。半年不来,你的羊就得死一半。"
"到时候,你拿什么跟老二打?"
帐子里静了。
大王子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在吓我。"
"我在算账。"我说,"大王子,我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不吓人,只算账。"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这个女人,厉害。"
"谢谢。"
"货你拿走。"他说,"税,免了。"
"不。"我说,"税我交。"
他愣住了。
"三成。"我说,"我每年给你三成利。条件是,你的兵替我护商队。"
"从今天起,这条路上,谁敢动我的货,你替我打。"
大王子看着我,眼睛亮了。
那年冬天,他的兵护着我的商队,走了六趟。
二王子知道了,也来找我。
我说:"二王子,您晚了一步。"
二王子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有人来杀我。
我住在王庭西边的一顶帐子里,帐外守着六个兵,是拓跋野派来的。
半夜,我听见帐篷外面有动静。
不是风声。
我坐起来,摸到枕头底下的剪刀。
然后我听见一声闷哼,接着是刀剑碰撞的声音。
打了大约一炷香。
帐帘被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进来,带着一身血腥味。
"公主。"那人单膝跪下,"刺客抓住了,三个。"
"活的?"
"两个活的,一个咬舌自尽了。"
"谁的人?"
"二王子。"那人说,"身上带着他的令牌。"
我站起来,披上外衣。
"带我去看看。"
两个刺客被绑在帐外的木桩上,嘴里塞着布。
我走过去,看着他们。
"你们二王子,"我说,"是让你们来杀我,还是让你们来吓我?"
一个刺客瞪着我。
"如果是吓我,"我说,"他派错人了。"
"如果是杀我,"我说,"他也派错人了。"
我转身,对那个护卫说:"把他们放了。"
护卫愣住了。
"公主?"
"放了。"我说,"告诉他们二王子,我这个人,不喜欢杀人。"
"但是,"我顿了顿,"我喜欢算账。"
"他今天欠我三条命。这笔账,我记着。"
第二天,二王子亲自来了。
他站在我的帐子外面,脸色很难看。
"李昭宁。"他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二王子,您派三个人来杀我,我一个都没杀。"
"您说我什么意思?"
他盯着我。
"你不怕我?"
"怕。"我说,"我怕得要死。"
"那你还放人?"
"因为我算了笔账。"我说,"我要是杀了你的人,你就有了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跟我翻脸。你大哥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你灭了口。"
"我放了你的人,你反而不好动手。"
"因为你一动,全王庭都知道,是你先动的手。"
二王子的脸色变了几变。
"你这个女人。"他说,"心真脏。"
"谢谢。"我说,"我娘教的。"
"你娘不是死了吗?"
"死了。"我说,"可她死之前,教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别让人抓住你的把柄。"我说,"也别让人抓住你的软肋。"
"你要是两样都没有,就没人敢动你。"
7 夺位
第三年,大汗死了。
大王子和二王子打了起来,王庭乱成一锅粥。拓跋野按兵不动,我按兵不动。
"你不急?"他问我。
"急什么。"我说,"让他们打。打得越狠,剩下来的人越少。"
"你一个女人,怎么这么狠?"
"我不是狠。"我说,"我是见过。我五岁那年,我母妃死了。宫里的人说她是病死的,可我记得,她死的前一天,还给我梳头。"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被人毒死的。毒她的人,是贵妃。"
拓跋野沉默了。
"所以我不急。"我说,"我等了十七年。"
大王子跟二王子打了半年,两败俱伤。拓跋野带着三千骑,一夜之间接管了王庭。
那天晚上,他站在王帐外,看着满城的火光。
"昭宁。"他叫我。
"嗯。"
"你想要什么?"
"我想回大周。"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
"回去做什么?"
"讨债。"
8 回朝
第二年秋天,我带着北狄的二十万铁骑,到了雁门关下。
大周的内乱比我预想的还厉害。父皇病重,贵妃和太子把持朝政,几个藩王各自拥兵。边关的守将看见北狄的旗子,连仗都没打,就开了城门。
我骑在马上,从雁门关一路走到京城,走了二十天。
京城的城门是我大哥开的。
他跪在城门口,看见我从马上下来,愣了很久。
"九妹?"
"大哥。"我说,"好久不见。"
"你……你怎么……"
"我怎么没死?"我笑了笑,"我也想知道。"
大哥站起来,跟在我旁边,一起往城里走。
走了很久,他忽然说:"九妹,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不说话。"他说,"在宫里,你一天到晚低着头,见了谁都躲。"
"现在你敢带着二十万兵,站在朱雀大街上。"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不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年,"他说,"我在东宫,什么都不敢做。贵妃把持着内廷,太子党占着六部,我递上去的折子,十本有九本被压下来。"
"我知道。"我说,"我查过。"
"你怎么查的?"
"我在北狄的时候,收买了三个商人。"我说,"商人的路子,比探子广。他们能把京城的米价、盐价、布价,一个月报一次给我。"
"米价涨,是有人囤粮。盐价涨,是有人卡引。布价涨,是有人扣了江南的货。"
"这三样一起涨,就是朝里有人在捞钱。"
大哥看着我,看了很久。
"九妹。"他说,"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我说,"我就是把我娘的事,讨个说法。"
"然后呢?"
"然后把该改的改了。"
"哪些该改?"
"边市该开。"我说,"跟北狄打了三十年,死了十几万人,花了四百万两。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开了边市,马匹、皮毛、药材都能进来。北狄有了生意做,就不想打仗。"
"他们不想打仗,我们的兵就能少养一半。"
大哥停下脚步。
"九妹。"他说,"你知道这话,朝堂上没人敢说吗?"
"知道。"
"那你敢说?"
"我带了二十万兵回来。"我说,"我有什么不敢说的?"
大哥看着我,忽然笑了。
"九妹。"他说,"你要是男的,这太子该你当。"
"我不当。"我说,"当太子太累。"
"我要当,就当个能说了算的人。"
我走进宫的时候,父皇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见我进来,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贵妃站在床边,脸色惨白。
"安宁。"她勉强笑了笑,"你回来了……"
"贵妃娘娘。"我说,"我回来了。"
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十七年前,我母妃的药方。"我说,"上面有一味附子。太医院没有出过这味药,是从贵妃娘娘的宫里流出去的。"
贵妃的脸一下子垮了。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问一问太医院的老人就知道了。"我说,"我带了二十万兵回来,不是为了跟你讲道理的。"
父皇在床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转过头,看着他。
"父皇。"我说,"您当年给我取名叫安宁,是让我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待了十七年。"
"现在,我不想待了。"
9 清算
我没有当皇帝。
我对那把椅子没兴趣。
我让大哥监国,把贵妃和太子送去守皇陵。
贵妃被押走的那天,从我的车驾前经过。她抬起头,看着我。
"安宁。"她说,"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把该还的,要回来了。"
"你母妃的死,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她说,"是你父皇点头的。"
我看着她。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没让他死。"
"我让他活着,看着这个江山换个人坐。"
贵妃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比你母妃狠。"她说。
"我母妃不狠。"我说,"她只是没人护着。"
"我有人。"
那天下午,我在朝堂上站了半个时辰,把该办的事办完。
第一件,削了贵妃母家的爵位。
第二件,把我母妃的牌位,从偏殿挪进了正殿。
挪牌位那天,我去了。
正殿里供着历代嫔妃的牌位,一排一排,金漆描字。我母妃的牌位放在最末一位,小小的,漆都掉了。
我让人把它挪到第三排。
管事的太监犹豫:"公主,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这座次,是按位分排的……"
"我母妃的位分,是先帝封的。"我说,"她被毒死的时候,位分没削。"
"是贵妃把她塞到偏殿的。"
"现在贵妃在皇陵。"我说,"这规矩,该改改了。"
太监不敢再说话。
牌位挪好之后,我一个人在正殿里站了很久。
"娘。"我说,"我把你挪回来了。"
"我知道你不想死。你是被人害的。"
"害你的人,我送走了。点头的人,我让他活着看着。"
"你别怪我。"
"我要是早生十年,你就不用死了。"
香案上的烛火晃了一下。
我伸手,把牌位上的灰擦了擦。
"娘。"我说,"我过得挺好。"
"我嫁了个北狄人,没办婚礼,也没拜天地。他话不多,但听我的。"
"我生了个儿子,随我姓李。"
"我开了个边市,一年能赚十万两。"
"我没当皇后,也没当皇帝。我当了个老板。"
"你要是还在,肯定说我野。"
"可我野得挺好。"
我在正殿里站到天黑,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大哥在门口等着。
"九妹。"他说,"边市的事,六部还在吵。"
"让他们吵。"我说,"吵完了,就开了。"
第三件,开了边市。
满朝文武都愣了。
"公主殿下,"一个老臣站出来,"边市一开,北狄的马匹就能进城,这……"
"老大人。"我说,"北狄的马,一匹能卖五十两。开了边市,一年能卖两千匹。这十万两银子,您打算从哪儿出?"
老臣说不出话。
"大周跟北狄打了三十年仗,死了多少人?"我说,"我算过账,三十年,军费花了四百万两。这四百万两,够开四十个边市。"
"仗打不赢,就和;和不了,就做生意。"
"做生意,不丢人。"
朝堂上没人说话。
10 尾声
后来,雁门关外多了一座城。
城里有一半是汉人,一半是北狄人。商队从东海来,从西域来,从更北的地方来。城里的规矩只有一条:谁也不许抢,抢了,就滚出去。
那座城的城主,是个女人。
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公主。
她说,叫她李老板就行。
城里的人说,李老板有三样东西:一本账,一把剪刀,一个跟她姓的儿子。
账是她自己记的,剪刀是她当年在黑风口用过的那把,儿子是她跟三王子生的。
有人问她,当年为什么不留在京城。
她说:"京城太闷。"
"那我为什么不回北狄?"
"北狄太冷。"
"这座城,刚刚好。"
有一年冬天,一个从京城来的商队到了城里。
领队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说自己是新科进士,奉旨来边市巡查。
他在城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城主府门口,求见李老板。
李老板出来了。
年轻人行了个礼:"公主殿下。"
"叫我李老板。"
"……李老板。"年轻人说,"下官想问一句。"
"问。"
"您当年带二十万兵回京,为什么不坐那把椅子?"
李老板看了他一会儿。
"你读书的时候,学过算账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学过一点。"
"那你算算,"李老板说,"一把椅子,坐上去,要防多少人?"
"防兄弟,防大臣,防外戚,防太监。一天十二个时辰,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我这个人,怕麻烦。"
"所以我把椅子推给我大哥了。"她说,"他喜欢。"
年轻人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回去吧。"李老板说,"京城那儿,好好干。"
"这天下,不是只有一把椅子。"
"还有很多生意可以做。"
年轻人走了。
李老板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风从关外吹过来,把她的裙子吹得猎猎作响。
她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城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是她的儿子,正追着一只小狗跑。
她笑了笑,转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