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下凡历情劫,爱恨交织,心碎归天。
我下凡历情劫,不仅要应付卖烤腰子的奇葩相亲男,还要对付挑剔逗号的毒舌甲方。
我以为这劫渡得跟闹着玩似的,直到发现有人偷偷改了我的剧本。
01
我叫拂袖,天庭情劫司七品审核仙娥。
说白了就是给下凡历劫的神仙们审剧本的。张三仙君这次下去要辜负几个姑娘、李四神女要被几个渣男伤透心、王五星官得在凡间死够三回才能回来——全归我盖章。
干了三百年,我以为自己对“离谱”这两个字已经免疫了。什么虐恋情深、追妻火葬场、带球跑路,在我手里过的剧本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我甚至总结出了一套情劫公式:男主越渣,劫数越深;女主越惨,功德越高。
但我万万没想到,我自己的情劫剧本被送到桌上那天,封面写着:拂袖仙娥·情劫专用·绝密。
打开第一页,情劫对象栏里印着——
名字:赵大强。
职业:连锁烧烤店老板。
情劫类型:刻骨铭心之痛。
我盯着“赵大强”三个字看了足足十息,又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
结局写的是:我被赵大强辜负,心碎而亡,含恨归天,情劫圆满。
“司命星君。”我拿着剧本去找顶头上司,“这个赵大强……是认真的吗?”
司命头也不抬:“凡间情劫讲究一个出其不意。名字越朴实,反差越大。你一个审核仙娥,这点道理都不懂?”
“那他为什么是个烧烤店老板?”
“烟火气重,好让你体会红尘温度。”
“他的烧烤店叫‘强哥大腰子’。”
司命终于抬起头,沉默了片刻:“……剧本已经报批了,玉帝盖过章了,改不了。”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总觉得他嘴角有一丝憋笑的痕迹。但司命这人向来面无表情,我实在拿不准。
“那我能不能申请换个劫?”
“不能。情劫对象栏上的名字一旦落笔,就定了。除非有人能改。”
“谁能改?”
“全天庭不超过三个人。我,玉帝,还有……”他顿了一下,摆摆手,“算了你别想了,赶紧下去吧。早死早超生。”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02
下凡那天,南天门值班的天兵递给我一张纸条。
“拂袖仙娥,有人托我转交的。”
我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别信剧本,信我。
没有落款。字迹倒是挺好看。
我问天兵谁送的,他说是个穿白衣的仙君,没看清脸,只记得腰上挂了一块墨色的玉佩。
我在脑子里把天庭有资格挂墨玉的仙君过了一遍——不多,但每一个都是我得罪不起的级别。
其中最扎眼的那位,天庭战力天花板,三界兵器谱连续八百年第一,脾气出了名的差。上次有人在蟠桃会上说他养的仙鹤长得像鹅,他把人家的仙府拆了。
全天庭最不能得罪的神仙,没有之一。
我应该不至于得罪过那种级别的大佬吧?我一个小小七品审核仙娥,连人家仙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再说了,天庭的神仙平时闲得发慌,恶作剧也是常有的事。
有一年愚人节,月老喝多了,把我的红线跟太上老君的青牛拴在了一起,害我牵着牛走了一整天,差点被贬去扫马厩。
这次说不定又是哪个神仙在整我。
算了,不想了,先下去把劫历了再说。
凡间的身体是个二十五岁的社畜,名字也叫拂袖,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每天被甲方折磨得生不如死。
我醒过来的时候,正趴在工位上,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右下角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半。旁边的同事推了我一把:“拂袖,别睡了,甲方又发来六十条修改意见,要求‘logo要大,字体要闪,还要五彩斑斓的黑’,今晚必须出终稿!”
我抹了一把脸,看着满屏改了十八版的废稿,再低头看看包里那本“刻骨铭心之痛”的情劫剧本。
我悟了。
这凡间的日子,根本用不着别人来辜负我,我自己每天就已经在含恨了。
03
赵大强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
下凡第三天,我妈——凡间设定里那位热心肠的中年妇女——就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
“对方条件可好了,自己当老板,有房有车,就是年纪稍微大点,三十六。”
我坐在咖啡馆里,等了二十分钟,赵大强来了。穿一件紧身Polo衫,领子竖着,胸口挂着一串金链子,坐下来第一句话:
“你就是拂袖?照片P得挺厉害啊。”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情劫,这是劫,忍过去就回天庭了。
“赵先生……”
“叫强哥就行。”他招招手叫服务员,“两杯白开水,谢谢。你们这儿咖啡太贵了,一杯够我店里卖二十串腰子。”
然后他开始自我介绍,从年收入说到房车配置,从择偶标准说到婚后规划。
核心思想概括起来就是:他条件很好,愿意“考虑”我,但我得感恩戴德。
“不过有几个事我得提前说清楚。”
赵大强竖起手指,“第一,婚后你得辞职,到我店里帮忙。第二,我每个月给你三千块零花,其他钱我来管。第三……”
“等等。”我打断他,“你年入大几十万,零花钱给我三千?”
“三千不少了。你又不用买什么,天天在店里帮忙,穿工服就行。”
我在心里默默翻开情劫剧本,用指甲在“刻骨铭心之痛”几个字上划了一道。这确实挺痛的。气的。
相亲结束,赵大强加了我微信,当晚发来消息:“今天表现不错,我对你印象挺好的。明天来店里帮忙串串,顺便让我妈看看你。”
我回了一个字:滚。
他秒回:“你这脾气得改。我前女友就是脾气不好我才跟她分的。”
然后发来一张自拍:紧身背心,烧烤炉前,手里举着一串腰子。配文:强哥的腰子,吃了都说好。
我把他拉黑了。
第一次见面,情劫对象,拉黑。完美。
晚上回家,我总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注视我。
我猛地回头,街角空荡荡的。
真是加班太多,都出幻觉了。这破凡间,难道还有狗仔队偷拍我?
04
拉黑赵大强的第二天,公司来了新的甲方代表。
推门进来一个人,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穿定制西装,开口第一句话:
“各位好,我是周砚,品牌方市场总监。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长相可以打九分。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
然后他翻开方案,第二句话:“这个排版,让我想起了我奶奶家的窗帘。”
第三句话:“这个配色,很有勇气。我上一次见到这么大胆的用色,是在幼儿园小朋友的画展上。”
第四句话:“不过没关系,我习惯了。上一个乙方的方案让我直接进了医院——气的,心脏病差点犯了。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宽容。”
我旁边的同事悄悄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周砚?听说特别难搞。”
我翻开剧本。
第二号情劫对象:周砚,品牌方市场总监,嘴巴毒,心更毒,擅长用优雅的方式把人逼疯。
情劫体验内容:被他PUA到自我怀疑,最终心碎离场。
我合上剧本,看着周砚对着我们的方案露出一个“你们没救了但我不忍心说太重”的悲悯微笑。
明白了。赵大强是物理攻击,周砚是魔法攻击。
周砚的折磨方式是渐进式的。
第一天,他指出方案“整体方向没问题,但每一个细节都有问题”。
第二天,他说“你们改得很好,但改完之后问题更明显了”。
第三天,他发来一份四十七页的修改意见,最后一条写的是:“第十页第三段第二句话的逗号,建议改成句号。这样读起来更绝望,和你们的方案气质比较搭。”
我打电话过去:“周总,您这个意见,是认真的吗?”
“拂袖是吧?你挺有意思的。被我这么折腾,换别人早哭了,你还敢打电话来问。”
“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那个逗号到底哪里得罪您了。”
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明天来我办公室,当面改。”
我去了。他的办公室在写字楼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轮廓。
“坐。”他把方案推过来,“从第十页开始,我一条一条跟你说。”
我坐下来。然后我发现了一件很离谱的事——他说的每一条意见,居然都是合理的。
“你这里的数据支撑不够,甲方看到这句话第一反应是不信。”
“这个标题太抽象了,你要让扫一眼的人立刻知道你想说什么。”
“还有这个逗号,改成句号确实更有力量。我没开玩笑。”
我抬头看他。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着,表情介于“我在逗你”和“我是认真的”之间,很难判断。
“周总,您到底是故意折腾我们,还是真的在提意见?”
“都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折腾乙方是我的工作乐趣,提意见是我的职业素养。两不耽误。”
停顿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声音低下去:“而且,你急起来的样子,挺好玩的。”
05
赵大强没有因为被拉黑就消失。
他开始在我公司楼下蹲守。
第一天带了一袋烤串。
第二天带了一束花(塑料的,他说鲜花不实惠)。
第三天带了他妈。
他妈拉着我的手,热泪盈眶:“闺女,强子跟我说了,你是个好姑娘。他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看,这是他给你买的金镯子……”
赵大强在旁边挠头:“妈,那镯子是假的,我跟你说了是样品……”
“你闭嘴!”
我抽出手,后退一步:“阿姨,我跟赵先生真的不合适。”
赵大强急了:“哪里不合适?你说,我改。”
“你说婚后让我辞职去你店里帮忙,一个月给我三千。”
“那……那就五千!”
“你说我照片P得太厉害。”
“我是见了你真人,觉得比照片好看。这话我没说吗?”
“你说了。但你紧接着说‘勉强能接受’。”
赵大强愣了一下,回头看他妈:“我说过这话?”
他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这个缺心眼的东西!”
我趁乱跑了。
情劫第一课:如果一个男人让你觉得“他虽然很离谱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救”,快跑。那是劫数在钓鱼。
周砚那边也没消停。
他约我单独吃饭,理由是“聊方案”。
饭桌上,方案只聊了十分钟,剩下一个小时他问了我一堆私人问题:
“你为什么总是一副随时准备跟人吵架的样子?”
“你家里催婚吗?”
“上次那个烧烤店老板,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看他挺执着的。”
我放下筷子:“周总,您是在做用户调研吗?”
“我在了解你。”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点什么不太平静的东西。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很烦我,但每次我说改方案,你改得比谁都快。明明可以不来吃饭,但你来了。明明……”
“周总。”
“嗯?”
“您有没有想过,我来吃饭,可能是因为您这张脸确实长得不错。跟方案没有关系。”
他愣了一下。然后我站起来,拿起包,露出一个标准的乙方微笑:“谢谢您的晚餐。方案明天交。”
走出餐厅大门,我在心里狂笑。
情劫剧本上写的是“周砚将拂袖PUA到自我怀疑”。不好意思,本仙娥在天庭审了三百年PUA剧本,您这点手段,顶多算个课后作业。
06
就在我以为情劫不过如此的时候,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走出公司大楼,发现赵大强和周砚同时出现在门口。
赵大强拎着烤串,周砚拎着咖啡,两个人对视一眼,气氛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赵大强先开口,“大晚上给姑娘送咖啡,安的什么心?”
“我是她甲方。”周砚语气平淡,“聊方案。倒是你,一个烧烤店老板,天天在人家公司楼下蹲着,算怎么回事?”
“我追她!光明正大!”
“哦。”周砚推了推眼镜,“那她知道你离过婚吗?”
赵大强脸涨红了:“那、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周砚转向我,“拂袖,我查了一下,赵大强上一段婚姻存续八个月,离婚原因是‘性格不合’。但据我了解,实际情况是他前妻嫌他抠门。结婚戒指是二手的,蜜月旅行去的是他老家农家乐。”
赵大强跳起来:“你查我?!”
“职业习惯。”周砚微微一笑,“做市场的,背调是基本功。”
我站在两个人中间,脑子嗡嗡的。
等等,这剧本不对啊。 按照情劫设定,赵大强和周砚应该各自单独折磨我,最后让我心碎离场。但他们现在怎么先打起来了?
更离谱的是,赵大强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查我?那我也查你了!你一个市场总监,三十五了没结过婚,连女朋友都没有,我打听过了,你同事说你‘眼里只有工作’——你是不是那方面有问题?”
周砚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暂,但我看见了。然后他扶了扶眼镜,语气恢复了那种优雅的从容:“赵先生,你这种用下半身思考的物种,理解不了什么叫标准太高。”
“你骂谁呢?!”
两个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忽然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半开着,里面好像坐着一个人。
隔着一条街,路灯昏黄,我看不清脸,但那人穿的白衣服在夜里很显眼。
我眯起眼睛想看清楚,那辆车却发动了,无声地汇入车流,走了。
赵大强和周砚还在吵,我麻溜地遁了。
07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下凡后所有的事情捋了一遍。
赵大强虽然离谱,但他在相亲时说的那些话,严格来说,并没有真正伤害到我——他只是抠门、直男、不会说话。
周砚虽然毒舌,但他后来提的意见确实帮我把方案改得更好了,而且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像一个甲方看乙方。
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能让我“心碎而亡”的样子。
我翻出情劫剧本,借着台灯的光重新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剧本背面有一道极淡的折痕。
顺着折痕把纸拆开——里面夹着一页薄薄的附页。
附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原情劫对象已覆盖。新设定:赵大强/周砚,情劫强度:零。”
我盯着“强度:零”三个字,后背有点发凉。
零。也就是说,无论我怎么跟这两个人相处,都不会真正受伤。
赵大强的抠门只是抠门,周砚的毒舌只是毒舌,他们最多让我烦,绝不会让我痛。
有人把我的情劫剧本改了。他把原本会伤害我的人删掉,换成了两个从设定上就“伤不了人”的家伙。
我拿到的剧本是表面的,这份附页才是真相。
我忽然想起周砚那四十七页修改意见。怪不得我被他折腾了三天都没心碎。改剧本的这位,您管这叫情劫?这叫职场霸凌。
我抓起手机给司命传音:司命星君,我的剧本被人改过。你知道吗?
司命回得很快:知道。
我:谁改的?
司命: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改剧本的人,被玉帝扣了三千年俸禄。
三千年俸禄。这代价不小。
什么样的人会为了改一个七品仙娥的情劫剧本,甘愿被扣三千年俸禄?
我又想起那张纸条:别信剧本,信我。
08
第二天我去公司,发现周砚在楼下等我,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昨天的事,我道歉。”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我不应该在你面前揭赵大强的底。虽然我说的都是事实,但场合不对。”
我接过咖啡,看着他:“周总,您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我是乙方,您是甲方,按理说项目结束就各奔东西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想到的话:“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
“……奇怪?”
“你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他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认真。”
我差点被咖啡呛到。
“还有,”他推了推眼镜,“你每次被我气到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普通人被我气到是委屈、是愤怒、是摔门而去。你的反应是——想揍我。明确地、毫不掩饰地想揍我。这种反应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哪种人?”
“我同行。那些跟我斗了十年还没辞职的。”
他笑了一下,“拂袖,你潜意识里是个很凶的人。你只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压着,不敢放开了凶。”
我握着咖啡杯,眼睛微眯。
周砚这个人太敏锐了。他说的没错——我确实被压着。
天庭规矩压在头上,情劫剧本拴在脖子上,我连发脾气都得算着会不会影响考核。
“所以,”周砚往后退了一步,“我决定不追你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折腾不动你。”他推了推眼镜,“我挑你毛病,你给我发复核邮件驳回。我请你吃饭,你夸我脸长得好看,然后抬腿就走。我暗示想了解你,你问我是不是在做用户调研。”
他叹了口气,笑了一下:“拂袖,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这个甲方当得很没成就感的人。我再纠缠下去,就真成死皮赖脸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嘴巴毒,但确实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方案我签了,尾款找财务结。”他冲我举了举咖啡杯,恢复了那种精英的从容,“以后有项目,我还找你。但谈恋爱就算了,你太扎手。”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对了,昨天街对面那辆黑车,车里那个穿白衣服的,看你的眼神不太对。你自己长点心。”
我心里一跳,表面不动声色:“你看错了吧。”
“我视力2.0。”他挥挥手,走了。
09
周砚退出之后,赵大强更来劲了。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烤串、奶茶、小礼物轮番上阵。
他妈还给我织了条围巾,说是“提前给未来儿媳妇的见面礼”。
说实话,赵大强这个人,坏也坏得不彻底,好也好得不够格。他就是那种典型的凡间男人:有点小钱,有点直男,有点抠,心肠不坏,但嘴能气死人。
搁在正常的情劫剧本里,他最多让我翻三个白眼,绝对伤不到我的心。
因为我的心,压根就不在凡间。
我在等。等那个改剧本的人露面。
下凡第二十天,我终于等到了。
那天晚上下大雨,我加完班出来,没带伞。赵大强倒是来了,但他只带了一把伞,而且伞是坏的,撑开之后骨架翻上去,像个喇叭花。
他努力想把伞修好,折腾了五分钟,最后说:“要不你打车吧,我给你出车费。”
我说不用,我自己走。他追上来把外套脱了要给我披,我躲开了。
就在我快步穿过马路的时候,一辆拐弯的车冲过来,雨天路滑,刹车声刺耳。
我脑子里飞速计算了一下——按照凡间这具身体的速度,躲不开。但按照我本体的修为,躲开只需要零点零一秒。
问题是,我要是用了本体修为,就等于暴露身份。考核可能直接判负。
就在我犹豫的那零点几秒里,一道白影从侧方掠过来,揽住我的腰,把我带到了路边。速度快得赵大强根本没看清,只看见我突然出现在三米外。
“拂袖!你没事吧?”赵大强跑过来。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面前这个人。白衣,墨玉,面容清清冷冷,雨水从他身侧绕开,一滴都没沾上。
凡间的人都看不见他,赵大强直接从我们中间穿了过去,还在喊我的名字。
清衡仙君。天庭第一战神。三界兵器谱榜首。
此刻站在我面前,一只手还揽在我腰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后怕,还带着一点“我是不是做错了”的心虚。
“清衡仙君。”我开口。
他的手瞬间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
“拂袖仙娥。你没事吧。”
“您觉得呢?”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您要是再晚来一步,我就得用本体修为躲车,然后考核判负,回天庭写检讨。”
他抿了一下嘴唇:“我不会让你判负的。”
“所以您承认了?剧本是您改的。”
清衡沉默了。
雨还在下,赵大强还在旁边喊我名字,我抬手给赵大强施了个定身诀。
三分钟,够我把话说完。
“那原本的情劫对象是什么人?”
清衡偏过头,看着路边那棵被雨淋得直掉叶子的梧桐树。
“两个正常渣男。一个骗财一个骗色。”
“您觉得这样不好?”
“太俗。”他说,“情劫司的剧本质量确实不行。这种老梗番茄小说都不收。”
“所以您给我换成了两个搞笑男?”
“至少你没吃苦。”他终于看向我,眼神很认真,“拂袖,三百年了。你审了三百年的情劫剧本,替别人把关、替别人改结局。轮到你自己了,我给你塞两个正常人,不过分。”
雨声哗哗的。赵大强还在三米外定着,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直接告诉你,你还算历劫吗?”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我本来写了纸条。第一版写的是‘我是清衡,我改的剧本,别怕’。后来觉得太直接了,就改了。”
“为什么连名字都不留?”
清衡轻嗤了一声,视线依然看着别处,语气硬邦邦的:“留了名字,倒显得本君上赶着讨好你似的。”
“清衡仙君。”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嗯。”
“您这欲盖弥彰的本事,可比您的剑法差远了。”
10
清衡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什么。
但就在这一瞬间,夜空突然异变陡生。
原本淅沥的雨水瞬间被蒸发,整片夜空变成了诡异的紫红色。
狂风骤起,雷云在头顶疯狂凝聚,一股令人窒息的天威死死锁定了我。
“怎、怎么回事?天气预报没说有雷暴啊!”
赵大强身上的定身诀刚好被狂风吹散,一屁股跌坐在水坑里,吓得直哆嗦。
“天道纠错。”清衡脸上的那点局促瞬间褪去,神色变得极其冷厉。
他一把将我拽到身后,反手抽出长剑挡在身前,“它发现你没有受情伤,要强行抹杀你的元神。”
半空中的紫雷已经凝聚成形,带着毁灭的气息,直接朝着我的头顶劈了下来。
“别动。”
清衡反手将我按在怀里,硬生生用后背扛下了第一道紫雷。
“轰——!”
狂暴的雷光把整条街照得惨白,我听见了一声极低的闷哼,有温热的血溅在了我的侧脸上。
“清衡!”我惊叫出声。
天道似乎被他激怒了,雷声轰鸣,第二道雷劫正在凝聚。
清衡没管身上的伤,反手将我推开半步,直接转身迎上,剑光撕裂雷云,一剑劈碎了落下的天雷。
连带着把那道锁着我元神的雷光,也一剑斩碎了。
雷云散去,夜雨倾盆而下。
他脱力地后退了半步,用剑撑着地才勉强站稳,白衣上大片大片的血迹被雨水晕开。
赵大强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杀、杀人啦!不对,遭雷劈啦!啊……我什么都没看见!”
“没事儿,他……凝血功能好。”我随口敷衍了赵大强一句,扑过去扶住清衡,手都在抖,“你是不是疯了?你硬扛天雷,会被抽干修为的!”
“本君什么场面没见过,还差这点雷?”他咬着牙,声音因为剧痛而发颤,却依然死死抓着我的手腕。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全是红血丝,语气却霸道得很:“玉帝罚我,我认。但天道想动你,问过本君的剑没有!”
11
为了彻底解决天道纠错的问题,清衡没在凡间多留,直接撕裂虚空,把我带回了天庭的战神府。
我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气得想打他。
那一身原本无瑕的仙袍,现在全是被天雷劈出的焦痕和血迹。
“你是不是傻?”我红着眼睛瞪他,“天道要劈我,你替我挡什么?你堂堂战神,被劈掉半条命很好玩吗?”
“天道讲规则,但也认死理。”清衡乖乖坐着,任由我折腾,“只要你不按原剧本走,它就会一直判定你作弊。我只有把这事合法化,它才没有借口再动你。”
他摸出一卷竹简,指着其中一条:
“情劫司特例条例。若有上仙自愿以修为和神格为历劫者作保,以元神结契,可强行判定圆满。”
我看着他满身的伤,心里又酸又胀,忍不住问:“清衡仙君,在这天庭,你想要什么样的仙侣没有,为我做这些值得吗?”
清衡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拂袖,你还记得三百年前,你刚飞升时,在凡间的一个破庙里躲过雨吗?”
我愣了一下。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儿。
12
三百年前,凡间暴雨夜。
一个穿着青色仙裙的九品小仙娥,正蹲在四处漏风的破庙里,看着自己瘪瘪的钱袋长吁短叹。
“这趟下凡出差亏大了,差旅费不仅不报销,还碰上这种鬼天气。”小仙娥嘟囔着,把仅剩的几块碎灵石塞回怀里。
她正准备找个避风的角落眯一会儿,鼻尖忽然闻到了一股极重的血腥味。
小仙娥捏了个法诀凑过去,横梁底下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男人,气息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嚯,伤成这样还没死,命挺硬啊。”小仙娥拿根树枝戳了戳男人的脸,没反应。
“救吧,我身上就剩这一颗保命仙丹了,肉痛;不救吧,见死不救扣功德,回头考绩又过不了。”
她纠结了半天,一拍大腿,“算了!就当老娘提前投资了,你要是活过来,以后发达了得还我双倍!”
她心疼地把唯一的仙丹塞进男人嘴里,又摸出一个热腾腾的烤地瓜,盘腿坐在旁边边啃边念叨:
“我跟你说,情劫司那破地方真不是人待的。我每天看几百个烂剧本,全是什么‘挖心掏肺、跳诛仙台’的狗血虐恋。等我以后熬出头升了七品,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破戏码全打回去重写!”
男人一动不动。
“行吧,看你也是个苦命人。”小仙娥叹了口气,掰了一半地瓜塞进男人手里,“本仙女最后的存粮,便宜你了。”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小仙娥急着回天庭打卡,拍拍屁股跑了。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后,那个“快咽气”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手里那半块还带着余温的烤地瓜,盯了很久。
13
回忆收回,战神府里静谧无声。
我呆呆地看着清衡:“那个倒霉蛋,是你?”
“是我。”清衡垂着眸,声音很轻。
“等等。”我狐疑地眯起眼睛,“你堂堂三界第一战神,怎么会在凡间一个破庙里混成那个惨样?”
清衡的表情僵了一下,耳根泛起一点不自然的微红:“在凡间追查大妖,那畜生临死前自爆妖丹。为了护着凡间那座城,我硬抗了一下,结果被震碎了半身仙骨,法力全封。”
他偏过头,似乎觉得这段黑历史很丢人:
“那时候我躺在破庙里,觉得这神仙当得真没意思。直到有个小财迷把唯一的仙丹塞给我,还坐在旁边骂了半宿的天庭。”
我彻底石化了。
怪不得我当年飞升后明明是个小透明,后来怎么会突然被提拔到情劫司核心部门!
合着是这位大佬在背后给我开的后门?!
“所以,你给我改情劫剧本,也是因为这个?”我结结巴巴地问。
“因为你明明自己抠门得要命,还愿意把最后一口吃的分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清衡看着我,语气顿了顿,忽然变得有些冷厉,“所以,当我看到情劫司给你安排的那个原剧本时,实在是忍不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你当年为了我一个快死的人,连救命仙丹都舍得给。现在,我怎么可能会让天道拿那种破剧本欺负你?”
我被他看得脸上发烫,心里那点感动瞬间化成了护短的意气。
“行,这因果我背了。”
我一把抓过那卷竹简,看都没看,直接找到最下面的“仙侣契”那一栏,并起双指,重重地按下了泛着金光的元神印记。
“签好了。”我把竹简塞回他怀里,伸出手,摆出一副正经谈生意的架势,“清衡仙君,你欠我的那颗仙丹和半块烤地瓜,这回连本带利用姻缘来还,不过分吧?”
清衡低头看了一眼竹简上那个泛着金光的元神印记,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地把竹简收好。
“不过分。”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反手把我的手一把握住,顺便把我往他那边拽了一步,“算我占了大便宜。”
14
签完契约,既然凡间劫数已破,我也得回去把那堆烂摊子收拾干净。
我老老实实回公司交了辞职信,连夜退了租的房子。
临走前,我去了一趟赵大强的烧烤摊。
赵大强知道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他蹲在烤炉前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炭火。
“就是去外地?”他闷声问,“我哪点比不上外地那些破工作?”
“你让我辞职去你店里帮忙,一个月给三千。”我掐指数来。
“我后来改到五千了!”
“你还说我照片P得太厉害。”
“我后来夸你比照片好看了!你咋光记仇不记好呢?”赵大强急了。
“赵大强,你人挺好的。但你追我,是因为你妈催你结婚,你正好觉得我条件还行。”
赵大强张了张嘴,半晌,苦笑了一声:
“你这人吧,说话真不给人留面子。”
“但你说得对。”他叹了口气,拿纸袋包了几串刚烤好的腰子硬塞进我手里。
“拿着。最后一顿了,不收你钱。以后混好了,别忘了强哥。”
我接过烤串,拍了拍他肩膀:“放心,以后你要是把店开到天上,我罩着你。”
“啥?”他一脸茫然。
“没什么。保重。”
周砚那边,我只发了一条简单的工作交接短信,顺带提了一句我辞职了。
他回复:“早料到了。那个白衣男人看你的眼神,跟我看年度品牌预算差不多——志在必得。祝好。”
我回了一个句号。
15
回天庭那天,清衡在彩虹桥尽头等我。
他换了一身新的白衣,手腕上的雷纹已经淡去,腰上那块墨玉变成了两半——另一半挂在了我腰上。
“玉帝那边,没再找你麻烦吧?”我走过去。
“扣了三千年俸禄够他偷笑的了。”他面不改色,“不过无妨,我攒了八万年,扣不完。”
我看着他这一副“本君有钱任性”的败家样,之前酝酿的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清衡仙君,你是真不怕破产啊。”我吐槽道,“为了个情劫剧本,砸了三千年工资,还白挨了一顿天雷。图什么?”
清衡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我。那双平时冷得像冰的眼睛,此刻却带着点罕见的认真。
“图你。”他声音低沉,干脆利落。
我被这直球砸得有些接不上话,刚想习惯性地怼他两句,他却朝我伸出了手。
“本君欠了你三百年的债。”他挑了一下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傲气,“怎么,拂袖仙娥,你还想不负责任不成?”
我看着他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看他腰间那半块墨玉,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必须不能。”
我一把拍在他的手心,顺势扣住,“不过先说好,以后你若是下凡历情劫,可别怪我不陪你去挨雷劈。”
清衡反手将我的手握紧,拉着我大步往前走,扔下一句:
“你想多了。本君的情劫,只能你来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