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给死人织梦
那天晚上,我原本打算提前关门。
最后一个客人醒了,抱着纸杯坐了十分钟,水一口没喝。
“再坐要收占座费。”我说。
她低下头找手机:“多少钱?”
我把门上的营业牌翻过来,又抽了几张纸巾,放在她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算了,今天没零钱找你。”
等她走了,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十点。我刚把两张躺椅擦干净,门又被推开了。
来人是个男人,深灰色外套,眼下有很重的倦色。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从我的招牌落到靠墙的织梦器上。
“你是许渡?”
“看账单是我,看欠条不是。做梦?”
他点头,把一只布袋放在柜台上。
“想请你给我女儿造一个游乐场。她一直想去。”
我翻开预约册:“孩子多大?”
“七岁。”
“睡觉容易惊醒吗?有些孩子认床,得让家长陪着。”
男人没有回答。
我抬头看他。
“她已经死了。”他说。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我把笔帽扣回去。
“出门左转,街口有个派出所。有人让你拿这个找乐子,你可以去举报。”
“不是玩笑。”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张照片,又取出一只兔子玩偶。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有点漏风的样子。她骑在一个男人肩上,两只手牢牢抓着他的头发。
照片里的男人,正站在我面前。
那只兔子比照片旧得多,绒毛已经洗硬,一只耳朵上有歪歪扭扭的白线。
我没碰。
“谁告诉你我能做这个?”
“一个来过这里的人。他说,你能让人见到……不在的人。”
“他少告诉你一句。我不常接,也不保证能见着。”
“你先听我说完。”
他姓周,女儿叫周小满,去世六个星期了。
他讲了很多个“下次”。
下次休息,下次忙完,下次天气好。
有一回,孩子已经换好鞋,在门边坐着,他接了个电话又出去了。回家时鞋还摆在门口,小满已经睡了。
“后来她不催了。”周先生说,“我以为她忘了。”
他把兔子往前推了一点。
“她每天睡觉都抱着这个。”
我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喜欢吃什么,怕什么,总得告诉我。别我给她造了个鬼屋,你们父女俩进去投诉。”
他马上说出小满的生日,说她喜欢草莓味的东西,不吃里面带籽的果酱,晚上睡觉要留一盏灯。
“最想玩什么?”我问。
他顿住了。
“游乐场里的,都想吧。”
我看他一眼,低头拿起兔子。
做这行,听惯了人后悔。有些事活着时没问,等人没了,就指望我替他们补齐答案。
兔子耳朵靠近根部有个小开口,白线只缝住了一半。我捏到里面有硬东西,征得同意,慢慢抽出一张纸。
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折痕压得很深,交叉的地方快要透了。纸上画着一座歪歪扭扭的摩天轮,旁边有个小房子,窗口坐着戴帽子的人,写着“买票”。
下面是一大一小两个人,手牵着手。
女孩把自己画得很高,几乎到爸爸肩膀,脚下却添了一双很小的红鞋。
纸背面只有一行字。
“星期天我和爸爸去。”
星期天三个字被描了两遍。
“她自己藏的?”我问。
“嗯。她有东西就往这里面塞。”
我试着把纸铺平,折痕处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赶紧停了手。
周先生一直看着我。
我把纸按原样折好,放回兔子耳朵。
“能不能见着,要试了才知道。遗物得有回应,我没本事把你女儿凭空编出来。”
“我明白。”
“还有,进去以后听我的。让你们回来,就回来。”
他问:“如果她不肯呢?”
“好好告别,走正常的出口。别许下下次一定来的话。”
这句说出口,我自己先安静了片刻。
几年前,我让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多抱了一会儿孩子。她后来不肯松手,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我守在躺椅旁边,喊到嗓子出血,才把她叫醒。
周先生没有追问,只看着兔子。
“她会记得以前的事吗?”
“不一定。刚来的时候,多半只记得自己最想要什么。旧事得慢慢想,不能替她翻。”
“要是很重要的事呢?”
“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梦里也不能考试。”
他牵了牵嘴角,说自己只是怕她认不得爸爸。
我把预约册重新拉回来。
“定金先付。游乐场不大,够你们玩。别临时要求再建个海洋馆。”
他付了钱。
我让他把手机调静音,躺到靠门的那张椅子上。他看了看头顶的旧摄像头。
“睡觉也录像?”
“只录屋里,不录梦。上个月有人醒了说少了个金戒指,最后从自己鞋里倒出来。我的清白很便宜,买个摄像头就够。”
他没再问。
我把兔子放在两张椅子之间的工作台上,照片压在下面。窗边的玻璃柜挡着半扇街景,对面面馆还亮着灯。周先生的鞋尖朝着出口,我的位置在他里侧,伸手正好能碰到织梦器。
接好梦线前,我最后提醒他:“不舒服就告诉我,别自己挣。如果我强行断开,我们两个都会醒。先醒谁,说不准。”
“小满呢?”
“她回不了这个房间。”
我摸了摸兔子磨秃的额头。
“梦会散。她被留在里面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所以别让我用那一招。”
他答应了。
我闭上眼。
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没有。
直到黑暗里响起一声鞋底蹭地的轻响。
我循着声音,先织出一小块地面,又添上检票口。黄昏的光从栏杆后面慢慢铺开,旋转木马露出了金色的顶,远处的摩天轮还只有半个轮廓。
我没有急着把它填满,先把入口这盏小灯稳住。
光里多了一双红鞋。
女孩站在检票口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裙角,又抬起脸,向四周张望。
我身上已经换成蓝色工作服。周先生站在几步之外,喉咙动了一下,喊:“小满。”
她看见他,立刻跑过去,撞进他怀里。
男人弯下腰,接住了她。
我正想退开,听见她闷在他衣服里的声音。
“爸爸,你今天不用走吗?”
第2章 爸爸今天不走
“不走。”周先生说。
小满松开一点,又仰头问:“电话响了呢?”
“也不走。”
“有人找你吃饭呢?”
“不吃。”
她认真想了想,像是在替他检查还有没有漏掉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才伸出小指。
周先生蹲下来,和她拉了钩。
小满一下笑开,扯着他的手就往木马那边跑。没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叔叔,我们还没买票。”
“你爸爸买过了。”
她这才放心,拉着人继续跑。
我跟在后面,给旋转木马添上最后几串灯泡。音乐响起时,她原地跳了一下,指着最里面一匹白马:“我要那个!”
周先生走向离入口最近的小马。
“这个一样。”
“不一样。那个是金头发。”
“这边好上去。”
小满站着不动,嘴角抿紧了。
我把外圈栏杆打开一段:“我这儿金头发不加钱。走吧,给你留着。”
她马上看向我,眼睛亮亮的。
周先生笑了一声,抱她坐了上去,仔细替她把裙角从座位边收好。
木马开始转。
第一圈,她抓着杆子,身子挺得笔直,忙着看头顶的灯。快转到背面时,又急急地扭头。
“爸爸!”
周先生举起手。
第二圈,她早早就找好了方向,一看见他就挥手,差点把自己挥歪。
我站在控制台旁,提醒她抓稳。
她乖乖把手收回去,嘴巴却没闲着。
“爸爸,你看我高不高!”
“高。”
“比你高!”
“比我高。”
他很配合,还往后退了半步,仰着脸看她。
小满笑得整个人都晃起来。
转到后面,她的声音轻下去。再绕回来时,我看见她先找周先生,找到以后才重新笑。
我把转速往下调了一点。
周先生注意到了,冲我点头。
木马停下来,小满抱着杆子不肯松。
“还要一次。”
“先下来,别的还没玩。”
“就一次。”她竖起一根手指,想了想,又赶紧把旁边那根压下去,免得算多了。
周先生被逗笑了。
“那你先告诉爸爸,以前教你的那个数字游戏,还记不记得?”
她歪了歪头。
“六个数的。”他补了一句。
“爸爸,我先坐这个。”
小满把腿重新摆好,仿佛这样就算谈妥了。
他看着她,迟了片刻,才说:“好。”
我重新按下开关。
第二次转动时,他一直站在原处。小满每次绕回来,都能看见他。
我没有催。
最后一圈,她忽然把脸贴在木马的金色鬃毛旁,冲我使眼色。
“叔叔,先别停。”
“怎么了?”
“我还没给它起名字。”
我让木马慢慢挪到出口,等她凑在马耳朵边说完悄悄话。
周先生伸手抱她,她却先朝白马摆了摆手。
“叫什么?”我问。
她把嘴抿住,摇头,等走出栏杆才小声告诉我:“小金。不能让别的马听见。”
“行,我保密。”
她满意地点点头。这一次,松开爸爸的手以后,她没有急着抓回去。
下了木马,小满跑得额前的头发都散了,经过冰淇淋摊又突然慢下来。
她先看柜子里的图样,再看周先生。
我绕进摊位,抬手敲了敲玻璃。
“挑一个。今天有活动。”
“多少钱?”
“不要钱。”
她将信将疑:“爸爸已经给过了吗?”
“算他账上。”
小满把目光挪回图样。最大的那个有三种颜色,顶上插着一只蝴蝶,她盯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最下面的小甜筒。
“草莓的。要这个就好。”
我给她做了一份,又把那只糖片蝴蝶插上去。
她眼睛一睁:“我没要那个。”
“送的。梦里进货便宜。”
她显然没听懂后半句,只顾着捧住甜筒,小心转了一圈,舍不得从哪边下嘴。
周先生弯腰替她擦额头的汗。
她把冰淇淋举起来:“爸爸先吃。”
他偏了下脸,说自己不吃甜的。
小满举着没动。
我正准备找张餐巾纸,周先生又低下头,在边上抿了一小口。
“好吃。”
她这才高兴起来,低头去舔另一边,很快在鼻尖上蹭了一点粉色。
我递纸过去,她没空接,周先生替她拿了。
“慢点,没人抢。”他说。
“会化。”她含糊地回答。
我靠着柜台,看她一边吃一边踮脚去望远处的设施。她连鞋尖都在忙,一会儿朝碰碰车,一会儿朝那栋有滑梯的小房子。
周先生却望着摩天轮。
“那个能坐吗?”他问我。
“能。她想先玩什么就先玩什么。”
他点点头,等小满把甜筒最后一点饼干吃完,牵着她往前走。
经过纪念品的小车时,小满伸长脖子,看了看挂着的兔耳朵发箍。她没开口,周先生也没停。
我正想叫住他们,面前一串灯突然晃了晃。
摩天轮的外缘有一段还是空的。
这座园子看着热闹,哪一盏灯、哪一级台阶,都得靠我撑着。小满醒来的那一下,比我预想的费力,我到这会儿太阳穴还绷着。
我停下来,把远处滑梯那边的灯调暗,先补齐摩天轮的轮廓。
周先生回头等我。
我走近时,听见他轻声问小满:“有没有想起以前跟爸爸在一起的事情?”
小满正舔指尖上沾的一点糖,点头。
“想起什么?”
她想了半天,回答:“你今天都没有电话。”
男人握着她的手晃了晃,没有接话。
我站在几步外,把发紧的太阳穴按下去。
见到的孩子会笑、会要东西、会撒娇,他却总像还在等别的。
不过,也许失去一个人以后,真的会想知道她还记得多少。
我没说什么,带他们走进围栏。
摩天轮入口旁有一座小小的候车亭,木长椅,浅蓝顶棚。我在门上挂了个休息牌,又检查了一遍通往维修台的侧梯。
小满踮脚往上看。
从这里望过去,最高的座舱已经挨近云边。
“不坐也行。”她忽然说。
周先生低头:“害怕?”
她没有立刻点头,只看了看他的手。
“下面也有好玩的。”
“爸爸陪你,有什么好怕的。”
我扶住舱门:“不想坐就换一个,又没人查游玩进度。”
小满犹豫着,望望舱里,又望望周先生。男人已经先坐进去,朝她伸出手。
她终于往前跨了一步。
我等她坐稳,给她指了指门边的红色按钮。
“不舒服按这个。绿灯亮着,就是跟我通着话。”
“你也上去吗?”
“我在下面看机器。”
“一直都在?”
“嗯,跑不了,老板没给我放假。”
她朝我笑了一下。
我合上门,回到控制台,把对讲器别在胸前,慢慢推起控制杆。
座舱离开平台。
才刚升过入口的顶棚,胸前就响起小满的声音。
“叔叔,可以再慢一点吗?”
“可以。”
我调低速度。对讲灯还亮着,她忘了再按一次。
“这样行不行?”
“行,谢谢叔叔。”
她转回去,往周先生身边挪了挪。一只小手伸过去,盖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爸爸,不怕。我抓着你呢。”
周先生抬眼望向窗外。
“爸爸什么时候怕过这个?”
小满没有再动。
座舱继续缓缓升高,透过玻璃,我看见她原本贴在男人手背上的那只手,慢慢收了回来。
对讲器里静了一会儿。
“爸爸,你怎么不怕高了?”
第3章 他不是我爸爸
对讲器里先传出一声笑。
“爸爸现在不怕了,不好么?”
小满没有回答。
座舱绕过下面的支架,已经离地十几米。我从控制台前抬头,只能看清两个并排的轮廓。
“上次在商场,你还叫我别松手。”她说。
“那是怕你摔着。”
“可是你都没有往下看。”
她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
“我都答应不告诉别人了。这里就我们两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还亮着的通话灯,没有出声。
男人停顿了一下。
“小满,难得来玩,不说以前了。”
我把对讲器拿近:“要不要下来?一圈不坐满也行。”
“不用。”周先生答得很快,“她就是有点紧张。”
我没有马上动控制杆,等着听小满的意思。
里面响起衣料摩擦的声音。
“爸爸,我想下去了。”
“才上来。”
“我不想坐了。”
我扶住控制杆,慢慢往回拉。
周先生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哄孩子的语气。
“这样,我们玩一个以前的游戏。你还记不记得爸爸教过你的六个数字?”
“记得。”
“说给爸爸听。”
“你忘了吗?”
“爸爸最近太忙,一时想不起来。你帮爸爸想想。”
对讲器里静了几秒。
“可是你说你也要记住。”小满说,“不能只让我记。”
周先生轻轻叹气。
“爸爸忘了才问你的。告诉爸爸,咱们下去继续玩。”
我按住通话键。
“周先生,她想下来了,先下来再说。”
上面的座舱已经停住,接着轻轻一晃,沿着来路开始下降。
男人朝窗外转过头。
隔着这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抬了起来。
“她没事。”他说。
“我知道。下来歇歇。”
“许先生,麻烦你等一会儿。”
这句客气话说得很重。
我看了一眼控制台旁的计时器。离约定结束还早,这时候让他们回到地面,换个地方坐坐,也许孩子就能放松。
我把下降速度稳在最慢的一档。
“不耽误你们说话。”
周先生没再理我。
“小满,看着爸爸。”
“我不要。”
那声音很轻,我差点没听清。
我站直了些。
从入园到现在,她想坐木马,想再玩一圈,想吃冰淇淋,都先看他的脸色。这还是她第一次直接拒绝。
座舱经过一串彩灯,光线照亮玻璃。我看见小满挪到了长椅最边上,两只脚紧紧并着。周先生侧过身,挡住她和舱门之间的位置。
她伸手去够门边的按钮。
男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听话,别让大人生气。”
我胸前传出一声很短的抽气。
紧接着,整座园子的音乐乱了一拍。
木马那边的灯同时熄了。
我额角猛地一跳,伸手撑住控制台。原本铺在脚下的砖缝开始模糊,我只得分出心神,把摩天轮这片地面重新压实。
“周先生,松手。”我说。
没有人回答。
我又喊了他一声,这次没有客气。
他朝下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松开握着女孩的手。我见过父母在梦里逼孩子说想自己,也见过有人急着让死去的亲人原谅他。每到这种时候,客人总以为多给钱就能再留一会儿。
可眼下,女孩连坐到他身边都不愿意。
“这单到这里。”我对着话机说,“让她先出来。”
小满的声音从对讲器里漏出来,细得发抖。
“你把手松开。”
“别闹。”
“你上次也这么抓我。”
我盯着座舱。
她被握住的那条胳膊抬起来,另一只手护着手腕。男人想把她拽回身边,她却使劲往后缩,鞋尖在椅子下乱蹬。
“先别哭,你听我说。”他低声说。
“我爸爸还在里面……”
这一次,我听清了。
“你不让我回去。”
周先生忽然伸手,对讲器里的绿灯灭了。
最后传过来的是小满带哭腔的一声:“他没有睡着!”
我耳朵里只剩电流断开后的沙沙声。
我爸爸。
她刚才说的是,我爸爸。
我抬头看向那个一直被她叫作爸爸的男人。他正把女孩往身前拉,小满蹬在椅边的一只鞋掉下来,撞到舱底。
我连续按了两次呼叫。
“周先生。你松开她。”
舱里没有回应。
游乐场另一头传来金属挤压似的细响。那是我顾不上维护的滑梯开始变形。太阳穴一阵接一阵地胀痛,我不再管远处,只保住摩天轮和脚下这条路。
我拔下对讲器,握在手里,向侧面的维修梯跑去。
座舱还在下降,离维修台尚有一段距离。我可以把它降得更快,可门边那个孩子站都站不稳,舱体稍一晃,她就会被甩回男人怀里。
我只能再等。
脚踩上第二级台阶时,脚下忽然空了一点。
我抓住扶手,强迫自己停住呼吸,把那一级台阶补实。
不是走快一点就能赶到的。我还得让这条路存在。
小满忽然朝我这边转过头。
周围的灯暗下去以后,我这身蓝色工作服显得很扎眼。她看见了我。
她原本一直护着被抓住的手腕,这时忽然转过身,另一只手越过男人的胳膊,扑向门边。
我还没弄明白她要做什么,掌心的对讲器猛地响了。
“快跑!”
她把红色按钮按到底,脸贴在玻璃上,声音因为害怕而变了调。
“他不是我爸爸!”
我停在维修梯上。
男人没有再去抢她的手。
他隔着玻璃,缓缓转过脸,看向了我。
从进店起一直挂在他脸上的疲惫和客气,此刻都不见了。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对讲器,又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女孩。
然后,他朝舱门挪了半步。
我握紧扶手,脑子里闪过强行断开的办法。
只要断开,我们就都能醒。
可紧接着,我想起了那间还亮着灯的小铺。
两张躺椅,一张工作台。
我的身体躺在里侧。
他躺在门边。
第4章 最后一个梦
我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将对讲器别回胸前,继续往上走。
座舱降到维修台旁边,轻轻撞了一下限位。我扶住门框,将外侧的锁扣拉开。
门只开了一条缝,就被里面的人抵住。
“许先生,误会。”周先生说,“孩子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那先让她出来。”
小满站在他身侧,一只脚穿着红鞋,另一只只剩白袜子。那只掉下来的鞋被踢到了座位下面。
她看见门缝里的我,往前挪了挪,手腕又被拉回去。
“她不告诉我那几个数,我没法走。”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她,一直盯着我。
“你想要什么,出去说。先把手松开。”
我一只手握着门沿,另一只手伸进去。小满也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还差一点,就能够着。
脚下的维修台突然向下一沉。
我咬住牙,稳住栏杆,耳朵里嗡的一声。
远处的摩天轮轮廓已经在褪,唯独我们脚下的部分还勉强连着。再撑下去,连站的地方都会没了。
周先生感觉到了。
“你不敢让她一个人留在这儿,是不是?”
我没回答。
“那就继续。让她把话说完。”
小满忽然不动了。
她看着我伸进去的手,吸了吸鼻子,又转向抓着自己的男人。
“我想起来了。”
周先生低下头。
“什么?”
“我怕忘记,写在纸上了。”
“纸在哪儿?”
“小兔子的耳朵里。”
她说得很慢,声音还在抖。
男人盯住她:“我看见的那张只有画。”
“还有。棉花里面。”
小满用没有被抓住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很快缩回来。
周先生回头望我。
“先叫醒我。你留着,我出去找。”
“我说过,紧急断开是一起醒。”
他皱起眉,扶住门框,似乎还想跟我争。
小满就在那一瞬间把胳膊往回抽。
我抓到了她的手。
她整个人扑进门缝,一只穿袜子的脚没踩稳,膝盖撞到门槛。我往后拽,把她抱了出来。男人伸手来抓,我用肩膀顶上舱门,手背被夹了一下,疼得眼前发白。
门在里面撞响。
我抱起小满,踉跄着下了两级台阶,再把维修梯旁的铁门甩回去。
插销歪着卡进槽沿,还没推到底,门后就传来一记闷响。铁门往外一鼓,又被卡住了。
我不敢再耽搁,抱着孩子往下跑。
维修梯在脚下越来越软。小满搂紧我的脖子,白袜子上蹭着一块灰。
“纸上真有?”我喘着气问。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摇头。
“他只要那个。”
我脚步一顿。
她又很急地补了一句:“你别回去找,他会打你。”
我收紧胳膊,继续往前。
候车亭的浅蓝顶棚已经变得很淡,下面那张木长椅只剩半边。我把小满放上去,拉掉门上的休息牌,集中最后一点力气,重新接上四根柱子和亭子的地面。
其他地方随之暗了下去。
音乐没了,卖冰淇淋的小车没了,连摩天轮上方的座舱也看不清了。
我脱下蓝色外套,裹在小满身上。
她两只手抓住衣领,眼睛追着我的动作。
“叔叔,这里也会没吗?”
“我尽量让它留着。”
“那你呢?”
我蹲下来,看着她。
“我得出去。”
她立刻伸手拽住我的袖子,拽到一半才发现,外套已经披在自己肩上。她捏住的是里面那层衬衫。
身后传来铁门倒地的声音。
“小满,先在这里等我。”
她嘴唇动了动,手指攥得更紧。
我没去掰,只把自己的手盖在上面。
“我回来找你。”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一点一点松开。
远处有人踩过碎掉的台阶。我站起身,伸手碰了碰亭子里的灯,把它稳住。
小满缩在宽大的工作服里,那只穿袜子的脚也藏了进去。
我最后看她一眼,切断了梦线。
耳边骤然响起钟摆声。
我睁开眼,灯管晃成两道影子,胸口憋得厉害。手指摸了几次,才摸到椅子的边。
旁边的男人也在喘气。
他比我先坐起来,扯开额前的梦线,扑向工作台。
兔子被他抓了起来。
我扶着椅背站起,脚下没有力气,膝盖一软,又撞回扶手上。
男人撕开兔耳的白线,把里面的棉花连着画纸扯了出来。
纸被展开,翻过来,再翻过去。
棉花落了一地。
我贴着工作台往门边挪。
“站住。”
我没站住。
下一秒,后领被人狠狠揪紧。我被拽回去,后腰撞上桌角,桌上的水杯摔得粉碎。
“你们商量好了?”他问。
“我倒想。”
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一拳打过来,我没躲干净,脸颊撞在玻璃柜边上,眼前猛地黑了一块。
我摸着柜沿想撑起来,手心却一滑。血从左前臂往下淌,刚才擦过碎杯子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口子。
我右手探进口袋,摸到手机。屏幕刚亮,男人就伸手来夺。
我把手机往自己肚子底下塞,缩着身子顶住他。柜门被撞开,里面几个摆件掉下来,砸在我们脚边。
他扯住我的头发,把我往上拽。
我眼睛里全是水,隔着乱晃的人影,看见对面面馆的老板正低头收桌。
我喊了一声。
声音被卡在喉咙里,没能传出去。
男人的手越收越紧。
我摸到柜子里一个沉甸甸的木底座,抓着它砸向临街的那块玻璃。
第一下只裂了几道纹。
我又砸了一下。
碎裂声响起来,街对面的老板抬了头。
“救命!”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有人在外面叫了一声,男人的手稍稍松动。我把身旁的椅子推倒在他腿前,拼命朝门口挤。
他踩着椅脚追过来,又被门边滑落的柜门绊了一下。我拉开门,冲进街上的灯光里。
“报警!他要杀我!”
面馆老板抓起一张凳子,挡在我前面。另一个收摊的人也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
周先生追到门口,停住了。
我扶着老板的胳膊,从自己衣服底下掏出手机,指纹试了两次都没解开,只好点紧急呼叫。
接通以后,我报了地址,说店里有人袭击我。
接警的人让我退到安全的地方,不要再靠近。
我往后退,退到面馆的桌边,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抖。
有人拿来干净毛巾,帮我按住左臂。我疼得吸气,听见对方说已经看见警车了。
我点头,抬眼望向自己的小铺。
窗户碎了,灯还亮着。男人被赶来的警察控制在门边,兔子掉在他身后的地上,耳朵翻开,露着棉花。
我往前迈了一步,被面馆老板拉住。
“你还进去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右手。
最后松开我的那只小手,攥得那么紧。
我竟然真的就这么出来了。
第5章 没用过的门票
我的左臂缝了五针。
医生清理伤口时,我疼得直吸气,做笔录的警察就等在旁边,等我缓过来,再接着问。
我把周先生怎么进店、怎么醒来、怎么动手的经过说了一遍。
“为什么起冲突?”
我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边还沾着一小块棉花,大概是从店里带出来的。我弯腰捡起来,放在膝头。
“他说是给女儿织梦,其实是要问密码。女孩认出他不是爸爸,喊我跑。”
笔尖停了停。
“这些是在梦里发生的?”
“嗯。我知道听着像现编的。屋里的摄像头还在,醒来之后的事应该录到了。”
警察继续往下记,没有跟我争论鬼神。
“梦里的经过我们记录。现实里他做了什么,我们会查。”
我点头,又问:“那只兔子,能不能先别扔?”
“现场的东西都有登记。”
“我知道。它耳朵坏了,里面还有张纸,别弄丢。”
警察看我一眼,把这句也写下了。
第二天,警察告诉我,摄像记录拍到了他翻找玩偶后先动手的经过。我的伤、屋里的破坏,和街上几个人说的也对得上。
接着,我被问到了一个名字。
“周延川,你见过吗?”
我摇头:“来人只说姓周。”
“你说的那个女孩,周小满,她的父亲叫周延川。”
我抬起头。
“六周前,他们父女都死在同一场住宅火灾里。起火原因还在调查。”
我按在纱布上的手停住了。
“都死了?”
警察点头,给我看了一张用于核实身份的照片。
我几乎立刻认出了那张脸。
一样的眉眼,一样微微向下的嘴角。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又不敢说认得。
“昨晚那个人叫周延山。”
警察收回照片。
“周延川的哥哥。双胞胎。”
我想起检票口那个拥抱。小满跑得那么快,鞋底都差点打滑。我站在旁边,怕自己打扰了他们,还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真正该去接她的那个人,也已经死了。
后面的问话,我回答得很慢。
警察问男人讲了哪些家庭细节,我把记得的都说了。问到他如何形容自己的遗憾,我停了很久。
那些等爸爸回家的晚上,大概都是真的。
只是讲述的人,坐到了别人的位置上。
我出院后,店里暂时没开门。
摄像记录被取走,窗户用木板挡着,玻璃柜报废了。面馆老板把那晚替我按伤口的毛巾洗干净,晾在店门口,问我什么时候复工。
“等你愿意赊面给我的时候。”我说。
他骂了一句,让我午饭过来吃。
我拆线那天又去问兔子,仍然没能带回来。
我知道该等,也知道那盏亭子里的灯,不一定等得起。
夜里我试着闭眼,照记忆把候车亭搭出来。长椅、顶棚,甚至她肩上那件工作服,我都记得。
可没有遗物的回应,那里就只是我造的一个亭子。
我在里面坐了几分钟,醒来时,另一张躺椅还是空的。
后来换了窗,脸上的淤青散了,左臂只剩一道发红的疤。我才陆续知道旧案的进展。
周延山原先说,起火时他在另一处住处,接到消息才赶过去。查到的事发前后活动记录,却和这个说法对不上。他在弟弟出事前就去过那栋房子,还带走过东西。
他带走的一部分文件,后来在他住处找到了。
再往前查,是他经手的一笔笔钱。
周延川已经发现哥哥侵占公司款项,出事前曾要求他归还。那些转账、争执留下的消息,和现场重新核查出的痕迹,逐渐接到了一起。
两个月后,再联系我的办案人员说,父女在起火前都遭到过袭击,周延山的供述也已经和现实证据相互印证。
不是意外。他害死了弟弟和侄女,又试图用一场火盖过去。
案子接下来还要走程序,但那场火为什么烧起来,已经有了答案。
我听完,问了那个始终没想明白的问题。
“他已经拿走东西了,还来找我干什么?”
“有些东西,他还没拿到。”
周延川在一处私人保管库留了物品,外层保管手续周延山能接触,里面却还有一只设着六位密码的箱子。
箱里有重要资产的凭证,也有与款项去向有关的原始材料。他想拿到财产,也想把这些材料收在自己手里。
他知道弟弟曾让小满记过那六个数字。
“他有没有提过,要见自己弟弟?”办案人员问。
“没有。他只说要见女儿。”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起周延山的一段交代。
他不敢找弟弟。弟弟知道是谁下的手。
孩子不一样。他以为孩子就算想起来,也未必记得清楚;只要有相同的脸,叫一声小满,再说带她出去玩,就能让她信。
我听着,低头抠掉衣袖上的一根线头。
他连兔耳朵都撕开了,却没想到,一只玩偶里能放进去的,孩子也能临时编出来。
那六个数字始终没有从女孩嘴里说出来。密码箱后来纳入调查,具体怎么处理,没有再告诉我。
取证结束,兔子经亲属同意交给我暂管,用于我提出的最后一次告别。
一起转交过来的,还有两张门票。
我接到的时候,以为是亲属新买的,翻过来才看见日期。
一个已经过去很久的星期天。
正是父女遇害那天。
“从孩子父亲留在车里的文件袋中找到的,没烧着。”办案人员说,“那天本来有工作,他提前调开了。有同事知道,说他要陪女儿出去。”
一张成人票,一张儿童票。
他问过亲属,两张票已经用不上了,愿意让我带着。转交的东西我一件件签了字,唯独拿起笔时,手有些不听使唤。
票面上印着摩天轮,亮得有点俗气。
我却看了很久。
小满一直担心爸爸会走。她吃冰淇淋前问钱,每绕一圈木马都找人,见男人上摩天轮,还先说不坐也可以。
她不知道,她等的那个星期天,爸爸已经把时间空出来了。
那两张票被我拿得发热。我把它们并在一起,放进装兔子的袋子里。
回店后,我找了针线,把兔耳里的棉花一点点塞回去。
画纸还在,只多了一道被扯开的裂痕。我没有拿胶带粘,怕揭下来会再撕掉一层,便顺着旧折痕收好,重新放回耳朵。
缝到最后一针时,我看了看另一张躺椅。
那天她问我真的会回来吗。
我说,真的。
我把两张门票放到工作台上,拧亮灯。
“售后。”
我对兔子说。
“免费的。”
第6章 你看我
这次,靠门的躺椅上没有人。
我把它朝外挪了挪,又觉得没必要,停下手,坐回自己的位置。
兔子放在工作台上,耳朵缝得比原先还丑。我把两张门票并排放好,关了店门。
第一次带父女进去时,我以为只要依照那张画,把游乐场做出来就够了。
现在园子里的每一条路我都记得,却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想找的人。
我闭上眼,摸着兔子额头上那块磨秃的绒毛,慢慢等。
回应很轻。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碰了一下桌沿。
我没有去追那一点感觉,先稳住脚下的地面,接着铺出一条路。
还是黄昏。
蓝色工作服穿在身上,胸前别着旧对讲器。我绕过检票口,径直走向摩天轮下面。
候车亭还在。
木长椅,浅蓝顶棚,四根柱子。灯也亮着。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往里迈。
长椅上是空的。
我蹲下看椅子底下,走到亭子后面,又绕回来。
没有孩子,也没有那只穿白袜子的脚。
“小满?”
对讲器没有声音。
我走进去,伸手碰了碰椅背。木头摸起来很实,灯光也和那晚一样,只是我越想看清,连椅脚上原本没有的小划痕都开始出现。
我停了手。
这座亭子是我照记忆重新搭出来的。
我知道这一点,可刚才看见它的那一下,还是盼着她坐在原处,抬头埋怨我来晚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灯留着,往木马那边去。
白马不难找。金色的鬃毛,座位边有我怕她摔着特意加的一小圈扶手。
我按开音乐,木马慢慢转起来。
一圈,又一圈。
经过我面前的,只有空座位。
“小金。”
我摸了摸马耳朵。
“是叫这个吧。”
我没把整座木马都停下来,只让它慢慢转着。如果小满在别处,看见这里亮了,也许会过来。
从木马到冰淇淋摊的那条路,我来回走了两遍。
那辆小车还是我自己推回原处的。柜子里摆着她看过的几张图样,草莓甜筒在最下面。
我拿起一只小蛋筒,手指动了动,里面多了一层粉色。
糖片蝴蝶也添上了。
我把它伸出窗口,才发现自己正对着一条空路。
过了一会儿,我把手收回来,冰淇淋放在柜台上。
“今天也不要钱。”
声音落下去,没人问我是不是已经付过。
我继续找。
碰碰车旁边,滑梯下面,卖发箍的小车后面。我走得越来越慢,时不时按一下胸前的对讲器。
有一次,我在兔耳朵发箍的影子里看见一双红鞋,心里猛地一跳,转过去才发现,是我把架子底下两只红色的包装盒认错了。
我索性把那一片灯全部点亮。
没有人。
我回到候车亭,沿着长椅坐下来。
工作服的袖口空着。我想起那天她拽住我的手,低头看了很久。
我带了门票,想告诉她,爸爸那天不是又有事,工作早就挪开了。
想说他已经买好了,连她那张也一起买了。
这些话我在现实里想过许多遍,真坐到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亭子里的灯闪了一下。
我抬手扶住额头,才发觉自己已经很累。梦里的黄昏没有变,我的手却开始不听使唤,维修梯远处那截扶手又缺了一块。
我不能一直待下去。
也许我早该把她的衣服、笑脸,甚至爸爸伸过来的那只手都做出来。照着照片做个轮廓并不难,让两个人坐进座舱,对我来说比找一个没有回应的孩子容易。
可我刚才认错一双红鞋,就已经急着跑过去了。
我没有再往下想。
“小满,我回来晚了。”
我起身,把亭子的灯留到最后,沿着通往出口的路慢慢往外走。
路过售票窗时,我看见了玻璃上的倒影。
蓝色工作服,一个有些狼狈的男人。
纸上那个被她画得端端正正的售票员,大概比我精神多了。
我伸手把帽檐扶正,准备结束这一场梦。
胸前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的电流声。
我按住对讲器,没说话。
远处,摩天轮亮了起来。
先是轮缘的一小段,再是一串串暖黄的灯。刚才我没能维持住的地方,隐约又有了轮廓。
最高处有一只座舱。
我望过去,握着对讲器的手越收越紧。
里面似乎坐着两个人。
一个很小,另一个大些,头低着,肩膀绷得厉害。那个人的手始终抓着前面的栏杆,没有往窗外看。
小小的身影靠过去,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我听见一声笑。
然后是女孩的声音,混在很轻的沙沙声里。
“爸爸,你别看下面。”
我向前走了一步。
“你看我。”
座舱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我想再走近些,看清楚那张低着的脸。脚下的路却已经散开,暖光从指缝里漏过去,掌心的对讲器越来越轻。
我睁开了眼。
天亮了。
店门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轧过松动的地砖,咯噔一声。
我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攥紧的右手。
工作台上,兔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两张门票还并在一起。其中一张的验票虚线上,裂开了一道小口。
我把票拿起来,拇指沿着那道裂口轻轻蹭了一下。
纸已经有些软了。
我没有再去碰织梦器,把两张票收进同一个纸袋,和那只兔子放到柜子里面。
开门时,面馆老板正把桌椅搬出来。
“又忙了一宿?”
“嗯。”
“这回挣多少?”
我没回答,踩上小凳,把门边那块写着“亡者入梦,费用面议”的牌子摘了下来。
老板隔着半条街问:“这个不做了?”
我抱着牌子下来,脚踩稳,才朝他摆摆手。
“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