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跟知青相亲。”
沈麦秋把搪瓷杯放回桌上,杯底磕着木桌,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要找本地丈夫。”
她说这句话时,窗外正有人放鞭炮。
红纸屑被北风卷过公社招待所的门槛,落在顾长川那双沾泥的解放鞋边。
他盯着对面的姑娘,半天没动。
沈麦秋二十二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两条辫子垂在肩前。
眉眼还没被漫长的日子磨出疲惫。
右边眉尾那颗浅痣,也还鲜活。
顾长川死前七十一岁。
最后一眼看见的,是病床边白发苍苍的沈麦秋。
她给他掖好被角,骂他年轻时混账,临老了更混账,连药都敢偷偷倒掉。
他想回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再睁眼,竟回到了一九八零年正月十二。
回到他第一次和她相亲的这张桌上。
介绍人田婶愣了一下,赶紧打圆场。
“麦秋,你先别说死。长川在农机站干了五年,修机器是一把好手。他虽是海城来的,可人稳当……”
“田婶,正因为他是知青,我才不耽误他。”
沈麦秋说得平静。
“政策下来了,能回城的都要走。他今天跟我看对眼,明天通知一到,我怎么办?”
顾长川的手指骤然收紧。
棉袄内袋里,正装着县知青办早上发给他的回城通知。
上一世,他就是在相亲前拿到了这张纸。
那时他一心想回海城,怕沈麦秋缠上来,先把话说得又冷又硬。
他说一个乡下姑娘,还真当自己能拴住城里人?
沈麦秋脸色煞白,却只回了他一句。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
他回了城,进父亲留下的机械厂做学徒。
三年后母亲替他定了一门婚事,没到领证便散了。
又过了十二年,他来南河县采购配件,在一家濒临倒闭的乡镇厂里,再次见到沈麦秋。
她没嫁。
她父亲摔断腿,妹妹年幼,她怕男人嫌累,也怕自己跟着男人走后,家里没人。
两个人兜兜转转,四十岁才办婚礼。
没有孩子,却一起过了三十一年。
上一世临终前,他最放不下的,不是没当上厂长,也不是膝下无人。
是沈麦秋守着他那三十一年,明明那么好,他却让她独自熬过了最年轻的十八年。
“顾同志?”
沈麦秋微微皱眉。
“你要觉得我说话难听,我给你赔个不是。”
顾长川猛地回神。
“你不用赔。”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田婶忙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顾长川从内袋掏出折叠整齐的通知。
薄薄一张纸,边角硌着掌心。
沈麦秋看清上面的红章,眼神沉了下去。
“果然批了。”
她站起身。
“那更没什么可谈的了。”
“有。”
顾长川也站起来。
动作太急,膝盖撞在桌沿上,搪瓷杯一跳,热水泼了他一手。
他没躲。
“沈麦秋,你给我三十天。”
“什么?”
“我把回城手续退回去。”
屋里安静了。
田婶张着嘴,连墙角看热闹的服务员都忘了嗑瓜子。
沈麦秋先看那张通知,又看他被烫红的手背。
“顾同志,我们今天头一回正式见面。”
她把“正式”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你别拿这种话吓我。”
顾长川当然知道,他们此刻还只是陌生人。
那些一起修过的屋顶、吃过的年夜饭、吵完架后她塞到他手里的热毛巾,全是他一个人的记忆。
他不能把三十一年的亏欠压到二十二岁的她肩上。
“不是为你一个人。”
他说。
这句话出口,沈麦秋的眉头反而松了一点。
顾长川将通知折好,放回口袋。
“我在红旗公社待了五年。哪块田的水泵爱堵,哪台脱粒机换过轴,我都清楚。”
“海城有我的户口,可这里有我想干的事。”
“你不必信一句空话。”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给我三十天。我留下来,站住脚,再请田婶问你一次。”
沈麦秋没有被感动。
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你留不留下,是你自己的事。”
“对。”
“以后后悔,也别说是为了我。”
“好。”
“更别指望退张票,我就欠你一门婚事。”
顾长川胸口像被她戳了一下。
疼,却也踏实。
这才是年轻时的沈麦秋。
温和,但骨头硬。
“我不让你欠。”
他笑了一下。
“我只争一个让你重新看我的机会。”
沈麦秋抿住唇,耳根被屋里的炉火映出一点红。
她转身要走,门外却有人连滚带爬冲进来。
“大川哥!”
来人是农机站的小徒弟于大庆。
他满头是汗,棉帽都跑歪了。
“东渠的抽水泵又趴窝了!育秧棚那边等着水,韩站长让你马上过去!”
田婶一拍大腿。
“相亲还没完呢!”
“完了。”
沈麦秋抬手裹紧围巾。
顾长川抓起工具包,冲到门口又停住。
“沈麦秋。”
她回头。
“下午县知青办下班前,我去退手续。”
“你不用跟我报备。”
“不是报备。”
顾长川望着她。
“是我说出的第一句话,得先有个结果。”
他推门跑进风里。
沈麦秋站在原地,视线落在他忘了拿走的搪瓷杯上。
杯里的水还在轻轻晃。
1 回城票
东渠旁围了十几个人。
柴油抽水机咳嗽似的响两声,冒出一团黑烟,又没了动静。
韩成业背着手站在田埂上,脸黑得像锅底。
“顾长川,你属蜗牛的?”
“相亲不得说两句话?”
顾长川蹲下拆护罩。
“您要是急,刚才怎么不自己修?”
围观的人憋出几声笑。
韩成业是公社农机站站长,最要面子。
他冷哼一声。
“要不是老秦回家奔丧,轮得到你逞能?”
顾长川没接茬。
他把耳朵贴近机壳,让于大庆摇动飞轮。
金属里传出很轻的刮擦声。
上一世,这台泵在正月坏了三次。
农机站一直以为是喷油嘴,换了零件也没用。
直到三月机体抱死,拆开才发现曲轴垫片装反,机油路被堵了一半。
那次育秧损失不小,韩成业把责任推给临时工,顾长川也挨了处分。
“停。”
他拦住于大庆。
“不是油嘴,先拆曲轴箱。”
韩成业立即道:“胡来!上午才清过油嘴,你又想把整台机拆散?”
“就是因为清了还不着,才得往里查。”
“育秧棚等着水,拆坏了你赔?”
顾长川抬起头。
“我赔。”
“你拿什么赔?”
韩成业的目光扫过他的棉袄口袋。
“拿回城指标赔?”
四周顿时静了静。
回城是知青间最敏感的话题。
有人盼得眼睛发红,有人为了一个名额差点反目。
顾长川却把扳手递给于大庆。
“拿我的工钱赔。”
“要是修好了呢?”
“修好是你该干的。”
韩成业慢悠悠道。
顾长川笑了。
这个人占便宜时,连一点遮掩都懒得做。
上一世他忍,是怕档案上多一句坏话,影响回城。
如今那张通知对他没用了,他便不必忍。
“那也行。”
顾长川擦掉手上的油。
“请在场的乡亲做个见证。修坏了,我赔育秧棚损失;修好了,韩站长把去年欠我的二十七个加班工分补上。”
韩成业眼皮一跳。
“你翻什么旧账?”
“该我的,什么时候翻都不旧。”
他说完就低下头干活。
机壳冻得粘手,螺钉又被前几次拆卸拧花了。
顾长川让人端来热水烫布,先焐接口,再用小锤慢慢震松。
半个多小时后,黑乎乎的曲轴箱打开。
他夹出那枚磨出豁口的垫片。
“看见没有?”
于大庆瞪圆眼睛。
“真装反了!”
顾长川重新修整垫片,疏通油路,又把泵装回去。
飞轮第三次转动时,柴油机轰然响起。
水柱从铁管喷出去,在冬日阳光下划出一道白亮的弧。
田埂上爆出一阵叫好。
顾长川洗了手,看向韩成业。
“二十七个工分。”
韩成业嘴角抽了抽。
“月底再说。”
“成。”
顾长川把工具收进帆布包。
“这么多人听着,我不怕您忘。”
他没在胜负上多停留,骑上借来的二八大杠,直奔县城。
三十多里土路冻得梆硬。
车轮每颠一下,手背烫伤的地方就跟着跳痛。
赶到县知青办时,墙上的钟还差十分钟到五点。
办事员已经在收印章。
“明天来。”
“同志,我只耽误您五分钟。”
顾长川把回城通知放在窗口。
“我要申请留在南河,退回这次安排。”
办事员以为自己听错了。
“别人一天来问八遍什么时候批,你要退?”
“是。”
“家里同意吗?”
“我是成年人。”
办事员推了推眼镜。
“你想清楚。名额交回去,再想走就得重新排。海城机械厂接收函也会作废。”
顾长川盯着红色的印章。
上一世,他把这张纸当成回家的门。
后来才懂,户口所在的地方不一定是家。
有人等你吃饭,跟你吵架,生病时还舍不得骂重一句,那才是。
“想清楚了。”
办事员又问:“理由?”
“个人自愿扎根基层,服从本地工作安排。”
这是最合规矩的答案。
他没有写沈麦秋的名字。
办事员反复确认,才开了一张收件回执。
“正式撤销还要县里审批。你拿好这个,别回头说我们弄丢了。”
顾长川把回执折好。
走出办公楼,天已经暗了。
车棚下站着一个蓝棉袄姑娘。
他脚步猛地停住。
沈麦秋手里提着空药瓶,看样子是来县医院取药。
她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办事楼。
“真退了?”
顾长川从口袋掏出回执,递过去。
沈麦秋没接。
借着门房昏黄的灯,她已经看清“自愿申请撤销”几个字。
“你太冲动了。”
她轻声说。
“你明明有更好的路。”
顾长川把纸收回来。
“路好不好,要看通向哪儿。”
“可我们才见第一面。”
“我说过,不全是为你。”
沈麦秋看着他,像是要判断这句话有几分真。
顾长川迎着她的目光。
他确实是为她留下。
也不只是为她。
上一世的南河县在十年后办起几十家乡镇厂。
他来采购时,亲眼看见农机配件供不应求。
他有技术,知道方向,也知道谁值得信。
可最要紧的是,他不愿再把人生的决定说成替女人牺牲。
牺牲会变成账。
账压久了,再好的感情也喘不过气。
“我留在这儿,是我自己选的日子。”
他说。
“如果三十天后你还是不愿意,我也不拿这张回执找你讨债。”
沈麦秋沉默片刻。
她把手里的药瓶换到左手。
“你的手。”
“什么?”
“烫起泡了。”
她从兜里取出一块干净手帕,隔着帕子握住他的手腕。
动作很轻,顾长川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上一世,她第一次碰他的手,是在四十岁那年。
他替厂里修冲床,虎口撕开一道口子。
她也是这样皱着眉,骂他逞能。
“县医院还没关门。”
年轻的沈麦秋松开他。
“先去涂药。”
顾长川喉结动了动。
“你陪我?”
“我来给我爹取药,顺路。”
“顺路也算。”
沈麦秋瞪他。
“你这个人,怎么刚说不讨债,转头就顺杆爬?”
顾长川低头看着手帕留下的一点温度。
“这不叫讨债。”
“叫什么?”
“抓机会。”
她没忍住,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快又压住了。
顾长川却觉得,三十多里冻土路没白颠。
2 三十天
顾长川没有住处。
知青点的人大多走了,只剩两间漏风的旧屋。
他原本收拾好了行李,打算拿到通知就离开。
如今箱子重新打开,铺盖抖出来,一股潮味。
于大庆抱来一捆稻草,替他堵窗缝。
“川哥,你真不走了?”
“嗯。”
“为了沈麦秋?”
“为了我自己。”
“得了吧。”
于大庆往墙洞里塞稻草。
“你上午相亲,下午退票。说是为了修水泵,狗都不信。”
顾长川踹他鞋跟一脚。
“水泵至少信。”
于大庆嘿嘿笑了两声,笑完又发愁。
“韩站长知道你真退了,未必让你继续留农机站。”
顾长川也清楚。
农机站只有两个正式工名额,他一直拿临时工待遇。
从前韩成业吊着他,是拿推荐回城和档案卡他。
如今这根绳断了,对方要么低头用他的技术,要么尽快把他赶走。
“明天把西仓库清出来。”
顾长川说。
“清那个破仓库干什么?”
“做维修间。”
“韩站长能答应?”
“仓库是公社的,不是他的。”
第二天一早,顾长川找了公社副主任马援朝。
东渠水泵修好的消息已经传开。
马援朝正在为春耕机器发愁,听说他愿意留下,当场递来一支烟。
“县里不给编制,我最多让你继续按临时工算。”
“我不要编制。”
顾长川把烟夹在耳后。
“我要西仓库、那台报废车床的使用权,再给我一份盖章的维修承包协议。”
马援朝打量他。
“你胃口不小。”
“公社不出工资。”
顾长川说。
“农户送来的机器按项目收费,我和站里分账。公家的机器只收材料和基本工分。”
这在当时算大胆。
个体买卖还让许多人心里发虚,承包和服务队却已有口子。
马援朝没有立即答应。
“出了问题谁负责?”
“技术问题我负责,账目每月公开。”
“韩成业管农机站。”
“所以要您盖章。”
马援朝听懂了。
年轻人不是来要好处,是怕韩成业从中拿捏。
他敲了敲桌面。
“先试一个月。”
顾长川拿到协议时,正好是相亲后的第三天。
西仓库的锁锈死了。
打开门,尘土扑了两人满脸。
里面堆着断齿轮、旧皮带和报废农具。
角落那台车床缺卡盘,摇柄也断了一只。
于大庆看了一圈,绝望道:“这能叫维修间?”
“把‘能’字去了。”
顾长川挽起袖子。
“它以后就叫维修间。”
两人忙到傍晚,才清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
门外有人敲了敲铁皮。
沈麦秋背着布包站在夕阳里。
“田婶让我来问,你还相不相了?”
于大庆立刻识趣地拎起扫帚。
“我去外头扫。”
他刚跑两步,又被顾长川叫住。
“回来。”
“啊?”
“她一个姑娘家来这里,你躲什么?”
沈麦秋眼里的戒备淡了一点。
顾长川给她搬来唯一一把没断腿的椅子,自己坐木箱。
“相。”
“听说你跟马主任要了个破仓库。”
“消息挺快。”
“我在大队记工分,公社发下来的通知都要过我的手。”
上一世,沈麦秋后来管过厂里的账。
她对数字敏锐,谁想拿一张假票据糊弄她,通常过不了第二眼。
顾长川心里一动。
“那正好。”
他把承包协议递过去。
“帮我看看。”
沈麦秋没有客气,逐行看完。
“只写了分账,没写废料归谁,也没写修坏机器怎么定责。”
她指着末尾。
“一个月后公社不让你干,修好的工具和添置的零件算谁的?”
马援朝和他都没想到这些。
于大庆凑过来,眼睛越听越亮。
“沈会计,你要不来替我们管账?”
“我不是会计,只是记工员。”
“迟早的事。”
顾长川脱口而出。
上一世她后来确实考上了会计证。
沈麦秋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顾长川心口一紧。
“你看一遍就能挑出三个漏洞,我猜的。”
她没再追问,把协议还给他。
“补充条款写清楚,再开工。”
“听你的。”
“别什么都听我的。”
沈麦秋皱眉。
“这是你的事。”
顾长川望着她年轻而认真的脸。
“所以我才更该听懂行的。”
她被堵得没话,低头去看那台报废车床。
“卡盘呢?”
“县废品站可能有。”
“西河机米厂去年淘汰过一台旧车床。”
沈麦秋说。
“我爹认识那边的老师傅,可以替你问。”
顾长川忍着笑。
“这算不算你给我的第二次机会?”
“只算提供一条消息。”
“也行。”
他从木箱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
是一副焊好的铁拐杖脚垫。
沈麦秋的神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爹的拐杖坏了?”
相亲那天,她去县医院取的是跌打止痛药。
上一世的记忆更清楚。
沈木生右腿落下旧伤,木拐杖底端磨得打滑,开春时摔过一次。
顾长川不能说实话。
“田婶提过你爹腿不好。”
“腿不好跟脚垫坏了,是两回事。”
“我猜的。”
沈麦秋盯了他好一会儿。
顾长川硬着头皮由她看。
最后,她还是把脚垫接了过去。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我就不拿。”
她从布包里摸出两角钱。
顾长川没有接。
“那换一样东西。”
“什么?”
“三十天里,你每隔五天来看一次。”
沈麦秋脸一沉。
“顾长川。”
“不是让你看我。”
他拍了拍身后的破车床。
“你替我看账,看我是不是光会说漂亮话。”
夕阳穿过仓库破损的窗纸,落在他满是油污的手上。
沈麦秋捏着那两角钱,慢慢收了回去。
“我只管看账。”
“成。”
“账不对,我当面说。”
“求之不得。”
“还有。”
她举起那包脚垫。
“这个算第一次咨询的报酬,我们两清。”
顾长川笑起来。
“沈麦秋,你算得真清。”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才淡淡丢下一句。
“不算清,日子怎么过?”
顾长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轻轻一震。
上一世他用了半辈子才明白的话,她二十二岁时,就已经懂了。
3 第一笔账
西河机米厂真有一只旧卡盘。
老师傅答应白送,条件是顾长川替他们修好筛米机。
筛米机的偏心轴磨损严重,县里买不到同型号。
顾长川拆下轴,带回西仓库,用报废拖拉机的半轴重新车了一根。
缺摇柄,他就拿自行车脚蹬改。
没有游标卡尺,他把县农机厂淘汰的旧卡尺磨平校准。
七天后,那台灰头土脸的旧车床转了起来。
西仓库门口也挂上一块木牌。
“红旗农机维修组。”
字是沈木生写的。
老人原是木匠,腿伤后很少出门。
顾长川去送拐杖脚垫时,把仓库尺寸和木牌要求一并带了过去。
沈木生没问他和女儿的事,只问了一句。
“回城手续真退了?”
“真退了。”
“年轻人做事,别只凭一股热。”
“叔,我凭手艺吃饭。”
沈木生低头试了试新脚垫。
铁皮包得严实,底下还垫了一层旧轮胎,踩在青砖地上稳稳当当。
老人点点头。
“手艺还成。”
这三个字,就算过了第一关。
维修组开张那天,顾长川没有炮仗。
他把修好的三台打谷机一字排在门口,同时发动。
轰鸣声传出半个公社,比炮仗管用。
送机器来的农户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问价,有人问能不能赊,还有人拿着掉齿的镰刀也想让他焊。
顾长川在墙上挂了一块小黑板。
小修五角起,大修按零件和工时算。
五保户只收材料,生产队的公用机器月底统一结账。
价钱写在明处,谁也不必托关系。
韩成业站在人群外,脸色不太好看。
从前农户修机器,都要先去办公室找他批条。
一张条拖三五天,送包烟就快一些。
顾长川这块黑板,等于把他的面子撕下来挂在墙上。
“公家的地方,搞私人买卖。”
韩成业冷声道。
“顾长川,你胆子越来越大。”
顾长川拿出盖章协议。
“公社试办的集体维修组,收入跟农机站分账。”
“协议是协议,谁允许你自己定价?”
“昨天我把价目交给马主任,他签了字。”
韩成业接过纸,目光停在补充条款上。
废料按登记使用,添置工具折价归维修组,技术责任由三人共同鉴定。
每一条都堵住了他找茬的口子。
“谁替你写的?”
“我请教了人。”
“沈麦秋吧?”
韩成业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还没相成,就让人家姑娘替你算钱。顾知青好本事。”
周围目光顿时变了。
沈麦秋正坐在门边登记机器。
她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顾长川把协议从韩成业手里抽回来。
“请她看账,是我付了报酬的。”
“什么报酬?”
“我替沈叔修拐杖,她替我挑漏洞。”
顾长川将协议折好。
“清清楚楚,不偷不抢。韩站长要觉得这也算本事,我认。”
于大庆噗地笑出了声。
韩成业狠狠瞪他一眼。
“年轻人别太狂。”
“我不狂。”
顾长川指向正在运转的机器。
“我只让修好的东西开口。”
韩成业拂袖而去。
沈麦秋低头继续记账,一直到人群散些,才说:“你刚才不用提我爹。”
“不提,别人会把你的帮忙说成不清不楚。”
“嘴长在别人身上。”
“可你的名声不是给他们消遣的。”
顾长川语气硬。
“以后谁当我面胡说,我还管。”
沈麦秋抬眼。
“你这叫替我作主。”
顾长川怔住。
“有区别?”
“有。”
她合上账本。
“你护着我,是问清我愿不愿意,再跟我站一边。替我作主,是你觉得对我好,就不让我开口。”
顾长川下意识想反驳。
上一世他习惯了替她挡事。
她生病,他直接替她请假。
厂里调她去外地,他觉得辛苦,背着她回绝。
她总骂他霸道,他还当那是夫妻间的小脾气。
如今看着年轻的沈麦秋,他忽然听懂了。
“那你愿意我怎么说?”
沈麦秋显然没料到他真问。
她停了一会儿。
“就说我是维修组请来的记账员,凭本事拿报酬。”
“好。”
顾长川转身走到黑板前。
他用粉笔在价目表下添了一行。
记账:沈麦秋,每日工分六分,由维修组收入支付。
围观的人都看见了。
沈麦秋的脸一下红了。
“我没答应每天来。”
顾长川回头。
“所以先写名字,工分按你来的天数算。”
“你这是先斩后奏。”
“我改。”
他拿起黑板擦。
沈麦秋却伸手挡了一下。
她的指尖沾上粉笔灰,也擦过他的手背。
“算了。”
她收回手,声音低了些。
“先试一个月。”
顾长川看着黑板上并排的两个名字。
维修:顾长川。
记账:沈麦秋。
他心里那间空了几十年的屋子,像是终于亮起一盏灯。
4 城里的电报
维修组第一笔大收入,来自西河机米厂。
新轴装上后,筛米机一天多出四百斤精米。
厂里给了二十元维修费,还送来两袋碎米。
顾长川留下材料钱,其余按协议分账。
他给于大庆八元,给沈麦秋五元。
沈麦秋只肯拿三元。
“我一共来了五天。”
“那两元是替我改协议的。”
“脚垫已经算过报酬。”
“脚垫只值两角?”
“你当时答应了。”
顾长川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她数出两张纸币放回铁盒。
钱少得可怜,却被她算得一分不乱。
于大庆在旁边感叹。
“川哥,你以后藏私房钱可难了。”
沈麦秋笔尖顿住。
顾长川一巴掌拍在于大庆后脑勺上。
“不会说话就闭嘴。”
“我又没说你俩一定……”
“出去擦机器。”
于大庆抱着脑袋跑了。
沈麦秋低着头,耳朵红了。
顾长川咳了一声。
“他嘴没把门。”
“你不用解释。”
“要解释。”
顾长川看着她。
“我是在认真跟你相亲,不想让你以为我拿你说笑。”
沈麦秋手里的算盘珠轻轻一响。
她没有抬头。
“还没到三十天。”
“我知道。”
“急什么?”
“怕你不知道。”
她终于抬眼,眼底像藏着一点细碎的笑。
“现在知道了。”
第二天,海城的电报到了。
只有八个字。
母病速归,勿误前程。
邮递员把电报送到维修组。
于大庆看了一眼,笑意立刻没了。
“川哥,婶子病了,你得回去吧?”
顾长川反复看那八个字。
上一世没有这封电报。
因为那时他本来就在回城的路上。
他母亲陈素芬身体一向不好,父亲去世后,她独自拉扯他和妹妹顾小禾。
他不能拿重活一世当理由,不管她的死活。
“我今晚去县里买票。”
沈麦秋正在核对单据,闻言抬起头。
“维修组怎么办?”
“你们先停收大修。”
“你多久回来?”
顾长川没有马上回答。
南河到海城要转两趟车。
母亲若真病重,他不能硬定归期。
沈麦秋看出他的迟疑,垂下眼。
“先照顾家里吧。”
语气仍平静,刚才那一点亲近却退了。
顾长川胸口发闷。
她最怕的,就是城里一句话把人叫走。
偏偏他不能在这时候保证。
“麦秋。”
这是他第一次不连名带姓地叫她。
沈麦秋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会回来。”
“你先看过你母亲再说。”
“我不是在跟你说场面话。”
顾长川按住那张电报。
“我若留下,是我自己的选择。回去照顾她,也是我该担的责任。”
“这两件事不冲突。”
沈麦秋安静地看着他。
“很多人走以前,都说还会回来。”
“我知道。”
“我娘去世那年,我舅舅借走家里六十元,也说下个月回来还。”
她把账本合上。
“到现在八年。”
顾长川想握她的手,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此刻任何保证都太轻。
他从抽屉取出维修组的公章和铁盒钥匙,放在她面前。
“机器收不收,你决定。”
“钱和章为什么给我?”
“不是抵押,也不是逼你信我。”
顾长川说。
“你是记账员。我不在,这些本来就该由你和大庆共同保管。”
沈麦秋没动。
“你不怕我卷钱走?”
“铁盒里一共十七元六角。”
顾长川笑了下。
“你要真为这点钱跑路,说明我看人的眼光比机器毛病还大。”
“你就不能正经一点?”
“能。”
他敛起笑意。
“我回去尽儿子的责任,再回来过我选的日子。”
“哪怕你母亲不同意?”
“她可以不赞成,但不能替我活。”
沈麦秋望着他。
良久,她把钥匙收进衣兜。
“仓库漏雨的地方还没补。”
“我回来补。”
“新收的两台柴油机,只能先拆检。”
“我回来装。”
“还有……”
她顿了一下。
“三十天没到。”
顾长川喉咙发热。
“你等我?”
沈麦秋立即板起脸。
“我等的是一个说法。”
“行。”
他拎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又回身。
沈麦秋还坐在桌前。
她的手按在那只铁盒上,指尖用力得发白。
顾长川忽然走回来。
他没有碰她,只把耳边那支一直没舍得抽的烟放在桌上。
“马主任给的。”
“给我烟干什么?”
“做个记号。”
顾长川说。
“我回来那天,再向你讨。”
沈麦秋看着那支皱巴巴的烟。
“受潮了我可不赔。”
“你替我留着就行。”
5 来回都是家
陈素芬没有病重。
她只是血压高,听说儿子退了回城手续,一着急晕了一次。
顾长川进门时,她已经能站在厨房擀面。
看见儿子,她抄起擀面杖就打。
“你还有脸回来!”
擀面杖落在肩上,结结实实。
顾长川没躲。
“妈,您再打两下,别气坏自己。”
陈素芬眼眶一下红了。
“机械厂的接收函,你爸生前托了多少人才留住!你说退就退?”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用擀面杖戳他胸口。
“你在乡下吃了五年苦,还没吃够?现在有机会回来,你为了个才见一面的姑娘,把亲妈也不要了?”
“我没不要您。”
“那就去知青办把手续要回来!”
“要不回,也不去要。”
陈素芬气得浑身发抖。
顾小禾赶紧扶她坐下。
“哥,你少说一句。”
顾长川倒了一杯温水,蹲在母亲面前。
他四十岁离开南河,回海城照顾陈素芬最后一程。
母子俩那时也吵。
陈素芬到死都觉得,儿子留在小县城,是沈麦秋耽误了他。
上一世他没有解释清楚。
这一次,他得把账算在自己头上。
“妈,我退手续不是那个姑娘逼的。”
“不是她还能是谁?”
“是我想留。”
“海城哪点不如南河?”
“都好。”
顾长川说。
“可我会修农机,南河缺这样的人。那边春耕坏一台泵,几十亩田就等水。我在那里做事有用。”
陈素芬冷笑。
“海城机械厂不需要技术?”
“需要。”
“那你说到底还是为了女人!”
“也为了她。”
顾长川承认。
“我中意她,想跟她成个家。”
陈素芬抓起茶杯,像是想砸。
顾小禾忙按住她的手。
顾长川没有躲,也没有改口。
“可决定是我做的。”
“以后过穷了,后悔了,您骂我没出息都行,不能骂她。”
陈素芬盯着他。
“你还没娶进门,就护上了?”
“正因为没娶,才不能让人平白背这个锅。”
屋里只剩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陈素芬忽然捂住脸。
“你爸没的时候,你才十六。”
“我怕你在乡下出事,怕你吃不好,也怕我死前都见不着你。”
她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顾长川的硬气一下散了。
他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南河到海城一天一夜,不是隔着生死。”
“我以后每年回来两次。小禾上学、您看病,该我管的一样不会少。”
“说得轻巧,你拿什么管?”
“我在那边办了维修组。”
陈素芬抬脸。
“一个临时工,还办组?”
顾长川把承包协议和第一笔分账单拿出来。
他没有吹嘘,只把机器怎么修、钱怎样分,一项项讲清。
陈素芬听不懂全部,却看得出儿子不是头脑发热。
那张分账单上,每一笔字都清秀端正。
她指着末尾签名。
“沈麦秋?”
“嗯。”
“就是相亲那个?”
“是。”
“钱算得这么细,一看就厉害。”
陈素芬语气不善。
顾长川却笑了。
“是厉害,我占不了她便宜。”
“你还挺得意。”
陈素芬又瞪他一眼。
这次没再赶他。
顾长川在海城住了五天。
他陪母亲去医院复查,替家里修好漏电的插座,又去机械厂见父亲的老同事。
接收名额已经重新安排。
老师傅惋惜之余,送了他一套旧量具和一本柴油机维修手册。
临走时,顾小禾追到车站。
“哥,妈嘴上不说,昨晚替你装了半袋奶粉。”
她把一个沉甸甸的提包塞给他。
“还有一包发卡。”
“发卡?”
“给未来嫂子的。”
顾小禾眨眨眼。
“妈挑的,说乡下姑娘也不能总扎黑皮筋。”
顾长川低头一看。
是两枚暗红色塑料发卡,不鲜艳,却耐看。
“她还没答应。”
“那你加把劲。”
顾长川赶回南河时,正月二十七。
离三十天期限还剩十五天。
客车到公社已经入夜。
他没回知青点,先去了西仓库。
门缝里透出灯光。
顾长川推门,看见沈麦秋趴在桌边睡着了。
她身上披着一件男式旧棉袄。
于大庆坐在车床边,正给一只齿轮锉毛边。
“大川哥!”
他这一嗓子,把沈麦秋惊醒。
她猛地站起来,披着的棉袄滑到地上。
顾长川笑意还没展开,就看清仓库里的情形。
三台待修机器摆得整整齐齐。
屋顶漏雨处钉上了油毡。
账本压在铁盒上,旁边还多了一摞零件登记单。
“谁补的屋顶?”
“沈叔指挥,我爬的。”
于大庆邀功。
“麦秋姐去生产队借的油毡。”
顾长川看向沈麦秋。
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见他看,先移开了目光。
“你回来得比我以为的早。”
“你以为我不回了?”
“我没这么说。”
“脸上写了。”
沈麦秋抿着唇不理他。
顾长川放下提包,从贴身口袋掏出那张县知青办的正式批复。
撤销回城安排,自愿留县。
“手续办完了。”
她看了一眼。
“嗯。”
“就一个嗯?”
“不然呢?”
“至少夸我守信。”
“你回自己选的地方,跟我邀什么功?”
话仍硬,眼圈却一点点红了。
顾长川心里一疼。
他把声音放轻。
“好,不邀功。”
“沈麦秋,我回来,不是想听你夸。”
“我是怕你在这儿等得难受。”
于大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悄悄抱起零件筐。
“我突然想起还得送东西。”
他跑得飞快。
仓库里安静下来。
沈麦秋低头整理账本。
“谁等你了?”
“行,是我怕。”
顾长川走到桌边,却没有再靠近。
“我在火车上怕你把章还给马主任,怕你连三十天都不给我。”
她翻账页的手慢了。
“章还在。”
“烟呢?”
沈麦秋从铁盒最底下拿出那支烟。
外面多包了一层油纸。
“仓库潮。”
顾长川接过来。
烟没受一点潮,反而被她压得笔直。
他没舍得抽,又别回耳后。
“麦秋。”
“你别这样叫。”
“为什么?”
“听着像……”
她说到一半,没说下去。
顾长川知道像什么。
像他们已经认识很多年。
他从提包里拿出那包暗红发卡。
“我妈让我带的。”
沈麦秋倏地抬头。
“你跟家里说了?”
“说了。”
“她同意你留下?”
“暂时不同意。”
顾长川如实道。
“但她没骂你。这发卡是她挑的。”
沈麦秋没有接。
“我们还没定下来,我不能收。”
“那先放我这里。”
顾长川把发卡重新包好。
没有逼她。
沈麦秋看着他的动作,神色渐渐软下来。
“你母亲身体怎么样?”
“血压高,已经没大碍。”
“你妹妹呢?”
“上高中,成绩比我当年好。”
她问得细,他便一件件答。
这一次,他们不是四十岁后才补问彼此错过的那些年月。
他们站在一间满是机油味的破仓库里,从最年轻的时候开始,把各自的家人放进对方的日子。
炉子里的煤块啪地裂开。
沈麦秋忽然说:“这几天一共收了七台机器。”
“这么多?”
“我和大庆只拆检,没动你交代的大修。”
“做得对。”
“还有,韩站长领走了两条新皮带,说是公用调拨,没登记用途。”
顾长川的笑意淡了。
“哪天?”
“前天下午。”
他翻开登记簿。
春耕前皮带最紧缺。
韩成业拿走的,正是维修组预留给两台脱粒机的型号。
顾长川合上本子。
这一次,回来迎接他的除了灯和人,还有真正的麻烦。
6 不是一张票
韩成业不肯承认拿了皮带。
“库房东西统一调拨,轮不到临时维修组追问。”
顾长川把领料本放在他桌上。
“统一调拨要有去向。”
“我说用在东风大队的拖拉机上了。”
“东风大队只有一台东方红,传动带不是这个型号。”
韩成业脸色一沉。
“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问公家的东西去了哪儿。”
办公室门外站了不少送修机器的农户。
韩成业压低声音。
“姓顾的,你别以为修好几台破机器,就能骑到我头上。”
“我没想骑谁。”
顾长川也压低声音。
“把皮带送回来,或者补登记,我给您留面子。”
“我要是不呢?”
“那我找马主任查库。”
韩成业盯着他。
“你的留县手续刚批,落户关系可还在知青办挂着。”
顾长川眼神微变。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韩成业靠进椅背。
“提醒你,公社愿不愿接收,是要写意见的。”
临时知青关系若不转入本地单位,他就没有正式粮食关系。
回城安排撤了,南河又不接,他会悬在半空。
顾长川上一世没走这条路,竟忽略了这一层。
韩成业捕捉到他的迟疑,笑了。
“年轻人,做事别太绝。”
他以为这根新绳,终于套住了顾长川。
顾长川却把领料本收起来。
“明白。”
“明白就回去干活。”
“我是说明白您为什么敢拿。”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
当天下午,马援朝带人清点库房。
两条皮带不在东风大队,而在韩成业小舅子的机修摊上。
对方准备转卖给县运输队。
东西追回来,韩成业被责令写说明。
他站在仓库门口,眼里像结了一层冰。
“顾长川,你会后悔。”
顾长川把皮带挂回墙上。
“我最后悔的事,已经做过一次了。”
这一句,韩成业没听懂。
沈麦秋听见了。
她等人走后,才问:“什么事?”
“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想做的事拖着,想留的人也没留。”
顾长川望着她。
“后来才知道,有些机会只有一次。”
沈麦秋没有追问那个“以前”是什么时候。
她把一张新单据放到桌上。
“生产队要修六台插秧机,材料款先付一半。”
“这么痛快?”
“我挨家问过。”
她说。
“大家不是不愿修,是怕修一半又加钱。我把费用拆开写清楚,超出一元要先征得机主同意。”
顾长川翻看单据。
每台机器的故障、预计用料、最高费用,全列得清楚。
上一世厂里最难的时候,是沈麦秋重新梳理成本,把那些藏在烂账里的亏损一项项揪出来。
她从来不只是他身后那个照顾人的妻子。
她能把一团乱麻理出头绪。
“你想不想正式入股?”
沈麦秋一愣。
“我哪有那么多钱?”
“不要很多。”
顾长川指向账本。
“你拿办法、记账和工分入股。”
“这不合规矩。”
“那就定规矩。”
顾长川拿过纸。
“维修组算集体试办,你、我、大庆都不是私人老板。我们向公社申请按劳动和技术分红。”
沈麦秋摇头。
“你出的技术最多,我不能占一样的份。”
“所以按贡献定。”
“也不能今天拍脑袋。”
她从他手里抽走纸。
“先把一个月账做完,看净收入,再谈。”
顾长川笑了。
“行,听沈会计的。”
“别乱叫。”
“迟早的事。”
她瞥他一眼。
这回没有问他怎么知道。
那天是相亲后的第三十天。
收工时,于大庆借口家里有事,提前溜了。
沈麦秋把一个月的账算完。
总收入一百零七元,除去材料、公社分成和工钱,余下三十一元四角。
顾长川把钱锁好,没催她。
沈麦秋反而问:“你不是有话?”
“有。”
“那你说。”
顾长川擦干净手,郑重站到她面前。
“一个月到了。”
“嗯。”
“回城手续退了,维修组也没垮。”
“嗯。”
“沈麦秋,你愿不愿意跟我继续相?”
她低头拨了一下算盘。
“只是继续相?”
“只是。”
顾长川说。
“处得不好,你随时能说不。”
“你不觉得自己吃亏?”
“相亲又不是买卖。”
“你把回城机会都退了。”
“那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聘礼。”
沈麦秋抬起头。
窗外暮色深了,仓库里只有一盏煤油灯。
他眼里的认真,被火苗照得清清楚楚。
“我有条件。”
“你说。”
“我爹和妹妹,我不能不管。”
“应该的。”
“如果以后你的工作要去县城,我可以商量。但你不能像别的男人那样,一结婚就说女人该听丈夫的。”
顾长川沉默了一下。
沈麦秋的眼神暗下去。
“做不到就算了。”
“不是做不到。”
顾长川说。
“我是怕自己嘴上答应,遇到事又替你作主。”
他吸了口气。
“这毛病我会犯。你发现了,就当面骂我。”
沈麦秋怔住。
“哪有人相亲,先说自己会犯错?”
“我想跟你过真的。”
顾长川苦笑。
“真日子里哪能不犯错。”
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伸手,从账本底下拿出那两枚暗红发卡。
“我收下了。”
顾长川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答应?”
“只是答应继续相。”
她把发卡别到辫子上。
暗红颜色衬得她脸颊明亮。
“顾长川,你还有得表现。”
他看得移不开眼。
“表现一辈子行不行?”
“得寸进尺。”
她骂得轻,唇角却翘了起来。
7 落不下的户口
春耕一忙,维修组的活排到了门外。
顾长川和于大庆白天修农具,晚上修柴油机,常常吃饭都顾不上。
沈麦秋每天从大队下工后过来。
她不只记账,还把送修顺序按农时重排。
育秧、抽水急用的排前面。
不耽误生产的旧机器往后放。
有人想托关系插队,她把登记时间和用途往黑板上一挂,谁都没话说。
维修组第二个月的净收入翻了两倍。
马援朝批准三人按贡献分红。
沈麦秋用第一次分红给父亲买了新护膝,给妹妹沈小桃交了下学期学费。
剩下的钱,她包在手绢里,带到仓库。
“我想入三十元。”
顾长川正在磨刀头,听见这话,关掉砂轮。
“你留点在手里。”
“我留了。”
“家里不用?”
“这就是我家的事,我比你清楚。”
她把钱按在桌上。
顾长川看着她坚定的眼睛,没再拦。
他拿出早已拟好的入股约定。
“你占两成,大庆一成半,我三成半,公社四成。”
沈麦秋皱眉。
“我太多了。”
“账、客源和制度都是你做的。”
“你呢?”
“技术和设备。”
“那大庆也少。”
两人为了半成份额争了半天。
最后于大庆被叫来,听完直摆手。
“我只会跟着川哥修,哪能跟麦秋姐一样?”
沈麦秋说:“现在不会,可以学。两年后还只会跟着,才算你没本事。”
于大庆愣了愣。
顾长川把一只旧卡尺丢给他。
“听见没有?”
年轻人握着卡尺,眼圈忽然红了。
他父亲早亡,初中没念完就四处打零工。
韩成业一直叫他小杂工。
第一次有人把“以后会有本事”这句话,当真说给他听。
最后三人重新定了份额。
顾长川三成,沈麦秋两成,于大庆两成,另三成归公社。
多出公社让利的一成,三人约定留作设备资金。
白纸黑字,谁也不占谁便宜。
日子像车床的飞轮,终于平稳转了起来。
直到县知青办来人清理档案。
办事员把顾长川叫到走廊。
“你的粮食关系,公社没接。”
“为什么?”
“农机站意见写的是临时试用,不具备接收条件。”
顾长川翻到末页。
签字人是韩成业。
日期就在皮带被查出的第二天。
“马主任盖章的承包协议不算?”
“承包是工作,落户要有正式接收单位。”
办事员叹气。
“你主动撤销回城,现在海城那边也销了接收。三个月内再落不下关系,口粮供应、工龄都麻烦。”
顾长川拿着档案回到仓库。
他没告诉沈麦秋。
白天照常修机器,晚上却开始四处打听政策。
公社能接收的人极少。
最快的办法,是与本地姑娘结婚,把关系迁入女方生产队。
田婶不知从哪里听到风声,主动来劝。
“你跟麦秋本来就在相,早点把证领了,两边都安稳。”
顾长川第一反应,竟觉得可行。
他已经认定沈麦秋。
早点结婚,不过是把迟早的事提前。
那晚,他拎着一斤红糖去了沈家。
沈木生在院里修板凳。
沈小桃趴在窗前写作业。
沈麦秋从灶房出来,看见红糖,先笑了。
“今天什么日子?”
“有事跟你商量。”
顾长川把县里的通知递给她。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你想怎么办?”
“我们把婚事提前。”
院里的刨木声停了。
沈木生抬起头。
顾长川往前一步。
“麦秋,我不是为了户口才娶你。”
“可你现在提,是因为户口。”
“这是两回事。”
“怎么是两回事?”
她将通知还给他。
“没有这张纸,你今天会来提结婚吗?”
顾长川没法说会。
他们才正式相处一个多月。
依沈麦秋的谨慎,至少要再看半年。
“我只是觉得,反正我们……”
“反正我们迟早要结?”
沈麦秋替他说完。
“顾长川,你又替我决定了。”
他心头一紧。
“我没有逼你。”
“你带着红糖,站在我爹和妹妹面前说提前结婚。”
她的声音不高,眼睛却红了。
“我若不答应,就是看着你没户口、没口粮。”
“你把难处摆到我家里,还说没逼?”
顾长川攥紧手里的纸。
他来时只想着坦白,竟没意识到这场面本身就是压力。
沈木生拄着拐杖站起来。
“你们出去说。”
沈小桃也悄悄关上窗。
沈麦秋走出院门。
夜风吹动她颊边的碎发。
顾长川跟出来,想替她把围巾拉好,手伸到一半又放下。
“是我想得不周到。”
“你不是想得不周到。”
她看着他。
“你是觉得只要结果一样,过程可以省。”
这句话像一记锤,敲在顾长川心上。
上一世,他总这样。
他觉得两个人相爱,所以替她拒绝外派没什么。
他觉得都是为了家,所以先斩后奏卖掉她父亲留下的旧柜子也没什么。
结果一样。
过程可以省。
可被省掉的,是她作决定的权利。
“对不起。”
他没有辩解。
沈麦秋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
“我最怕的不是你回城。”
“是你今天为我退票,明天又拿这件事来决定我们该什么时候结婚。”
“我没有想拿它……”
顾长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没说出口,却下意识觉得她应该体谅。
这也算拿。
“你说得对。”
他把通知折起来。
“婚事不提前。”
沈麦秋咬了咬唇。
“那你怎么办?”
“我自己惹出的难处,自己解决。”
“你不生气?”
“气。”
顾长川扯了下嘴角。
“气我活了这么……”
他差点说漏。
“气我年纪不大,毛病倒不少。”
沈麦秋想笑,又忍住。
顾长川把红糖递给她。
“这个不是提亲礼。”
“那是什么?”
“看沈叔和小桃的。”
“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
“所以你要觉得别扭,我拿回去。”
沈麦秋没有接,也没有让他拿走。
两人隔着一包红糖站了半天。
最后,她低声说:“户口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
顾长川抬眼。
“维修组有我的钱,也有我的工作。”
她说。
“我可以跟你一起想办法。”
“但结婚不算办法。”
“好。”
这一次,顾长川答得很慢,也很认真。
“结婚只因为我们都想结。”
8 换一条路
县里正在筹办春华农具厂。
名义上是集体企业,实际只有几间旧厂房和十来个工人。
厂长罗振北缺懂柴油机的人,愿意接收顾长川。
条件是他把维修组并进厂里,设备和客源一并移交。
“你进来就是技术员。”
罗振北把一张招工表推给他。
“集体粮户,月底发工资。多少人求不来的。”
顾长川没有立刻签。
“维修组其他人呢?”
“厂里最多再要一个学徒。”
“账务呢?”
“厂里有会计。”
意思很清楚。
他能进,于大庆和沈麦秋不能。
维修组积累的名声和设备,却得全部带走。
罗振北见他犹豫,敲了敲桌。
“小顾,做事要分轻重。”
“姑娘可以以后再安排,徒弟也可以再找。”
“你先把自己的身份解决。”
上一世的顾长川很熟悉这种劝法。
每一句都替他着想。
代价却由身边的人承担。
“罗厂长,我想提另一种办法。”
“你说。”
“春华厂跟红旗公社签长期维修合同。”
顾长川摊开带来的图纸。
“维修组保留,作为厂外服务点。我们承接农具维修,也替厂里试制脱粒机小件。”
“您按完成量给集体工名额。”
罗振北笑了。
“你想一个名额换三个人?”
“不是换。”
顾长川指着图纸。
“县里现有的小型脱粒机,脱粒滚筒的钉齿间距不适合南河今年推广的早稻种。”
“湿谷一多就堵,皮带负荷也大。”
“我能改。”
罗振北坐直了些。
“你怎么知道厂里正在为堵机发愁?”
“送到维修组的三台样机,毛病一样。”
顾长川道。
“我不要您现在承诺。”
“给我二十天,改出一台能连续工作四小时的样机。”
“成功了,您接收维修组为协作点,给我们一个集体技术岗。”
“失败呢?”
“图纸白送,维修组不再提条件。”
罗振北盯着他看了半晌。
“一个岗,你给谁?”
“谁贡献最大,内部商量。”
“不是你?”
“未必。”
这句话让罗振北真正露出意外。
消息带回维修组,于大庆第一个反对。
“当然得给你!”
“机器是你修的,条件也是你谈的。”
沈麦秋却问:“集体技术岗能解决粮食关系吗?”
“能。”
“那先给你。”
她说得干脆。
顾长川皱眉。
“还没做成。”
“做成也给你。”
沈麦秋把试制需要的材料列出来。
“不是因为你比我们重要。”
“是你身份悬着,维修组也不稳。”
“先堵最大的窟窿,再谈其他。”
顾长川看着她。
“你不觉得我占便宜?”
“账不是这么算。”
沈麦秋说。
“你站稳,维修组才有资格做协作点。”
“维修组活下去,我的两成和大庆的两成才值钱。”
“这是眼前最合理的用法。”
她算得清楚,也把信任给得清楚。
顾长川胸口发热。
“如果岗位下来,我的工资一半归维修组,直到大庆也有正式安排。”
于大庆急道:“我不要。”
“这不是照顾你。”
顾长川把图纸拍到他胸口。
“新滚筒的钉齿,全归你做。”
“做坏一个,扣一角。”
于大庆低头看图,脸一下苦了。
“这么密?”
“怕了?”
“谁怕了!”
他抱着图纸去挑钢条。
沈麦秋叫住顾长川。
“我们还缺轴承。”
“我去县里找。”
“县农机厂不会给。”
“我知道。”
轴承是紧缺件,拿钱也未必买得到。
沈麦秋从账本里抽出一张名单。
“这五户人家,去年买过同型号旧机。”
“其中两台已经彻底报废。”
“我问过,他们愿意用旧轴承折维修费。”
顾长川怔了怔。
“你什么时候问的?”
“你去春华厂的时候。”
她又指向另一栏。
“但拆旧件要把磨损风险说清。”
“样机成功后,也不能按新件价格算。”
“沈会计。”
顾长川叫她。
“干什么?”
“我现在特别想抱你。”
沈麦秋脸腾地红了。
她迅速看向门外。
于大庆正在院里砸钢条,没听见。
“你敢。”
“所以先问。”
顾长川往前半步。
“能不能?”
沈麦秋耳根红透,却没有退。
“只能一下。”
顾长川伸手抱住她。
很轻,也很短。
蓝布棉袄上有皂角的清香。
他闭了闭眼。
上一世他们的第一个拥抱,来得太迟。
迟到两个人都不敢再提年轻时的遗憾。
这一世,仓库里满是铁屑,院外还有人敲得震天响。
却好得不能再好。
他松开手时,沈麦秋仍低着头。
“说好一下。”
“嗯。”
“你怎么还笑?”
“忍不住。”
“再笑,扣你工钱。”
“你现在还不是会计。”
“那我不管账了。”
顾长川立刻收住笑。
“沈会计英明。”
她抬脚踢了他一下。
鞋尖落得轻。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喜欢。
9 四个小时
改装样机的第一轮试机,只撑了二十三分钟。
湿稻草缠住滚筒,皮带发出焦味。
罗振北站在田边,脸色不太好看。
“你说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顾长川关掉机器,伸手摸轴承温度。
“钉齿角度对了,排草口太窄。”
“原来的机器也是这个口。”
“所以原来的也堵。”
顾长川让于大庆拆护板。
韩成业陪同春华厂的人来验机,闻言笑了一声。
“当初牛皮吹得响,现在又怪机器底子差。”
“试制就是找问题。”
沈麦秋在记录本上写下停机时间。
“现在发现,总比卖给农户以后发现强。”
韩成业瞥她。
“男人谈机器,你插什么嘴?”
沈麦秋笔尖没停。
“我是维修组股东,样机每停一分钟,都跟我的钱有关。”
周围几个技术员笑了。
韩成业脸上挂不住。
“怪不得顾长川不回城,原来有人替他管钱。”
话里带着脏意。
顾长川把扳手放下。
金属碰在机壳上,当的一声。
他正要开口,沈麦秋先合上本子。
“韩站长。”
她走到机器旁,抬手指向烧焦的皮带。
“这条皮带就是您拿去小舅子摊上、又被追回来的那条。”
“您连公家的账都管不好,确实不懂别人凭本事挣钱是什么样。”
田边安静一瞬,随即有人没忍住笑。
韩成业脸涨成猪肝色。
顾长川看着她,胸口那股火忽然变成了热。
她不需要他挡在身前。
她要的是他别抢她的话。
韩成业甩下一句“看你们能撑多久”,转身走了。
顾长川低声问:“刚才我表现怎么样?”
沈麦秋瞥他。
“勉强学会闭嘴。”
“有进步就行。”
他们连夜扩大排草口,又把固定护板改成活动式。
第二次试机撑了两个小时。
第三次,连续运转四小时十五分。
湿谷脱净率高,皮带温度也稳。
罗振北当场签下协作协议。
顾长川获得春华厂集体技术岗,粮食关系由厂里接收。
他拿到接收函,没有先去知青办。
而是骑车去了沈家。
这一次,他没带红糖,也没站在院里说。
他在村口等沈麦秋下工。
“办成了?”
她一眼看见他手里的纸。
“办成了。”
顾长川把接收函递给她。
“我自己落户,不用谁嫁给我。”
沈麦秋看完,眼睛弯起来。
“挺能耐。”
“那婚事能不能重新商量?”
她把纸塞回他怀里。
“顾长川,你才刚学会走,就想跑?”
“我怕走慢了。”
“怕什么?”
怕命运不肯一直等。
这句话,他没说。
他只是替她扶稳自行车。
“怕这么好的姑娘,被别人看上。”
沈麦秋跨上车,回头道:“那你就继续表现。”
她骑出去几步。
暗红发卡在阳光下一闪。
顾长川推车追上去。
这一次,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谁也不需要拿一张票拴住谁。
10 火里的账
春华厂的协议带来二十台脱粒机订单。
维修组太小,顾长川向公社申请扩建。
新房来不及盖,只能先把东侧杂物间接上电,做零件库。
电线是从旧广播站拆下来的。
绝缘皮老化,顾长川原想第二天换。
偏偏县运输队来催一根急用的传动轴。
他连熬两夜,临时把车床接进杂物间。
沈麦秋看见墙上的接头。
“这样安全吗?”
“只用今晚。”
顾长川头也没抬。
“我守着。”
“你眼睛都红了,怎么守?”
“交货后就换。”
他习惯对机器有把握。
也习惯觉得自己能扛。
凌晨两点,顾长川趴在桌边睡着了。
老电线短路,火星落进沾油的棉纱。
他被浓烟呛醒时,杂物间已经烧起来。
“起火了!”
顾长川冲进去抢图纸。
横梁上烧红的木块砸下来,于大庆从后面扑住他。
“大川哥,不能进!”
“账本还在里面!”
“账本在麦秋姐那儿!”
两人拖出煤油桶,附近社员闻讯赶来。
水桶一趟趟传,火到天亮才灭。
杂物间塌了。
新做的钉齿、两台电机和大半材料,全成了焦黑废铁。
韩成业站在人群后面。
“公家地方让个人瞎折腾,现在烧了吧。”
顾长川满脸烟灰,没有回嘴。
马援朝问:“怎么起的?”
于大庆抢着说:“可能有人……”
“电线短路。”
顾长川打断他。
“我知道线旧,没及时换。”
于大庆急了。
“昨晚我也在!”
“接线是我决定的。”
顾长川看向马援朝。
“损失我负主要责任。”
四周一阵议论。
只要他咬死不知情,也许能把账推到老线路上。
可他不能。
春华厂听说失火,限期十天交出第一批零件,否则取消协议。
维修组账上赔不起材料,更买不起新电机。
罗振北私下找顾长川。
“你把责任写成线路老化,厂里可以补助。”
“确实是线路老化。”
“那就行。”
“但我发现了,还是用了。”
顾长川把事故说明放在桌上。
“罗厂长,这条不能省。”
罗振北盯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有时候聪明,有时候轴。”
顾长川苦笑。
“我已经因为图省事,差点烧掉所有人的饭碗。”
“再省这一句,下一次就敢省一条命。”
他被停发两个月技术岗工资。
维修组承担一半损失,个人承担另一半。
消息传开,有人夸他实诚,也有人说他傻。
沈麦秋什么都没说。
当天傍晚,她带着完整账本来到废墟前。
纸页边缘沾了灰,却一张没少。
“你早拿走了?”
“昨天看见线路不安全,我怕账本烧了。”
顾长川喉咙发紧。
“你怎么不再拦我一次?”
“我拦了。”
沈麦秋看着他。
“你说只用一晚。”
这四个字比责骂更重。
顾长川低下头。
“对不起。”
“不是只跟我说。”
她指向正在清废铁的于大庆。
“他差点跟你冲进去。”
“还有入股的人、等机器的人,都该听。”
顾长川走到院子中央。
他当着于大庆、马援朝和前来帮忙的社员,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没有借口,也没少说一句自己的错。
最后,他弯下腰。
“损失我会赔。”
“订单如果保不住,大家的工钱先发,我最后拿。”
人群安静片刻。
最先开口的是一位等脱粒机的老农。
“机器晚两天不打紧。”
“人没烧着就好。”
又有人把铁锹插进废墟。
“愣着干啥?先收拾。”
一把、两把、十几把铁锹落下。
沈麦秋也弯腰捡焦木。
顾长川拦住她。
“脏。”
她避开他的手。
“顾师傅。”
“现在不是你替谁挡灰的时候。”
“先把欠下的账,一起挣回来。”
11 不替你原谅
重建缺钱。
顾长川准备卖掉父亲留下的上海牌手表。
那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沈麦秋发现后,没拦。
“你的表,你自己决定。”
顾长川反而不习惯。
“你不劝我留着?”
“劝了你就不卖?”
“还是卖。”
“那我为什么说废话?”
她把一份借款表推过来。
“我算过,卖表也差十二元。”
红旗大队愿意预付维修费。
西河机米厂愿借一台备用电机。
春华厂把废旧钢材先拨给他们,成品后抵价。
沈麦秋没有找一个人要大钱。
她把缺口拆成许多份,让每一笔都在别人承受范围内。
“这些人为什么肯?”
顾长川问。
“因为维修组帮过他们,也因为你把事故责任认了。”
她说。
“信誉平时看不见,出事时就是钱。”
十天里,三个人几乎没睡整觉。
于大庆负责钉齿,顾长川车轴、装配,沈麦秋跑材料和交接。
第十天清晨,第一批改装件装车送往春华厂。
罗振北验过尺寸,只说了一句。
“协议继续。”
于大庆坐在地上,抱着油纸包的馒头哭了。
顾长川一脚碰他。
“出息。”
“我这是烟熏的。”
“火早灭十天了。”
“余烟!”
三个人都笑起来。
笑着笑着,沈麦秋眼里也有了泪。
顾长川想抬手替她擦。
她却自己用袖口抹掉。
“顾长川。”
“嗯。”
“我还没原谅你。”
他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
“机器交上了,不代表那晚没发生。”
“知道。”
“以后你说‘只用一次’,我也不会当没听见。”
“应该的。”
沈麦秋看着他被火燎卷的鬓角。
“可我愿意再看你怎么改。”
顾长川鼻子一酸。
他放下手,没再急着碰她。
“麦秋。”
“嗯?”
“谢谢你不替我原谅。”
她眼睫轻颤。
顾长川低声道:“你生气,是因为你差点失去我,也差点失去自己的心血。”
“我要是哄你说算了,就还是只顾我自己舒服。”
沈麦秋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你知道就好。”
“你冲进火里时,有没有想过我?”
她的声音发抖。
“想过。”
“那你还冲?”
“因为我当时觉得图纸比命重要。”
顾长川没有给自己找好听的说辞。
“我错了。”
“以后呢?”
“以后先活着。”
“先问你,先问大庆,再决定该抢什么。”
沈麦秋攥着他的手慢慢松开。
顾长川没有趁机抱她。
他只是站在原地,等她自己往前一步。
她额头抵在他肩上。
“这次可以抱。”
顾长川的手臂轻轻收拢。
院里晨光落在新换的电线上。
线路包着雪白绝缘皮,每一处接头都装进铁盒。
烧过的墙还黑着。
错误没有被抹掉。
可他们已经从废墟里,把下一段日子一件件捡了回来。
12 两张车票
盛夏时,陈素芬来了南河。
她没有提前发电报。
顾长川正在田里试机,回到维修组,看见母亲坐在沈麦秋的账桌前。
两个女人一人一杯凉茶,气氛客气得发紧。
“妈,您怎么来了?”
“看看什么地方把我儿子魂勾没了。”
陈素芬扫过他晒黑的脸。
“看来不只魂,人也快烤干了。”
顾长川刚想介绍,沈麦秋已经站起来。
“陈姨,我带您去住处放东西。”
“我住招待所。”
“招待所的风扇坏了,晚上闷。”
沈麦秋说。
“我家有空房,离这里也近。”
陈素芬看她一眼。
“你不怕我这个城里婆婆挑刺?”
“您现在还不是我婆婆。”
沈麦秋笑得规矩。
“是长川的母亲,远道来的客人。”
一句话既没讨好,也没疏远。
陈素芬沉默两秒,拎起行李。
“那就打扰。”
三天里,她看见儿子修机器,也看见沈麦秋算账、跑生产队、跟厂里谈交货。
她原以为乡下姑娘图的是儿子的城里身份。
可顾长川如今连城里户口都没了。
维修组的每一分钱里,倒有沈麦秋挣来的份。
晚上,陈素芬和沈木生在院里乘凉。
老人拿出一只新做的木匣。
“给两个孩子放账本。”
陈素芬摸着严丝合缝的榫口。
“她爹,长川脾气硬,以后要是欺负麦秋……”
“他欺负不了。”
沈木生慢悠悠道。
“我闺女账算得清。”
陈素芬没忍住笑。
两位老人第一次说到一块去。
临走前,陈素芬拿出两张去海城的车票。
“厂里老师傅说,愿意让长川回去参加一次技术考核。”
她看向沈麦秋。
“也可以带一名家属参观。”
顾长川皱眉。
“妈,我这边正忙。”
“我没让你回去工作。”
陈素芬打断他。
“只是回家看看。”
她把票递给沈麦秋。
“他上次回来,嘴里十句有八句是你。”
“我想知道,他留在这里,不是你不许他回城。”
顾长川脸色沉下去。
“妈,这话不公平。”
沈麦秋却接过了票。
“陈姨,我跟他去。”
九月,两人第一次并肩坐上去海城的火车。
顾长川心里不安。
“你不用证明什么。”
“我也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如果你喜欢海城呢?”
沈麦秋望着窗外倒退的田野。
“喜欢就多来。”
“家又不是只能有一个方向。”
顾长川怔住。
上一世,他把回城和留下看成两扇只能选一扇的门。
沈麦秋却告诉他,门可以来回走。
海城机械厂规模远胜春华厂。
老师傅让顾长川上手测了一组齿轮,又给他看新进的半自动车床。
考核结束,厂里再次提出调回。
还愿意为沈麦秋在后勤安排临时工作。
所有人都等她表态。
沈麦秋却问顾长川:“你想留下吗?”
“想学这里的东西。”
他摸着机床。
“但不想丢下维修组。”
“那就问能不能借调学习。”
老师傅愣了。
从来只有人求调进海城,没人提出学完再走。
顾长川顺着她的话,争取到一个月进修机会。
作为交换,他把改装脱粒机的数据留给厂里。
回南河的火车上,陈素芬送的行李塞满上铺。
里面有技术书,也有给沈家的布料。
顾长川问:“你为什么不劝我回?”
“因为你看那台车床时,眼睛亮。”
沈麦秋靠着窗。
“可你说到维修组时,眼睛也亮。”
“我不能只替你选一个。”
顾长川握住她的手。
“麦秋,你比我更会留人。”
“怎么说?”
“你没拴我。”
“却让我哪儿都舍不得不回来。”
13 坏掉的三十七台机器
早稻开镰前,红旗公社三十七台脱粒机同时换了新轴承。
配件由农机站统一采购。
机器连续工作两天后,接连发烫。
最先出事的是东风大队。
轴承抱死,滚筒骤停,皮带被拉断,一名社员手臂擦伤。
紧接着,六个生产队都报了故障。
韩成业一口咬定,是顾长川改装滚筒增加负荷。
“原机用了几年都没事,改完就坏。”
公社会议室里,送修单拍满桌。
秋收等不起。
如果三天内不能恢复,割下的稻子遇雨就会发芽。
罗振北也赶来了。
春华厂采用过顾长川的改装方案。
一旦认定设计有问题,县里所有样机都要停。
“先拆一台。”
顾长川说。
韩成业冷笑。
“你拆了,还不是想改证据?”
“由县技术员和双方一起拆。”
马援朝当场同意。
损坏机器抬进院里。
护罩打开,轴承珠架已经变形。
顾长川用布包住零件,放在桌上。
“滚筒负荷在设计范围内。”
“轴承没有厂标,钢珠硬度也不够。”
韩成业立即道:“胡说!是县农资公司正规货。”
沈麦秋翻开采购账。
“农资公司的票据在哪里?”
“站里的账轮不到你查。”
“维修组也是事故责任方。”
她将三十七台机器的编号一张张铺开。
“更换日期、领料人、收费都有。”
“唯独没有进货发票。”
韩成业拍桌而起。
“你算什么东西!”
顾长川也站了起来。
这一次,沈麦秋按住他的手臂。
她直视韩成业。
“我是出钱买了轴承、现在等着机器收粮的人。”
“在座每个社员,都有资格问。”
门外响起一片附和。
韩成业额角冒汗。
他想离开,却被马援朝叫住。
县技术员检测后确认,轴承是小作坊翻新的旧货。
韩成业的小舅子连夜跑了。
人虽没抓到,采购登记却从他家摊位搜了出来。
韩成业为了填失火后追回皮带造成的亏空,又想赚一笔,低价购进翻新轴承,按新品报账。
他原以为秋收机器坏得快,没人查得清。
却没想到三十七台集中出事。
事实查清,机器还得救。
正规轴承最快五天才能到。
顾长川把所有旧机器的可用轴承集中起来。
“先保每个大队一台。”
“其他机器拆洗损坏轻的轴承,重新配珠,只做临时使用。”
罗振北问:“能撑多久?”
“两天。”
“出了问题呢?”
“每工作一小时停机测温。”
顾长川看向众人。
“我和春华厂技术员分组守机。”
“谁负责的机器,谁签字。”
没人再敢轻易点头。
韩成业刚毁掉大家的信任。
于大庆第一个拿起笔。
“我签。”
沈麦秋说:“我负责记录停机和调度。”
罗振北也签下名字。
一个人、两个人,最终十六个人站了出来。
接下来的三天,顾长川几乎没有合眼。
他在各大队间骑车奔走。
哪台温度升高,就立即停机换珠。
沈麦秋把有限的机器按成熟时间调度。
先收低洼田,再收可能遇雨的地块。
第三天下午,天边果然压来乌云。
最后一片稻谷脱完时,大雨倾盆而下。
社员把装满粮食的麻袋拖进仓房。
有人在雨里哭,有人在笑。
顾长川靠着机器坐到泥水里。
沈麦秋撑伞跑来。
“受伤没有?”
“没有。”
“手给我看。”
“真没有。”
她蹲下,亲自翻看他掌心和手臂。
确认只有几道小划伤,肩膀才松下来。
顾长川笑得疲惫。
“这回先活着。”
沈麦秋眼眶一热。
她把伞往他那边偏。
“记住就好。”
远处,韩成业被县里来人带走调查。
他经过机器旁时,停了一下。
顾长川没有嘲讽。
韩成业看着一仓房保住的粮食,嘴唇抖了抖。
“我原先只是想挣点差价。”
“后来呢?”
“后来你越查,我越想让你栽。”
他低下头。
“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顾长川看着他。
“第一笔不该拿的钱,你觉得能补回去。”
“第一次不该省的事,我也觉得只用一晚。”
韩成业猛地抬眼。
顾长川没有替他求情。
“错可以认。”
“后果也得担。”
雨声里,韩成业慢慢弯下背,被带上了车。
14 她也要出发
秋收后,维修组正式并入春华厂协作体系。
于大庆通过技术考核,成了第二名集体工。
沈麦秋则收到县里财会培训班的录取通知。
培训半年,学校在邻县。
结业后,她有机会进县供销社。
消息是顾长川从邮递员手里接到的。
他盯着通知看了很久。
上一世没有这件事。
或者有过,只是她为了父亲和妹妹,根本没去。
晚上,沈麦秋来仓库,看见通知,先是惊喜,随后安静下来。
“半年太久了。”
“每月能回来一次。”
“维修组的账怎么办?”
“我找临时会计。”
“我爹……”
“沈叔现在能自己走一段,小桃也十六了。”
顾长川一项项答。
沈麦秋看向他。
“你都想好了?”
“嗯。”
“你不怕我进了县城,就不回来了?”
当然怕。
顾长川怕命运换一个方向,把她从自己身边带走。
他甚至有一瞬想把通知藏起来。
那是他最熟悉的毛病。
以爱为名,替她省略选择。
“怕。”
顾长川说。
“可怕不是拦你的理由。”
沈麦秋眼圈红了。
“我若真不回来呢?”
“那说明你找到更想要的日子。”
他说这句话时,胸口像被钝刀割着。
“我会去争,也会问你能不能带上我。”
“但不会拿我退过回城手续,逼你留下。”
沈麦秋眼泪掉下来。
她却笑了。
“顾长川,你现在会说人话了。”
“你教得好。”
“学费呢?”
“攒着。”
他从抽屉拿出那只被烟熏黑的木匣。
里面放着维修组第一张协议、火灾责任书,还有那张退回城安排的回执。
“等你培训回来,我连本带利交。”
沈麦秋翻到回执。
“你一直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我退的是一张票。”
顾长川看着她。
“不是买下你的凭证。”
沈麦秋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眉骨旁被火燎出的浅疤。
“半年后我回来。”
“不是因为你退过票。”
“是因为这里有我投的钱、我做的账,有我爹和妹妹。”
她顿了顿。
“也有一个学会问我的人。”
顾长川握住她的手。
“那我能不能先问一件事?”
“问。”
“你回来以后,愿不愿意嫁给我?”
沈麦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取下头上的暗红发卡,放进木匣。
“替我收着。”
“什么意思?”
“半年后,你拿着它去我家。”
她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
“到时再问。”
15 半年以后
沈麦秋去培训那天,顾长川送她到县车站。
她只带一个帆布包和一床薄被。
“每月回来一次。”
顾长川替她把车票夹进本子。
“路上别把钱放一个口袋。”
“知道。”
“晚上下课别一个人走。”
“知道。”
“要是食堂吃不惯……”
“顾长川。”
沈麦秋打断他。
“你再说,我要误车了。”
他闭上嘴,手却还抓着她的包带。
沈麦秋低头看了一眼。
“舍不得?”
“嗯。”
“那就说。”
她抬起脸。
“不用装得很大方。”
顾长川喉结动了动。
“舍不得。”
“想到半年见不了几次,我昨晚没睡。”
“也怕你见了县城的好,嫌我身上一股机油味。”
沈麦秋笑了。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空白账簿。
第一页写着两行字。
顾长川欠沈麦秋:一场正式提亲。
沈麦秋欠顾长川:六封信。
“一个月一封。”
她把账簿塞给他。
“谁也不许赖。”
汽车鸣笛。
顾长川终于松开包带。
沈麦秋上车,在窗口朝他挥手。
车开出很远,她仍探着头。
顾长川站在原地,直到车尾消失。
半年里,他们写了不止六封信。
顾长川告诉她,维修组添了第二台车床。
于大庆能独立带两个徒弟。
陈素芬寄来的花布,被沈小桃裁成了新窗帘。
沈麦秋则写成本、税费和复式记账,也写宿舍的水总是凉,邻县的豆腐比南河嫩。
有一次,她写到供销社想留她。
信末没说答不答应。
顾长川一夜没睡。
第二天回信,他写了三页分析。
县里的机会好在哪里,回南河能做什么,两边各有什么难处。
最后只有一句私心。
我想你回来。
但你若留下,我每月坐车去看你。
沈麦秋回信很短。
顾长川,你终于既说了想要,又没替我选。
腊月初八,她结业回到南河。
车站下着小雪。
顾长川穿着新做的黑棉袄,怀里抱着一只木盒。
沈麦秋一下车,他就迎上去。
“供销社没留你?”
“留了。”
“那你……”
“我答应去县供销社做三个月账务整顿。”
她故意停了停。
看见顾长川眼里的失落,才接着说:“春华厂请我兼任协作账务,每周回南河两天。”
顾长川愣住。
“可以两边做?”
“我跟他们谈的。”
沈麦秋扬起眉。
“谁说只能选一个?”
她还是那个会把路重新算一遍的人。
顾长川笑起来,眼眶却发热。
他打开木盒。
暗红发卡躺在最上面。
下面是两包红糖、一块新花布,还有一份写清双方收入、赡养责任和婚后安排的约定。
沈麦秋一页页看完。
“谁教你提亲带协议?”
“吃过一次亏,长记性了。”
“婚后我的工资归我管?”
“你的归你,我们各拿一部分做家用。”
“我要是去县城住?”
“我每周去接你。”
“我爹和小桃?”
“一起商量着照顾。”
沈麦秋合上约定。
“还有最后一条。”
顾长川紧张起来。
“你说。”
“吵架的时候,不许拿谁为谁放弃过什么压人。”
“同意。”
“你答得太快。”
“这条我想了半年。”
雪落在顾长川眉梢。
他没有跪。
那个年月的乡下,也不兴这一套。
他只是把发卡拿起来,手指因为紧张有些抖。
“沈麦秋。”
“我有海城能回,也在南河站住了。”
“可我最想要的,是跟你一起过日子。”
“不是让你守着我,也不是我守着你。”
“是你想走哪条路时,我跟你商量;我犯浑时,你别省着骂。”
说到最后一句,他捏着发卡,掌心全是汗。
周围接站的人渐渐看过来。
沈麦秋没有催,也没有替他把话接完。
她眼里盈着泪,唇角却扬起。
“你还没问。”
顾长川吸了口冷气。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愿意。”
她答得清清楚楚。
顾长川替她别上发卡。
指尖碰到她被风吹凉的耳廓。
沈麦秋一把抱住他。
这一次,不是一下。
也没人先松手。
16 回家的路
他们的婚礼办在第二年春天。
没有大席,只在沈家院里摆了六桌。
陈素芬从海城来,带来一只缝纫机。
沈木生把存了多年的木料做成新床。
于大庆喝多了,抱着维修组那块旧木牌哭,说没有顾长川,他还在当小杂工。
沈麦秋递给他一块手帕。
“没有你,第一批钉齿也交不出来。”
于大庆哭得更厉害。
顾长川把人拎走。
“今天不许抢我风头。”
宾客笑成一片。
婚后,沈麦秋每周往返县城。
顾长川学会在她回来前烧好热水,也学会她忙时不追问为什么晚归。
他偶尔仍会犯老毛病。
看见她发烧,背着她替她请假。
沈麦秋知道后,气得把枕头扔到门外。
顾长川抱着枕头站了一夜。
第二天,他重新去供销社说明是自己擅自作主。
她没立即原谅。
但晚上给他留了门。
他们没有因为结婚就忽然变成完美的人。
只是每次走偏,都有人提醒路在哪里。
一九八四年,春华厂改制扩建。
顾长川负责技术,沈麦秋负责成本。
于大庆成了车间主任。
沈小桃考上师范,毕业后回南河教书。
沈木生的木匣后来装不下账本,只用来放家里的重要东西。
陈素芬年纪大后,也搬来南河住了几年。
她嘴上嫌乡下蚊子多,逢人却说儿媳能干。
再后来,公路修通,南河到海城只要四个小时。
顾长川每年带沈麦秋回去。
有时看母亲,有时什么事也没有,只去老弄堂吃一碗馄饨。
沈麦秋总说:“幸好你当年退的是手续,不是这个家。”
他们依旧没有孩子。
年轻时忙,后来想要,却没能等来。
遗憾不是没有。
沈麦秋也哭过。
顾长川陪她去医院,回来后把亲戚送来的偏方全收进柜子,却一包也没逼她喝。
他们资助了厂里几名困难学徒。
逢年过节,那些孩子带着一家老小上门,院里照样吵得坐不下。
顾长川七十岁那年,厂史馆来收旧物。
沈麦秋从木匣里翻出那张泛黄的回执。
年轻工作人员惊讶地问:“顾工,您当年真放弃了回海城?”
“真放弃了。”
“为了爱情?”
顾长川看向正在窗边别发卡的沈麦秋。
那两枚暗红塑料发卡,她留了一辈子。
齿断过一根,顾长川用铜丝修好。
“开始是。”
他说。
“后来发现,不只是。”
“那您后悔吗?”
顾长川没有回答工作人员。
晚上,他和沈麦秋坐在院里。
风吹过新修的水泥路,远处厂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麦秋。”
“嗯?”
“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
他第一次把藏了一生的秘密说出口。
“梦里,相亲那天我拿着回城通知走了。”
“我们到四十岁才再见。”
沈麦秋转头看他。
“后来呢?”
“后来你还是嫁给我了。”
“那也不算太坏。”
“不好。”
顾长川握住她布满细纹的手。
“你一个人照顾沈叔,供小桃念书,熬了十八年。”
“我也绕了很多弯路。”
“最后我们只有三十一年。”
沈麦秋沉默很久。
她没有笑他做梦,也没有追问真假。
只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
“那你这辈子赚了多少年?”
顾长川算了算。
“快五十年。”
“还嫌不够?”
“嫌。”
他老了,贪心却没改。
“下辈子还想更早。”
沈麦秋笑着骂他。
“你怎么越活越会得寸进尺?”
“你惯的。”
她靠到他肩上。
“那张回执捐不捐?”
“不捐。”
顾长川答得很快。
“为什么?”
“厂里的机器、图纸都能捐。”
他望着院门外那条通向县城、也通向更远地方的路。
“这个得留在家里。”
沈麦秋轻声问:“这里就是家?”
顾长川摇头。
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
“你在的地方才是。”
沈麦秋没有被这句好听话糊弄。
“我要是哪天先走呢?”
顾长川心里一疼。
他没有说不许,也没有替命运答应。
“那我带着你给我的那些年,好好走剩下的路。”
沈麦秋眼圈红了,手却握得更紧。
“这还像句人话。”
夜色渐深。
屋里的木匣没有关严。
泛黄的回执压在暗红发卡下,露出“自愿撤销”四个字。
那一年,顾长川退掉一张回城票。
他以为自己选择的是留下。
走过一生才明白,沈麦秋从没要他困在原地。
她只是和他一起,把每一条出发的路,都走成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