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包厢前,我问傅知珩,周六下午能不能留给我。
下周一是我们结婚两周年。我看中一家能拍老式双人照的相馆,周末才开门。
「我跟廷舟约了打球。」他替我推开门,「你先挑地方,时间我回头看看。」
吃到一半,沈知遥说,周六下午有一场老电影放映,她抢到了票。
傅知珩放下筷子。
「几点?」
「两点。」
他转向顾廷舟。
「球改周日吧。周六下午我想去看看。」
顾廷舟乐了。
「我上个月约你看电影,你连片名都没问。」
桌上有人笑。傅知珩先看了沈知遥一眼。
我就坐在他身边。他忘了看我。
沈知遥说那家影院是公开售票,她把购票链接发到了群里。傅知珩点进去,当场买了一张。
我手机上还开着那家相馆的预约页面。
周六下午两点,剩最后一个时段。
我退了出去。
这顿饭是为庆祝项目收尾。那是我第一次见沈知遥。她是设计师,刚坐下时还跟我聊过我做的一本书,说喜欢封面上那扇没合拢的窗。
我那时挺高兴。那扇窗很小,连作者都没留意过。
后来他们接着聊电影,我听了一会儿,拿筷子去夹面前的菜。
傅知珩伸手把转盘停住。
「那盘有花椒。你前几天牙疼,先吃点别的。」
他声音不大,说完就把另一盘菜转到我面前。
我低头吃了一口。
我牙疼只跟他提过一句。那天他在回工作消息,我还以为他没听见。
顾廷舟问我明天有没有空。他刚搬进新家,想找几个人帮他挑灯。
「她明早要去印厂。」傅知珩说,「你改天问她。」
他说得也没错。我跟乔舒约了九点看打样,实在腾不出时间。
顾廷舟点点头,转过去问别人。
我望着面前那盘菜,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一直觉得,跟傅知珩结婚是件好事。
有些话我只说一遍,他就记得。有些事我还没想到,他已经替我考虑过了。
我只是从来没问过他,记得这些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散席后,我站在门口等车。傅知珩把我落在椅背上的包拿了出来,递给我。
「相馆地址发我吧。」他说,「我让人问问周日还有没有位置。」
我接过包。
「知珩,我想跟你约会。」
他抬眼看我。
大概是我把这两个字说得太郑重,他一时没接上话。
我也有点难为情。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我去他家,进门连鞋都能踢到他脚边。现在结婚两年,我想让他单独陪我吃顿饭,居然在心里练了一路。
「去哪儿都可以。你挑地方,定时间。」我说,「我想有一次,是你约我出去。」
傅知珩没有再提相馆。
车开到我们面前,他拉开门,等我坐进去,才拿出手机看日程。
「周一晚上六点,可以吗?」
「可以。」
「我去工作室接你。地方我定,到时候告诉你。」
他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刚添上的安排。
周一,六点,念初。
短短一行字。我看完,把手机还给他,靠回座椅上。
车开过第二个路口时,我已经在想周一穿哪件衣服了。
我有时真想骂自己没出息。
可傅知珩亲口约我。我等过好多次,这回是真的高兴。
我二十六岁那年,问过傅知珩一次,要不要跟我结婚。
那天顾廷舟他们刚走。桌上还有两只没收的杯子,我捏着其中一只,问完才发觉,里头早就空了。
傅知珩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点点头。
「那你也给我一晚上。我想好了,明天来告诉你。」
我那晚翻来覆去,想了十几种他拒绝我的说法。最怕他问我,以后见面还能不能跟从前一样。
第二天他来得很早。我开门时头发还乱着,手里拿了一把梳子。
他说:「念初,我愿意。」
说完,他递来手里的文件夹,里面是两套房子的平面图。
「我昨晚看了看。第一套离你工作室近。第二套有两间朝南的房,你喜欢大桌子,可以单独留一间放你的东西。」
我低头看图,一下就哭了。
傅知珩没找着纸巾,便把手伸过来。我以为他要替我擦眼泪,他却先接走了我手里的梳子。
「慢慢哭。」他说,「别扎着手。」
后来我们选了第二套。婚礼前我去看房,发现朝南那间什么都没装,连一颗钉子都没有。
我问他怎么还没弄好。
「你说书架想自己挑。」他把钥匙放进我手心,「这间先空着,等你慢慢弄。」
顾廷舟去新房吃饭,看见我书房比傅知珩那间还大,出来就笑。
「他连哪面墙留给你摆书都想过了。念初,你当初到底在怕什么?」
我也觉得自己挺好笑的。
傅知珩答应得那么认真。我把书一本一本搬进那间朝南的房,和他办了婚礼。
朋友组饭局,渐渐也只给我们发一条消息。谁看见了谁回,到时总给我们留两把椅子。
有一回顾廷舟只收到傅知珩一句「知道了」,就把我爱吃的菜也点上了。
我坐下时,心里偷偷高兴了一下。
以前我喜欢他,连想跟他坐在一处都得自己找理由。后来他答应去哪里,别人自然就会算上我。
我实在很喜欢那种感觉。
周一六点,傅知珩准时到了工作室楼下。
我还在收东西。他在门外等了几分钟,见我出来,伸手接过我肩上的包。
「今天穿这么薄?」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裙子。
挑了两天,最后挑了件风一吹就想打喷嚏的。
「你少说一句,我就能少冷一点。」
他笑了,打开车门,让我先坐进去。
他选的是城南一家小饭馆。我们刚工作那几年常来,门口原来有棵很高的树,后来挪走了,地上还留着一圈砖。
老板看见我们,招呼了一声。
「里面靠窗那桌,给你们留着呢。傅先生昨天还特地来问过。」
我回头看傅知珩。
「你来过了?」
「怕它搬了。」他拉开椅子,「你以前每次从这儿经过,都说想再来一趟。」
我已经有两年没走过这条路了。
我坐下,碰了碰包里那张周年卡。
卡片是我自己折的。写到最后,我留了两行,想等吃完这顿饭再添一点东西。
傅知珩把菜单给我。这回他没替我点,等我看完一整页,才问我想吃什么。
我挑了道以前没吃过的菜。他看了一眼,提醒我有点辣,见我还想试,就叫老板少放些辣椒。
菜上来以后我尝了一口。
挺好吃的。
我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他尝过,也说下次可以再点。
那会儿我是真的觉得,周六的事兴许是我多想了。他记得这家饭馆,也记得我爱坐靠窗那桌。
我放下筷子,跟他说了件我最近在想的事。
「我想跟你出去住几天。也不用去多远,找个谁都没去过的地方。」
「想去哪儿?」
「还没想好。到了再慢慢逛也行。饿了就找家店,碰到好玩的地方就多待一会儿。」
傅知珩抬头。
「你以前出门,连第二天几点吃早饭都要先问好。」
「所以想试一次。」
他想了想。
「那就挑个近的地方。酒店我先订,其他的到了再说。你要是住不惯,当天也能回来。」
他说着打开手机,看下个月哪几天能空出来。
我想告诉他,我最近开始喜欢走一些没走过的路。有时从工作室回家,我会故意提前一站下车,看看那条街上新开了什么店。
我也想有一次,和他一起走到不认识的地方。前后都没有人等我们,他不用赶去开会,我也不用想着下一句话该怎么说,才能多留住他几分钟。
可他已经挑好了一个周末,抬头问我,这两天行不行。
「行。」我说。
他把日期记下来,放下手机。
我摸了摸那张卡片,突然不知道最后两行该写什么。
老板来收空盘,顺口说这条街的老影院快关了。傅知珩问还开多久,老板说不知道,最近已经很少排片。
我想起周六。
「你去看的那场电影,好看吗?」
他点头。
「比我以为的有意思。」
我没接话。隔了一会儿,他自己说了下去。
「有一段拍裁缝铺。女主角坐在那里拆衣服,镜头一直没给她的脸。散场的时候,知遥说她妈以前也开过裁缝铺,她小时候放学就趴在柜台上写作业。」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她连那种剪刀落在桌上的声音都记得。我从前没听她说过这些。」
我问:「后来呢?」
「后来影院催着清场,旁边几个人也要走,就没聊完。」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还想问问她,那家店后来怎么样了。」
我看着他。
他刚才问我想去哪儿,问我哪个周末有空。每个问题都有用。我一答,他就能把下一件事安排好。
现在,他在想一间很多年前的裁缝铺。
离周六已经过去两天了。那家店跟他的工作没关系。
他只是还想问。
「你后来问了吗?」我说。
「还没有。」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轻轻点了一下。
「我问她这周哪天有空。上次走得急,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把话聊完。」
饭馆里有人起身结账,椅脚擦过地面,很响。
我以前最喜欢傅知珩说「没聊完」。
那意味着他还会回来找我。哪怕上次只说到一半,只要他记得,我就有理由再等一等。
今晚也是他约的我。
他特地来看过地方,记得我喜欢坐哪儿,推开了别的事,准时出现在工作室楼下。我连一句他对我不上心,都说不出口。
我伸手去摸包里的卡片,不知不觉攥折了一个角。
傅知珩见我一直低着头,问我是不是刚才那道菜太辣。
我松开手,合上包。
「傅知珩。」
「嗯?」
他已经拿起水壶,要给我添水。
我抬头看着他。
「你想把那家裁缝铺的故事听完,还是想再见她一面?」
水壶停在杯口上方。
他终于抬起眼,看着我。
他把水壶放回桌上。我杯子里还是空的。
「想见她。」
我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快。
开口之前,我甚至想好了,要是他说我想多了,我就点点头。
「她答应了吗?」
「还没回。」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傅知珩看着我。我转开脸,望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
「我本来觉得,见一面也不会怎么样。」
「你约她的时候,有想过我会难过吗?」
「想过。」他说,「我把这件事想得太轻了。」
老板从我们身边经过,问还要不要加菜。我摇摇头。他收走菜单,顺手把桌上滚到边沿的一粒花生捡走了。
我盯着那粒花生刚才停过的地方。
「你喜欢她吗?」
「有好感。」
傅知珩说得很轻。我还是听清了。
「邀约我会取消。以后的工作让项目组对接。」他停了一下,「念初,我没有想过要跟你分开。」
我转回来看他。
他又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要是早一点听见,我大概会高兴好几天。
我甚至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顾廷舟,语气放得随便一点,假装这也没什么。
可现在我坐在这儿,连该把手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知珩,你今天来这里,心里高兴吗?」
「高兴。」
他见我没说话,又接着说。
「你说想跟我约会那天,我就想带你来这儿。昨天老板说靠窗那桌有人订了。我一直等到晚上,他才打电话来,说那桌空出来了。」
难怪他今天进门,没问坐哪儿。
原来在我挑衣服的时候,他也在等一个电话。
我鼻子发酸,低头去拿包,手伸了两次才摸到搭扣。
傅知珩结了账。走出店门,他问要不要回家。
我点头。
车一路开到地库。傅知珩解开安全带,见我坐着没动,也没下车。
我看着挡风玻璃前那面白墙。
「我想出去住几天。」
他转过脸。
「去哪儿?」
「城北那套房子。」
那是我婚前买的,离工作室很近。结婚以后,我偶尔过去开窗,床单也隔一阵就换一套。傅知珩知道地方。
「那里好久没住人了。」他说,「我先让人去收拾一下。」
「我自己去。」
他安静了一会儿。
「你打算住几天?」
我本来想说,等过了这个周末再看。话到嘴边,停住了。
我还在给他留时间。好像只要说出一个日期,我就有一天必须回来。
「我现在说不准。」
傅知珩把手从车门上收回来。
我们又坐了几分钟。有辆车开进来,车灯扫过他的膝盖,他动了动腿,像是坐麻了。
最后,他先开口。
「好。你要拿什么,我陪你上去。」
第二天中午,傅知珩给我发消息。
他说,昨晚他正要取消邀约,沈知遥已经回了。她说私下就不约了,项目剩下的事可以在工作群里谈。
傅知珩回了句好,也为那条邀约道了歉。
我读完消息,放下手机,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他没发截图。我也没问他要。
乔舒在楼下等我吃午饭。我去得晚,她已经给我留了一份面。
我坐下吃了两口,傅知珩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看到消息了吗?」
「看到了。」
「后续的工作我也交给同事了。」他说,「晚上我早点回去。你想吃什么?」
我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他问得很自然。过去我们打电话,说完正事,末了也常问一句晚上吃什么。
「我今天搬。」
那头静了几秒。
「念初,我刚才说的,你都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她那边已经说清楚了。」
「我知道。」我把筷子放下来,「昨天说要出去住的人是我。我今天还是想去。」
傅知珩没再问晚饭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几点搬,需不需要用车。
我说我东西少,自己拿得动。
下午我回家收拾箱子。几件衣服,常用的药,两本要看的书。傅知珩比我先到家,站在书房门口,看我一件件往箱子里放。
「这本也带着吧。」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你上次说快看完了。」
我接过来。
书签夹在靠后的地方,确实只剩十几页。
他总记得这种事。
我把书放进去,蹲下来拉拉链。拉到一半,一截衣袖卡住了。傅知珩走过来,替我把衣袖往里掖了掖。
我抬头看他。他离我很近,衬衫袖子挽着,手腕上还是我去年送他的那块表。
我差一点就开口叫他陪我吃晚饭。
最后我只说:「可以了。」
他松开手,让我自己把拉链拉完。
城北的房子比我想的好收拾。开窗透气,擦两遍桌子,再换上床单,就能住了。
晚上十点多,傅知珩问我到了没有。
我说到了,热水也有。
他回了个好。
再过十分钟,他又发来一句,问我窗户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不好关。
我走过去试了试。往上托一下再推,能关严。
我打了半行字,想告诉他我已经知道怎么关了。前几年我嫌费劲,他还替我关过一次。他大概早就知道该往上托。
最后我只回了句,关好了。
第一晚我睡得很差。半夜醒来想喝水,伸手摸了个空,才想起这里的床头没放杯子。
我去厨房倒水,回来时天还黑着。
原来从一间住惯的房子搬出来,想念一个人,有时候就是半夜想喝口水。
过了两天,我约乔舒在工作室附近吃饭。她刚翻过账单,要跟我算算上回是谁抢着付了钱,傅知珩的电话就来了。
我顺手接起来。
「还在工作室?」
「出来吃饭了。」
「廷舟今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他那个灯装得——」
他说到这里,乔舒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推,屏幕上是她上次的付款记录。
我忽然想起以前。傅知珩打来,我总会先朝同桌的人比个手势,说等我一下。有时候他讲完了,我那碗汤已经凉了。
「知珩,我和乔舒有约。」我说,「我先挂了。」
那头顿了顿。
「好,你吃饭。」
我放下自己的手机,低头去看乔舒手机上的付款记录。
她说:「看清楚。上次付钱的是我。」
我核了下日期和店名,还真是。
我笑了,拿起账单去柜台结账。回来时,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手机。
傅知珩没再打来。
我心里空了一下。乔舒正在收包,问要不要绕路去买两块明早吃的面包。
我说好,拎起外套跟她出了门。
搬出去一周后,我才发现要给印厂的色样还在原来的书房。我发消息问傅知珩什么时候方便,他很快回了我。
「明晚我在。你来拿,顺便一起吃顿饭?」
隔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句。
「这回是我想约你。」
我看了很久。
「可以。吃完我回城北。」
他说好。
我用钥匙开的门。
傅知珩从餐厅出来,见我肩上背着平时用的包,手里还提着个帆布袋,问我要不要先上去拿东西。
「饭还没到。你慢慢找。」
书房还是我搬出去那天的样子。没收好的纸摊在桌上,窗帘也还留着一道缝。
色样就在右手边第二个抽屉。我拿出来,放进袋子里。
下楼时,傅知珩正在玄关接外送。两份菜,一碗面。他怕面在路上泡软,请人把面和汤分开装。
我把餐盒一个个打开,问他怎么有空在家吃饭。
「推了个约。」他说,「想跟你把这顿饭吃完。」
吃到一半,他提起周年那晚。
「你那天说想去个谁都没去过的地方。后来我选了个周末,你就没往下说了。」
我抬眼看他。
「那天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离那顿饭已经过了好几天。真让我开口,我一时反倒想不起原先准备的话。
我想了一会儿,说:「其实也不用出去住几天。我最近回家有时会提前一站下车。想看看那些平时只从车窗里看过的地方。」
「看到什么了?」
「有一条街,卖包子的隔壁是家修伞铺。门口立着一把比人还高的伞。我第一次走过去,已经打烊了。第二次老板在,就问我是不是来修那把伞的。」
傅知珩笑了。
「那么大的伞,怎么拿过去?」
「我也这么问他。他说那是他们家招牌,再有人问能不能买,他就真要拆下来卖了。」
他又问我是哪一站。
我告诉他是哪一站。他说自己也走过那条街,竟然没见过那把伞。
「改天有空,我也想去看看。」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吃完面,收了餐盒,他起身去拿两个杯子,回来还能接上我刚才的话。
我等的也就是这样一个晚上。
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说一把很大的伞,他愿意问我后来呢。
临走前,我去书房拿袋子,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我甚至想,明天可不可以回来把这几张纸收好。也不用立刻搬回来,先在这儿待一下午,看看还喜不喜欢从前的日子。
就在这时候,顾廷舟发来消息。
「周六晚上早点过来啊。知珩说你们一起,我把靠窗那两个位置留给你们了。」
后面附了一张新家的客厅照片。灯已经装好了,餐桌搬到了窗边。
我下楼时,傅知珩正站在玄关,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我把手机递给他。
「你答应了廷舟,周六我们一起去?」
他看了一眼。
「他下午问的。怎么了,你另有安排?」
下午。
那会儿我连这顿饭都还没吃。
「我今晚只答应了跟你吃饭。」
傅知珩愣了一下。
「廷舟说很久没见你了。我想你也会愿意去。」
「那你可以先问我。」
「好。」他把手机还给我,「你周六要是有事,我现在跟他说。」
「周六的事我自己回他。」
我的声音有些重。他拿着外套,没立刻递过来。
过了几秒,他说:「念初,我今天说的话都是真的。我想陪你吃饭,也想知道你每天在做什么。你要是肯慢慢回来,我有些事可以学着做。」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我伸手接过外套。这回他松了手。
「今晚你问我看见了什么。我特别高兴。」
傅知珩看着我,像是还在等后面半句。
我也想再说一句好听的。说了,也许两个人还能坐回去,接着聊那条街上有什么。
可我今晚进门以前,他就已经替我答应了周六。
那顿饭是真的。那两把替我留好的椅子也是真的。
「我今晚还是回城北。」我说。
傅知珩握了一下门把手,替我开了门。
「到了告诉我一声。」
下楼以后,我上了去城北的车。
顾廷舟又发了条消息,说傅知珩最近问过他两次,城南还有哪家店是我从前喜欢去的。他起初没明白,后来听说我们分开住,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再给他一点时间吧。认识这么多年,他真有心做什么的时候,不太会说。」
我知道顾廷舟说的是实话。
傅知珩以前连自己想吃什么都懒得去找。为了跟我吃顿饭,他愿意问朋友,愿意挪出一个晚上,还记得上一顿饭里,我有话没说完。
我在车里想,沈知遥已经退开了。他也在学着对我更好。我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司机问我是不是下错了单,说到地方已经五分钟了。
我抬头往窗外一看,才认出城北那套房子的门口。
「没下错。」我说,「我这就下车。」
回到屋里,我打开顾廷舟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
我们。
打得太顺手了,连下一句都差点跟着出来。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它删了。
「周六晚上我不去。你照原来的安排请他就好。」
我把消息发给顾廷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以后有事要我答应,你单独问我吧。」
顾廷舟很快打了电话过来。
「我还以为你们说好了。」
「我答应他吃了顿饭。」
「他下午跟我说的时候,我听着挺高兴的,还以为——」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我也没有替他把后半句说完。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我下周想请你看灯,能直接约你吗?」
「能。」我说,「下周你再问我哪天有空。」
挂了电话,我从帆布袋里取出色样,随手搁在包上。
那张周年卡还在内袋里。
我把它抽出来。右边那个角是上次在饭馆攥折的,怎么压也压不平。
卡片里写着几件事。写他把朝南的房间留给我,也写我们婚礼那天,我穿着新鞋站得脚疼,他把椅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让我坐一会儿。
那两行空白上面,我提前写了一句愿望。
我希望明年这个时候,你也有个自己想带我去的地方。
傅知珩说,改天有空,他也想去看看那把伞。
那是他自己说的。
我摸着那个折角,忽然很想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听见了,也记得他今晚讲的每一句话。那条街其实很好找,我可以带他去。
手机就在手边。我拿起来,先打给了乔舒。
「你今晚有空吗?」
「有。怎么了?」
「你能不能来陪我坐一会儿?」
乔舒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两盒明早要带去工作室的样书。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自己去厨房找了个杯子倒水。
她回来见我还捏着卡片,问:「要给他?」
「本来是要给的。」
她在我旁边坐下。
我把今晚的事讲给她听。说到傅知珩还记得我在饭馆没说完的话,说到他问那么大的伞怎么拿过去,我声音有点抖。
乔舒把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还是会想他。」我说。
她点了下头。
「刚才上楼我就在想,要是他追出来叫住我,我会不会跟他回去。」
乔舒问:「你想让他追出来?」
我把卡合上。
「想。」
说完这一个字,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想他追出来,想他把我拦住,说以后周六有约,都会先问我。我也知道,只要他再认真问我一次,我就会翻开卡片,想想那两行还能写什么。
那两行原是留给周年那顿饭的。那晚没能写,我还以为今晚回来,会有话可写。
现在我知道了。真等到他肯听我说,我依然会高兴。可我已经没办法再凭着一个高兴的晚上,答应他那么多年。
乔舒在我旁边坐了很久。后来她问要不要帮我把桌上的纸收起来。
我说我自己来。
我把卡片放进抽屉,拿了张白纸,开始列还留在原来房子里的东西。
衣服,书,书桌底下那只装工具的箱子。
有些东西两个人都在用,等见了面再商量。我把钥匙从包里取出来,和那张纸放在一起。
然后我给傅知珩发了消息。
「傅知珩,我想离婚。」
写完这一句,我停了一会儿。
「周日傍晚我过去拿剩下的东西,钥匙也带给你。其他事情见面商量。」
我按了发送。
乔舒在厨房洗她刚才用过的杯子。水声响了一阵,停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帮她找装样书的袋子。
我们找了半天,最后从我的帆布袋里翻出来一个。
再回到桌边,手机亮了。
先是顾廷舟的消息。
「知珩问我,你今天还说了什么。我让他自己来听你讲。这回我没替你回。」
我给顾廷舟回了句谢谢。
又过了一会儿,傅知珩发来消息。
「周日我在家。」
我看完,正要把手机放下,屏幕上又多出一行字。
「念初,东西拿完以后,能留一点时间给我吗?」
他又补了一句。
「有件事,我前两次都没敢跟你说。」
周日傍晚,我用钥匙开了门。
傅知珩在书房。他把我上次留下的几本书放在桌角,旁边有两个纸箱。
「箱子我找好了。」他说,「东西你自己收。」
我点点头,把带来的帆布袋搁在地上。
上楼前我特地把那把钥匙从钥匙圈上拆了下来。刚才一直攥在手里,放到桌上时,声音很轻。
傅知珩听见了。
他看了一眼,问我:「能先说会儿话吗?」
「能。」
他没坐,靠在书桌边。外头天还没黑透,窗玻璃上照得出我们两个人。我坐的是从前看书那把椅子,他站的地方,原来放过我买来一直没拆的书架。
「离婚的事,能不能晚一点再定?」
我抬头看他。
「我已经定了。你想说的话,我会听完。」
傅知珩垂下眼,手在桌沿搭了一会儿。
「那晚你说想去城北住,我问你打算住几天。后来跟你吃饭,我又替你答应廷舟。」他说,「我每次开口前,都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一直没问过你还想不想回来。」
我等他接着说。
「你问我愿不愿意结婚那晚,我回去想了一整夜。想得最多的是,我要是说不,你以后还会不会一有事就来找我。」
我以为他那晚在考虑,爱不爱我,想不想娶我。
原来他在想,以后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
「我是真愿意跟你过一辈子。那两套房子我后来又去看了,朝南那间光最好,我一进去就知道你会喜欢。」他说到这里,嗓子有点哑,「我把这些事一件件都想了,唯独没想过,你问我结婚,想听到的是什么。」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钥匙在指尖硌出一道红印,我这才觉得疼。
「你现在知道了吗?」我问。
「知道了。」
他答得很慢。
「你搬出去那天,晚上我照常开了两盏灯。想起你那晚不回来,我就关掉一盏。第二天回来,还是开了两盏。」
「有天廷舟把他家那盏灯拍给我看,我下意识就想转给你。想问你,我们家餐桌上换这个好不好。点开你的名字,我才想起来,你已经搬走了。」
他停了一会儿。
「那晚在地库,我问你要住几天,有句话没敢说。后来请你回来吃饭,还是没说出口。」
我看着他。
「我怕你真的不回来了。怕以后有事想跟你说,得先问你方不方便。也怕你说,傅知珩,这件事以后不用告诉我了。」
他终于把那句话说完,房间里静了下来。
隔着一张书桌,我看见他眼睛有点红。
我认识他十八年,见过他遇上办不成的事。他通常会睡一觉,第二天再想办法。
我没见过他这样。一句挽留咽回去两次,到今天才说出口。
我心里软得厉害。
差一点,我又要伸手去拿那把钥匙。
「知珩。」我问他,「你有没有爱过我?」
他抬起眼。
他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我也没急着帮他把话接过去。
过了很久,他说:「没有。」
我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一点。
「我以前以为,想跟你过一辈子,愿意一直对你好,就已经够了。」他看着我,「念初,刚才我差一点就说有。只要你肯留下。」
说完,他低下头,把桌上那把钥匙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
只挪了一点。
我看着他的手,想起求婚后的第二天早上。他站在门外,说愿意。
那时候我听见那两个字,直到低头看图,眼泪才掉下来。今天听见这两个字,我倒还能坐在这里,等胸口那阵疼慢慢过去。
「我现在还是喜欢你。」我说。
傅知珩的手停住了。
「来的路上,我还在想,你要是肯亲口留我,我会不会又想再试一次。」
他抬起头,眼里忽然有了一点亮光。
我看得见。也正因为看得见,接下来的话才格外难说。
「我今天听完了。」我说,「离婚的事,还是办吧。」
那点亮光慢慢落下去。
傅知珩没问我为什么。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应了一句。
「好。」
我打开纸箱,把书一本一本放进去。
收到桌子底下那只工具箱时,傅知珩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搬下楼。
我说这只很沉,可以。
他弯腰把工具箱提了出来。我去抱那箱书,一下没托稳。他伸了下手,见我自己扶好了,又收了回去。
电梯下来得慢。我们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那只箱子,我抱着书,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楼下有人叫小孩回家吃饭,叫了两遍,小孩才应。
傅知珩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
「念初,以后我有什么事,还能跟你说吗?」
我想了想。
「有东西没交接完,你就发消息给我。别的事,先各自过一阵吧。」
他点头。
电梯到了。他跟我下楼,把箱子放进车里,等我确认书也放稳了,才关上后备箱。
我坐进车里,他往后退了一步。
以前我出门,他会问我几点回来。时间说不准,他就让我快到的时候告诉他一声。
那天他站在路边,只说:「路上慢点。」
车开出去,我下意识伸手去摸包的内袋。
放钥匙的地方已经空了。
后来有几件事要商量,我们又见过两次。
傅知珩把要交接的东西列在一张纸上。我看过,划掉两样自己不要的,在旁边写了各自来取的时间。他照着办了。
手续办完那天,我们一起走到外面。门口有几级台阶,傅知珩习惯性地往我这边伸了一下手。
我自己走了下去。
他把手收回去,问我下午去哪儿。
「回工作室。约了人看打样。」
「好。」
他说完,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我想他也和我一样,一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告别。
最后是我先挥了下手。
「我走了。」
他也抬了抬手。
我转身去路口等车。车到了,我才发觉自己一直把文件夹抱得很紧。
我把它放到膝盖上,松开了手。
入秋以后,我又走过那条有修伞铺的街。
门口那把比人还高的伞不见了。我往店里探头,老板认出我,先笑了。
「你又来看我那个招牌啊?」
「真卖了?」
「没卖。昨晚风大,搬里头去了。」
他朝柜台后面一指。那把伞歪歪斜斜靠着墙,堵了半扇门,老板进去拿东西,还得侧身绕过去。
我看着好笑,拍了一张,差点顺手发给傅知珩。他问过我,那么大的伞,怎么拿过去。
现在我知道了。老板说,他喊了隔壁卖包子的来,两个人才把伞抬进去。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照片留在了相册里。
隔壁正好掀开蒸笼,我买了两个包子。走到公交站,才想起来今天又比平时多走了一站。
回到家,我把剩下的包子放进冰箱。乔舒发来一张旧书市的海报,问我周六要不要去。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
那家能拍老式双人照的相馆,当时也只剩周六两点那一档。我看了好几遍,迟迟没敢订。
我给乔舒回了消息。
「去。两点在门口见。」
没多久,顾廷舟也来问我周六有没有空。他新家的灯光总算调好了,想叫几个朋友去坐坐。
这回他只问我。
我说我下午有约,下次吧。
他发来一张照片。灯罩还是原先看中的那只,落在餐桌上的光比上回柔和了些。
我回他说,这只挺好。
他说:「那下次你自己来看看。」
我说好。
周六下午,我提早十分钟到了旧书市。
乔舒来时,我已经买了一本书。她接过去翻了翻,问我是不是打算带回去重做封面。
「就这么留着吧。」我说,「原来的我挺喜欢。」
我们挨个摊子往下逛。乔舒去找一本书的下册,我蹲下来翻一摞旧画册。再抬头时,她已经不在身边了。
我给她打电话。她逛到了街对面,说手里的书还有几页没翻完,叫我慢慢看。
我就真的又看了一会儿。
摊主见我喜欢,又从箱底翻出几本,掸掉灰,搁在我手边。翻到一半,我想起从前有人会站在旁边等我。等得久了,他就去买瓶水,拧开了递给我。
我有一会儿很想他。
摊主问我手里那本要不要。我低下头,把刚才停住的那一页看完。
「要。」我说。
等我抱着书去找乔舒,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街对面,也提了一袋书。见我过来,她说饿了,问我这附近有没有想吃的。
这边我很少来。前面两条路,我都没走过。
我挑了亮着灯的那一条。
「先往前走吧。」我说,「看见想吃的就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