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死在了皇帝的怀里。
他抱着我,红着眼,神情慌乱,喊太医,封锁大殿并诛杀了刺客。我被插入匕首的心口像烧成了一团火。
我知道,我又一次失败了。
再次睁眼,我又躺回了宸宫的床上。
晨光、鲛绡帐、枕边那支新编的五色缕——跟早上一模一样。
我的意识渐渐回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又回到了生辰这天。
1.
在自己生辰之日死亡,古往今来,我可以算是第一倒霉人了。
我看向我的手腕,玉镯又多出一道裂痕。我垂下眼,指尖摩挲着腕上的玉镯,玉镯通体莹润,触手生温。
这是那位少年郎送我的,在我入宫之前,他让我一定要带在身上。
前两次重生,它都在我醒来时完好无损地戴在腕上。
第三次重生开始,我开始注意到镯子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我掀开帐子,宫女们还没进来,窗外的麻雀还停在檐角,连日光斜照进来的角度,都和上一回来时,分毫不差。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第一世,我以为是梦魇。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痛。叫春杏打盆凉水浸脸,冰冷。我还偷偷让吴嬷嬷去太医院请脉,太医说,脉象平稳,只是略虚,养养便好。
我悬着的心放下一半。或许是疾病,是梦魇。我照常梳妆,照常赴宴,只是悄悄换了那杯酒——我想,避过那杯出事的酒,总该没事。
入夜,我沿着回廊往寝殿走。头顶那盏琉璃宫灯,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我连叫都没叫出声,心口一阵狠狠地悸痛,眼前就是黑暗。
2.
第二世。又是晨光、鲛绡帐、五色缕。
我把自己锁在殿里,闭门不出,门顶死,谁都不许进。我想,只要我哪儿都不去,总能躲避厄运,硬生生熬过去吧。
可傍晚辰时刚过,那口描金铜熏炉「啪」地翻了。我慌乱起来,想逃离我的寝宫,可是门已经被我堵死。
火星溅上罗帷,火舌一下就舔到我裙子。烟灌进肺里,我听见自己的咳嗽,看见手指在地砖上抓出十道白痕。
我死得那样快,甚至来不及怕,可是死前的心悸还是那样痛。
第三世,镯子上的细纹极其扎眼,好似在提醒着我,前两个死亡的夜晚真实地存在。我不信邪,逃回将军府,也许逃离深宫,我是不是能博得一线生机。
马车碾过朱雀大街。街边的喧嚷一浪一浪扑进来——卖糖人的、耍猴戏的、卖吃食的——那些人间烟火离我那样近,近得我几乎落泪。
我想,我沈昭宁一个将门之女,小时候也亲眼见识过塞外风光,降过烈马,哪里待着不好,怎么偏在这宫墙里,活得像只被圈养的雀儿?
最后连自己的一条性命都搭了进去。
果然,深宫里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我拉开车帘,就快到父亲的府邸了,到了家我是不是就能摆脱这死亡的命运?
3.
永宁桥头,桥下蹿出几条黑影。刀光比风声快。家仆们挡在前头,一支箭破空,正中我心口。我低头,看见黑羽刺进肋下,血顺着指缝往外涌。又是同样一股心悸,好痛,真的好痛,比箭羽射进身体里还痛。
意识彻底模糊前,我这才想明白一件事:我逃得再远,也没用。
第四世,再次清醒时,玉镯上除了之前那道又多出了道裂纹,裂纹非常扎眼,我摸着心口,一股寒意慢慢浸满全身,我要冷静。
是有人要害我。
这次,我逃去城外栖云寺。
离宫前我跟陛下说,生辰日想礼佛,保佑平安康乐。
他笑着,又宠溺又温柔:「贵妃什么时候转性了?今日是贵妃生辰,自然是贵妃最大,别说是想出宫礼佛,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星星,朕都要想方设法为贵妃摘下来啊。」
我听他所说,心头一暖,果然陛下对我实在非常好,春蝉冬雪,相伴了数十载,陛下的感情非但没有消逝,反而愈来愈热烈。
我甚至犹豫了一瞬,想着要不要告诉陛下我全部的经历。
但我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陛下是我的丈夫,更是皇帝,如此匪夷所思的经历,且不管他是否相信,告诉他,也是让他多了一份风险,所以在调查清楚真相前,先不要让他为我而担心了,为我而冒险了。
4.
寺里有檀香,有青苔,有檐角的铁马叮当。我从日出跪到日暮,求佛祖告诉我,这经历到底是怎么回事。
佛不说话。它只低垂着眼,像看惯了这世上所有的生离死别。
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吗?让我一次次经历死亡。
到底是谁想置我于死地,如此恨我?
每次死亡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我能不能逃离轮回?为什么我会一次次重生在死亡当天?
天黑,钟响三声。殿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刺客,没有灯,没有火,没有箭。
我松了口气。
再过一会儿,我的生辰日,也是我无数次的忌日就要结束了,马上我要迎来新的日光。
我刚想喘口气。
突然感觉不太对劲。
有一团火,开始从我骨头缝里烧起来。
彻骨地痛,让我尖叫起来。
痛,痛得刺骨,但无人知道我的痛楚。
我的心口好像也烧起了火。
我死在佛前。连佛,都没接住我。
只是让那团火,把我一寸寸烧成灰。
再次醒来,我不想再逃,也不想再躲。我想,既然横竖要死,不如让自己死个明白。
5.
再次醒来,果然玉镯上又多了道裂痕,看来我的重生似乎与这玉镯有关系。
我扑进御书房,跪在萧晏脚边,抓着他的袖子哭得梨花带雨:「陛下,臣妾昨日做了个噩梦,梦到有人想要臣妾的命。可是不管臣妾怎么努力,都看不清梦里杀我的是谁,您替臣妾查查,好不好?」
他放下朱笔,把我扶起来,替我擦眼泪,动作那样轻。
「谁这样大的胆子,敢动朕的昭宁?」他皱眉,「你告诉朕,你疑心谁?朕替你做主。」
我擦了擦眼泪。
那一刻我脑子里,是皇后的笑、林贵人的脸、那些我见过的不甘带有怨气的眼神。
我最终摇头:「臣妾……臣妾也不知。」
他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傻丫头。朕在这宫里,谁也动不了你。」
6.
我坐在床沿,把五色缕攥得指节发白。五次了。闭门不出,死。逃回母家,死。遁入空门,还是死。这世上没有一寸地方,能让我活过这一天。
我没有纸笔,怕留字迹叫人瞧出蹊跷,就用指甲在自己胳膊上刻痕。一道,是那杯被换掉的酒;两道,是寝殿的火;三道,是桥头的箭;四道,是佛前的毒发。
这是第五次,我好像隐隐约约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谁在杀我。是我从一睁眼起,就已经在死。
酒、火、箭、毒——四种死法,每世都不同。唯一不变的,是我从醒过来那一刻起,生命就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我不信命。这宫里从来没有「命」,只有人心,我明白所有的鬼神之说,皆在人为。
有没有可能是一种毒,一定在我醒来之前,就进了我的身子。它不认我躲在哪座宫、哪座寺,只认我在不在。
我先疑皇后。
7.
我遣开近身的人,只身赴她的宫殿。
我端着她亲手斟的茶,盯着她的眼睛,一寸一寸地试:「娘娘可知,臣妾近来,总觉得有人要我的命。」
她笑了,笑得太体面:「妹妹说笑了。这宫里,谁不想安安稳稳的?」
可我低头饮茶那一瞬,看见她垂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一蜷。
那是被人戳中心事的样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转念又在想:我与皇后在闺中待嫁时即为好友,我从边关回来,年轻又单纯,自幼不懂京中礼仪与人情。是还在闺中的皇后每次都带上我,手把手教我礼仪,堵住了世家小姐们的嘴。
也正因为皇后的缘故,我认识了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与他互生了情愫。
但我也从来没有想着背叛朋友,是她拉着我的手说,之后在宫中我们可以相互照应。
恨我是明的,可她那种人,恨谁都是当面打、当面罚,堂堂正正地磋磨,从不屑在背地里递刀子。她若要杀我,何必买通御膳房,下这样阴柔的、夜里才发的毒?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倘若我死了,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必然是皇后。
我盯着她,又逼一句:「那娘娘说,今夜若臣妾死在回宸宫的路上,满殿的人,第一个会疑谁?」
她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半寸。
8.
「娘娘,为什么,你想要我的命?」
「我虽受宠,对您一直很尊重,自问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情。」
皇后一下打翻茶杯,像是被我所说的话刺激到了,滚烫的茶水在地上烫出一道印记。
「你说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你还有脸这样说!」
我大惊,怎会如此。
「是因为陛下吗?你认为我抢了陛下?可是当时我跟你就说过。你说宫中难免孤单寂寞,我们姐妹可以相伴。」我不解地问道。
皇后盯着我恶狠狠地说:
「我的乾儿,在我腹中未待到两个月,还没见过太阳就已经走了。沈昭宁,你已经得到了陛下的宠爱,为什么,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拥有。」
乾儿?谁是乾儿?
一段记忆拨开脑中的迷雾,清晰地展现在我面前。
皇后是在几年前有过一段小产的经历。
当时陛下自责后悔了好一阵子。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你同陛下说,让陛下到我这里来就寝,怎么房事的时候就发生这样的事。」
9.
不,不是我。
当时我正值盛宠,风光无限。
是太后,把我和皇帝叫到寝宫内,好好敲打了一番,让皇帝雨露均沾,皇帝这才轮流开始去其他人那里。
哪知道,皇后当时有了身孕但月份过小,就在房事中意外没了。
对此,所有人都觉得十分遗憾,我多次在佛前为那未出世的孩子暗自祈福。
我望向皇后,她年纪轻轻鬓角竟然有了白丝,想来是情志郁结。
我不自主放轻了声。
「姐姐,你知道的,那件事不能怪到我这里。我没有害过姐姐的心,我也没有能力影响陛下做任何决定,陛下是因为太后的话,才雨露均沾的,你当时不是都调查清楚了吗,为什么还会把责任归结到我的身上。」
皇后红了眼,不断喘着粗气,而后又平静下来,惨笑一声。
「沈昭宁,我真的很后悔,很后悔认识你,我的丈夫被你抢走了,儿子又因为你而走。」
10.
「苏婉锦,你为什么把所有的错处怪到我头上?陛下的妃嫔那么多,他身为陛下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你在当太子妃的时候就知道。只有你自己知道当时怀有身孕,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晚也没有阻止过陛下,是太后的懿旨,你不敢去责怪太后,你只在责怪我,还想杀了我。」
我的脑海突然清晰了很多。
「苏婉锦,我去年中毒也是你下的吧。」
去年我无缘无故开始生病,一开始只当是偶染风寒,结果却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卧床不起,生生被蹉跎得剩下半条命。
承蒙皇帝的夙夜不寐看望和照顾,所吃所用皆经过陛下的手,我才一天天开始好起来。
病得太蹊跷,我本能想要探查真相。
但是陛下跟我说算了吧,我盯着他疲惫的眼睛点了点头。
「你就该死。」皇后盯着我恶狠狠地说。
「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被荒谬而不存在的仇恨主导着,苏婉锦,你好好想想吧,真的想要我的命吗。」我摇了摇头,走出了凤仪宫。
这么多年,我为了这个姐姐少年时的那点情分,明里暗里为她做过不少事,挡过不少箭。
时至此刻,我才发现,原来她是如此仇恨我。
如此也好,我并不欠她,反倒是三番五次被她谋害性命。
从今往后,沈昭宁与苏婉锦再无任何情分。
11.
当夜,我死在回宸宫的路上,又是那熟悉的心悸。
我倒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上,望着一盏盏亮起的宫灯,忽然懂了——
皇后或许盼我死,可她不会在此时杀了我。不会在我刚离开她的寝宫后在路上让我死。
第七世,我转去疑林贵人。
她比皇后好对付。我略一施压,她就哭着招了——生辰宴那日,她确实买通过御膳房,往我的早食中加了一种秘药,叫做草束子,想让我当众出丑,叫陛下厌弃我。她哭得梨花带雨,赌咒发誓,说她只求我失宠,绝不敢要我的命。
「你就没想过,那碗里的药下重了,是会死人的?」我捏住她的下巴。
她抖得像一片叶子:「我……我问过我表哥,他说不过草束子是一种让人产生幻觉的药物……我真不知道会出人命……我也不想要你的命,只是你平时太霸道了,想着给那些教训。」
我看着她哭花的脸,想起了此前数次临死前的场景。
幻觉?
有没有可能死前的场景皆为幻觉。
毕竟除了意外和人为,佛前那股无缘无故但钻心刻骨的大火。
「会产生什么幻觉?说!」
「是……是内心最可怕的东西,每个人出现的幻觉不一样。」
是了,我最害怕的就是火,因为小时候,母亲就在大火中丧生。她把我从窗户中推出去,自己却躲不过这火舌,永远葬身在火海中。
「幻觉会不会让人死亡?」
「不会,幻觉只让人害怕,且对人影响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贵妃,能不能放过我?」她害怕地求饶,不停祈求我放过她。
12.
我凝视着已经有处处裂痕的玉镯。
它如此脆弱,好似马上就要碎掉,看来不是因为林贵人的秘药。
真正让我一遍一遍死过去的,恐怕另有其人。
那个人的手,能深深探进我的日常,在我晨起之前就布好一切。
那个人,离我最近。
可这个念头太可怕了,可怕到我刚冒出来,就被我死死按了回去。
不,不是他,不要是他。
我宁可是皇后,宁可是林贵人,宁可是任何一个人——只要不是那个替我梳头、喂我羹汤、关心着我、一起成为我的后盾的人。
这一次,死在了皇帝的怀里。
他抱着我,红着眼,神情慌乱,喊太医,封锁大殿并诛杀了刺客。我被插入匕首的心口像烧成了一团火。
13.
第七世,玉镯再次多了道深深的裂痕,我抬起手,突然,咔哒一声,玉镯像是再也承载不了那么多道裂痕,彻底破碎了。
我要反击,不管那人是谁,我都要找到他,让他付出代价。
我把贴身侍女、掌事嬷嬷全都远远支开,连春杏都不许近身。我一个人锁在殿里,把一整天入口的东西,逐样验过。
银针试过,茶没毒。试膳太监先尝,饭没毒。我把自己的早膳一样一样拆开,燕窝、莲子、蜜饯、点心,一样样用银簪搅过。
都干干净净。
到底是什么?
鲛绡帐、五色缕……
我盯着那五色缕,是几天前的端午节时陛下亲手做完赠与我的。象征着皇帝对我特殊的宠爱。
14.
「宁儿,这是朕亲手做的,五色缕可以避五毒、保佑你祈福延年。」
我望向那个相伴数十年的男人,幸福感浸润了我整个心头,好似我与他不再是皇帝和宠妃,而是一对寻常普通的夫妻。
那天之后,我就把这个五色缕挂在床头。他送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视若珍宝。
想到此处,我把它一把撤下,那木盒封装,从窗户中悄悄翻出了宫殿。
我要找一个人,印证我的猜想。
同时,我跟不能打草惊蛇,最好让至我于死地的人掉以轻心。
承天门外,宫墙根下,立着一道素青的身影。钦天监的人,正对着浑仪看天。晨光落在他侧脸。
我脚步一顿。望着他的侧颜,心头一阵酸楚。
15.
顾临渊,我儿时最好的玩伴。
我们是一起在镇北侯府墙头上掏过鸟窝的交情。那年沈家在北境,顾家是随军的先生,两家只隔一道土墙。
我小时候调皮,喜欢爬墙爬树,他身材清瘦,害怕得不敢上去。却又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我,眼神里既是紧张又是艳羡。
我爬树脚滑不慎摔下来,是他扑过来接我,自己却摔断了手腕,打了两个月的石板。
后来他捡了块边关的冷玉,磨了半年,磨成一只镯子塞给我,说「阿宁,玉好凉,你先替我暖暖。」
「顾临渊,这凉个屁,你太弱了吧,以后跟在小爷身后,小爷保护你。」儿时,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子,从小把我当男孩子养,我也习惯了边关自由自在潇洒肆意的日子。
「你……你……」顾临渊被气红了脸,扭过头不再看我,过了一会儿,又偷偷瞄了我几眼,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阿宁,好阿宁,能不能帮我这个忙,这个镯子真的很重要。」顾临渊抓住我的袖口,轻轻摇晃着,让我的心也开始摇晃。
「哦,很重要?难不成是送给心上人的?」我心至福临问道。
顾临渊脸又一下子红了,我细细观察他,他的耳垂红得像一颗饱满的小樱桃。
真想咬一口。
我便这样做了。
「啊」他一下子推开我,
慌里慌张地说:「反正你拿好便是了,千万不要丢了,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啊。」
真可爱。
16.
后来我回京城时遇见了太子,太子请旨后,我变成了太子侧妃。
与他也渐渐断了联系。
再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消息时,他不知为何竟然入了钦天监。
那道土墙、那支玉镯,让我们各自走了很远很深的地方。
「顾临渊?」
他转过身,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拱手。
「臣顾临渊,见过贵妃。」
太生分了。
我把五色缕递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五色缕。」
他接过五色缕,对着阳光细细观察,又低头嗅了嗅。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17.
「乌明子。」他声音很轻,「前朝秘药。无色无味,人不能与之长期接触,一个时辰无碍,但三天以上,毒变会释放在空气中,被人吸入后,开始没有任何异常,再高明的医术也检查不出来任何,而到夜里将突然毒发,状如心疾。是一种让人在睡梦里,不知不觉,死在某个深夜的狠辣毒药。」
看来导致我死亡的罪魁祸首是它。
乌明子能让我夜里心悸而亡,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不易被人察觉罢了。
而林贵人的草束子,会让我产生最痛苦的幻觉,死前的幻觉。
而两者同时被用在我身上,不管我身在何处,当日我都会因心悸而亡,而在彻底死前,草束子还会带给我痛苦的幻觉,这也是为什么每次我以为我会因各种祸事而亡,其实只是两种毒药的作用罢了。
他抬眼看我,眼圈红了。
「阿宁,」他又叫回我小时候的名字,「这是哪来的,你……你已经中毒了吗?」
他猛然拉起我的手腕,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我给你的玉镯呢,怎么不见了。」
他喃喃自语,「师傅他说过,他说这个玉镯能护你一命。」
原来如此。
为何我能重生。
为何每次重生玉镯都会有条裂缝。
原来……原来是这样。
是顾临渊送我的玉镯让我拥有不断重来的机会。
但次数是有限的,每次重生玉镯都会有条裂缝,直至玉镯破碎。
而目前玉镯已碎。
也就意味着,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18.
「你是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
顾临渊握着我的手,红着眼问道。
我回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冰凉。
「不是一次,这次是第七次了。今日是我生辰,而我会死亡,然后我又会重生到今日,每次重生后玉镯上都会多出现一道裂痕。」
我望向他,眼角不知为何有点湿润。
把这几世的死及我对两种药的猜测,一股脑倒给他。
他安安静静听完,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怀疑,只有心疼。
末了,他抱住我,声音有些哽咽。
「阿宁,你怎么受了这么多委屈,你怎么不早些跟我说,让我来帮你,为什么要自己经历一次次死亡。」
「阿宁,我的心真的好痛。」
「哎呀哎呀,没事啦。」我摸摸他的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
「我不是在这儿嘛,幸亏你的玉镯呢,让我有重来的机会。」
「你为什么信得这样快?」我擦着眼泪,「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魇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阿宁,从前我就想着要保护你,你入宫那年起,我便知道深宫里阴谋算计最多,怕你遇到什么事,就请师傅放我归京。
回京都后,我又一步一步入了钦天监,就是为了与你再近一些。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说不上我还能帮上什么忙。」
我定定望着他,心头一暖。
「不是逃不掉。」我低下头。
突然有些后悔,让他卷入了这场阴谋与算计中。
19.
「我尝试了那么多次,五色缕所带着的乌明子毒恐怕现在已经在我的体内了。
我的玉镯已碎,也没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看来今日恐怕是我的最后一日了。
不过也好,总算不用再经历死亡了,每次死亡都太痛太痛了。
我也害怕了。
「谁给你的五色缕?」顾临渊问道。
我心中一阵苦涩,之前强行让自己不要相信的答案,现在已无法逃避。
「是陛下。」
我苦笑一声,萧晏啊萧晏,想不到最想置我于死地的人竟然是你啊。
这数十年,我们甜甜蜜蜜恩爱有加,我虽也烦恼不断,但总觉得,我已得到了最珍贵的东西——爱人的真心。
所以,高高的宫墙能把我困住,已经破烂的姐妹之情能伤我至深。
只是因为有你啊,陛下。
最终,想出如此恶毒之法、让我死亡的人也是你。
「阿宁,你打算如何?」
如何?
我知道的真相太晚了。
这一世,虽然没有和林贵人下的药,但是五色缕中的乌明子已然入体。
20.
我摇了摇头,朝着顾临渊惨淡一笑。
「阿渊,没有办法了,没有了。」
顾临渊思索一阵。
「也不是全然无解,乌明子虽然稀有,药性阴狠,但他的解药普通常见,是蒲公英的三个部位,根部、茎部和种子,虽然常见,但需要大量的蒲公英,至少熬制三天,这也就需要时间早早准备解药。」
「可是,现在准备解药已经来不及了。」顾临渊垂下了头,像一只丧气的小狗。
「也正因为过于阴狠了,又会有残留在空气中,下毒之人往往会为了自己备有解药,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安慰他。
我只是觉得萧晏作为皇帝,他的惜命程度无人能及,所以大概率会为自己备有解药,以防万一。
「顾临渊和我一起,去会一会那心狠手辣的陛下吧。」
21.
我站在御书房外,只觉得手脚冰凉。
我让顾临渊给我了一副药量小的麻沸散,做成羹汤端着送给皇上。
「陛下,臣妾来了。」
「爱妃,今日是你的生辰,但朕确实政务有些繁忙,等今晚再去见你,可好?」
今晚,今晚我就要毒发身亡了。
「陛下,今日虽然是臣妾的生辰,但是陛下是臣妾的夫君,夫君为政务操劳,妾最大的愿望就是陪在陛下身边。」
萧晏眉头一皱,这是他起疑的信号。确实,莫名其妙强留在御书房不似平日的做派。
但是我快没时间了。
「陛下,臣妾从三天前就开始乏力嗜睡,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不知道能陪陛下多久。」我浸着眼泪,泪眼婆娑地道。
果然,萧晏上前抱住我,温柔地轻轻拍着我的背。
「傻昭宁,瞎说什么呢?」他安抚道,「有朕在,谁也不会伤着你。」
我破涕而笑,端起小盅,将汤水吹一吹,送到他唇边。
「阿晏,快帮我尝尝,我的厨艺有没有进步。」
我又叫了他的名,在他登基后,所有人都不敢再叫他的名。
他一怔,嘴不自觉张开一些,把汤喝了进去。眼底涌现一股不舍。
只有那一瞬,快到我差点没有看见,不舍吗?想害死我的人能有什么不舍?
数十年相伴,我了解他,就像他了解我一样。
我拿手帕细细擦过他的嘴角,手指无意中摩挲着他的脸颊。
一寸一寸,皆是我年少钟爱的模样。
22.
「沈将军的令爱,英姿飒爽,孤爱慕已久……」
「昭宁,跟你在一起,我才能真正地做回自己,而不是皇帝……」
「昭宁,只有你最懂朕心意,朕愿与你白头偕老,两不相疑。」
.......
我想起数十年的点点滴滴,恩恩爱爱。
可是越是恩爱,越显得现在是一场笑话。
「陛下,多年前我随父亲回京,正巧碰见你,当时不是巧合吧。」
萧晏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昭宁,你天真到可爱,朕以为你早就发现了。」
「朕当时堂堂太子,怎地能这么轻易可以偶遇。」
「朕是早听说沈将军的女儿,从小在边关长大,想去瞧瞧是个怎样的女子。」
果然,如今的我早已不是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了。
知道人世间巧合的事儿太少。
原来,我自以为的一见钟情,也是被安排的。
23.
「陛下,皇后的事儿,你知道吧,她一直怨恨我,认为是我害死了她的孩子。」
萧晏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
「皇后的事儿确实是个意外,朕总不会害自己的孩子的。」
「你明明知道是太后的安排导致的,为什么会让皇后一直恨着我呢?」
「昭宁,这本身就是一次意外,你和皇后闺中时就已是密友,肯定可以相互体谅,她也会更快走出去。」
「可事实并非如此,不是吗,皇后恨我恨不得我去死,我也差点丧命,既是意外,为什么要我来承担这些,您就是纵容着皇后恨我。」
「沈贵妃!你仗着朕的宠爱恃宠而骄,还评判起朕的处事来了。」
看吧,其实萧晏本身就是个自大又狂妄的人。
24.
我轻声苦笑,「陛下,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为什么想让我死?」
「什么?你知道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盯着我,眉头不断皱起。
「陛下,吴明子这样的秘药很多人确实都不知道,也难为陛下,想出这样个法子。」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阵,像是在思索,我知道秘药的途径。
25.
「昭宁,你别怪朕。」
「你父亲迟迟不交兵权,我也是没有办法的。」
「只有你死了,才能对沈毅下手,让他交出手中的兵权。」
知道答案的那一刻,我心头涌上一股怒意。
「我父亲年岁已高,驻守北疆是因为一直有强敌来犯,他又驻守了将近二十年,没有人能比他更熟悉北疆。
更何况,先帝临终前的遗诏中明确写了,让我父亲继续镇守北疆。」
「借口!这都是借口!」
「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手握数十万大军,不交兵权,朕等着皇位给你们沈家来坐吗!」
我看着他那张神情激动的脸,心中一阵无力。
「陛下真的这样想,我父亲为国为民,我父亲连儿子都没有,只有我一个女儿,我还嫁于你做妾。」
原来萧晏心胸如此狭窄,如此容不得人。
「哼,要不是你嫁与我,朕念着与你的情义,朕早就动手了。」
情义?
太可笑了。
26.
「陛下之前不动手,不是因为情义,而是陛下根基未稳,如今陛下根基稳了,自然就会对我和父亲动手了。」
「只是想不到,陛下作为天下之主,想法心思却如此狭隘,一旦北疆有任何情况,天下百姓受苦受难,我父亲不是因为贪权,而是为了百姓着想,为了国家着想。」
萧晏轻哼一声,显然对我的话非常不满意。
「别说了,沈昭宁,朕念着你和你父亲那么多年尽心尽责的份上,给你们父女一个死后的体面。」
「乌明子,能让你莫名其妙地病逝,你死后还是能入皇陵。沈毅那匹夫,伪装敌军给他下过几次毒都被他识破,不过知道了自己女儿病逝,他那摇摇欲坠的身子骨估计也彻底不行了。」
他细细诉说着他的谋划,我听着,心一点点变凉,最终好似感受不到心脏的活力。
正可谓杀人诛心,萧晏好谋算。
「昭宁,」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用手像过去那般抚摸着我的头发,「你最懂朕心意了,兵权在外朕夜不能寐啊,乖乖地去了吧,不枉朕白疼你一场。」
「萧晏,你恐怕对我有什么误解。」
「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官家小姐,我去过北疆,见过战场。」
「忠君的前提是,君是位明君,而不是位权谋算计、满腹猜忌,弃百姓于不顾之人。」
「萧晏,乌明子已经在汤中被你食入,你也中毒了。」
「乌明子直接食用,毒性最佳噢,我的陛下。」
他瞳孔一缩。眼神中终于展现出了慌乱。他想站起来,却渐渐没有了力气。
「你……你这个毒妇,竟敢毒害朕,不要命了!朕要诛你九族!」
「哈哈哈,陛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臣妾的九族只有臣妾和臣妾那年迈的父亲。」
「快,快叫御医,朕有解药,有解药啊。」
我俯视着望他,看着他力道渐渐消逝,恶狠狠地盯着我,像是下一秒就要上前将我撕碎。
空空宫殿,只有我与他两人,他的力气不足以呼喊到任何人。
是他自己,经常流连于女人香中,不让任何人靠近。
27.
顾临渊来了,拿着我给他的令牌,一路畅行无阻地进殿。
拿着一颗药丸,递于我。
「阿宁,这是乌明子的解药,我拿着令牌去太医院,说是陛下急需解药,果然被炸出来了,你快吃了。」
我瞥了一眼萧晏,他正渴望地看着我,不,是看着那颗解药。
我毫不犹豫一口吞下,晚一瞬就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果然,一股清澈之感从口入胃,再到四肢各处,我好像轻盈了很多。
我只给萧晏下的是麻沸散,让他误以为自己已经中毒,但还撑不了多久。
等看到他原形毕露的时刻,我才明白,他本身已不配。
不配在这个位高权重的位置上,不配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我将从林贵人那拿来的草束子拿出,强迫萧晏吃下,让他也受一受,每一世我所受的罪。
28.
可是,我现在面临两个选择。
我和顾临渊确实能全身而退逃出皇宫,但也仅限今晚安全。
只要萧晏还活着,未来我和顾临渊将会面临各式各样的刺杀与暗害,甚至可能一辈子不能活在阳光之下,只能躲躲藏藏。
但,如果萧晏身亡了呢,如果他活不过今天,就像是前几次循环的我一样,意外身亡。
我和顾临渊确实没有人能追究了,但是,一国之主的突然死亡,往往会引起天下的动荡,各方势力开始争权夺权,萧晏登基后的几年,将他几个兄弟暗害的暗害,流放的流放,如今能用之人却找不出来。
上层争权,往往意味着权力结构不再稳定,开始重构,这种时候老百姓才是真正受害之人。
所以,只能用最后一种办法了。
我让顾临渊准备了一对虫蛊。
虫蛊分为母虫和子虫。
分别给两个人下虫蛊,虫蛊在人体中不断被滋润,暗暗生长。
一旦所种母虫之人身死,所种子虫之人将立刻暴毙,必死无疑。
所以萧晏可以种下子虫,而我种下母虫。
这样他将不会轻举妄动,不会再派人暗杀我。
将萧晏可以种下子虫后,我望着他,像是望着我最亲密的人,但更像望着我最恨的人。
「陛下,您的秘药给了我灵感,虫蛊一旦种下,将无法解除,您最好祈祷我长命百岁啊,如果让我再听到您不安分的消息,我可真怕我自己做出什么傻事呀。」
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徒劳了。
蒙汗药渐渐起了作用,萧晏一点点昏睡了过去。
他以后的日子,才叫真正的寝食难安了。
29.
我和顾临渊快速逃出宫外。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巍宫城。晨雾里,它静得像一头沉睡的兽。
我曾在里面,生活了多年,也死了多次。
如今我要走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
我生辰这日,终于要迎来第二天的晨光了。
我们走出宸宫,走出承天门。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出城十里,天彻底亮了。
我从袖里掏出那几片断玉,用一根金线重新串起,细细抚摸,套回腕上。
玉还是凉的,可我暖着它——就像当年在镇北侯府的墙头,我替他暖着那块边关冷玉一样。
我眼泪落下来,砸在那支金线串好的玉镯上。
顾临渊伸手轻柔地擦拭过我的脸颊。
我望着他陌生又熟悉的眉眼,想着这么多年深宫的闭塞,想起了枕边人的自私薄凉,想到了他多年的默默相守……
再也忍不住似的落泪了,我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差点错过真正爱我的人啊。
顾临渊手足无措起来,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30.
日光一寸寸爬高,把我们并肩的影子,拉得比这座山还长。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味,是这九年宫里,从来没有过的、活着的味道。
后来有人说,皇贵妃沈昭宁生了一夜急病,病好后自请离宫养病。也有人说,她根本没病,是陛下对她开始厌恶了。再后来,再没人提起宸宫,再没人提起那年生辰宴上,宫门大开,走出过一对牵着手的璧人。
而驻守在北疆的沈毅将军,好似一夜间再也没有力气为民坚守了,请旨告老还乡了。好在他在北疆待了二十年,已经把北疆打造成了铁桶般的防备,培养了数十位精兵干将,接替了他朴素而远大的志向。
而我,在江南小溪边,在沙漠黄土中。
与爱人一起游历了大江南北。
我不会忘记,我生辰这天,死过很多次。
从那一日起,往后的每一个生辰,都只用来,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