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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8:01:48

腊月寒荒,关外古道绵延千里,冻土覆雪,荒芜得不见半分人烟。一辆风尘仆仆的灰布马车碾过冰封前路,车轮咯吱作响,和着哒哒马蹄,在空旷旷野里撞出细碎又孤寂的回响,随风漫散,无依无凭。

车厢密闭,寒意却无孔不入,浸透每一寸角落。萧鸾蜷缩在厚厚的衾被里,沉沉昏睡,一张脸惨白如纸,不见半点活色。刺骨的冷意纠缠着经年旧伤,让她即便深陷梦魇,也依旧眉头紧拧,单薄的身子死死蜷起,指尖攥紧被角,指节泛青发白,周身皆是掩不住的孱弱与狼狈。

两侧坐着两名侍女。染夏沉静自持,倚着车窗静默值守,目光寸寸落在榻上昏睡的女子身上,藏着满心敬怜;玖儿眉眼间覆着一层复杂郁色,定定凝视着萧鸾,心底的怨怼、不甘与唏嘘反复拉扯,五味杂陈。

车外车夫林立一身粗布短衫,斗笠低压遮去眉眼,嘴里衔着一截干枯野草,姿态散漫慵懒,看似无心赶车,眼底却藏着久经生死的锐利锋芒。视线不停扫过四方旷野、远近林莽,每一寸动静皆尽收眼底,浑身紧绷,暗藏极致戒备。

长路寂寥,朔风萧瑟。忽然,拉车的骏马陡然昂首嘶鸣,凄厉声响划破旷野死寂。

蜷缩的女子眼睫轻轻颤动,唇间溢出微弱的嗫嚅:“水。”

夏染闻声即刻俯身,端起温水小心递至她唇边。

萧鸾久渴体虚,急切饮水,喉间骤然受激,猛地剧烈呛咳起来。细碎的咳意愈发汹涌,牵扯得胸腔剧痛不止,她肩头剧烈起伏,孱弱的身子止不住颤抖,拼尽全力想要撑着坐起身,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几近耗尽。

一旁的玖儿冷眼旁观,半步未动,无半分搀扶之意。

这便是萧鸾,阔别大乾十三年的嫡长公主。

良久,剧烈的咳嗽才渐渐平息,她仰靠在软垫上,费力喘息,胸口翻涌的钝痛迟迟不散。缓过些许气力,她抬手轻轻撩开一线车帘,望向窗外苍茫天地。

腊月严冬,万物凋敝,旷野荒芜萧瑟,满目皆是冰封冻土,无半分景致。可她看得极认真,浑浊的目光死死黏在故土山河之上,不肯移开半分。十三年黄沙炼狱、牛羊腥膻早已刻入骨髓,此刻鼻尖清冽的寒风、干净的故土气息,让她漂泊半生的魂魄,终于有了一丝落地的实感。

“长公主,风烈,仔细着凉。”染夏温声规劝,语气满是小心翼翼的体恤。

萧鸾微微颔首,视线依旧落在外面。玖儿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讥讽:“长公主,就不问问,我们到哪里了?”

染夏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低声呵斥:“玖儿,不得对长公主无礼!”

萧鸾神色淡得近乎漠然,缓缓垂落车帘,阖上双眼,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沧桑。

她目力早已昏沉模糊,辨不清山河景致,却能精准分辨气息。没有塞外漫天黄沙的粗粝,没有蛮地牛羊的腥膻,这是独属于大乾的、安稳清冽的故土气息。

十三年了。

熬过无数屈辱煎熬的日夜,本以为此生终将埋骨蛮荒、魂落异域,再无归京之期。却没想到,在油尽灯枯、命悬一线的弥留之际,尚能踏回这片生她养她的故土。

一念及此,胸腔再次翻涌腥甜,新一轮剧烈的咳嗽骤然袭来,咳得她浑身脱力,五脏六腑皆似错位剧痛。

良久平复,她气息虚浮,轻声吩咐:“染夏,帮我把那只木盒抱过来。”

名叫染夏的高个侍女探身,将角落里的木盒送到她怀里。玖儿瞥着木盒,撇了撇嘴:“不知道的,还当里面是什么稀世宝贝,值得长公主这般看重。”

“玖儿!”

再被染夏呵斥,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怒火彻底冲破克制,玖儿眼眶骤然泛红,语声带着哽咽的愤懑:“若不是执意要取回这个破盒子,小五还有兄弟们,根本不会死。我说一句,难道也不行吗?”

染夏语塞,只剩满心酸涩,终究无言以对。

萧鸾没有说话,只是把木盒抱得极紧,紧到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抽搐。

车厢内陷入死寂,只剩车轮碾过冻土的单调声响,沉闷又压抑。不知过了多久,紧绷的心神耗尽了她仅剩的气力,萧鸾再度沉沉昏睡过去。

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染夏不由得想起这半个月的凶险。

一月之前,主子密令他们奔赴阿泰耶部落,不计一切代价,接回长公主萧鸾。她始终想不明白,这位远嫁和亲十三年的长公主,究竟握着何等要紧的秘密,值得主子倾尽势力冒险。直到现在,她依旧想不通,难道是为了那个木盒。

他们顺利潜入阿泰耶部落,本打算悄无声息接人离开。可就在计划动手那一夜,部落突然燃起大火,四下大乱。

漫天火光里,他们找到萧鸾时,她衣衫残破、满身血污,倒在尸山血海之中,身旁便是阿泰耶首领鲁达贺的尸首,脖颈弩矢穿心,已然气绝。

那时他们都以为,找到的只是长公主的尸首。谁知萧鸾竟醒了过来,第一句话,便是要他们折回去寻这只木箱。小五和一众弟兄折返,迎面撞上部落的追兵,拼死冲杀,才把木盒带了出来。

木箱里面藏着什么,染夏一无所知,想来,是很重要的东西。

染夏望着昏睡的萧鸾,这一路千里奔袭、血战逃亡,每一寸归途,皆是弟兄们的尸骨铺就,真的非要接回长公主吗。玖儿别着头,唇瓣依旧抿着,眼底藏着未消的委屈与怒意。

就在这时,车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弓弦震颤声。

声响细微,混在风声马蹄里,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但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的林立身形骤然一僵,口中枯草应声落地。他指尖猛地收紧缰绳,疾驰的骏马骤然扬蹄,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狂奔的马车硬生生在冻土上刹出两道深长的划痕。

“坐稳!”

车夫嗓音粗粝冷冽,褪去了方才散漫慵懒的模样,沉得像淬了寒冰。

下一秒,数十支淬黑的羽箭破风而来,密密麻麻钉入马车木质厢壁,箭尾震颤不休,发出刺耳的嗡鸣。原本灰扑扑的马车瞬间被箭雨覆盖,木屑纷飞,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杀意猛地灌进车厢。

玖儿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站在萧鸾前面,语气带着惶急:“是阿泰耶的人!他们又追来了!”

染夏瞬间绷紧浑身神经,第一时间用棉被将萧鸾裹住,抬手死死按住晃动的马车,眼神凌厉如刀:“护好长公主!”

颠簸骤停,昏睡的萧鸾骤然惊醒。

她本就体虚病重,骤然的晃动让她胸腔翻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咙。惨白的唇瓣泛起病态的绯红,细碎的咳嗽声压抑在喉间,单薄的肩背不停颤抖,可她怀中的木盒,自始至终抱得稳稳当当,分毫未松。

外头风声呼啸,杂乱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层层叠叠,堵死了整条悠长官道。

数十名黑衣蒙面骑士勒马而立,人人手握弯刀,刀刃在腊月冷日下泛着森然的寒光。他们衣摆处还沾着未干的焦黑尘土,想来是那晚阿泰耶部落大火中,侥幸存活的残部。

为首一人掀掉面巾,脸上横着一道狰狞刀疤,眼神阴鸷如恶鬼,死死盯着马车方向,声音沙哑刺骨:“我等追你千里,你以为逃回大乾,便能苟活?”

“猪奴”,这是阿泰耶人凌辱她十三年的污名,是刻在她骨血里的屈辱烙印。此刻入耳,刺耳刺骨。

萧鸾缓缓敛去咳意,纤弱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盒粗糙的外壁,动作温柔,眼底却凝着沉淀十三年的冷冽沧桑,无半分怯惧。历经塞外风霜、血污、屈辱磋磨,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娇弱的京华公主,炼狱磨骨,只剩一身孤冷傲骨。

萧鸾嗓音虚弱沙哑,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穿透呼啸寒风,“拦路者,死!”

车外刀疤男狞笑一声,眼底杀意暴涨:“都沦落成丧家之犬,还敢端公主架子?呸,你的子民还记得你吗。”

萧鸾抿唇不语,纵使无人记得我萧鸾,那又怎样,我依旧是大乾的长公主。

话音未落,数名骑士同时提刀冲杀而来,马蹄踏碎冻土,杀气扑面而至。

就在弯刀即将劈上车厢的刹那,一直守在车前、看似粗鄙普通的车夫骤然动了。

他抬手扯落头上斗笠,身形如离弦之箭骤然腾空,腰间短刀破空出鞘,寒光一瞬炸裂。没有花哨招式,每一刀都狠戾精准,直取敌人要害。

转瞬之间,最先冲来的两名骑士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惨叫着坠马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皑皑冻土。

玖儿彻底怔住,眼底满是震惊。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主子随意指派的赶车粗人,没想到竟是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

染夏面色稍缓,却依旧不敢松懈,紧紧护在萧鸾身侧,目光紧锁外围战局。

可追兵人数众多,悍不畏死,倒下两人,其余人依旧疯狂冲锋,层层合围,缠斗之势愈发凶险。车夫一人纵使战力卓绝,也渐渐被密密麻麻的敌人缠住,分身乏术。

刀光剑影交错,金属撞击声、兵刃破空声、惨呼声交织在一起,彻底撕碎了官道往日的寂静。

一缕鲜血顺着车壁缝隙溅入车厢,落在萧鸾苍白的手背上,温热刺目。

她垂眸看着那抹猩红,眼底无半分怯意,只缓缓收紧双臂,将木盒抱得更紧。

外面厮杀愈烈,刀剑铿锵震耳,局势愈发危急。刀疤男避开车夫缠斗的缝隙,目光死死锁定车厢,唇角勾起一抹阴狠冷笑。

他骤然勒马,抬手挽起满弓,淬毒的黑色羽箭,直直对准了破旧的车厢。

“猪奴,去地狱给我王陪葬吧!”

箭尖破空的锐响尚未落地,官道尽头骤然卷起漫天灰尘,黑压压一队铁骑踏风而来,铁蹄铿锵,声势滔天,如同黑云压境。重甲骑兵手持长戈,气势凛冽,不待追兵反应,便直直冲入敌阵,精准锁死刀疤男一众残部。

刀锋破风,铁骑碾压而过,不过片刻,原本凶悍的阿泰耶死士便溃不成军。阵型瞬间崩碎,惨叫声此起彼伏,方才死死压制战局的追兵,转瞬便成了瓮中之鳖。

刀疤男脸色骤变,满眼难以置信,慌忙收弓拔刀,想要拼死突围,可迎面一柄寒刃破空袭来,快得让人无从躲闪。

一声凄厉惨嚎戛然而止,刀疤男首级落地,滚落在冻土之上,血水迅速浸透周遭土地,猩红刺目。

余下残兵群龙无首,要么被铁骑尽数斩杀,要么弃刀跑了,关外官道的凶险厮杀,顷刻尘埃落定。

风声渐缓,血腥味混杂着冬日寒气漫遍四野。玖儿掀开车帘,望着满地尸骸与整齐列阵的铁骑,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扶着车窗大口喘息,眼底亮起劫后余生的光亮,语气满是欣喜与释然:“三哥,还好你来了!再晚一步,我们真的撑不住了!”

官道之上,铁骑缓缓分列。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战甲,墨发束起,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裹挟着久经沙场的冷肃气场。他翻身下马,靴底碾过残血,步履沉稳地朝着马车走来。

他行至车帘外,收敛了周身凛冽的杀伐之气,单膝跪地,声线沉稳恭敬,褪去了战场上的冷硬:“臣沈三护驾来迟,让长公主受惊,请长公主恕罪。”

车厢内,萧鸾依旧静静坐着,苍白的面容毫无波澜,唯有抱着木盒的双臂,始终未曾松动分毫。她闻言,缓缓抬眼,虚弱的气息里带着一身疏离的清冷,透过薄薄车帘望向外面躬身跪地的男人。

十三年塞外颠沛,生死沉浮,她早已习惯了生死自渡。这般浩荡驰援、誓死相护,于她而言,太过温暖,也太过突兀。她的故国还没有忘了她,是值得高兴的,眼圈红了又红,终究只是叹息一声。

染夏看着外面肃整的铁骑,心中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唯有看向萧鸾的眼神,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身旁的玖儿已然红了眼眶,连日来的委屈、后怕与愧疚尽数翻涌上来,一时百感交集。

寒风掠过旷野,卷起满地碎石与残余血腥。萧鸾望着窗外熟悉的大乾山河,唇瓣微动,低声吐出一句极轻的话语,嗓音沙哑却笃定:“回家。”

与此同时,千里京华,金銮殿上风云激荡。

年关将至,本该朝野安宁、万象升平,金銮殿今日一改往日肃穆,满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声鼎沸,吵嚷不休。

所有人的话题,都绕着一个远归之人——阔别十三年的和亲长公主,萧鸾。

边关阿泰耶首领被杀、长公主悄然归京的消息传回皇城,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朝野动荡,人心浮动。嗡嗡的议论声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塞满了整座恢弘殿宇。龙椅之上,新帝萧煜指尖抵着眉心,眉宇间凝着浓重的烦躁,耳畔此起彼伏的争执声聒噪不休,几乎要将他的头颅炸碎。

良久,一身绯色官袍的兵部尚书率先跨步出列,身姿挺拔,声如洪钟,震得殿内嘈杂声稍稍一滞。

“陛下!臣以为,长公主乃是我大乾头等功臣!”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臣,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十三年前,阿泰耶铁骑屡屡犯境,李将军战败,边境战火不休,百姓流离,边关危殆。是长公主以金枝玉叶之身,主动远赴蛮荒塞外,和亲止战。这十三年,她孤身羁留异域,换我大乾边境无战乱、万民得安、朝野得稳!”

“如今长公主隐忍多年,伺机刺杀阿泰耶首领鲁达贺,一举除去我大乾边境最大隐患!她以身许国,忍辱十三载,于国于民皆是大功,是我大乾当之无愧的恩人、功臣,万万不可苛待!”

话音落地,殿内不少武将与老臣纷纷点头附和,神色肃穆,满心感念萧鸾多年的牺牲。

可这份肃穆并未持续多久,一道清亮却刻薄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局面。

身着青色官袍的礼部侍郎缓步走出队列,眉眼间带着几分迂腐的执拗与不以为然,躬身开口,句句针锋相对。

“兵部尚书此言差矣。”

他抬眼直视殿中,朗声辩驳:“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长公主当年既已奉旨和亲,入了阿泰耶部落,便是塞外之人,身属外族,早已不是我大乾公主!”

“再者,鲁达贺盘踞塞外多年,与我大乾相安无事已有数年。长公主若真是为国为民,早年边境动荡之时为何不动手?偏偏要在两国平和之际刺杀部落首领?”

“此举鲁莽至极,无端挑起祸端!如今阿泰耶残部暴怒,势必举兵复仇,边境战火再起,无数将士百姓又要深陷战乱、死伤流离!依臣之见,长公主此举,非但是无功,更是祸国!”

这番话字字诛心,瞬间点燃殿内矛盾。文臣之中不少人摇摆不定,纷纷低声议论,朝堂再度陷入纷乱。

兵部尚书闻言勃然大怒,双目圆睁,上前一步厉声呵斥,语气满是愤懑:“竖子浅薄!空读半生圣贤书,竟不识半点家国大义!”

“十三年前边关战乱四起,山河飘摇,是长公主舍弃一生安稳,远赴蛮荒,替大乾挡下刀兵!若无她当年舍身和亲,何来你我今日安稳朝堂?何来你安然立于此地、空谈是非的资格?”

礼部侍郎不肯退让,仰头辩驳:“国事为公,岂容私情裹挟!她一己之私快意恩仇,换来举国动荡,便是过错!”

“放肆!”

两人当庭争执不下,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文武两派官员瞬间分成两拨,各执一词,吵得金銮殿风雨欲来。

龙椅之上,萧煜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底翻涌着沉沉寒色,周身气压骤然降低。

满殿喧嚣争执,在帝王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一点点平息,最终落针可闻。

他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低沉的嗓音缓缓落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沈将军,你以为呢?”

武将队列之首,沈决一身银甲肃立,方才满殿喧嚣争执,他始终垂眸静立,宛若顽石,半点波澜不露。可帝王这一声轻唤,却像一道惊雷劈碎了他多年的冰封沉静。

他浑身剧烈一颤,骤然抬眼,眼底是藏不住的错愕与震颤。

萧鸾要回来了。

那个停驻在他年少春光里、鲜衣怒马、眉眼明媚的小姑娘,那个为了家国大义、远赴蛮荒、断了他半生期许的未婚妻,阔别十三载,终于要踏回大乾故土了。

狂喜汹涌而上,蚀骨悔恨紧随其后,两种极致情绪死死撕扯着他的心神。堂堂铁血无匹的镇国将军,此刻全然失了往日沉稳,僵立当场,眼眶赤红,热泪毫无预兆滚落,唇角却又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上扬。

他忽而落泪,忽而轻笑,失态至极。

满殿朝臣纷纷侧目,低声私语四起,人人诧异这位冷面将军的反常模样。

文官最前,裴晏清一身素色官袍,身姿清隽,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他垂眸看着失态的沈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嗤,声音清浅,恰好落于众人耳中:“沈将军这般失态,莫不是听闻长公主归来,以为旧日婚约可续,有望做驸马,高兴疯了?”

一句话,瞬间点破尘封多年的旧事。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心思翻涌。有人暗自揣测,素来奸佞诡谲的裴晏清,此番戏谑究竟是真心调侃,还是忌惮长公主归来搅动朝局;而一众老臣望着沈决落寞失态的模样,心头皆是唏嘘。

朝野皆知,昔日沈决与萧鸾,乃是天造地设的京华良缘。将军嫡子,皇室金枝,青梅竹马、岁岁相伴,婚约既定、万众艳羡。若非当年和亲圣旨骤然落下,斩断所有期许,二人早已岁岁相守、圆满一生。

殿中风息微滞,暗流涌动。

龙椅之上,萧煜将所有人的神色百态尽收眼底,幽深眼眸沉沉,辨不出半分喜怒。他静看片刻,再度开口,声线冷冽坚定,字字千钧,压过满堂纷杂心思:

“萧鸾是朕的皇姐,是大乾唯一的长公主。”

他抬眼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臣子,朗声下令:“传朕旨意,迎长公主归宫!”

旷野沉夜,朔风卷霜,四野死寂如墨。

残火孤悬于荒原,明明灭灭,将一行人剪影冻僵在寒地。染夏立在车辕之侧,凝望着车厢内昏沉不醒的萧鸾,眉心紧蹙如结。

方才暗卫传至密信,主上问询长公主安否。

篝火旁众人相顾无言,无人敢落笔回书。

千里奔袭,血战夺还,若最终换来一句长公主途中断气,他们这整队人马,皆当殉罪。染夏心底寒凉,已然预见自己身陨谢主的结局。

车厢之内,萧鸾沉陷昏沉高热,神识浮沉无定,梦魇缠骨,不得脱身。

忽而梦回年少宫深,春光正好。帝后温怀,携她立在海棠树下,素手折花,香风漫袖,岁月温柔得如同幻境泡影。

转瞬天翻地覆。

黄沙漫眼,蛮语狞嗤,阿泰耶众人围辱相向,迫她屈身伏尘,学犬俯仰。经年屈辱,刻骨卑贱,一一重翻眼底。

下一瞬,又是漫天血雾。一群人披刃浴血,尸身叠落,以血肉为盾,死死护她一线生机。

她太累了,只想就此沉入无边黑暗,再也不必醒来。可冥冥之中,总有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声音,一遍一遍在她魂识里唤她:醒一醒,你还有事没有做完。

篝火畔,玖儿踏碎沉寂,疲惫裹着焦躁:“按这个速度,我们何时才能回京?”沈三默然拨火,枯枝烬火簌簌零落,火星转瞬被寒风吹灭。他通体沉郁,心绪焦灼如焚。临行前主上再三嘱托,拼死护长公主周全,而今公主命悬一线,他若护不住,唯有横刀自刎,以死谢罪。

随行医女沐秋伫立夜风之中,屡屡轻叹,眸底湿红。

“就看今夜了。”她声细如缕,哽咽难言,“若天明不醒……便再无回天之力,可是醒了不过苟延残喘数日罢了。”

旁人不知,唯有她日日近身诊治,洞悉全貌。长公主一身残伤,新旧疤叠骨,体内淤积塞外诸般奇毒,肉身早已油尽灯枯,能撑至今日,已是天命侥幸。她心头恨意翻涌,恨蛮夷残酷,恨世道不公,只恨不得斩尽蛮寇,泄这满腔悲怒。

长夜终尽。

破晓天光刺破沉沉雾霭,一缕金辉斜落车帘,轻拂过萧鸾苍白面颊。

她睫羽微颤,悠悠转醒。

彻夜悬心的众人,方才松了紧攥许久的一口气。沐秋连忙执盏端药,俯身小心喂入,温声回禀:“长公主,前路已近郾城。”

药汁苦寒入喉,刺得她骤然呛咳不止,孱弱肩背剧烈起伏。良久,她方才喘息平定,哑声轻问:“我昏睡多久?”

“整整三日。”

萧鸾眸底微茫,轻声怅然:“竟已这般久了。”她稍作调息,复又抬眸,“距郾城还要多久?”

车外沈三沉声应答:“两日路程便可抵城。郾城有重兵驻守,可挡残余死士,能暂且安稳休整。”

萧鸾闻言,不再多言。只静静倚卧车榻,半阖双眸,透过微掀的帘隙,遥遥望向故土苍茫旷野。十三年漂泊异乡,今朝终是步步归乡。

朝会散去,众臣纷纷退离,偌大紫宸殿再度归于沉静,唯有烛火灼灼,映得殿内光影摇曳。

沈决并未离去,孤身一人折返殿中,双膝跪地,脊背挺直,头颅深埋。

萧煜依旧端坐龙椅,居高临下,俯视阶下跪伏的臣子,语声淡漠,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爱卿,当真要抗旨?”

沈决嗓音沙哑固执,一字一顿,再度叩请:“恳请陛下下旨,允臣前往前路,迎回长公主。”

萧煜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龙椅扶手,眼底轻满嘲弄之色更甚,静静凝视他偏执狼狈的模样,良久,终是淡淡颔首,准了他的请求。

沈决叩首谢恩,起身躬身退去,步履仓促,难掩急切。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殿侧雕花水墨屏风之后,缓步走出一道清瘦身影。裴晏清面色阴郁,眉宇间凝着淡淡不忍,止步于萧煜之下,轻声劝谏:“陛下,何必如此,一刀一刀剜沈将军的心。”

萧煜抬眸,敛去眼底嘲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意味深长:“你怎就不怕,朕是想借此刺激皇姐?”

裴晏清垂眸躬身,语气平静笃定:“长公主不怕,陛下不会,不是吗?”

萧煜闻言,骤然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底笑意尽数褪去,酸涩汹涌而上,红了眼眶。

他的皇姐,踏过十三载黄沙血泪,早已百毒不侵,怎会再为这个怯懦负心之人牵动半分心绪?沈决,不配。

陈年旧事,如潮水般汹涌翻涌,席卷他的心神。

当年先皇本万般不愿萧鸾远赴塞外和亲,早已择好李将军之女,预备破格册封公主,代萧鸾远嫁。可偏偏是萧鸾自己,深夜叩阙,执意请行。

她字字坦荡,句句赤诚:唯有她这正统嫡长公主亲赴塞外,方能让阿泰耶部落彻底收兵,真心休战。她身为皇室公主,受大乾万民供养,便该以身护万民、安山河。

彼时的大乾,并非全然无力一战,只是朝野人心涣散、满朝怯懦。

以沈决之父为首的一众老将,厌战避战,未战先怯,不愿再动刀兵;户部连年上书,言仓廪空虚、粮饷匮乏,无力支撑战事;礼部死守和议之说,反复劝谏,和亲可止千里血流,何苦征战不休、劳民伤财。

文武百官层层推诿、人人避责,最终,护国安邦的重担,硬生生落在了一介女子肩头。

每每思及此处,萧煜心底便翻涌着无尽恨意与憋屈。

他恨满朝世家懦弱无能,锦绣山河,竟需靠一位公主换取安宁;恨当年的自己年岁尚幼、势单力薄,空有护姐之心,却无半分阻拦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身素衣,踏上黄沙绝路。

可万般恨意,终究只剩无可奈何。

皇姐离京的第五年,母后日日忧思、夜夜垂泪,终究抑郁寡欢,撒手西去。

皇姐远赴塞外的第八年,先皇积劳成疾、思念成疾,亦龙驭归天。

年幼的他仓促登基,年少孱弱,根基浅薄。彼时满朝文武,结党营私、各怀鬼胎,人人都想拿捏年少新君、架空皇权、把持朝政。

数年来,他步步为营、隐忍蛰伏,剔奸肃党、稳固朝纲,熬过无数孤冷长夜,历尽万千艰险,方才牢牢坐稳这九五之位。

如今,他大权在握、山河安稳,终于有能力、有底气,接他满身风霜、受尽委屈的皇姐回家了。

殿内烛火灼灼,映着年轻帝王孤寂的身影。

萧煜方才的笑意彻底崩裂,喉头哽咽,转瞬泣不成声,积压十三载的委屈、隐忍、欣喜,尽数倾泻而出。

“晏清,”他声音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滚烫狂喜,“朕真的太高兴了!”

这是裴晏清第一次见这位素来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帝王落泪。

他默然伫立烛影之中,抿紧薄唇,一言不发,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今日,于帝王,于他,皆是值得铭记、值得大喜的日子。

恍惚间,多年前景历历在目。亦是这间御书房,尚且年少、羽翼未丰的新帝抬眸问他,若他愿倾尽智谋、助他稳朝堂、平风波、迎公主归朝,他想要何等酬谢。

彼时他笑语作答,不求高官厚禄、不贪良田万金,只求做大乾第一佞臣。

当年少年帝王一诺千金,许了他。

而今,风雨将歇,归人将至。他们熬出来了。

车马颠簸两日,终是踏入郾城地界。

连日来萧鸾始终昏沉不定,清醒的时辰一日少过一日,孱弱的身子在久病与旧伤拉扯中,堪堪吊着一缕生机。难得今日天朗气清,暖阳破云洒落,融融暖意穿透车帘,驱散了连日萦绕的阴寒,连风里都带着故土独有的温软。

车厢内,萧鸾缓缓睁开眼,眸光虽是浅淡,却难得有了几分清明。

“沐秋,扶我下去走走。”

这一路归途,她大半时日都在昏睡静养,从未主动要求下车踱步。几人皆是一怔,随即不敢耽搁。染夏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在她身侧,力道轻柔至极,生怕稍一不慎便伤了她孱弱的身子。

一行人步履轻缓,顺着街衢徐徐而行。

郾城街市繁华热闹,人声喧攘,摊贩叫卖、行人往来,烟火气扑面而来。萧鸾望着这片鲜活热闹的市井景象,沉寂多年的心底难得松快几分。她微微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故土的风,胸腔积压的沉郁浊气尽数散去,是十三年塞外从未有过的松弛安然。

她抬手轻轻推开身侧搀扶的众人,语声清淡:“不用跟着,我自己走走。”

众人不敢违逆,只远远紧随在后,寸寸留意着她的身形。

萧鸾独自缓步前行,步履歪斜颠簸,一瘸一拐,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稳稳借力。街边路人纷纷侧目,目光里有诧异,有好奇,可她浑然未觉,亦或是全然不在意。世间百态、旁人眼光,于历经半生风霜血泪的她而言,早已不值一提。

无人知晓,她昔日步履轻盈,曾踏遍京华长街,身姿娉婷,从容风雅。而今这双腿的顽疾,皆拜塞外所赐。

那年秋宴,阿泰耶首领鲁达贺设宴羞辱,命部下生擒猛虎,逼她当众与猛兽相搏,扬言要看看,是大乾金枝玉叶的公主一身傲骨硬,还是猛虎獠牙硬。

那一天,她硬生生徒手搏退猛虎,保全了大乾公主的体面,终究是她的骨头,比猛兽獠牙更硬,只是这份坚硬,换来的是半生残缺、岁岁煎熬。

她正缓步前行,街角忽然冲出一个垂髫幼童,抱着皮球嬉笑奔跑,势头极猛,直直朝着她撞来。

萧鸾体虚力乏,身形早已不稳,根本无从躲闪。千钧一发之际,染夏身形骤闪,眼疾手快伸手牢牢将她扶住,堪堪避开冲撞。

虚惊一场。萧鸾站稳身形,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虚虚捶打着酸胀麻木的小腿,眸色微怅,轻声慨叹:“没想到,城墙竟这般远了。”

从前信步可至的路程,如今于她而言,却是步步维艰。

沐秋立在一旁,看着她强撑的模样,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通红,强忍的泪水簌簌滑落。她快步上前,稳稳扶住萧鸾的一只手臂,声音带着哽咽:“公主,奴婢扶您过去。”

不过短短半条长街的路程,早已耗尽她浑身气力。待一步步登上城墙,单薄的脊背早已被虚汗浸透,呼吸急促紊乱,胸口阵阵发闷。

她凭栏而立,登高远眺。极目之处,天地辽阔,隐约能望见塞外茫茫草原的轮廓,那是她被困十三载的囚笼。

往事汹涌翻涌,历历在目。

当年她一身赤红嫁衣,车马煊赫,携近百侍卫婢女,浩浩荡荡远赴塞外和亲,一身荣光,藏着以身殉国的决绝。而今归故地,浩浩随行队伍尽数湮灭,浴血护她之人尽数长眠,到头来,只剩她一人满身风霜、孑然一身归来。

岁月辗转,世事变迁。当年破败凋敝、边防萧瑟的郾城,如今市井繁华、烟火鼎盛,早已不复旧时模样。

她抬手轻轻抚过斑驳厚重的青石城墙,指尖触到粗糙冰凉的石面,眸底沉浮着万千感慨,轻声道:“这墙,真结实。”结实到能护住满城百姓的安稳,结实到能守住大乾万里山河,结实到,不需要他们再去为奴为质。

身侧的玖儿闻言,暗自翻了个白眼,心底忍不住腹诽。当真是历经磨难,性子也变得古怪。城墙本就是护国屏障,若不结实,敌寇肆意来去,边关百姓何来安稳日子,终究是难逃屠戮、任人宰割。

一路缄默无言、只静静随行的车夫林立,此刻忽然缓缓开口,打破沉寂:“公主,若是不累,属下带您去别处看看。”

萧鸾微有诧异。这一路归途,林立始终沉默寡言,埋头赶车、护佑随行,甚少言语,几乎如同无声暗影。她未曾想,他竟会主动开口提议。

她微微颔首,任由林立引路。

一行人跟着他七拐八拐,远离繁华街市,行至一处古朴宁静的村落。村口老树参天,枝叶繁茂,树身缠满层层叠叠的红绸,随风轻扬,煞是醒目。

玖儿望着满树红绸,心中暗自思忖,想来是祈福姻缘的灵树,引得百姓纷纷系绸许愿,等会她也要系一个。

林立熟稔走上前,对着院里劳作的妇人温声开口,语态谦和:“郑大娘,行路疲惫,可否讨几碗清水解渴?”

郑大娘面容和蔼,笑着应下,转身匆匆回屋取水。

就在众人驻足等候之际,林立骤然收敛周身温和,神色肃穆,身形一挺,直直双膝跪地,脊背挺直,声音铿锵有力,震彻村口:

“送亲卫队第九十七侍卫,林立——恭迎长公主回宫!”

一字一句,落地千钧,裹挟着数年坚守的赤诚与忠贞。

村口行人、邻里百姓闻声尽数侧目,目光纷纷聚焦在跪地的林立,与身侧身形单薄、满身风霜的萧鸾身上,百姓跪了一地。

萧鸾怔怔立在原地,眸光微滞。

经年岁月浮沉,无数人事早已模糊斑驳,她委实记不清林立的模样与名号。唯有一丝极浅的残念,隐隐浮上心头。

她依稀记得,当年远赴和亲的队伍行至郾城时,队伍中有个年纪极小的侍卫,年幼体弱,一路水土不服,连日上吐下泻,熬得身形虚脱、面色惨白,连站立都极为艰难。

彼时她见他实在撑不住,心有不忍,便开口令他就地留下休养,不必再随队远赴蛮荒。区区一人,于浩荡和亲队伍而言,无足轻重,少他一个、多他一个,皆无影响。

可那少年性子执拗,宁死不肯离队。

她无奈之下,只得温言安抚,许下一句空茫诺言:你且在此等候,等这棵树长大,本宫就回来。

一句随口宽慰的戏言,她历经生死浮沉,早已淡忘。却未曾想,这平平一句承诺,竟被少年铭记数年,岁岁坚守。

当年那个孱弱青涩的小小侍卫,竟真的守在这郾城村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青丝候至微霜,从少年候至沉稳,苦苦等了她整整十三载。

萧鸾半生风霜淬炼,十三年塞外折辱与生死磋磨,早已将她心性磨如磐石,万事临头皆可淡然处之。可此刻望着眼前跪地经年、死守一诺的林立,眼底终究绷不住酸涩,一层薄薄的红意悄然漫上眼尾。

她俯身,伸手轻轻扶起跪地的林立,指尖微颤,语声轻缓却沉甸甸落人心底:“辛苦了。”

一字慰藉,囊括了十三载的亏欠与动容。

一旁方才取水归来的郑大娘正呆立原地,身侧牵着的懵懂幼童睁着澄澈的双眼,仰头扯了扯她的衣袖,童言无忌,清亮的嗓音穿透村口寂静:“奶奶,她真的是公主吗?奶奶骗人!书上画的公主都锦衣玉容、光鲜夺目,她一点都不一样,一点都不漂亮!”

稚嫩的话音刚落,郑大娘脸色骤变,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幼童的嘴,生怕孩童无心之语,冒犯了历经磨难归来的贵人。

她没有半句斥责孩童的话语,只眼眶通红,慌忙抹掉眼角纵横的泪水,双手恭恭敬敬捧着陶碗清水,快步上前,指尖微微发颤,低声喃喃:“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我们的公主,终于回来了。”

村口闻讯的村民纷纷围拢而来,大多是当年亲历过战乱、送别过公主的年迈乡人。一群人静静立在不远处,人人眼底盛满期盼与疼惜,想上前细看朝思暮想的公主,又碍于尊卑礼法、怕惊扰了她,只能局促驻足。

中年乡人怔怔呆立原地,神色肃穆温热;年幼的孩童怯生生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偷偷打量着满身清瘦、气质清冷的萧鸾。

染夏见状心头一紧,本能上前半步,稳稳护在萧鸾身侧,警惕地环视四周,护主之意尽显。

萧鸾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示意无妨。

天地静谧,风息树静,村口落针可闻,唯有众人浅浅的呼吸声轻轻交织。萧鸾静静望着眼前淳朴的乡邻,目光温柔绵长,十三年的孤苦漂泊、血海屈辱,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朴素的牵挂悄悄抚平。

良久,她伸手接过郑大娘手中的陶碗,掌心贴着微凉的粗陶,暖意却顺着指尖蔓延心底。她低头轻抿一口清水,喉间积压的千言万语翻涌不息,辗转再三,最终褪去所有浮沉与沧桑,只问出一句最朴素的家常:“今年的麦子,种上了吗?”

郑大娘连忙点头,泪眼婆娑地应声:“种上啦!时节正好,再过些时日,就能冒出满地青苗,长势定然喜人。”

萧鸾微微颔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轻声笃定:“明年,定然是个五谷丰登的好年。”

家常闲谈寥寥两句,耗尽了她周身仅剩的气力,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压制住翻涌的咳意,脖颈绷出纤细单薄的线条,面色愈发苍白。

沐秋将她强忍痛楚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头焦灼,连忙上前轻声劝说,招呼众人返程:“公主,风凉,我们先上车歇息。”

萧鸾不再多言,颔首转身,一步步踏上归途。直至马车驶离村落、远离众人视线,她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翻涌的血气,俯身捂住唇,一口淤血尽数咳出,染红了指尖素白的衣料。

马车辘辘前行,渐渐远去郾城村落。玖儿独自坐在车辕外侧,回头望着那座渐渐缩小的村落、那棵矗立村口的老树,心口莫名发紧,沉甸甸的压抑。

她今年方才十五,自小长于深宫暗卫营,从前从未听闻过大乾还有一位远嫁和亲的长公主。她对萧鸾的所有认知、所有追随,皆源于此次临行前的一纸密令。于她而言,萧鸾是任务,是需要誓死护佑的主子,却从未真切读懂过这位公主的半生浮沉。

方才临行前,她去村口那棵缠满万千红绸的老树村口老树挂红绸。

郑大娘站在树下,望着满树飘摇的红绸,道出一段尘封十三载的旧事。

十三年前,大乾国力孱弱,边防空虚,阿泰耶部落携一众塞外蛮夷铁骑压境,一路势如破竹,直逼郾城。彼时郾城城墙残破、千疮百孔,守军无力抵御,城中百姓惨遭屠戮凌辱,家园破碎,日日活在惊惧与苦难之中。

是长公主萧鸾主动请嫁,携厚礼、弃荣华、别故土,远赴蛮荒和亲,以一己之身换阿泰耶罢兵休战,换郾城百姓安生,换大乾边境太平。

这棵老树,便是当年全城百姓送别公主的地方。

那日满城秋风萧瑟,万民泣送,人人心知公主此去前路茫茫、归期无望,怕是此生再难踏回故土。百姓感念她舍身护民的恩情,纷纷撕下衣袖绸缎系于老树之上,盼着她身在异乡、心念故土时,能看见这满树绸带,知晓故土有人念她、等她。

连年战乱不休,风霜洗礼,不少绸带沾染过战火烟尘、戍边将士的热血,经年累月,本色浸成深红。岁岁年年,一代代乡人接续系上红绸,初心从未更改。

满树千结红绸,从不是祈福姻缘的彩饰,是郾城百姓十三载不变的执念,是千千万万普通大乾子民,最朴素、最赤诚的期盼——愿长公主平安,愿长公主归乡。

温热的血渍尚未干透,萧鸾身子一软,便彻底失了意识,沉沉昏死过去。马车不敢再沿途耽搁,一路加急入城,众人径直住进了郾城郡守府。彼时,京城圣旨恰好快马递至郡府,一面命郡守拨全域人力物力,悉心照料长公主起居汤药,不得有半分怠慢;一面传讯前路,静待公主归京。

这一昏沉,萧鸾便是两日两夜未曾睁眼。

染夏寸步不离守在床前,已然熬了整整两夜。最初之时,她心中并无半分赤诚忠心,只当是主子交付的分内任务,尽职护人,仅此而已。可连日守候,她眼睁睁看着这位长公主身子孱弱得仿佛一碰就碎,数次气若游丝、濒临殒命,又凭着一股旁人难及的韧劲,一次次硬生生从鬼门关撑回。

寻常人受其半分苦楚,早已崩颓寂灭,唯有她,熬过塞外十三载屈辱磋磨,熬过千里追杀奔袭,遍体鳞伤却始终未折风骨。染夏心底,早已从最初的例行公事,慢慢变成了真切的敬佩。

今日再听完玖儿四处打听来的陈年旧事、郾城百姓代代相传的过往,那些被朝野流言刻意抹去的牺牲、被岁月掩埋的委屈尽数铺展开来。染夏望着床榻上人事不知、面色惨白的女子,心口骤然发闷,酸涩翻涌,忽然只觉这位世人都快遗忘的长公主,这一生,着实太过可怜。

郡守府外廊,天光澄澈,云淡风轻。玖儿独自蹲坐在石阶之上,单手托腮,望着遥遥天际,神色恹恹。

屋内不断传来沐秋低低的焦灼碎语,她正翻遍随身药囊,逐一甄别药材,声声皆是为难与愁绪。

“这味药药性太烈,公主如今体虚气弱,脏腑皆损,万万受不住。”

“这一味也不行,与公主体内淤积的奇毒相冲,贸然入药,只会加重内损……”

反复挑拣、再三斟酌,满箱药材,竟无几味敢轻易入药。沐秋的声音满是无力与惶恐,字字透着束手无策的煎熬。

玖儿静静听着,心头百感交集。

起初奉命追随,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长公主毫无半分情意,只当是任务、是职责,心底隐隐存过几分淡漠。可一路走来,看过郾城满树红绸的执念,听过万民泣送的旧事,守着她数次濒死复苏,心底那点疏离与偏见,早已消散无踪。

她早已不恨萧鸾,甚至连半分怨怼、漠然都无。此刻听着屋内沐秋愁苦的低语,看着榻上沉睡不醒、受尽病痛折磨的人,心底竟悄悄生出一丝真切的期盼——盼这位苦了半生的长公主,能快点好起来,能安稳醒来。

夜色沉沉,万古官道荒芜寂寥,凉月浸着寒霜,铺洒在漫漫征途之上。

沉寂无人的长路上,一队铁骑披星戴月,疯魔般疾驰向前。马蹄踏碎夜露,碾过风尘,日夜不休不歇,踏碎山河千里。

是沈决。

银甲蒙尘,鬓边染灰,连日奔袭让他眼底布满猩红血丝,周身锐气尽数被疲惫磨尽,唯独心口那一点执念,烧得他五脏俱焚。自皇宫跪地请旨的那一刻起,他便再无半分迟疑,点齐兵马,策马狂奔。脑海中空空荡荡,剔除了朝堂权谋、边关军务、家事俗尘,自始至终只剩一个滚烫又卑微的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去见萧鸾。

寻常兵马半月方可走完的千里长路,被他以血肉之躯、不眠不休的执念,硬生生压缩至八日。随行将士人人精疲力竭、几欲倒地,连战马都口鼻泛白、疲态尽显,唯有他,凭着一口残气硬撑,从京华一路奔至郾城。

可当巍峨郾城城门终于清晰映入眼帘,连日疯魔奔赴、从未怯步的沈决,猛地勒紧马缰。

骏马悲嘶人立,疾驰的队伍骤然定格在官道尽头,风尘落定,万物沉寂。

他到了,却彻底不敢动了。

八日夜的急切焦灼,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化作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怯懦与愧疚,死死将他裹挟、禁锢,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钝痛。

他怕。怕再见萧鸾一眼,怕那双曾盛满年少星光、只映他一人的眼眸,如今只剩死寂荒芜,裹着十三年化不开的寒恨。更怕她连恨都懒得给,只剩一片漠然空洞,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当年和亲圣旨轰然落下,碾碎满城青梅旧梦。他并非没有抗争。年少的他莽撞偏执,跪在将军府门前整整三日,血泪俱竭,苦苦哀求父亲发兵阻拦,只求留住他的姑娘。

可彼时朝野颓懦,文武百官皆主和避战,其父固守家族权衡、终究选择了大局,亲手将他锁禁府中,封死了他所有去路。

他不甘,他疯魔。被软禁的数个日夜,他砸尽器物、彻夜无眠,最终冒死翻墙出逃,弃尽家世规矩、前程荣辱,单人匹马,一路追风赶月,拼尽所有力气追到郾城关外。

那一日黄沙漫天,车马萧萧,红色嫁衣灼痛了他的双眼。昔日眉眼明媚、会对着他笑闹撒娇的小姑娘,一身肃穆嫁衣,清冷立在城关之下,形同陌路。

不等他开口挽留、剖白心意,三尺寒锋骤然出鞘,凛冽剑锋直直抵住他的心口,寒意穿透衣甲,凉彻骨血。

她眼神决绝,无半分旧情,字字如刀,逼他滚。

那一剑,隔开的不是咫尺距离,是半生缘分,是他此后岁岁年年的执念与炼狱。

世人皆羡他们青梅竹马、天赐良缘,京华长街并肩走马,郊外原野逐兔嬉闹,偷过夫子戒尺,赏过万家灯火,从垂髫稚子到翩翩年少,岁岁朝夕,步步相依,明明只差一步,便可相守圆满、共度余生。

偏偏家国倾覆、世人怯懦,让这一步,成了此生永世无法跨越的天堑。

初别那数年,他从未敢忘,也从未肯认命。

夜夜挑灯,字字斟酌,无数封相思书信,载着他满腔炙热的爱意与愧疚,千里迢迢送往塞外。他不求回音,不求相守,只求她知晓,京中有人念她、愧她、等她。

可黄沙阻隔鸿雁,岁月磨灭热忱。一封封书信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日复一日的空等,年复一年的落空,滚烫的心意被凛冽寒风反复磋磨,一点点冷却、结痂、坏死。

后来祖母以死相逼,家族层层施压,满城世人皆劝他放下,连时光都在逼他妥协。他累了,也倦了,更知晓此生再无可能,终究潦草妥协,成家立室。

年少时的恨意,怨父辈懦弱、怨朝堂不公、怨世事无情,曾日日灼烧他的五脏六腑。可十余载光阴流转,爱恨嗔痴渐渐淡去,唯独深入骨髓的愧疚,从未减半,反而岁岁沉淀,愈发沉重。

如今的他,身居高位,仕途坦荡,膝下儿女绕膝,阖家安稳圆满,享尽世间安稳顺遂。

可他的萧鸾呢?

她替大乾挡下战火,替满朝懦夫背负骂名,替他守住了这万里安稳山河。十三载塞外蛮荒,受尽折辱磋磨,一身傲骨被生生碾碎又强行撑起,遍体伤痕,满身风霜,归来时孑然一身,形销骨立,半生凄苦,一无所有。

他坐拥盛世安稳,他享尽人间圆满,她呢?

沈决僵立马上,指尖死死攥紧缰绳,指节泛白扭曲,坚硬的甲胄狠狠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喉间腥甜翻涌,眼眶赤红滚烫,堂堂铁血战神,百战沙场从未落泪,此刻却几欲溃红眼眶。

他终于奔到了她的身前,却连一步向前的资格,都没有。

世间最残忍的相逢,大抵便是如此。他岁月静好,阖家圆满;她满身疮痍,孤苦一生。

他一身荣光安稳,站在了她的归途尽头,却连抬头见她的勇气,都尽数全无。

重逢,他竟不知该以何种身份、何种姿态,去面对那个被他惦念了半生的故人。

沈决立在郾城城外,久久未动。

晚风卷着漫天尘沙,吹得银甲猎猎作响,他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怯懦死死纠缠,从日暮伫立至夜色深沉,终究没能踏出进城一步。千里奔赴的一腔孤勇,在咫尺相逢的惶恐面前,尽数崩塌,只剩满身狼狈与无地自容。

未等他攒过半分勇气,城门缓缓开启,一队车马缓缓驶出,扬尘而来。

是萧鸾一行人。

这些时日,萧鸾昏沉度日,清醒的时辰愈发稀少,大多时候都陷在沉沉昏睡之中,孱弱的身躯早已油尽灯枯。即便意识恍惚、病痛缠身,她心底依旧绷着最后一根弦,唯一反复交代的嘱托,从未变过——不必顾惜她的病情,无需顾虑她的安危,只需一心带她归京。

沈三早前便接到主子密信,旨意严苛,字字决绝,与萧鸾的叮嘱分毫不差:不顾一切,护送长公主返程,切勿因伤势病情迁延半分。

车马辘辘前行,载着濒死未休、执意归乡的萧鸾,缓缓行至城外官道。

与此同时,千里边塞,风波骤起。

阿泰耶部落自首领鲁达贺被杀后,短暂的慌乱动荡已然平息。新首领布鲁烈稳住部族内乱,整合兵马,迅速整军压至边境,铁蹄列阵,杀气滔天。原本稍有缓和的边关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硝烟弥漫,战事一触即发。

布鲁烈遣使递来强硬檄文,态度嚣张跋扈,字字胁迫,直指大乾朝堂:需即刻交出长公主萧鸾,交由阿泰耶全权处置,任凭他们裁决生杀;除此以外,还要大乾割地赔款、退让边关百里。如若不然,便集结全境铁骑,大举南下,踏平大乾边关,倾尽举国之力开战。

边境急报一日三传,如雪片般飞入京城,朝野再度震动,人心惶惶。

偌大金銮殿,再度沦为纷争之地,比往日更为喧闹纷乱。

满朝文武心知帝王心意,萧煜执意要迎萧鸾归京,无人敢当面直言请弃长公主、以求边境安稳,只能复刻十三年前的推诿说辞,纷纷跪地劝谏,言辞恳切,句句示弱。

“陛下,国库空虚,粮草匮乏,实在不宜起战事!”

“边关兵力薄弱,将士久未休整,无可战之兵,万万不可轻易开战啊,陛下!”

十三年前,是这群人推诿避战,逼得一介公主远赴蛮荒、以身止戈;十三年后,旧事重演,依旧是这群文臣世家,抱着苟安之心,欲再度牺牲萧鸾一人,换取朝堂安稳、自家荣华。

可他们忘了,如今端坐龙椅的少年帝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幼主。

萧煜眼底无半分波澜,寒意彻骨,周身杀伐之气肆意蔓延。他此生步步隐忍、步步筹谋,坐稳这九五之位,他要权臣臣服、朝堂安稳。无人可以再逼他退让。

殿内争论不休、推诿不止,当初第一个站出来诋毁萧鸾、斥她祸国的礼部侍郎,依旧振振有词,引经据典,力主弃公主、求和谈,字字诛心。

未等他话音落地,萧煜眸光一冷,声线凛冽刺骨,不带半分迟疑:“拖下去,斩。”

一语落,满堂死寂。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金銮殿,瞬间落针可闻。那名礼部侍郎面色惨白,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侍卫拖拽而出,当庭正法。

鲜血溅落,震慑满朝文武。所有推诿说辞、苟安之言,尽数哽在喉间,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立在文臣之首的裴晏清,眸光淡淡扫过满堂惊惧朝臣,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戏谑的笑意。他缓步出列,动作从容闲适,嗓音清浅,字字清晰落于殿中:“陛下仁慈,奈何诸臣不识抬举。”

他躬身请命,笑意藏锋,杀伐暗藏:“臣已连夜查清,方才劝谏求和、阻挠公主归京的诸位大人,府中私产丰厚,金玉囤积,良田无数。”

“诸位大人皆是心系家国、甘愿为国赴死的忠臣,定然愿意倾尽家产,充作边关军费,以解朝堂燃眉之急。”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宫外侍卫即刻领命出动,当庭捉拿数名主战求和、言辞苛责公主的大臣,即刻抄家。

裴晏清垂眸望着跪地战栗的一众官员,笑意温柔,手段狠绝:“陛下,您看,诸位大人果真是忠君爱国,自愿捐产充饷,以济边关。”

血色殿前,笑语温软,杀伐无声。

满朝文武终于彻底清醒。

今时今日的帝王,早已不惧战乱、不惧纷争。他不惧边关再起烽火,不惧举国动荡。

沈决万万没料到相逢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他跟着沈三移步至马车旁,车厢里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穿透车壁,一下下撞在他心口,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千言万语在心底翻来覆去演练无数次,那句“这些年,你还好吗”堵在喉间,舌根发僵发紧,任凭他如何用力,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紧掌心,无力地垂落头颅。

剧烈的咳嗽缓缓歇下,取而代之的是粗重艰难的喘息。漫长的沉寂过后,车帘被一只枯瘦泛青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半张脸露在天光之下,鬓间掺着刺目的白发,厚重狐裘裹住她单薄到近乎易碎的身子,一条素色白布紧紧蒙住她双眼,再也看不见从前那双清亮灵动的眸子。她茫然侧耳,循着风声,精准朝着他站立的方向望过来,明明看不见,却像早就感知到了他的存在。

“沈将军,阿泰耶举国来犯,边疆一时无将可用。陛下有旨,命你为征北大将军,即刻奔赴雁门。这是虎符。”

话音落,沈三自怀中取出黑漆木匣,上前一步,稳稳递到沈决面前。

周遭随行之人皆是一惊。谁都不曾想到,这一路护送长公主的漫漫路途之中,调兵的虎符一直藏在沈三身上,更想不到,这道任命,长公主早已知晓,甚至由她亲口传下。

沈决恍恍惚惚,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伸手接过木匣,冰凉的虎符隔着木层压在掌心,重逾千斤。他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臣,遵旨。”

车帘缓缓落下,隔断那一点微弱的光影,车厢里压抑沉闷的咳嗽声,又一次漫了出来。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压着翻涌的情绪低声追问:“公主,可怨我?”

林立已经握住缰绳,正要驱马启程。萧鸾染着病气的声音,隔着一层布幔慢悠悠飘出来,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望沈将军此去,以家国为念,杀尽蛮夷,护我大乾江山子民。往事如烟,将军何必自苦。”

帘后的萧鸾睫毛轻轻颤动,无人看见她眼底的情绪。

她不是不曾怨过。和亲最初那几年,寒夜里躺在阿泰耶冰冷荒败的草堆上,她怨过满朝文武的怯懦,怨这世道逼她以一身血肉,换边境短暂安宁。可后来,陪她一同出关的侍卫、婢女,一个接一个倒在黄沙草原,鲜血浸透塞外泥土,那一点怨,慢慢就散了。到最后,支撑她熬下去的,只剩下一个简单的念头——活下去。

她心里清楚得很,当年就算沈决的父亲不顾一切出兵迎战,就算打赢鲁哒贺,又能如何?四方邻国虎视眈眈,群狼环伺,一场大战之后,只会是千里流血、遍地饿殍。彼时国力孱弱的大乾,只能选择蛰伏。

至于沈决,她从来没有怨过。

十七八岁的年纪,她曾经认认真真设想过往后漫长岁月,不必身居高位、不必荣华滔天,只和他留在京都,岁岁朝夕,平淡安稳。然而世事难料,被困塞外无数孤苦长夜,她也偷偷幻想过,他如话本里的英雄,披甲破阵,踏黄沙而来,将她救出囚笼。

那些一封封从京城遥遥送来的书信,她全都收到了,油灯之下一字一句读过,也曾默默红过眼眶。可鸿雁传书渐渐断绝,再后来,阿泰耶的族人拿着闲话嘲弄她,说沈决已经娶妻,儿女绕膝。听见消息的那一刻,她心底竟是松了口气。

她的少年郎,不必困在一场没有归期的等候里。世间从没有谁,必须用一生去等另一个人。郾城关外那一剑,既是斩断他上前的路,也是放他一条生路。

今日是她向萧煜提议,举荐沈决前去雁门领兵。她真心觉得,他本就该是鲜衣怒马、驰骋疆场的将军,一身将才,不该困在儿女情长的愧疚里自我消耗。

可她心底藏着一点隐秘、冰冷的私心。她特意要让他亲眼看见自己这副残破模样:目不能视,鬓生白发,一身伤病摇摇欲坠。她要这一幕牢牢刻进他骨血,让心疼、悔恨、歉疚拧成最锋利的刀锋,裹挟滔天怒火奔赴雁门,杀得阿泰耶节节败退,让布鲁烈一族,夜夜在噩梦里发抖求饶。

车轮碾过尘土,马车缓缓向前,离他越来越远。

沈决立在原地,怀里捧着那只盛放虎符的木匣,银甲缝隙里还沾着一路奔袭的风尘。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所有克制,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甲片上,碎成点点湿痕。

他听懂了那句“往事如烟”。

不是和解,不是原谅,是她早就放下了,他的公主于十三年前已经不要他了。

御书房明黄琉璃瓦映着天光,满室鎏金暖意,驱散了连日朝堂杀伐的冷肃。案几高叠,账簿铺陈满地,萧煜褪去龙袍外的沉肃,未坐龙椅,径自与裴晏清并肩席地而坐,二人垂首翻览密密麻麻的粮草账册,氛围松弛安然。

静默片刻,萧煜指尖轻捻纸页,抬眸轻声发问,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这一战,沈决能行吗?晏清,粮草筹备,可还充足?”

裴晏清指尖轻扣厚重账册,闻言无奈轻叹,抬眸看向身侧少年帝王,一语戳破他的心思,语调清淡通透:“陛下不必没话找话。沈决若无将帅之才、担不起此战,您绝不会将虎符亲手送出。至于粮草,您从三年前便暗中囤积筹备,如今的储备,已经多的不能再多了。”

心思被一语道破,萧煜也不窘迫,反倒眉眼舒展,低低笑了起来,褪去了朝堂之上杀伐果断的帝王威严,只剩少年心性:“朕只是看你终日蹙眉,神色凝重,特意寻话宽慰你。晏清,少皱些眉,容易显老。”

裴晏清闻言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态从容自若:“臣至今仍是大乾世家少女择偶榜首,容颜气度,无需陛下挂心。三十而立,于臣而言,正是大展抱负、辅政安邦的最好年岁。倒是陛下,登基数载,后宫始终空置,待此战尘埃落定,还请早日充盈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

萧煜听得连连摆手,一脸不以为意的散漫,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严皆无:“太傅尚且不急立身成家,朕又何须着急。”

裴晏清闻言嘴角微抽,无奈规劝:“陛下还是早日成婚立后为好,免得朝野内外流言四起,胡乱揣测,传陛下好男风的荒唐闲话。”

这话一出,萧煜嗤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不耐:“呵,也不知是哪个嘴碎的奴才,胆敢肆意编排朕的是非。朕素来不喜男风,更何况太傅这般老成奸诈的性子,更非朕所好。”

御书房内,少年帝王与佞臣闲谈拌嘴,你一言我一语,松弛自在,笑语浅浅,冲淡了边关紧绷的战事压力,也掩去了朝堂残留的杀伐戾气。

自始至终,二人默契十足,无人提及萧鸾半分。

御书房的笑语声缓缓落尽,方才松弛的氛围骤然沉静。满地账册平铺,鎏金天光落下来,照得二人神色皆敛去戏谑,只剩一室肃穆。

良久,萧煜敛了周身少年意气,正色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晏清,陈太师乃是两朝元老,一生沉浮朝堂,中年丧子,如今年事已高、垂垂老矣。此次陈家之事可大可小,不如将他放出大牢,令其归府颐养天年,安度余生吧。牵连一众族人入狱,未免太过苛责。”

无人知晓,今日裴晏清寻了一桩微末由头,雷厉风行查封陈府,将满门族人尽数下狱,手段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朝野上下,更无人知晓那个尘封多年的隐秘——权倾朝野、人人唾骂的佞臣裴晏清,本是陈太师之孙。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他决然弃了陈氏祖姓,随母改姓裴,与陈家割裂后,再无半分纠葛。这桩秘辛,偌大皇城,寥寥数人知晓。

近些时日,裴晏清铁腕清算世家勋贵,桩桩件件快刀斩乱麻,杀伐过重,早已得罪满朝世家,树敌无数。朝堂嫉恨、暗处刺杀层出不穷,若非祥龙卫日夜贴身护卫,严防死守,他早已殒于阴私暗算之下。

听闻萧煜此言,裴晏清轻轻吐出一声长叹,眉目清冷淡漠,无半分念旧温情,字字清明:“陛下,根除世家痼疾,最忌妇人之仁。朝堂积弊百年,一旦心软姑息,便是养虎为患,后患无穷。”

萧煜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可陈府终究是……”

话至嘴边,终究哽咽停顿。他话中未尽之意,二人皆心知肚明。

裴晏清垂眸翻着手中账册,声线平冷无波,斩断所有迂回:“陛下,臣姓裴,不姓陈。况且朝纲法度,从来法不容情,陛下乃千古明君,当以家国社稷为重。”

萧煜望着他清隽孤冷的侧脸,心头郁结难平,语气恳切:“晏清,铲除世家积弊,从不急这一时半刻。你行事太过凌厉狠绝,如今满朝文武皆对你恨之入骨,一旦联手反扑,你孤身一人,如何抵挡?朕留陈家一命,一来彰显朝堂仁厚,二来陈家底蕴深厚,定然会感念恩情护你周全,朕也能安心几分。”

裴晏清微微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锋芒,执念不改:“世家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多存留一日,便多一分祸乱。早日彻底铲除,方能还朝堂清明,于国于民,皆是百利无一害。臣一人祸福,不足为虑。”

萧煜看着他一意孤行、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的模样,心头又气又疼,沉默片刻,骤然起身,抬手从一旁紫檀木锦盒中取出两枚鎏金免死金牌,递至他面前,语气郑重万分:“朕不问你朝堂权谋,不问世家利弊。朕只问你,朕赐你的免死金牌,可还在?这两枚,你一并拿着。”

裴晏清垂眸望着掌心沉甸甸的金牌,鎏金夺目,圣恩深重,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陛下与其赐臣金牌,不如直接赏赐真金白银。横竖臣日后若是用不上,还得费心熔了换银,反倒麻烦。”

此番玩世不恭的话语,彻底戳破了萧煜隐忍的担忧。

少年帝王骤然动怒,眉眼染了薄怒与焦灼,声音沉下来,藏着压不住的慌乱与珍视:“裴晏清!你到底知不知道,朕在担心你!如今朝野内外,人人骂你奸佞当道、祸乱朝纲,字字诛心,人人欲除你而后快。世家反扑、朝臣构陷、暗处杀机四伏,朕怕……朕终有一日,护不住你!”

这是他登基数载,极少有的失态。世人皆惧他铁血杀伐、冷酷无情,唯有面对裴晏清,他才会卸下帝王铠甲,露出心底最真切的惶恐。

裴晏清静静望着眼前动怒的少年帝王,眼底所有凉薄与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温润沉静。他抬手轻握两枚金牌,唇角扬起一抹从容肆意的笑,语气轻浅,却字字笃定:“陛下无需忧心。世人常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臣这般祸乱朝堂的佞臣,定然活得比那些人,都要长久。”

他半生隐忍筹谋,一身污名自担,万千杀伐自揽,从来不求世人谅解,但求己道,纵使身死。

马车碾过冻土,轮轴碾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清冽寒风被连日来难得的暖阳揉碎,遍洒人间。今日天光澄澈,金阳和煦,褪去了一路风霜寒冷,照得人周身暖意融融,连沉郁多日的心境,都悄悄松快了几分。

萧鸾抬手褪去肩头厚重狐裘,单薄衣衫迎着浅淡天光,微微侧首望向车外,语声轻缓:“到何处了?”

染夏立于车旁随行,闻声即刻回话:“回公主,再行十余里,便是安阳县地界。”

萧鸾静默片刻,久病沉郁的眼底漾出一丝浅淡期许,难得生出几分烟火兴致,轻声道:“改道,去安阳城里看看。早听闻此处的阳春面,滋味绝佳。”

一句话,轻轻打破了连日归途的沉闷压抑。一行人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调转方向,朝着安阳城徐徐行去。

入城之后,市井烟火繁盛,人声熙攘。众人寻了一处临街的面食小摊,随意落座,质朴烟火气扑面而来。

刚坐定,邻桌乡民闲谈的话语,便清晰传入耳中。

有人笑着开口,语气满是敬佩:“钟大娘,听闻您明日便要随军奔赴前线?”

被唤作钟大娘的妇人手里揉着面团,眉眼硬朗,笑得坦荡自豪,无半分怯色:“那是自然!李将军麾下将士在前厮杀,我们妇人虽提不了长刀,却能守好后方粮草膳食。今日忙完这摊活计,明日便随大军一同启程!”

对面食客满脸艳羡,打趣笑道:“真是羡慕钟大娘!谁能想到,一碗阳春面也能随军赴边。早知道我便不卖这臭豆腐,也学你揉面擀面,好歹能上前线尽一份力!”

摊前众人闻言,纷纷爽朗附和,笑语盈盈,满是赤诚热血。

“钟大娘去前线可得多添些肉荤!让咱们的将士吃饱吃暖,有力气上阵杀敌,打得蛮夷哭爹喊娘!”

钟大娘手上动作不停,朗声应下,眼底盛着滚烫的期许:“那是自然!定要让孩子们吃得身强体壮,个个平安凯旋,满载而归!”

此地距边关尚有三百余里,按理战火将至,人心惶惶,可安阳城内的百姓,无半分惧战畏缩,人人眼底皆是战意昂扬、满心期许。没有慌乱奔逃,只有同仇敌忾的赤诚,烟火市井里,藏着最滚烫的家国风骨。

玖儿立在一旁,心底满是懵懂疑惑。她自小长于深宫暗卫体系,见惯了朝堂权谋、战事凶险,只知战火无情、生死无常,从未见过寻常百姓听闻开战,反倒人人雀跃的模样。她上前半步,轻声拉住邻桌一名布衣男子,困惑发问:“你们……当真不怕打仗吗?兵戈无情,战火凶险。”

那男子闻言哈哈大笑,眉眼坦荡,眼底毫无惧色:“怕什么!我辈百姓,退无可退!蛮夷铁蹄踏破疆土,屠戮乡亲、劫掠家园,从不会因我们胆怯便手下留情!这一仗,早就该打,早就该清算旧仇!此番定要将他们打得节节败退、满嘴找牙!”

旁边老者放下手中碗筷,连连附和,语气满是憾恨:“可不是这个理!若不是年岁已高,我定要披甲上阵,亲手斩杀几个蛮贼,以泄多年愤恨!”

另一人笑着打趣,满是不甘:“谁说四十岁便老了!若是陛下设年岁门槛,我定然也要报名从军,奔赴雁门关!你说能不能求县令老爷给我的年龄改小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谈热烈,字字句句皆是赤诚热血。

“听闻北边各处匪寨乡勇尽数空了,青壮男儿连夜报名投军,生怕晚一步抢不到戍边名额!”

“真是可气!从军报国也需争抢,连尽忠卫国的机会,都要抢着来!”

满耳热烈闲谈里,萧鸾端着粗瓷面碗,安静垂首吃面。汤汁温热,面线顺滑,她轻轻吸溜一口,眼底漾出几分真切的暖意,轻声轻叹:“这面,确实不负盛名,好吃。”

玖儿看着眼前坦荡热忱的百姓,又看向神色淡然的萧鸾,终究忍不住,转头看向忙碌的钟大娘,轻声追问:“大娘,您明日奔赴前线,家中孩童如何安置?”

一语落地,周遭喧闹笑语骤然停歇,方才热烈的氛围瞬间凝滞,空气陡然沉了下来。

钟大娘手上揉面的动作骤然一顿,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抬眸时眼底只剩沉沉血色旧伤。她缓步走上前,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字字藏着血泪:“当年阿泰耶蛮夷南下劫掠,战火屠村。我家老伴死守村口,死在铁蹄之下,膝下孩儿也惨遭毒手,尽数殒于贼手……如今家中再无牵挂,只剩我这一把老骨头。苦熬多年,终于等到今日,能亲赴前线,看我大乾将士,血债血偿!”

玖儿闻言心头一窒,瞬间失语,连忙低下头,满心愧疚,知晓自己失言戳中了旁人的伤疤,再不敢多言半句。

死寂转瞬即逝,萧鸾缓缓咽下口中面食,抬手轻轻放下竹筷,神色平静无波,轻声开口,适时缓和了凝滞的氛围:“诸位口中的李将军,是何人?”

这一问,再度点燃了众人的谈兴,周遭气氛瞬间回暖。

有人满脸诧异,笑着回道:“姑娘,竟不知李将军?”

萧鸾淡淡垂眸,语态温和:“久居乡野,闭塞视听,确实不曾听闻。”

众人闻言,纷纷朗声赞叹,语气满是敬重:“那是咱们的安阳公主,李香宁!别看将军是女子,一身戎装,骁勇善战,沙场之上,比无数男儿更果敢悍勇,是咱们大乾难得的巾帼英雄!”

“有李将军镇守前路,此番大战,我大乾必胜!”

李香宁。

这三个字于旁人而言,是巾帼名将,是沙场希望,可于萧鸾而言,已是隔了十三年的遥远旧忆,尘封在和亲离京的往事里,轻轻一碰,便漾开满心怅然。

昔年先皇与皇后情深意笃,后宫无旁妃争宠,皇室子嗣单薄,偌大皇城,便只有她与萧煜一双嫡亲姐弟。

当年阿泰耶逼宫和亲,举国无措,朝堂推诿,先皇心疼她,不忍她远赴蛮荒,便破格册封已故镇国大将军之女李香宁为安阳公主,欲以她代嫁,替自己远赴塞外,平息战火。萧鸾自是不愿,旁人替自己受这个无妄之灾。

但年少的李香宁,却主动叩阙。她言明,自己是将门遗孤,受朝廷抚恤庇护多年,理应为国尽忠。

她字字坦荡,眼底满是少年锐气与赤诚:“若非臣父沙场战败,以身殉国,边境动荡,公主便无需背负家国重担、远赴和亲。臣女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远比公主更合适。公主当安居深宫,安享荣华。臣此去蛮荒,身死亦无悔,权当为家国、为家父报仇!”

那时萧鸾便知,若不是山河动荡、家国两难,她与李香宁,定然会成为惺惺相惜的知己好友。她素来偏爱这般热烈果敢、傲骨铮铮的女子,坦荡赤诚,不负家国,不负本心。

李香宁的赤诚大义,萧鸾最终没有接受。她是大乾嫡长公主,护国安民,本就是她的宿命担当,岂能让将门遗孤,替自己奔赴绝境、承受半生屈辱。

离京那日,李香宁立于城门口相送,一身劲装,眉眼桀骜,满心愤懑与不甘,气鼓鼓地望着即将远赴蛮荒的自己。

萧鸾解下腰间随身佩剑,亲手赠予她,语声郑重,字字藏着毕生期许与家国恨意:“香宁,若有朝一日狼烟再起,你便持此剑,替我、替大乾,斩尽蛮夷,血债血偿!”

一别十三载,剑刃蒙尘,故人未忘。如今狼烟重起,那个一身傲骨的女子,终究披甲上阵,替她守着这万里山河,替大乾万千百姓,奔赴沙场。

寒星垂落,夜色如墨,刑部大牢阴风习习,阴冷潮湿的气息浸透石壁,裹着终年不散的霉腐与血腥气,死寂沉沉。

这般深宵无人之时,牢狱之中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裴晏清一身素色官袍纤尘不染,身姿清隽挺拔,与这污秽破败的牢狱格格不入。他单手轻提描花木制食盒,静立在最重的一间囚牢之外,眸光淡漠,无半分情绪。

牢内关押的一众陈氏族人,见他深夜到访,神色各异。其中一名锦衣华贵的年轻男子,纵然身陷囹圄、枷锁缠身,依旧傲气不减,侧头侧目,眼底满是轻蔑与不屑,冷冷撇开视线,耻于与他对视。

唯独角落里一名身形清瘦、鬓发尽白的老者,缓缓睁开浑浊双眼,佝偻着身子,一步步挪至牢门之前。

此人正是两朝元老,陈太师。

昔日朝堂之上风光无限、俯仰皆尊的老臣,此刻衣衫脏乱、满身囚尘,语气卑微到了极致,低声下气地苦苦哀求:“裴大人,陈氏一族所有罪责,皆由老臣一力承担,与后辈儿孙无关。求你念在你我血脉亲缘的份上,放过之恒,放过府中一众无辜女眷。”

血脉二字,轻飘飘落地,荒唐又可笑。

裴晏清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嗤笑,笑意凉薄刺骨,无半分温情:“太师何出此言?折煞晏清了。陈家罪证桩桩确凿,铁证如山,乃是陛下亲下的圣旨,晏清不过奉旨行事,实在无能为力。”

字字公事公办,斩断了所有亲缘情面。

陈太师闻言,苍老的身躯骤然一僵,脊背愈发佝偻,满身精气神瞬间尽数溃散,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落空。

一旁的陈之恒见状,又急又怒,快步上前死死扶住摇摇欲坠的祖父,转头瞪着牢外的裴晏清,目眦欲裂,厉声怒吼:“祖父!你何须向这种人卑躬屈膝!早知今日,当初我便该亲手杀了他,永绝后患!”

裴晏清抬眼,淡淡扫他一眼,眸光清冷无波,轻飘飘的一瞥,却带着碾压一切的漠然与嘲讽,似在看一场跳梁小丑的闹剧。

这淡漠的眼神,彻底击溃了陈太师最后的防线。他慌忙抬手,死死捂住陈之恒的嘴,生怕他再口出狂言,再度看向裴晏清,眼底满是哀求,声音颤抖沙哑:“裴大人,过往种种皆是我们的错,求你高抬贵手,饶过我这曾孙。”

说罢,他颤巍巍抬手指向囚牢墙角。那里蜷缩着一名身怀六甲的妇人,衣衫单薄,面色惨白,双手紧紧护着小腹,瑟瑟发抖,满眼皆是惶恐无助。

牢中死寂蔓延,只剩寒风穿牢的呜咽之声。

裴晏清垂眸静立,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太师,我今夜前来,不是听你求情的。”

一句话,让陈太师的心彻底沉入万丈冰渊,寒意彻骨。他喉间发紧,声音干涩艰涩:“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幼者无辜,妇人无辜,难道边关战死的万千将士就该死吗?”裴晏清抬眸,眼底最后一丝浅淡笑意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寒凉,“当年若非陈家和各世家联合贪墨巨额军饷,克扣边关粮草军备,李香宁之父何至于孤军无援、兵败沙场、身死殉国?何至于让大乾边境战火燎原、将士埋骨、百姓流离?”

“陛下仁慈,未曾令你们受尽酷刑、株连九族,已然是格外开恩,留你们一具全尸,已是恩典。”

陈太师浑身巨震,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当年军饷贪墨一案做得极为隐秘,尘封多年,早已无人提及,他万万没想到,裴晏清竟然尽数知晓。

世人皆知裴晏清年少登科,一朝状元及第,惊艳京华,无人知晓他与陈家这一段肮脏卑微的渊源。

陈太师活了大半辈子,儿孙满堂,族人繁盛,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个孙儿。直至裴晏清高中、名动京城,他察觉此子天资卓绝、前途无量,暗中派人调查,才知晓这桩尘封的丑闻。

裴晏清的生母,不过是陈太师嫡子陈敬言院中一个摆弄花草的卑微丫鬟,容貌清秀,性子温顺。当年风度翩翩、在外素有贤名的陈敬言,借着酒意强行玷污了她。

外人眼中的陈敬言,是太师嫡子,温文尔雅、品行端方,是世家子弟的表率。可内里龌龊不堪,好色纨绔,荒淫无度,府中但凡有几分姿色的丫鬟,几乎尽数被他祸害,恶迹累累。

裴晏清便是这场荒唐罪孽的产物。

他生母无名无分,卑微如尘,生下他之后,他连陈家庶子的名分都算不上,在偌大的太师府中,地位甚至不如寻常奴仆杂役,日日看人脸色,受尽欺凌磋磨,活得蝼蚁不如。

他浑浑噩噩长到七八岁,生母积郁成疾,染上肺痨,药石无医,弥留之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闹到主母白氏面前,拼死道出他的身世,只求为他搏一条活路。

白氏见惯了府中这类肮脏龌龊,说是癔症妄言,草草打发,却终究留了裴晏清一命,给了他一个府中洒扫的粗活,让他不至于饿死街头。

一条活路,是他母亲用性命换来的。

可他天资卓绝,骨子里藏着惊世才情,纵使生于泥沼,也难掩锋芒。十三岁那年,他日日守在族学墙外,偷听夫子讲学,无人教导,无人指点,仅凭耳听心记,便学满一肚子圣贤书,才情见识,远超府中一众正经嫡脉子弟。

彼时的陈之恒偶然发现了这块蒙尘的明珠,见他聪慧过人、落笔成章,便将他收为贴身书童,日日令他代写诗词歌赋、策论文章,送往京中贵女圈层,为自己博取才名、铺路前程。

可他终究是无根无凭、无人教导的泥沼少年,纵使天资绝世,无人引路,笔下文字也难免带着几分烟火清贫之气,少了世家子弟的凌云壮志。

有一次,裴晏清随心落笔作诗,字句清淡,只盼着日后能有一方宅院,种花植草,安稳度日,便是此生圆满。

这首诗被陈之恒径直拿去炫耀,却被一众京城富家子弟肆意嘲弄,笑他目光短浅、胸无大志,空有一身笔墨,却无半分格局眼界。

人前颜面尽失的陈之恒,转头便将所有怒火尽数迁怒于裴晏清。寒冬腊月,天寒地冻,他命人将裴晏清活活打至半死,满身伤痕、气息奄奄,如同弃履一般,随意丢在冰冷的街头风雪之中。

亦是这般朔风凛冽、寒霜侵骨的深冬。

裴晏清倒在漫天风雪里,浑身冻僵,血冷身寒,意识渐渐涣散。他以为自己终将冻死在这无人问津的街头,化作一抔冻土,无人知晓,无人怜惜。

迷离恍惚之间,他听见清脆马蹄声踏碎风雪,由远及近。

风雪尽头,一名红衣少女鲜衣怒马,身姿张扬肆意,策马疾驰而过,风华绝代,耀眼夺目。她身后跟着一名眉目澄澈的少年郎,意气风发,少年得志。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鲜活肆意,是泥沼里的他,此生都不敢奢望的坦荡人生。

他在心底默默念想,若有来生,他也要活得这般坦荡张扬、随心所欲,再不困于尘埃,再不仰人鼻息。

视线渐渐漆黑,濒死的眩晕彻底笼罩而来。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死寂的刹那,那道策马远去的红衣身影,竟骤然折了回来。

后来他从医馆郎中口中得知,那日风雪相救,给了他一线生机的人,是当时名动京华、明媚坦荡的公主——萧鸾。

那一日风雪极寒,世道极恶,可那一抹折返的红影,那十两温热的银两,成了他半生黑暗泥沼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裴晏清那句边关将士的质问,彻底点燃了陈之恒心底积压的滔天怒火。枷锁在身,困于囚牢,他早已穷途末路,此刻再无半分世家子弟的自持体面,双目赤红地死死盯着裴晏清,咬牙嘶吼出声。

“陈狗!你手上沾染这么多人命,造尽阴孽,午夜梦回,你就不怕冤魂索命、不得安宁吗!”

陈狗。

简简单单两个字,粗鄙、卑贱,沾满了他整段不见天日的泥沼过往。

时隔多年,久无人提。幼时他生于尘埃,无名无分,母亲怕他命薄夭折,便日日唤他狗儿、狗儿,说贱名最好养活,能在吃人府邸里,苟得一线生机。这名字是他卑微一生的烙印,是他藏在心底、最不愿触碰的难堪旧疤。

裴晏清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嘲弄,神色无波无澜,语气凉薄刺骨:“我这一生泥泞缠身,恶名满身,早已注定入无间炼狱。我做了万千恶事尚且不惧,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怕索命?”

他微微俯身,隔着冰冷囚栏,轻声续道:“横竖已是满身罪孽,今日再杀陈家余孽,也算替世间除一祸患。说不定阎王见我此生除恶尽罪,大发慈悲,来世换我堂堂正正做人,让你这等衣冠禽兽,为奴为狗,永世不得翻身。”

陈之恒气得浑身发抖,气血翻涌,却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无人知晓,今日风光霁月、权倾朝野的裴晏清,连姓名都是旁人恩赐。他这一生的清白与坦荡,是一个公主赠予的虚妄美梦。

那年春日踏青,京郊春风和煦,桃李芳菲。陈之恒带着尚且年幼的他随行,依旧是老规矩,让他暗中代笔填词作诗,供自己附庸风雅、博取才名。

那日他落笔绝佳,词句风骨兼具,惊艳四座。席间有人连连赞叹,追问陈之恒诗中冷门典故的渊源深意,可沽名钓誉的陈之恒本就胸无点墨,一时语噎,当众难堪,颜面尽失。

恼羞成怒之下,他全然不顾河畔水深刺骨,当着一众世家子弟的面,一脚将瘦弱的裴晏清狠狠踹入河中。

暮春河水依旧寒彻入骨,冰水瞬间浸透衣衫,冻得人四肢僵硬、窒息发闷。他在水中沉沉浮浮,濒临溺亡,是彼时路过的沈决,纵身入水,将奄奄一息的他从阎王殿前捞了回来。

他浑身湿透、狼狈瘫软在岸边,寒噤不止,意识昏沉之际,亲眼看见一抹明艳红裙一闪而过。

年少的萧鸾身姿飒爽,眉眼明媚,见他被人肆意欺辱,不问缘由,上前一脚便将始作俑者的陈之恒狠狠踹入冰冷河水,干脆利落,替他出了平生第一次恶气。

那是他灰暗人生里,第一次有人不问出身、不论尊卑,稳稳护着他,为他撑腰。

萧鸾垂眸看着浑身湿透、满目怯懦的少年,轻声问他姓名。

那一刻,他第一次深切感到羞耻,死死抿着唇,半句不敢言语。他耻于说出那声“狗儿”,耻于自己卑贱如蝼蚁、连正经姓名都没有的出身。

萧鸾聪慧通透,见他缄默,并未追问分毫,只柔声再问:“可有字?”

他低头,声音细若蚊蚋:“无。”

春风拂过她的衣袂,温柔了岁月寒凉。萧鸾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惊世才情,浅笑轻言:“那不如,便叫晏清吧。海晏河清,岁岁长安。”

“你天资卓绝,才情满腹,不该困于泥沼。往后本宫资助你读书科举,待你来日蟾宫折桂、金榜题名,本宫亲自去御花园,为你摘最盛的桂花相贺。”

海晏河清。

这四个字,是他此生听过最温柔、最干净的期许,是暗无天日的人生里,照进来的第一束光。

可他终究不敢应下。

彼时他的卖身契死死攥在陈府手中,身如浮萍,命如草芥,半生受制于人,根本无半分自主之力。怕自己卑贱污浊的身世,污了她的光明坦荡,更怕陈家歹毒,迁怒于她。

那日归来,等待他是陈之恒变本加厉的折辱与虐待。推河之仇、当众丢脸之恨,尽数发泄在他身上,打骂磋磨,日日不休。

他忍过数年磋磨,步步筹谋,最终以一场假死脱身,彻底掩埋了那个名为“陈狗”的卑贱少年,斩断了与陈家所有肮脏纠葛,以全新的姓名——裴晏清,踏入科举考场。

他不负期许,一路过关斩将,一朝及第,蟾宫折桂,惊艳京华朝野。

他日日盼、夜夜念,满心期许,等着御花园的那一枝桂花,等着那个温柔许诺他海晏河清的人,亲眼见证他的荣光。

可金榜题名那日,春风得意、满城喧嚣,他等来的不是桂花贺礼,不是温柔期许,而是一道冰冷刺骨的和亲圣旨。

他的公主,失信了。

她远赴蛮荒,身赴炼狱,带走了他此生唯一的光,留他一人,守着“晏清”这个名字,守着一场无人兑现的旧诺,独自立于这污浊朝堂,满身风雨,再无归处。

刑部大牢的尘埃落定,陈家满门伏法,盘踞朝堂百年、根深蒂固的陈氏世族,就此一朝倾覆,烟消云散。

裴晏清借此契机,顺势清扫朝堂余弊,拔除一众依附陈家、常年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的世家。雷霆手段之下,诸多煊赫一时的世家轰然倒塌,盘根错节的朝堂痼疾被层层剥离,数十年积弊一朝肃清。朝野上下风气焕然一新,再无世家掣肘皇权、裹挟朝政的乱象。

朝堂之内海晏河清,边关沙场之上,亦是捷报连连。

沈决手持虎符,坐镇雁门关,将满腔隐忍、愧疚与滔天战意尽数付诸兵刃之上。他治军严明,杀伐果决,带着十三年的耿耿执念与家国血性,率军策马冲锋,连战连捷。

阿泰耶部落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外强中干。经数轮硬仗厮杀,铁骑溃退,军心溃散,被沈决打得节节败退,千里疆土尽数收复。曾经肆意屠戮大乾百姓、践踏边关山河的蛮夷之师,一路仓皇逃窜,再无半分进犯之力。

狼烟渐息,边关安稳。

转瞬岁末将至,凛冬褪去凛冽寒意,人间烟火重归温热。历经十三年战乱纷扰、年年动荡流离的大乾大地,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稳。

乡间村落、市井长街,处处张灯结彩,百姓扫舍除尘、备置年礼,人人眉眼舒展,笑意盈盈。不再有兵戈相向的惊惧,不再有流离失所的苦楚,不再有苛税重压的困顿。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笑语喧阗,岁岁平安的寻常愿景,终于落在了实处。

满城烟火璀璨,万家喜乐安宁。奔波半生、负重前行的众人,终究换得天下苍生,安稳度岁,喜乐迎新。

腊月二十六。

近在咫尺的京都城门静静伫立,十三年咫尺天涯,终于在望。一行人却无人催促进城,只寻了城外一间僻静客栈落脚休整。历经千里归途,人人身心疲惫,可整座客栈死寂沉沉,无一人言语,无半分归乡的雀跃。

入夜,朔风穿窗,寒意浸骨。

整间屋子静得骇人,唯有油灯孤燃,灯花簌簌,映得一室光影昏黄摇曳。萧鸾独坐床沿,周身安静得近乎空寂,久病孱弱的身子敛尽所有气息,不悲不喜,不动不摇。

她缓缓抬手,打开怀中那只贴身携带的旧木盒。

玖儿屏息侧身,小心翼翼探眸望去。预想中的珍宝金玉无一踪影,盒中凌乱铺陈的,是一堆不值一提的残碎旧物:几枚干透发黑、凝结多年的血布,几段风化酥脆的碎骨,一双磨烂断底、沾满泥垢的旧鞋,一支钗身断裂、蒙尘褪色的素色珠花。

破烂不堪,满目狼藉,像一堆本该被风沙掩埋、无人问津的废弃物。

玖儿心口骤然堵死,酸涩窒息。

原来小五一行人拼死护送、以命相搏、护住的竟然是一堆残破遗物。

萧鸾轻声唤她近身,嗓音极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无泪无痛,无悲无怒,只剩熬尽沧桑后的死寂漠然。

“我讲一讲他们。”

“总要有人,记得他们来过,为我死过。”

她指尖极轻、极缓地拈起那支染血珠花,指尖摩挲着陈旧的血痕,像是抚过故人温热的眉眼。

“这是夏蕊的。”

“她是我宫里的一等宫女,熬了数年,再过两年便能出宫归乡,安稳度日。可她执意随我远赴和亲。那年我高热不退,命悬一线,她为替我求一剂退热草药,孤身闯入蛮人营地。”

萧鸾停顿半瞬,语气依旧平铺直叙,没有起伏,却字字淬血:“最后,药没求来,人被活活折辱至死。她到死,都没喊过一声疼,没怨过我一句。”

她放下珠花,拾起一块发硬的暗血色布帛。

“这是汪楠。”

“他跟了我数年,忠心耿耿,从无半分懈怠。蛮人凭空诬陷他偷盗玉佩,不由分说斩断他整只手掌。塞外无医无药,伤口血流不止,我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流血濒死。”

“他不怕死,他只怕疼。弥留之际,一遍遍望着我,哑声哀求,求我赐他一死,求我给他一个解脱。”

“我没能救他,连他最后一个心愿,都没能成全。”

夜风更寒,灯火微微摇晃,映得她单薄的身影孤绝清冷。

“这块外衫残料,是花屏的。”

“塞外的冬天,风雪杀人,苦寒蚀骨。那年雪夜极寒,人人冻得半死,她明明自己早已冻得唇乌身僵,临死前还拼尽最后力气,把唯一保暖的外衫脱下来,严严实实裹在我身上。”

“她冻死在风雪里,我活了下来。”

她指尖抚过那双烂透的旧鞋,眸底一片空茫,看不见光,也看不见恨。

“凌冽,他早早求我,待风波平定,便为他和翠竹赐婚,让他们相守度日。”

“蛮人最喜践踏温情,当着凌冽的面折辱翠竹,逼他亲眼看着挚爱受辱蒙尘。最后,双双撞柱而亡,血溅当场,至死未得安稳。”

最后,她捏着一小块粗糙麻布,力道极轻,生怕碾碎这最后一点念想。

“刘大壮。”

“他临行前总笑着同我说,若有朝一日能活着归京,求我替他回乡看一看幼子,看看那孩子眉眼,是否生得像他。”

“他死在了塞外,我回来了。可我连他的家乡在哪,都无从找寻。”

萧鸾就这样一句一句,缓缓细数,从深夜孤灯,讲到东方破晓。

她全程无一滴泪,无一声哽咽,无半句悲戚。

真正的大悲,早已无泪,只剩麻木的铭记,和深入骨髓的亏欠。

屋内无人敢出声,无人敢抽泣,所有人都死死憋着哭声,怕惊扰了这些沉睡塞外的亡魂。

玖儿浑身发抖,死死捂住嘴,肩头剧烈颤动,泪水汹涌滚落,浸湿衣襟,却不敢溢出半分哭声。原来公主的沉默、清冷、疏离,从来不是天性薄凉。

染夏立在门外,怀中抱着备好的素白丧服,脊背挺得笔直,泪水无声奔流,滚烫刺骨,却死死垂首伫立,一动不动。

不知何时,窗外落了整夜大雪。

无声落雪,覆满街巷,覆满尘埃,像是苍天连夜降下素缟,为那群埋骨塞外、无名无姓的忠魂,举国致哀。

天光微亮,雪霁天清。

萧鸾缓缓阖上木盒,将这一盒子残骨旧物、一盒子血海恩情、一盒子无名亡魂,紧紧抱在怀中。

她抬眸,神色平静肃穆,轻声吩咐。

“更衣。”

染夏上前,为她换上一身整齐素白丧服。白衣如雪,覆尽一身风霜罪孽与亏欠。萧鸾抬手,细细理好鬓边霜发,抚平衣料褶皱,身姿孤挺,风骨凛然。

她抱着满满一盒亡魂,望着近在咫尺的京都城门,轻声开口,字字沉重,落雪无声。

“我们,回家了。”

十三年前,她一身红衣远赴塞外,替家国挡尽风雪,孤身赴死,无人相送。

十三年后,她一身素缟踏归故土,携满盒忠魂归来,她的子民再等她。

长公主归京,无锣鼓喧天,无仪仗繁华。

迎接她的,是一城皑皑白雪,满朝肃穆素缟,举国无声悼念。

萧煜携一众大臣白衣素缟,等候这支远道而归的队伍。可他一声 “阿姐” 尚哽在喉间,萧鸾甫一踏入城门,便直直昏绝过去。名贵汤药流水般送入长乐宫,榻上之人却始终寂然无声。即便边关大捷的捷报传入京城,也驱散不开宫城之中沉沉的悲郁。

入夜,萧煜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榻边,紧紧攥着萧鸾微凉的手,哭声压抑发颤:“皇姐,你醒一醒,看看我好不好?”

“阿泰耶部的降书已经送到了,你不想看一看吗?”

“你怎么这般狠心…… 是不是怨我,没能早些把你接回来?”

萧煜就这样断断续续、絮絮低语,哭了一整夜。这日本是大年三十,整座皇宫,却寻不到半分年节的喜气。

待到天光破晓,贴身内侍再三劝说,他才不舍离去。纵有万般哀恸沉在心底,他终究是大乾帝王,肩上的江山责任,容不得他长久沉溺悲戚。

许是上天垂怜,又或是回光返照,午后,萧鸾竟缓缓醒转,精神看着比往日好了许多。

萧煜心头一喜,亲自陪她赴了宫中年宴。殿中人望着长公主,心底都暗自感慨,今年总算盼来了好光景。

夜色沉沉,星子低垂。萧鸾折了一枝清梅,命人推着轮椅去往曲荷亭。

亭中裴晏清正独坐,与自己对弈。听见车轮碾过青石的轻响,他抬眸,含笑望来。

“公主,又骗臣。”

“裴大人,这梅花,与你最是相配。”

“只是臣,还是更爱桂花。” 萧鸾轻轻一叹,满心无奈。

堂堂一国太傅,此刻竟像孩童一般同她撒娇。

身侧侍立的玖儿暗自诧异,不知自家主子何时与长公主相识。二人分明从前未曾相见,此刻相对静坐,却仿佛相交多年的故友,一同静静望着宫外漫天盛放、流火绚烂的烟火。

萧鸾指尖抚过案上棋子,思绪漫向远方。当年她身陷阿泰耶之时,曾有个满身尘土的少年寻到她跟前,眼神执拗,将一束干枯桂花塞到她手里,只说:公主骗臣。请公主务必好好活下去,等着臣来接你,到那时,不要再骗臣。

少年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自那以后,年年岁岁,总有一束干桂花,以各样的方式送到她手上,一遍遍嘱她好好活着,等他。萧鸾时常暗自想,世上怎会有人执拗至此。可也正是这一束束桂花,陪着她熬过无数艰涩岁月。

她抬手,抚过眼上蒙着的白布,轻声笑问:“世人都说裴大人清逸出尘,是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不知此言当真?”

裴晏清低低笑出声:“殿下怎的只听前半句?世人也说臣青面獠牙,凶名在外,夜里提一提,便能止住啼哭的孩童。”

萧鸾鼻尖萦绕着怀中梅香,轻声道:“裴晏清,谢谢你。” 谢谢你这些年为大乾万民奔走,谢谢你扶着阿煜坐稳这江山,也谢谢你,接我回家。

“公主若是真心谢臣,不如为臣斟一杯酒。臣喝过陛下亲手斟的酒,却还不曾尝过公主倒的酒。” 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萧鸾心底暗叹这人真是不解风情,她满心动容,他却故作浑然不觉。

萧鸾伸出手,摸索着提壶斟酒。纵然双目不能视物,她仍能清晰感受到,落在她身上那道沉沉的目光。

“是桂花酒?”清甜桂香漫入鼻息,萧鸾无奈一笑,这人,总叫她无话可说。

烈酒入喉,裹挟着桂花温润的甜香。皓月当空,清辉一如往昔,真好。他心底轻轻念着。他没有应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萧鸾心头一紧,慌忙问道:“裴大人,你怎么了?”

裴晏清一口鲜血咳落在衣襟上,却放声笑了,抬手拦住想要上前搀扶的下属:“公主,臣无妨。桂花酒很好,只是臣,还是想要桂花。”

萧鸾看不见,可风中漫开的腥甜血气,直直钻入鼻间。“为什么?”

她心底翻涌着剧痛,想问他为何要赴死。如今家国安定,百废待兴,裴晏清是第一功臣,为什么要求死。还要死在自己手上,若是早知如此,她今日便不该来。

他缓缓握住她的手,声音轻得像月光:“公主,别难过。边关大捷,公主归京,新年将近,奸佞伏诛。自此天下归心,山河稳固。公主,臣做到海晏河清了,是不是?”

萧鸾热泪滚落。傻子,谁要你去死。

“裴晏清,你真是个傻子。倘若你是奸佞,那孤便是昏君。朕不许你死。”

亭间的动静惊动了萧煜。他踉跄奔来,泣不成声。裴晏清于他,从来不止是臣子,是授业恩师,亦是相依的兄长。只要裴晏清还在,他心底便有依靠。可为何,偏偏走到这一步。大乾现在国富民强,上下一心,邻国最不愿看到的,不知道是哪里的细作,伪造了一堆裴晏清通敌叛国的罪证。这个笨蛋,管前朝那些迂腐干嘛,“裴晏清,你傻不傻,你知道朕不会信的,朕给你那么多免死金牌,你不知道朕的意思吗?”

裴晏清又咳了几声,缓缓开口:“陛下,臣累了,想歇一歇。公主,还请原谅臣这点私心。”能死在公主面前,是臣毕生所愿。地府寒凉,臣先走一步,为公主开路。 他想他这一生大概是很幸运了,得遇明主,尽展所学。明月高悬,亦曾照他。

世人口中的奸佞裴晏清,终殁于旧岁将尽之时。天下少有悲悼之声,不少人拍手称快,都说奸臣伏法,往后世道,终于清明。

萧煜却只道裴晏清是个笨蛋。这人总说自己罪无可赦,将所有污名一股脑揽在自己身上。他偏不成全他,偏不让他就这般背负骂名沉寂。萧煜下旨,追封裴晏清为靖国公,入葬皇陵。他昭告天下,细数裴晏清的功绩:修渠引水、轻减赋税、开荒垦田、充盈府库…… 他要让万民知晓,裴晏清本心澄澈,是良臣,是良将。史书如何评说,他不在乎。裴晏清的一生,由他这个帝王亲自落笔。

裴晏清的离去,似是抽走了萧鸾最后一丝生机。自曲荷亭归来,她日渐萎靡,频频咳血。萧煜哀恸到近乎麻木,连眼泪都快要流干,哑声问:“皇姐,连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阿煜已经长大了,这些年,辛苦你了。让皇姐好好睡一觉吧,皇姐想念父皇和母后了。”

新年伊始,天光清暖,萧鸾也闭上了眼。短短时日,接连痛失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年轻帝王一身少年意气尽数散去,在滔天哀恸里,一夜沧桑,扛起了万里河山。

正月十五,正是良辰佳节。边关捷报频传,大乾声威震慑四方,四海遣使求和,万国赴阙来贺。宫宴之上觥筹交错,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暗暗落在这位年轻帝王身上。酒酣席间,阿泰耶新任首领赫连虎骤然拔刀,直刺御座。

萧煜稳坐龙椅,神色分毫未乱,只静静注视着这个昔日仇敌。

赫连虎很快被殿前侍卫拦下,奋力挣扎不休。萧煜缓步走下龙椅,立于赫连虎面前,抬手示意侍卫松手。他目光沉沉看向对方,语声平静:“朕就站在此处,你敢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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