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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她终于不让我做替身了,我却不想再做她丈夫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8:05:36

结婚六年,叶晚晴终于同意让我戴着眼镜拍婚纱照。

「想怎么笑就怎么笑,不用再照着别人的样子。」

她把方案推到我面前。

我合上了。

「不拍了。」

「不想去影棚,我们就在家里拍。衣服你自己选,我都听你的。」

「不是换个地方。」

我把方案放回桌上。

「晚晴,我们离婚吧。」

她脸上的笑慢慢停住,客厅里只剩钟表走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来拿我的水杯。

「是不是药吃得不舒服?你今天晚饭也没吃多少。」

「药没有问题。」

「那就先别说这些。你休息,我把东西收起来。」

她抱起桌上的方案,动作有些急。一张样片滑落下来,正好盖住我的教案。

照片里的男人没有戴眼镜,嘴角抿出一点笑。

和六年前的我一样。

叶晚晴弯腰去捡。

我先按住了那张纸。

「我不是随口说的。」

她没有抬头。

「我知道你最近难受。」

「我说的,你听见了吗?」

她终于看向我。

「听见了。」

她红着眼圈,仍尽量放缓声音。

「但怀川,我不会因为你生病就不要你。」

上周复诊,是她陪我去的。医生把能做的治疗、接下来的照护,一项项讲给我们听。她记了两页纸,还问了很多问题。

我没有瞒她。她知道我的病治不好,以后只会越来越需要人照顾。

回来的路上,她握着我的手,说以后工作少接一点。

那天我没有抽开。

现在,我把她的手从杯子上拿下来。

「我知道。」

「那你还提什么离婚?」

「这不是一回事。」

她的目光落到我脸上,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又在忍痛。

我已经很久没有去学校了。人瘦了,原本合身的毛衣松松垂在身上。站久了会累,连收拾几本教案,也得坐下来慢慢做。

可这些都不妨碍我把一句话说清楚。

「我想回老家。」

叶晚晴怔了怔。

「住几天?」

「听澜会来接我。后面的照护还要衔接,我会跟她一起安排。」

「你什么时候跟她商量的?」

「这几天。」

她坐到我旁边。

「你想回去,我可以陪你。工作室有唐穗,我已经跟她说过了。」

我摇头。

「不用。」

「怀川,你别这样。」

她压住了那张样片。

「以前你说我总拿别人跟你比,我认。你说我没问过你喜欢什么,我也在改。今天这些,我没有拿以前的照片给他们看。」

她把方案重新打开,翻到后面。

衣服、地点、拍摄时间,都留着空白。旁边是她的手写字:

保留眼镜,不要求固定表情,由本人确认。

字写得很认真,有一处划掉后,还重新抄过。我看了很久。

六年前拍婚照,我的眼镜被她放进包里。

离开镜片,我看不清摄影师的手势,站在台阶上,几次偏错方向。

她走过来,替我摆好肩膀。

「放松一点,闻屿以前拍这种照片,从来不用人教。」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没有察觉,又伸手碰了碰我的嘴角。

「别笑得这么开,收一点。」

后来照片挂在客厅,我每天经过。

亲戚说拍得好,我点头;同事说不像我,我也只是笑。

她是摄影师。那时候,我总觉得她比我懂。

「这次不会了。」

叶晚晴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你不喜欢的,我们都不做。」

我把方案推回去。

「那就别拍。」

她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接话。

腰背有些酸,我往椅背上靠了靠。她立刻拿来靠垫,垫在我身后,又试了试杯里的水温。

这些日子,她做得越来越熟练。我喝了两口水,她看见我咽下去,神色才松了一点。

「下个月那几个外景,我全推了。」

她拿出手机,把工作安排翻给我看。

有客户追问,有助理确认,还有唐穗发来的几条语音,她没有点开。

「以后我尽量不离开市里。你需要什么,直接告诉我,别总自己忍着。」

「谢谢。」

她抬起头。

我把水杯放稳。

「工作上的事,你再考虑一下。没必要因为我全停掉。」

「你是我丈夫,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

她说得很快,随即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一起过了这么多年,到这时候,我会嫌你麻烦?」

「我没有这样想。」

「那为什么非要分开?」

她是真的不明白。

知道我病了,她就努力学着照顾;知道我不喜欢从前的照片,就准备重拍。每件事,她都想找一个办法补上。

可我已经不想再拿出一样东西,等她替我补了。

「晚晴,我以前说不喜欢,你也听见过。」

她的手指攥紧手机。

「所以我现在改了。」

「我以前想回去,你也知道。」

「那时候工作都在这里,我们总得有个人——」

她忽然停住。

我没有替她把话说完。

结婚第二年,老家学校有空缺,我想回去。

父母年纪渐渐大了,听澜还在外地读书。我跟她商量过,可等我收拾行李时,她却哭了。

她说,宋闻屿当年也是这样,先说出去一阵子,后来就没有再回来。

我把箱子放回衣柜。

第二天白天,我给老家的学校打了电话,说不回去了。

那时候,我没有觉得委屈。当晚,她抱着我,说幸好还有我。我也真心觉得,留下是值得的。

「以前是我自己愿意。」我说,「现在不愿意了。」

叶晚晴低下头,手里的手机亮了又暗,她一直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

「是不是因为闻屿回来了?」

我闭了闭眼。

「跟他什么时候回来没有关系。」

「可你最近一直——」

「在他回来以前,我就跟你说过,我不想再这样过了。」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半年前,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正在挑一组旅行照片。

她没有听完,只问我,是不是又要计较那些已经过去的事。

后来我没有再提,她大概以为事情就过去了。

叶晚晴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清楚?」

我喉咙发紧,低头看见手边那份教案。

最后夹着一页学生作业,上面有个字又写错了。我前后圈过三次,他每次都认真答应,下次不会了。

我把教案合上。

「我现在说清楚了。」

她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我抽了纸,放到她手边。

没有像从前那样,替她擦。

那张纸放在手边,她迟迟没拿。

「你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收衣服,衣架碰在栏杆上,响了几声。她还在等我回答。

我知道,只要我说再试试,她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婚纱照可以往后约,工作可以慢慢调整,她会比以前更用心。

而我,又得开始等。

「我想回去了。」我说。

叶晚晴坐了很久,最后收起手机,把样片和方案一张张拢好。

纸边没有对齐,她反复磕了几次,仍然歪着。

「行,今天先不谈。」

她的声音很低。

我没有追着她争。

听澜发来消息,问我家里有没有合适的行李箱。

我回她:有。

她又问,要不要先把书寄回去。我看看桌边那几本翻旧的书,回了句:留两本带着,其他不急。

叶晚晴从旁边走过去,看见了屏幕。

她停了停,没说话。

我把教案装进文件袋,写好接手老师的名字。明天同事会来取,剩下的东西也该一点点交出去。

等我写完,叶晚晴重新回到客厅。

她没有再拿拍摄方案。

「老家的事,你先别急着定。」

我抬头。

「怎么了?」

「我问了问,这边有更方便的住处。没有台阶,卧室离卫生间也近,去你现在的医院不用折腾。」

她在手机上划了几下,把图片递过来。

我没有接。

「谁找的?」

「闻屿。」

她很快补充:

「他做这个的,比我们懂。我只是想让你住得舒服一点。」

手机里的房间宽敞,窗边摆着一张躺椅。

「我说过要搬去这里吗?」

她握着手机。

「你先看看,再决定。」

「我已经告诉你,我想去哪里了。」

她皱了皱眉。

「你不能因为是他介绍的,连看都不看。」

我刚要开口,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宋闻屿的名字。

叶晚晴接起来,电话里的声音从安静的客厅里漏出来。

「晚晴,我跟那边联系过了。你先让怀川别走,明天带他来一趟,我跟他聊。」

叶晚晴看向我。

我伸出手。

「把电话给我。」

叶晚晴没有立刻把手机递过来。

「他也是想帮忙。」

我没有收回手。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宋闻屿先开了口。

「给他吧,有些话直接说,免得传来传去。」

叶晚晴把手机放进我手里。

「明天我不去,麻烦你把约好的时间取消。」

「你不先看看?」

「不用。」

「怀川,我没有别的意思。那个地方起居方便,晚晴照顾你也能轻松一点。」

我看了叶晚晴一眼。

她站在桌边,手指还压着那份拍摄方案。

「我知道她辛苦。」

「那你应该也知道,她最近为了你的事——」

「宋闻屿。」

我打断他。

「她做过什么,我都看在眼里。你不用再告诉我一遍。」

他停住了。

「住在哪里,我会自己决定。以后要替我约人,先问过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

「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我跟那边说一声。」

「谢谢。」

我结束通话,把手机还给叶晚晴。

她没有接。

「你一定要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

「哪一句不合适?」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如果是别人替我安排,我也会这样说。」

「我没想替你安排一切。我只是觉得,既然有更方便的地方,为什么不试试?」

我没有再解释老家有什么,她知道。

父母住在那里,听澜也回去了。那条街我走了二十几年,推开窗,能看见小学后面的水塔。

我想回去,并不是因为这里少一间宽敞的房。

叶晚晴等了一会儿,慢慢松开压着方案的手。

「行,今天不说这个了。」

她转身去厨房。

水声响了很久。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听澜拨过去。

她接得很快。

「哥,箱子找着了吗?」

「找着了。」

「那先别装太满。爸说大件可以寄,你随身带的东西越少越好。」

我听见那边有挪动家具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把你屋里的桌子往窗边挪一点。」

她说完,远远喊了一声:

「爸,先放那儿,别搬了,我明天再弄。」

我握着手机,半晌没说话,听澜也没催。等那边安静下来,我才问:

「后面的照护,你问得怎么样了?」

「能问的已经问了。不过你现在用的药、复诊安排,我还得拿到,不能只听你说差不多。」

「我明天整理。」

「还有,出发前再跟医生确认一下。别为了赶日子折腾。」

「好。」

她停了一下。

「晚晴知道你准备回来吗?」

「刚说过。」

「她怎么说?」

厨房的水声停了。

我抬眼,看见叶晚晴站在门边。

她手里拿着洗好的杯子。

「她想让我留下。」

听澜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几秒,她只问:

「那你呢?」

我看着叶晚晴。

「我还是想回去。」

她垂下眼,把杯子放进沥水架,瓷器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听澜说:

「行,那就继续准备。有什么变动,你自己告诉我。」

挂断电话后,我把需要带走的东西列在纸上,药和资料放在最前面。

写到第二行,叶晚晴走过来。

「你回去以后,听澜还要上班。爸妈年纪也大了,你不能全让他们照顾。」

「我知道。」

「晚上不舒服怎么办?」

我放下笔。

她站得很近,眼底有一层疲惫的红。她问的都是实在的问题,我没有敷衍。

「所以还要联系其他照护,跟医生确认。这些没弄好,我不会硬走。」

「那你为什么不能让我一起去?」

她问得很轻。

我看着那张才写了两行的纸。

「因为你想的,是我们换个地方继续过。」

她没有否认,我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叶晚晴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拿起纸。

我以为她要收走。

她却翻到背面,写下几个时间。

「这两天用药调整过,有些跟原来不一样。我记了,你整理的时候别漏。」

她把纸放回来。

「电子版我也发给你。」

「好。」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准备跟我分清楚?」

「这些是我的照护资料,我需要带走。」

她看着我,最终没有再问。

第二天,年级组长来取教案。

叶晚晴开门时,他还在低头看手机,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学校那边刚开完会,来晚了。」

「不晚。」

我把文件袋递过去。

里面的材料已经按班级分好,最上面夹着一页说明。

他翻了翻。

「够细了。后面有不明白的,我让接手的老师再问你。」

「可以,发消息就行。」

叶晚晴给他倒了水。

他没有多坐,临走前问我,办公室剩下的几箱书往哪里送。

「先放着吧。」叶晚晴说,「过阵子我去拿,免得搬来搬去。」

我叫住了他。

「寄回老家。」

叶晚晴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地址发过去。

「最下面那箱是学生以前交的稿子,麻烦单独封一下,别跟资料混了。」

年级组长点头。

「行。东西整理好了,我给你打电话。」

门关上后,叶晚晴低头看着还没动过的水。

「你连学校的东西都要拿走?」

「以后不方便再去取了。」

「你可以让我去。」

我把桌上剩下的几本书归到一起,没有接这句话。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那年你说想回去,我不是故意拦你。」

我的手停在书脊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那时候刚把工作室做起来,什么都不稳。我不想下班回来,家里连灯都是黑的。」

「所以我留下了。」

「我记得。」

她嘴唇动了动,客厅静下来。

她终于坐下,把那杯水放在自己面前。

「我知道你为我放弃过一些事。」

我没有说话。

她又说:

「可这六年,也不是只有那些。我们去过那么多地方,你生日前,我会提前留出时间。你第一次带毕业班,我陪你熬到两点,给学生装信封。那些都不算了吗?」

她说得越来越快。

我记得那个晚上,地上堆着彩色信封,她盘着腿坐在旁边,眼睛困得发红,还坚持要把最后几个名字写完。

临睡前,她靠在我肩上说,明年别再弄这么多了。

第二年,她却提前买好了信封。

我低下头,把翘起来的一角书页压平。

「算。我没有说那些不算。」

她眼里的急切慢慢退了一点,等着我说下去。我却没有说她想听的那句。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水。

下午,唐穗打来电话。

叶晚晴在餐桌另一头处理工作,接通时没有避开我。

电话里说了几项交接,又提到原来留出的拍摄档期。

她看了我一眼。

「先别排了。」

唐穗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叶晚晴低声回答:

「他不想拍。你先放着,我再跟他谈。」

我对她摇了摇头。

「不用留了。」

电话两头都静了一瞬,叶晚晴没有出声。

唐穗大概听见了,问:

「是周老师吗?」

我点了点头,又想起她看不见。

「是我。」

「那就先不拍,没事。身体要紧,什么时候想拍再说。」

她语气很自然。

我没有隔着电话讲我们的婚姻,只请她把那个档期空出来。

她答应了。

叶晚晴很快结束通话,把手机放在桌上,许久才问:

「你是不是想把所有东西都取消?」

「我只是在说已经决定的事。」

桌边放着那份方案,昨晚她收了两次,今天又拿出来,封面边角已经有些翘。她没有再翻。

傍晚,她把整理好的照护记录发给我。

我对着纸上的内容逐项确认,有一处时间看不清,问了她。

她走过来,用笔重新写了一遍。

「这个不是每天都用。按医生后来交代的来,别看错。」

「我会再确认。」

她扶着椅背站在我身后,过了一会儿,问:

「走之前,跟唐穗她们吃顿饭吧。」

我抬起头。

「她这阵子替我接了不少事,也帮着问过照护。还有几个朋友,一直说想来看看你,我都没让她们来。」

她顿了顿。

「不用弄得很正式,就一起吃顿饭。」

桌上那叠资料里,有几项联系人,确实是唐穗帮忙问来的。

「可以。」

叶晚晴的手指在椅背上收紧。

「周六?」

「你们定吧。我也正好把回去的安排说一声。」

她脸上的神色停住。

「一定要在吃饭的时候说?」

「他们往后如果还想来看我,总要知道我已经准备回去了。」

「我会告诉他们。」

「我自己说就行。」

她松开椅背。

「怀川,我请他们吃饭,不是为了让你跟所有人道别。」

她绕到我面前,眼里又有了昨晚那种急切。我等着她往下说。

「大家都希望你好。也许坐下来聊聊,你就不会只想着走了。」

我把笔盖扣上。

「晚晴,如果是请人来劝我,就不用了。」

她立刻摇头。

「没有。都是熟悉的朋友,你不用防着谁。」

「好。」

她刚松了口气,我接着说:

「那就吃饭。我的事,我会自己跟他们说。」

叶晚晴没有回答。

她伸手把那份婚纱照方案抽走,放进了抽屉。

我以为她终于准备收起来,抽屉合上前,她却又把最上面那张样片拿了出来。

「如果他们问我们以后怎么办呢?」

她捏着纸,抬头看我。

我把写着老家地址的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你就别再替我回答了。」

周六下午,叶晚晴提前半小时带我到了餐馆。

包间在一楼,不用上台阶。靠墙的位置放了软垫,旁边留着能把腿伸开的空。

她拉开椅子。

「坐这里,不对着空调。」

我坐下,把随身的药和水放在手边。她看了看窗户,问我热不热,要不要开一点。

「这样就好。」

她应了一声,手还扶在椅背上,直到唐穗推门进来,才松开。

「来这么早?」

唐穗把包放下,看见桌边的水杯,顺手把转盘上的茶壶挪远了一点。

「那我不倒茶了。其他人马上到,今天都没安排别的事。」

另外两位朋友也是工作室的熟人。

她们进门先问了问我的近况,没有追问病情。一个人讲起最近拍外景遇到的事,另一个人笑着接话,包间里很快热闹起来。

叶晚晴坐在我旁边,偶尔跟着笑。有人问到她,她才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

菜上齐后,她拿起杯子。

「最近辛苦大家了。有些事接得急,原本该我做的,最后都推给你们。后面可能还要麻烦一阵子。」

唐穗摆了摆手。

「工作上的事,你放心。」

叶晚晴接过话。

「我已经把排期重新理过了,以后会多留些时间在家。」

一位朋友点头。

「这样也好。周老师回去住,你跟着换个环境,总比两个人都在这里耗着强。」

我刚抬头,叶晚晴就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背。

「具体还要慢慢安排。」

她没有纠正。

唐穗接着问:

「那工作室下个月的活,我就照之前说的接过去?你要去多久,早点告诉我。」

「先按一个月——」

「晚晴。」

她转过来。

「我没有答应跟你一起回去。」

那位朋友放下筷子。

「不是说,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回去的是我。我父母在那边,听澜也在。照护正在衔接,确定以后,我会自己告诉大家。」

叶晚晴收回了手,勉强笑了一下。

「这些都还没最后定。他最近很累,很多事不愿意反复谈。」

「去的日子没最后定,但我想回去,这件事没有变。」

她抿住嘴,没有再说。

唐穗放慢了语气。

「那是我弄错了。我以为你们一起回去休养。」

「不只是休养。」

我把杯盖拧紧。

「我已经跟晚晴提出离婚。」

没人再动筷子。叶晚晴叫了我一声。

「怀川。」

「他们既然问了,就该告诉他们。」

「我们回家说,好不好?」

她声音变了,眼里很快蓄起泪。我没有接话,对面的朋友先开了口。

「是不是……最近事情太多了?晚晴这段时间也一直在调整,你们别急着做决定。」

「我不是今天才想这件事。」

「我知道,你肯定也不好受。但她以前真没推过这么多工作。这回我们几个都看得见,她是想好好陪你。」

叶晚晴低着头,手指攥住餐巾。

「她做的,我也看得见。」

「那就再给彼此一点时间——」

「我没有答应重新开始。」

这句话说完,桌边再没有人接话。

唐穗把杯子放回桌上。

「是我们想岔了。我之前只听晚晴说,你不想拍照,准备回老家。我以为是身体不舒服,不想折腾。」

「不是因为拍不了。」

她点点头,没有再往下解释。

叶晚晴却抬起脸。

「可我也没有跟大家说,我们已经和好了。我只是说,我会陪你。我想做这些,也不行吗?」

「你可以说你想做什么。但他们刚才以为,那也是我答应的。」

她攥着杯子。

「我正准备说。」

我没再追问。刚才那位朋友红了脸,把声音放低。

「对不起,周老师,是我没弄清楚。」

「不用道歉。」

我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今天出来,就是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帮忙。往后我如果不在这里,有什么事,直接联系我就好。」

叶晚晴还望着我。服务员敲门进来添水,唐穗接过水壶,等门关上,才对另外两人说:

「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没人再劝。

后来聊起工作,唐穗接过话头。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便讲起新接的那几个客户,总算让这顿饭继续吃了下去。

叶晚晴很少开口。她给我夹了一次菜,发现我碗里还剩着,又把筷子放下。

我吃得不多,坐到后面,腰背开始发酸。她发现我换了两次姿势,凑近问:

「不舒服?」

「有一点累。」

她立即拿起包。

「那我们先回去。」

唐穗也站起来。

「别撑着,剩下的我们来。」

我跟她道谢。临出门,她叫住我,把手机递过来。

「之前帮忙问照护的时候,我留了几个人的联系方式。原本都发给晚晴了,我再给你一份。」

我把号码存下来。

「谢谢。」

她迟疑了一下,手机还拿在手里。

「还有,下次有什么需要,你可以直接说。我不再先去问她是什么意思。」

我应了声好。她有些歉意,却没有再提让我体谅谁。

叶晚晴在门口等着。我走过去时,她伸手托住了我的手臂。

我没有甩开。

从餐馆到停车的地方只有一小段路,她陪着我慢慢走。风从路边吹过来,她替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点。

上车后,她没有马上发动。我靠着椅背缓了缓,听见她把包放到后座,又坐了很久。

「你是不是觉得,终于跟所有人说清楚了?」

我转头,她仍盯着方向盘。

「他们以后不会再劝你了,也不会再以为我们能好好过。你是不是就能安心走了?」

「晚晴,我不想让他们误会。」

「我也没想让他们误会!」

她声音一下高了,又压下来。

「我真的在准备陪你。我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我知道。」

她用手背抹掉眼泪。

「你别再说你知道。你每次都说知道,都说谢谢,然后呢?你还是要走。」

从前她一哭,我总会先把话收回去。有时候是把行李放好,有时候是答应再留两天。她缓过来了,我们就继续过日子。

后来再想提起,往往又觉得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算了。

我拿出纸,放在她手边。

「等你缓一缓,再开车。」

她没有碰。

「你连安慰我一下都不肯了?」

我握着水杯,拇指抵在杯盖上。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安慰。」

她转过脸来,等着我继续。

「如果我现在说,再试试吧,你会好受一点。可我不想再这样答应你。」

她哭了很久。我没再说话,等她自己抽出纸,擦干脸,把车窗降下一点。

冷风吹进来,她坐直身体,重新系好安全带,才发动了车。

回家的路上,我们没有说话。

到家后,我先去休息。叶晚晴把水和药放在床头,确认我都能拿到,又把手机充上电,出去时带上了门。

我醒来已经是傍晚。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落在地板上。手机里有唐穗发来的消息,几项联系人的信息补齐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不清楚的再问她。

我逐条看完,转发给听澜。

门外传来叶晚晴说话的声音。她离得不远,我只听见一句。

「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随后,声音低了下去。

我坐起身,等那阵乏力过去,才穿鞋出去。叶晚晴站在窗边,手机还贴着耳朵,看见我便结束了通话。

「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晚一点。」

她走过来扶住我。我们回到餐桌旁,桌上那份拍摄方案已经不见了,连样片也收了起来。

她倒好水,杯子放下后,手却没松。

「刚才是闻屿打来的,问房子的事。我告诉他,已经不用了。」

「好。」

我伸手拿杯子,她又说:

「他听说了今天的事,觉得是自己回来得不合适。」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说这话时一直留意我的神情。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我知道。所以他想跟我们一起,把话说清楚。他以后可以不再联系我。」

她往前坐了些。

「我也可以不再见他。」

水杯夹在我们两个人的手之间。她松开一点,等我抬头。

「怀川,这一次,我选你。」

我没有接话。她等了等,脸上的期待渐渐绷紧。

「这样也不行吗?」

我把杯子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

「你刚才跟他通电话,是想让他劝我?」

「不是。我只是太难受了,他问起来,我就说了。」

手机亮了一下。宋闻屿发来消息,约明晚见面。

叶晚晴直接把屏幕转向我。

「他说,他会当着你的面把话说清楚。」

「你已经告诉他,我会去?」

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两秒才说:

「他说这是他该给你的交代。」

我靠回椅背。她放下手机,等不到我的回应,终于问:

「你还要我怎么做?」

她不再看屏幕,只等着我。刚才那些话像已经用尽了她的办法,再往下,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喝完杯里的水。

「明晚可以见。」

「你答应了?」

「有些话,我想当着你们两个人说一次。」

她伸手去拿手机,我叫住她。

「别告诉他,我同意留下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照我刚才说的回复。」

她低头打字,没有再看我。

第二天傍晚,我们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茶室。

地方是叶晚晴订的,离家很近。出门前,她问我今天累不累。我说可以,她才拿了车钥匙。

宋闻屿已经到了,见我们进门,他站起来,把我这边的椅子往外挪了些。

「坐。」

我把水杯放在手边。他面前没有房子的图片,也没有其他材料。

叶晚晴刚放下包,他便开了口。

「房子的事,是我多管闲事。那边已经取消了,不会再有人联系你。」

「好。」

他看了叶晚晴一眼。

「今天来,还有件事想当面说。以后除了必要的工作往来,我不会再私下找晚晴。她如果有事,我也会让她先跟你商量。」

叶晚晴低着头,手指压在包带上。

「过去是我没注意分寸。」

他说完,她也抬起眼。

「这也是我的意思。」

我握住杯子,没有打开。宋闻屿把自己的杯子往旁边挪了些,继续说:

「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不容易。我知道,因为我回来,有些原本压下去的问题又出来了。现在我把话说明白,你也不用再担心。」

「我没有要求你作这个保证。」

他愣了愣。叶晚晴先开了口。

「怀川,他是认真跟你说。」

「我也在认真回答。」

我转向宋闻屿。

「你以后联系谁,做什么,我管不了。晚晴怎么处理你们的关系,她自己决定。但我准备回去,不是等你让出地方。」

他沉默片刻。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如果明白,就不用劝我留下。」

他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叶晚晴把包带松开,手按在桌沿。

「总要有一个解决的办法吧?以前的事已经发生了,你要我承认,我认。你不愿意再看见他,我们也都说清楚了。可不管我们做什么,你还是只有这一句话。」

「我没有说,做完这些,我就不走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她语气急了,宋闻屿伸手想替她把杯子挪近些,又收了回去。

「晚晴,先别急。」

他重新对着我。

「怀川,我们今天不是来逼你答应什么。但你现在的身体——」

「我的病,不用在这里谈。」

「我不是要干涉治疗。只是晚晴说,你最近晚上一直睡不好。有时候不敢睡,怕醒不过来。」

我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松开。

「闻屿。」

叶晚晴猛地抬头。他看了她一眼,却只说:

「她很担心你。」

我没再理他。

那是前几天夜里的事。

我醒了一次,睡衣后背全是汗。叶晚晴替我换衣服,问我要不要把灯开着。

我说,开着吧。

她坐在床边,问我是不是很难受。我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告诉她,有时候睡下去,心里会发慌。

我还想回去看看爸妈。

父亲打电话时,总说屋里已经收拾好了。我还没见过。

那晚她陪我坐了很久。后来我躺下,她的手还放在我手边。我睡不着时偏过头,知道她还在。

我以为,那些话就留在那个房间里。

「你跟他说了?」

叶晚晴避开我的目光。

「我那天也睡不着。他问起,我就……」

宋闻屿接过话。

「是我听见她状态不对,多问了两句。她不是想把你的事往外说。」

「我在问她。」

他没再往下接。叶晚晴的眼泪落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你看着我,我也怕。我怕我说没事,你会觉得我在骗你。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知道那晚她也怕。她握着我的手,手指一直是凉的。

「为什么是他?」

她答不上来,宋闻屿却坐直了些。

「你别怪她。这些年,她有时候遇到想不明白的事,也会问我。习惯不是一天能改的。」

他大概想替她解释,说完又补了一句。

「就像当年你想回老家,她其实也很难受。她怕拦着你,你以后会怨她,又怕你真的走了。」

「那件事,你也知道?」

叶晚晴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宋闻屿迟迟没有回答,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慢慢抽出来。

「她问过我。」

他这才说。

「我当时劝她,夫妻的事要好好商量。后来她说你留下了,我以为你们已经谈好了。」

桌上的水一点点凉下去。

我记得那天晚上,她抱着我,说幸好还有我。我以为她终于安心了。

那天白天,我已经给老家的学校打了电话,说不回去了。后来父亲再问,我说这里也挺好,工作熟,人也熟。

宋闻屿仍在解释,神色很认真。

「她不是不在意你。她如果不在意,不会一遇到你的事,就乱成这样。」

我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叶晚晴碰了碰我的胳膊。

「怀川。」

我把杯盖扣好。

「我跟你说过的话,你会拿去问他。他告诉你应该怎么办,你再回来跟我商量。」

「不是所有事——」

「我知道,不是所有事。可有多少,我不知道。」

她的手还搁在桌边,脸色已经白了。

我不想再问下去。一想到从前那些夜里,她哄我之前也许刚和他通完电话,我就不知道该从哪一件事问起。

宋闻屿终于说:

「这件事是我说得不合适。你们之间的事,确实不该由我来解释。」

他看了眼时间。

「我先走,你们慢慢谈。」

「不用。」

我扶着椅背,缓了一下,站起来。叶晚晴也立即起身。

「哪里不舒服?」

「坐得有点久。」

她托住我的手臂。我借着她的力站稳,没再说话。

宋闻屿让开了通道。我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今天你说的话,我听见了。但接下来的事,我会跟晚晴两个人处理。」

他点头。我没有再说谢谢。

出了门,叶晚晴一直扶着我。走到车边,她先打开副驾驶的门,等我坐稳,才绕去另一边。

车里,她两次想开口,都没说出来。直到快进小区,才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跟他说?」

我望着窗外,没有回答。

她把车停好,手还握在方向盘上。

「没有那么多。真的没有。工作上的事更多。你的事,我不是每次都——」

「晚晴,我今天累了。」

她松开方向盘,点了点头。

回家后,她替我把外套挂好,又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一点。

我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听澜发来几条消息,把需要确认的资料列了出来,其中一项还没问清,留着空。

下面跟着一句:

哥,不急,明天精神好一点再看。

我回她,明天给你。

叶晚晴在旁边看见,没再问我能不能留下。她去了卧室,出来时,拿着一件旧开衫。

衣服领口已经有些松,袖口也是我自己折过的。搬进来以后,她嫌穿着没精神,我便很少再穿出去。

她把它搭在我腿上。

「回去带这件吧。」

我摸到熟悉的衣料,抬起头。她指了指衣服。

「你不是一直喜欢它?厚度合适,也不勒。」

她又去拿了几件衣服,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有两件是她以前替我买的,版型很挺,被她挑出来搁在另一边。

「这些不用带。你穿着总要扯领子。」

我看她一件件分好,叠得整齐。哪件袖子窄,哪件料子磨皮肤,她都知道。那件旧开衫,我喜欢放在哪一层,她也没找错。

「你记得?」

「当然记得。」

她还在叠衣服,我把腿上的开衫展开一点。

「那你为什么总让我换掉?」

她放下手里那件。

「有时候出门见人,我想让你穿得好一点。」

「我说过不舒服。」

「我知道。」

话说出来,她抬头看我,手上的衣服半天没有叠完。

「我那时候觉得,只穿一会儿,回来就能换。」

「我说不喜欢拍那种照片,也是只拍一会儿?」

「嗯。」

「回老家的事呢?」

她坐到旁边,衣服还攥在手里。

「我知道你想回去。但你后来没再提。我就以为,留在这里也没有那么不好。」

「所以这次,我说了这么多遍,你还是觉得可以再商量。」

她没有否认。

我忽然累得坐不住。叶晚晴往这边挪了点,想把靠垫扶正,我抬起手,自己靠了过去。

她的手落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以为你还会听我的。」

她低着头,反复抚平同一处衣角。

「以前最后……你都会答应。」

我把开衫拢好,没有再问。

叶晚晴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拿温水。回来时,把杯子放在我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我今晚去小房间睡。你要是想一个人待着,我就不进来了。有事叫我。」

我点头。她拿走了椅子上没叠完的衣服。

后来我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下。她把水杯也拿了进来,放好后,替我带上门。

那件开衫还搭在我腿上,是她陪我买的。

刚结婚时,我们路过一家小店,我试了两件。她嫌这一件颜色沉,劝我选浅色,最后我还是买了它。

回家的路上,她挽着我,又说,多看两眼,倒也挺好看。

后来我穿着它改作业、买菜,陪她熬过工作室最难的那两年。她忙起来顾不上吃饭,我把饭送过去,等她拍完,还会一起在楼下走一会儿。

我从前也有过好多不想回屋的晚上,觉得能这样陪着她就很好。

我捏着衣角,坐了很久,眼泪掉在布料上。

那天夜里,叶晚晴没有再进来。

清晨,厨房里传来轻微的碗碟声。我睁开眼,才知道自己已经睡过一阵。

叶晚晴把早饭端上桌。我坐下后,她拿来手机。

「昨天有人回了照护方面的信息,我转给你。要不要联系,你自己看。」

我点头。她把消息发过来,便转身去盛自己的粥,没有站在旁边等我表态。

吃到一半,工作室打来电话,问她后面的排期是不是都不接了。

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先别按我陪他回去来排。那是我自己的打算,还没商量好。」

听了一会儿,她又说:「有确定的,我再告诉你们。」

挂断后,她继续吃饭,没有特意向我解释。

我低头喝粥。粥温正好,勺子到了嘴边,却停了片刻。

那些说了许多遍的话,她终于听进去了。我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胸口却仍堵着。

上午,听澜发来一张照片。

学校寄回去的书到了,纸箱摞在我房间门口。父亲拆开最上面一箱,沿着旧书架摆了一层,下面还空着。

她问,那些空位要不要也放满。

我给她打过去。

「留着吧,回去再收。」

「行。」

她那边很静,像是到了走廊里。

「资料我都收到了。还有两个地方没问明白,我下午再联系。你今天怎么样?」

「还好。」

「吃东西了吗?」

「吃了。」

她应了一声,没有马上挂。我这边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

过了一会儿,我说:「听澜,她也不是一直都不好。」

「嗯。」

「有些事,她记得。我的习惯,她也知道。」

听澜听着,没催我往下说。

我低头看着袖口。

「我以前总觉得,可能是没跟她说清楚。」

这句话说完,我却接不下去了。

昨天她低着头,说以前到最后,我都会答应。我当时听着难过,过了一夜,还是难过。

原来那些话,她听见过。可这六年里,她又确实在我身边。

冬天她怕冷,睡着以后总把脚伸过来。有时我刚醒,就先替她把被角压住。她第一次拿到大客户的尾款,跑回家,鞋都没换好,便扑过来抱我,嘴里说了好几遍,终于不用愁了。

我不能因为现在要走,就说那些时候也都是假的。

「哥。」

听澜叫我。

「你是不想回来了,还是想回来,但舍不得她?」

我握紧手机。

「想回来。」

「那就回来。」

我没出声。

她又说:「舍不得也可以回来。你又没跟我保证过,以后再也不想她。」

我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听澜陪我静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

「你的书有一箱没标。爸不敢乱放,留着等你自己拆。」

「最上面是不是有本旧词典?」

「对,封皮都磨掉了。」

「放我桌上吧。」

「好。」

窗边的光一点点移过来。我看了片刻,说:「我想早点回去。」

「我知道。该确认的我都会确认好,不会拖。」

她顿了顿。

「也不赶你。你想清楚,告诉我就行。」

挂断后,我重新点开那张照片。

书桌还在原来的房间里。父亲给窗边的椅子换了个厚垫,书架空出来的地方,也没有急着填满。

我将照片放大,看过桌边,又移到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退出去。

叶晚晴端着洗好的杯子从门边经过,问我要不要出去坐一会儿。

「今天不了。」

「好。」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问第二遍。

我叫住她。

「晚晴,下午如果不忙,我们谈一下手续吧。」

她转身时,手里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离婚的手续?」

「嗯。」

她站了片刻,才把杯子放下。

「我今天都在。」

下午,我把自己的证件找出来,放进文件袋。

叶晚晴坐在对面,一直看着结婚证。

照片里的我们都很年轻。我戴着眼镜,她靠着我,笑得比我还高兴。

她用手指压着证件的一角,忽然问:「你恨我吗?」

「有过。」

她的脸白了些。

「现在呢?」

我理着文件袋的手停下来。

「现在很累。」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我等她自己抽了纸,擦干净,才接着看面前的东西。

有几项还需要确认,我们一条条记下来。这回她没有争。

最后一张纸翻完,她问:「如果没有生病,你会不会再等一阵子?」

「也许会。」

她抬起眼,似乎还想听我说下去。

可我只知道,过去很多次,我都觉得再等一等也没有关系。没有这场病,或许还会拖上一年,或许更长。我没法拿这些也许,答应她什么。

等不到后面的话,她垂下眼,把最后一个待确认的地方圈好。

「我会配合。」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这段时间,你还住在这里,可以吗?」

「照护还没交接好,我不会随便换地方。」

她点头,手指仍压在纸边。

之后的日子,我们开始处理手续。

她没有再请朋友来劝我,也没有让父母出面。

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累得不想马上说话。她把要核对的东西放在桌角,等我缓过来,才问什么时候方便。

我说晚上。那些纸就一直放到晚上。

有几处,我的意见和她不同。她会听完,停一会儿,再改掉原来的写法。头一回改时,她拿着笔,迟迟没有落下。我以为又要解释一遍,她却将那一行划掉,重新写了。

有些习惯还在,只是她开始忍住,不再顺手替我定下来。

我看得见。收拾东西的时候,拿起一件,常常要比从前多犹豫一会儿。

一天晚上,事情已经核对完,她仍坐着没走。

我问还有什么。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闻屿说,后面的工作会交给别人对接。」

我没接话。

她望着我,声音有些哑。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没做出什么,就不算对不起你。你不舒服,我让你别多想。你不喜欢,我就说只是一会儿。」

她停了很久。

「后来,我连问都不问了。」

我低头看着水杯。她的手伸到桌子中间,停在那里,没有碰我。

「对不起。」

我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追问我能不能原谅。

屋里只剩钟表的声音。我咽了几次,才开口。

「我听见了。」

她点头,眼泪落在桌面上,很快又被纸擦掉。

手续一项项办下去。

领到离婚证那天,叶晚晴陪我走出办事大厅,脚步很慢。

我停下来休息,她也停,手抬了抬,又放下。

「要扶吗?」

「暂时不用。」

我们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了一阵。她望着前面,忽然问:「今天回去,想吃什么?」

我说了一样平常的菜。她拿手机记下,没再问别的。

回家的路上,她没有哭。

我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道,想起刚结婚时,也是她开车,我坐在旁边。那天我们绕错了路,她笑着说,反正已经是一家人,晚一点回家也没关系。

车停下来,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偏着头。

到了家,我先给听澜打电话。她把出发前还要确认的事重新说了一遍,告诉我会提前到,陪我收东西。

叶晚晴在旁边听见了,等我挂断,才说:「听澜过来以后,我把照护记录再跟她核一遍。」

「好。」

「你要带什么,自己挑。挑好了放在那里,我帮你装。」

我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旧开衫上,过了片刻,才说:「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回去以后,我能不能也过去住几天?」

她说得慢,像是每一句都想过了。

「我在附近找个住处,不跟你们挤。白天如果需要,我就过去。你累了,我不会打扰。」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些潮。

这一次,她说完便安静下来,等我回答。

我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这次,不用了。」

她抿紧嘴唇,眼里的光暗下去。

我以为她还会说几句,至少问一句为什么。她却只是点头。

「好。」

再抬眼时,她已经拿起桌边的照护记录,重新排好页码。

「那我跟听澜交接清楚。」

中间有一页被水洇过,字迹模糊。她换了张纸,准备重抄,第一笔却划出了格子。

她搁下笔,等手不再抖了,又拿起一张。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眼泪忽然止不住。

她抬起脸。隔着那张桌子,我们谁也没说话。最后,她把纸巾盒推过来,仍坐在原处。

听澜来时,资料已经整理好了。

她们坐在餐桌两边,一页页核对。有些用药时间刚调整过,叶晚晴重新标了日期。听澜记进手机,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就转头问我。

我知道的,自己答;拿不准的,记下来再确认。叶晚晴没有替我接话。

收好以后,听澜把文件袋放进随身的包里。

「谢谢你,晚晴姐。」

叶晚晴低头摆好桌上的笔。

「有漏掉的,直接问我。」

听澜点点头。谁也没再说别的。

出发前一晚,我把要带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书只留了两本,衣服也不多。学校寄回去的箱子,父亲早已收好,不用再惦记。

叶晚晴站在门口,等我检查完,才问还要不要她帮忙。

「没有了。」

她看着箱子,说:「那我明早送你们下去。」

我说好。

第二天,她起得比我们早。

我洗漱出来,早餐已经放在桌上。她没有催。听澜出去确认车到了哪里,客厅里只剩下我们。

我穿上旧开衫,有一角领子翻在里面。叶晚晴伸手替我拉出来,理平后,就收回了手。

「路上累了就休息,别急着赶。」

「嗯。」

「到了以后……」

她停住。

「我给你发消息。」

她点头。

听澜推门进来,说车到了。叶晚晴拎起箱子,没让她接。

我最后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空着一小块,旧婚照前些天已经取下,钉子还留在那里。

我把钥匙放进玄关的小盘子。

叶晚晴已经走到门外,听见那一声轻响,回过头。她看了片刻,没有把钥匙拿给我。

楼下有些凉。司机放好行李,听澜扶我坐进车里。叶晚晴站在另一边,等我系好安全带,才把门合上。

她隔着车窗弯下腰,我把窗降下来。

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怀川,一路平安。」

我点头。

车开出去时,她还站在原地。我看见她抬起手,又很快放下。

到了路口,听澜问我要不要靠垫。我说不用,往后靠了一点。

再看后视镜,已经找不到那栋楼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侧流下去。听澜没有问,抽了张纸,放进我手里。

回到老家,父亲在楼下等。

他伸手来扶我,又看了看听澜,怕挡着路,赶紧退开一点。

「慢慢走,不着急。」

母亲站在门里。我叫了她一声,她应着,眼泪却先掉下来,转身去拿拖鞋。

屋里没有重新粉刷,书桌还是以前那张。父亲修好了窗户,推拉时不再卡住。旧书架擦得干净,那本磨掉封皮的词典,已经放在桌上。

我坐下,摸到桌沿的一处凹痕,是读书时用圆规划出来的。

母亲端来水,问要不要先躺一会儿。

「先坐坐。」

她就把床上的被子掀开一点,没再催。

坐稳后,我给叶晚晴发了条消息:到了。

她很快回:好,先休息。

听澜和父亲放好带回来的东西,又核对了一遍照护人员上门的时间。

往后的日子,听澜照常上班,父母买菜、做饭,也大体照旧。只是要替我添一件衣服、挪一把椅子时,他们会先问一声。

起初,我总习惯说随便。听澜就把两种选择讲给我听,让我慢慢挑。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她问我想留在屋里,还是下楼坐一会儿。

我想了想,说:「下去吧。」

父亲立即起身拿外套。

走到门口,听澜发现我没带手机,又折回去取。

「说不定有人找你。」

手机递过来时,屏幕恰好亮着。叶晚晴问我,这几天在家怎么样。

我拍下窗边的书桌,发给她。

过了一会儿,她回:收拾好了就好,别累着。

我将手机装进口袋,跟他们下了楼。

后来,她偶尔问起我的情况。我有精神就回,累的时候,隔一阵再看。

有一次,她问下周能不能过来。

那几天我很容易疲惫,不太想见人,就把实话告诉她。她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她将我落下的一小盒东西寄来。寄出前,先问过听澜,有没有我现在急着用的。

她没有跟着来。

包裹送到时,我拆开盒子。里面有旧钢笔、几张没用完的书签,最下面压着一副备用眼镜。

都是我的东西,没有夹信。

我把钢笔放进笔筒,眼镜收在抽屉里。

过了一阵,天气渐渐冷了。

我下楼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坐到书桌边,才翻几页就犯困。照护的人按时过来,听澜下班后再陪我一会儿。父母也慢慢学会,看见我多吃一口饭时,先不急着说好。

那天下午,我精神稍好。父亲搬了把椅子到楼下,找了个背风、能晒着太阳的地方。

我坐了一会儿,看见母亲从巷口回来,手里拎着一小袋东西。她先抬头看了看我们屋里的窗,走近了,才发现我在楼下。

「今天能下来啊。」

她笑着说。我也点头。

听澜站在旁边回工作消息。等她放下手机,我叫住她。

「给我拍张照吧。」

她有些意外。

「现在?」

「嗯。」

我瘦了许多,旧开衫松松挂在身上,头发也没特意收拾。听澜没让我换衣服,往后退了几步,举起手机。

我下意识坐直,背上牵着疼,很快又松下来。

「这样行吗?」

「行。」

她对着屏幕看了看。

「镜片有点反光。」

我扶了扶眼镜。她往旁边挪了些。

「好了,不用摘。」

父亲本来站在旁边,怕入镜,赶紧往外让。走得急了,差点被椅子脚绊住。

我叫他慢点,自己却先笑了。

快门响了一声。

听澜低头看完,也笑,把手机递过来。

「这张好。」

我看了片刻。

「就留这张。替我存好,别弄丢了。」

回屋以后,她把照片发给我。我存好,又转发给叶晚晴,没写别的话。

过了很久,她才回复。

你今天出去了?

我说,在楼下坐了一会儿。

她又问:这张照片,我可以留着吗?

我回,可以。

她没有发来修过的版本。后来我再点开对话,那张照片还停在那里。

我看了看,把手机放在枕边。

再往后,一本书放在床头,许久也翻不完。父亲来看,问要不要替我收起来。

我摇头。

「放着吧。」

他把书往里挪了挪,仍留在我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醒着的时候,听澜会讲一点外面的事:图书馆来了什么人,楼下那家店又换了招牌。我听着,偶尔接一句,困了,她就停下。

那天傍晚,我醒来,看见窗边有一小片光。

听澜正准备拉窗帘。我叫住她。

「先留着。」

「晃眼吗?」

「不晃。」

她把帘子拢到一边,回来替我掖好被角。

父亲在客厅问晚饭的事,母亲应了一声。碗筷碰在一起,响了几下。

我偏过头,能看见桌上那本旧词典。

听澜坐到床边,问:「哥,要不要喝水?」

「等一会儿。」

她说好。

我闭上眼睛,她没有走。

尾声

入春前,周怀川去世。

父母和妹妹都在身边。

周听澜把消息告诉叶晚晴,过了很久,才收到回复。

「我知道了。」

叶晚晴后来来过一次。她没有要求带走什么,只问了问他最后几天的情况。

临走前,周听澜问她,那张照片存好没有。

「哥哥拍完后说过,别弄丢了。」

叶晚晴拿出手机,点开照片。

听澜看了一眼,点点头。

「就是这张。」

画面里,周怀川穿着旧开衫,戴着眼镜。阳光落在肩上。

他偏头看着镜头外,笑得很开,露出了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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