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六年,叶晚晴终于同意让我戴着眼镜拍婚纱照。
「想怎么笑就怎么笑,不用再照着别人的样子。」
她把方案推到我面前。
我合上了。
「不拍了。」
「不想去影棚,我们就在家里拍。衣服你自己选,我都听你的。」
「不是换个地方。」
我把方案放回桌上。
「晚晴,我们离婚吧。」
她脸上的笑慢慢停住,客厅里只剩钟表走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来拿我的水杯。
「是不是药吃得不舒服?你今天晚饭也没吃多少。」
「药没有问题。」
「那就先别说这些。你休息,我把东西收起来。」
她抱起桌上的方案,动作有些急。一张样片滑落下来,正好盖住我的教案。
照片里的男人没有戴眼镜,嘴角抿出一点笑。
和六年前的我一样。
叶晚晴弯腰去捡。
我先按住了那张纸。
「我不是随口说的。」
她没有抬头。
「我知道你最近难受。」
「我说的,你听见了吗?」
她终于看向我。
「听见了。」
她红着眼圈,仍尽量放缓声音。
「但怀川,我不会因为你生病就不要你。」
上周复诊,是她陪我去的。医生把能做的治疗、接下来的照护,一项项讲给我们听。她记了两页纸,还问了很多问题。
我没有瞒她。她知道我的病治不好,以后只会越来越需要人照顾。
回来的路上,她握着我的手,说以后工作少接一点。
那天我没有抽开。
现在,我把她的手从杯子上拿下来。
「我知道。」
「那你还提什么离婚?」
「这不是一回事。」
她的目光落到我脸上,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又在忍痛。
我已经很久没有去学校了。人瘦了,原本合身的毛衣松松垂在身上。站久了会累,连收拾几本教案,也得坐下来慢慢做。
可这些都不妨碍我把一句话说清楚。
「我想回老家。」
叶晚晴怔了怔。
「住几天?」
「听澜会来接我。后面的照护还要衔接,我会跟她一起安排。」
「你什么时候跟她商量的?」
「这几天。」
她坐到我旁边。
「你想回去,我可以陪你。工作室有唐穗,我已经跟她说过了。」
我摇头。
「不用。」
「怀川,你别这样。」
她压住了那张样片。
「以前你说我总拿别人跟你比,我认。你说我没问过你喜欢什么,我也在改。今天这些,我没有拿以前的照片给他们看。」
她把方案重新打开,翻到后面。
衣服、地点、拍摄时间,都留着空白。旁边是她的手写字:
保留眼镜,不要求固定表情,由本人确认。
字写得很认真,有一处划掉后,还重新抄过。我看了很久。
六年前拍婚照,我的眼镜被她放进包里。
离开镜片,我看不清摄影师的手势,站在台阶上,几次偏错方向。
她走过来,替我摆好肩膀。
「放松一点,闻屿以前拍这种照片,从来不用人教。」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没有察觉,又伸手碰了碰我的嘴角。
「别笑得这么开,收一点。」
后来照片挂在客厅,我每天经过。
亲戚说拍得好,我点头;同事说不像我,我也只是笑。
她是摄影师。那时候,我总觉得她比我懂。
「这次不会了。」
叶晚晴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你不喜欢的,我们都不做。」
我把方案推回去。
「那就别拍。」
她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接话。
腰背有些酸,我往椅背上靠了靠。她立刻拿来靠垫,垫在我身后,又试了试杯里的水温。
这些日子,她做得越来越熟练。我喝了两口水,她看见我咽下去,神色才松了一点。
「下个月那几个外景,我全推了。」
她拿出手机,把工作安排翻给我看。
有客户追问,有助理确认,还有唐穗发来的几条语音,她没有点开。
「以后我尽量不离开市里。你需要什么,直接告诉我,别总自己忍着。」
「谢谢。」
她抬起头。
我把水杯放稳。
「工作上的事,你再考虑一下。没必要因为我全停掉。」
「你是我丈夫,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
她说得很快,随即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一起过了这么多年,到这时候,我会嫌你麻烦?」
「我没有这样想。」
「那为什么非要分开?」
她是真的不明白。
知道我病了,她就努力学着照顾;知道我不喜欢从前的照片,就准备重拍。每件事,她都想找一个办法补上。
可我已经不想再拿出一样东西,等她替我补了。
「晚晴,我以前说不喜欢,你也听见过。」
她的手指攥紧手机。
「所以我现在改了。」
「我以前想回去,你也知道。」
「那时候工作都在这里,我们总得有个人——」
她忽然停住。
我没有替她把话说完。
结婚第二年,老家学校有空缺,我想回去。
父母年纪渐渐大了,听澜还在外地读书。我跟她商量过,可等我收拾行李时,她却哭了。
她说,宋闻屿当年也是这样,先说出去一阵子,后来就没有再回来。
我把箱子放回衣柜。
第二天白天,我给老家的学校打了电话,说不回去了。
那时候,我没有觉得委屈。当晚,她抱着我,说幸好还有我。我也真心觉得,留下是值得的。
「以前是我自己愿意。」我说,「现在不愿意了。」
叶晚晴低下头,手里的手机亮了又暗,她一直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
「是不是因为闻屿回来了?」
我闭了闭眼。
「跟他什么时候回来没有关系。」
「可你最近一直——」
「在他回来以前,我就跟你说过,我不想再这样过了。」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半年前,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正在挑一组旅行照片。
她没有听完,只问我,是不是又要计较那些已经过去的事。
后来我没有再提,她大概以为事情就过去了。
叶晚晴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清楚?」
我喉咙发紧,低头看见手边那份教案。
最后夹着一页学生作业,上面有个字又写错了。我前后圈过三次,他每次都认真答应,下次不会了。
我把教案合上。
「我现在说清楚了。」
她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我抽了纸,放到她手边。
没有像从前那样,替她擦。
那张纸放在手边,她迟迟没拿。
「你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收衣服,衣架碰在栏杆上,响了几声。她还在等我回答。
我知道,只要我说再试试,她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婚纱照可以往后约,工作可以慢慢调整,她会比以前更用心。
而我,又得开始等。
「我想回去了。」我说。
叶晚晴坐了很久,最后收起手机,把样片和方案一张张拢好。
纸边没有对齐,她反复磕了几次,仍然歪着。
「行,今天先不谈。」
她的声音很低。
我没有追着她争。
听澜发来消息,问我家里有没有合适的行李箱。
我回她:有。
她又问,要不要先把书寄回去。我看看桌边那几本翻旧的书,回了句:留两本带着,其他不急。
叶晚晴从旁边走过去,看见了屏幕。
她停了停,没说话。
我把教案装进文件袋,写好接手老师的名字。明天同事会来取,剩下的东西也该一点点交出去。
等我写完,叶晚晴重新回到客厅。
她没有再拿拍摄方案。
「老家的事,你先别急着定。」
我抬头。
「怎么了?」
「我问了问,这边有更方便的住处。没有台阶,卧室离卫生间也近,去你现在的医院不用折腾。」
她在手机上划了几下,把图片递过来。
我没有接。
「谁找的?」
「闻屿。」
她很快补充:
「他做这个的,比我们懂。我只是想让你住得舒服一点。」
手机里的房间宽敞,窗边摆着一张躺椅。
「我说过要搬去这里吗?」
她握着手机。
「你先看看,再决定。」
「我已经告诉你,我想去哪里了。」
她皱了皱眉。
「你不能因为是他介绍的,连看都不看。」
我刚要开口,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宋闻屿的名字。
叶晚晴接起来,电话里的声音从安静的客厅里漏出来。
「晚晴,我跟那边联系过了。你先让怀川别走,明天带他来一趟,我跟他聊。」
叶晚晴看向我。
我伸出手。
「把电话给我。」
叶晚晴没有立刻把手机递过来。
「他也是想帮忙。」
我没有收回手。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宋闻屿先开了口。
「给他吧,有些话直接说,免得传来传去。」
叶晚晴把手机放进我手里。
「明天我不去,麻烦你把约好的时间取消。」
「你不先看看?」
「不用。」
「怀川,我没有别的意思。那个地方起居方便,晚晴照顾你也能轻松一点。」
我看了叶晚晴一眼。
她站在桌边,手指还压着那份拍摄方案。
「我知道她辛苦。」
「那你应该也知道,她最近为了你的事——」
「宋闻屿。」
我打断他。
「她做过什么,我都看在眼里。你不用再告诉我一遍。」
他停住了。
「住在哪里,我会自己决定。以后要替我约人,先问过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
「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我跟那边说一声。」
「谢谢。」
我结束通话,把手机还给叶晚晴。
她没有接。
「你一定要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
「哪一句不合适?」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如果是别人替我安排,我也会这样说。」
「我没想替你安排一切。我只是觉得,既然有更方便的地方,为什么不试试?」
我没有再解释老家有什么,她知道。
父母住在那里,听澜也回去了。那条街我走了二十几年,推开窗,能看见小学后面的水塔。
我想回去,并不是因为这里少一间宽敞的房。
叶晚晴等了一会儿,慢慢松开压着方案的手。
「行,今天不说这个了。」
她转身去厨房。
水声响了很久。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听澜拨过去。
她接得很快。
「哥,箱子找着了吗?」
「找着了。」
「那先别装太满。爸说大件可以寄,你随身带的东西越少越好。」
我听见那边有挪动家具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把你屋里的桌子往窗边挪一点。」
她说完,远远喊了一声:
「爸,先放那儿,别搬了,我明天再弄。」
我握着手机,半晌没说话,听澜也没催。等那边安静下来,我才问:
「后面的照护,你问得怎么样了?」
「能问的已经问了。不过你现在用的药、复诊安排,我还得拿到,不能只听你说差不多。」
「我明天整理。」
「还有,出发前再跟医生确认一下。别为了赶日子折腾。」
「好。」
她停了一下。
「晚晴知道你准备回来吗?」
「刚说过。」
「她怎么说?」
厨房的水声停了。
我抬眼,看见叶晚晴站在门边。
她手里拿着洗好的杯子。
「她想让我留下。」
听澜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几秒,她只问:
「那你呢?」
我看着叶晚晴。
「我还是想回去。」
她垂下眼,把杯子放进沥水架,瓷器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听澜说:
「行,那就继续准备。有什么变动,你自己告诉我。」
挂断电话后,我把需要带走的东西列在纸上,药和资料放在最前面。
写到第二行,叶晚晴走过来。
「你回去以后,听澜还要上班。爸妈年纪也大了,你不能全让他们照顾。」
「我知道。」
「晚上不舒服怎么办?」
我放下笔。
她站得很近,眼底有一层疲惫的红。她问的都是实在的问题,我没有敷衍。
「所以还要联系其他照护,跟医生确认。这些没弄好,我不会硬走。」
「那你为什么不能让我一起去?」
她问得很轻。
我看着那张才写了两行的纸。
「因为你想的,是我们换个地方继续过。」
她没有否认,我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叶晚晴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拿起纸。
我以为她要收走。
她却翻到背面,写下几个时间。
「这两天用药调整过,有些跟原来不一样。我记了,你整理的时候别漏。」
她把纸放回来。
「电子版我也发给你。」
「好。」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准备跟我分清楚?」
「这些是我的照护资料,我需要带走。」
她看着我,最终没有再问。
第二天,年级组长来取教案。
叶晚晴开门时,他还在低头看手机,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学校那边刚开完会,来晚了。」
「不晚。」
我把文件袋递过去。
里面的材料已经按班级分好,最上面夹着一页说明。
他翻了翻。
「够细了。后面有不明白的,我让接手的老师再问你。」
「可以,发消息就行。」
叶晚晴给他倒了水。
他没有多坐,临走前问我,办公室剩下的几箱书往哪里送。
「先放着吧。」叶晚晴说,「过阵子我去拿,免得搬来搬去。」
我叫住了他。
「寄回老家。」
叶晚晴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地址发过去。
「最下面那箱是学生以前交的稿子,麻烦单独封一下,别跟资料混了。」
年级组长点头。
「行。东西整理好了,我给你打电话。」
门关上后,叶晚晴低头看着还没动过的水。
「你连学校的东西都要拿走?」
「以后不方便再去取了。」
「你可以让我去。」
我把桌上剩下的几本书归到一起,没有接这句话。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那年你说想回去,我不是故意拦你。」
我的手停在书脊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那时候刚把工作室做起来,什么都不稳。我不想下班回来,家里连灯都是黑的。」
「所以我留下了。」
「我记得。」
她嘴唇动了动,客厅静下来。
她终于坐下,把那杯水放在自己面前。
「我知道你为我放弃过一些事。」
我没有说话。
她又说:
「可这六年,也不是只有那些。我们去过那么多地方,你生日前,我会提前留出时间。你第一次带毕业班,我陪你熬到两点,给学生装信封。那些都不算了吗?」
她说得越来越快。
我记得那个晚上,地上堆着彩色信封,她盘着腿坐在旁边,眼睛困得发红,还坚持要把最后几个名字写完。
临睡前,她靠在我肩上说,明年别再弄这么多了。
第二年,她却提前买好了信封。
我低下头,把翘起来的一角书页压平。
「算。我没有说那些不算。」
她眼里的急切慢慢退了一点,等着我说下去。我却没有说她想听的那句。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水。
下午,唐穗打来电话。
叶晚晴在餐桌另一头处理工作,接通时没有避开我。
电话里说了几项交接,又提到原来留出的拍摄档期。
她看了我一眼。
「先别排了。」
唐穗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叶晚晴低声回答:
「他不想拍。你先放着,我再跟他谈。」
我对她摇了摇头。
「不用留了。」
电话两头都静了一瞬,叶晚晴没有出声。
唐穗大概听见了,问:
「是周老师吗?」
我点了点头,又想起她看不见。
「是我。」
「那就先不拍,没事。身体要紧,什么时候想拍再说。」
她语气很自然。
我没有隔着电话讲我们的婚姻,只请她把那个档期空出来。
她答应了。
叶晚晴很快结束通话,把手机放在桌上,许久才问:
「你是不是想把所有东西都取消?」
「我只是在说已经决定的事。」
桌边放着那份方案,昨晚她收了两次,今天又拿出来,封面边角已经有些翘。她没有再翻。
傍晚,她把整理好的照护记录发给我。
我对着纸上的内容逐项确认,有一处时间看不清,问了她。
她走过来,用笔重新写了一遍。
「这个不是每天都用。按医生后来交代的来,别看错。」
「我会再确认。」
她扶着椅背站在我身后,过了一会儿,问:
「走之前,跟唐穗她们吃顿饭吧。」
我抬起头。
「她这阵子替我接了不少事,也帮着问过照护。还有几个朋友,一直说想来看看你,我都没让她们来。」
她顿了顿。
「不用弄得很正式,就一起吃顿饭。」
桌上那叠资料里,有几项联系人,确实是唐穗帮忙问来的。
「可以。」
叶晚晴的手指在椅背上收紧。
「周六?」
「你们定吧。我也正好把回去的安排说一声。」
她脸上的神色停住。
「一定要在吃饭的时候说?」
「他们往后如果还想来看我,总要知道我已经准备回去了。」
「我会告诉他们。」
「我自己说就行。」
她松开椅背。
「怀川,我请他们吃饭,不是为了让你跟所有人道别。」
她绕到我面前,眼里又有了昨晚那种急切。我等着她往下说。
「大家都希望你好。也许坐下来聊聊,你就不会只想着走了。」
我把笔盖扣上。
「晚晴,如果是请人来劝我,就不用了。」
她立刻摇头。
「没有。都是熟悉的朋友,你不用防着谁。」
「好。」
她刚松了口气,我接着说:
「那就吃饭。我的事,我会自己跟他们说。」
叶晚晴没有回答。
她伸手把那份婚纱照方案抽走,放进了抽屉。
我以为她终于准备收起来,抽屉合上前,她却又把最上面那张样片拿了出来。
「如果他们问我们以后怎么办呢?」
她捏着纸,抬头看我。
我把写着老家地址的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你就别再替我回答了。」
周六下午,叶晚晴提前半小时带我到了餐馆。
包间在一楼,不用上台阶。靠墙的位置放了软垫,旁边留着能把腿伸开的空。
她拉开椅子。
「坐这里,不对着空调。」
我坐下,把随身的药和水放在手边。她看了看窗户,问我热不热,要不要开一点。
「这样就好。」
她应了一声,手还扶在椅背上,直到唐穗推门进来,才松开。
「来这么早?」
唐穗把包放下,看见桌边的水杯,顺手把转盘上的茶壶挪远了一点。
「那我不倒茶了。其他人马上到,今天都没安排别的事。」
另外两位朋友也是工作室的熟人。
她们进门先问了问我的近况,没有追问病情。一个人讲起最近拍外景遇到的事,另一个人笑着接话,包间里很快热闹起来。
叶晚晴坐在我旁边,偶尔跟着笑。有人问到她,她才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
菜上齐后,她拿起杯子。
「最近辛苦大家了。有些事接得急,原本该我做的,最后都推给你们。后面可能还要麻烦一阵子。」
唐穗摆了摆手。
「工作上的事,你放心。」
叶晚晴接过话。
「我已经把排期重新理过了,以后会多留些时间在家。」
一位朋友点头。
「这样也好。周老师回去住,你跟着换个环境,总比两个人都在这里耗着强。」
我刚抬头,叶晚晴就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背。
「具体还要慢慢安排。」
她没有纠正。
唐穗接着问:
「那工作室下个月的活,我就照之前说的接过去?你要去多久,早点告诉我。」
「先按一个月——」
「晚晴。」
她转过来。
「我没有答应跟你一起回去。」
那位朋友放下筷子。
「不是说,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回去的是我。我父母在那边,听澜也在。照护正在衔接,确定以后,我会自己告诉大家。」
叶晚晴收回了手,勉强笑了一下。
「这些都还没最后定。他最近很累,很多事不愿意反复谈。」
「去的日子没最后定,但我想回去,这件事没有变。」
她抿住嘴,没有再说。
唐穗放慢了语气。
「那是我弄错了。我以为你们一起回去休养。」
「不只是休养。」
我把杯盖拧紧。
「我已经跟晚晴提出离婚。」
没人再动筷子。叶晚晴叫了我一声。
「怀川。」
「他们既然问了,就该告诉他们。」
「我们回家说,好不好?」
她声音变了,眼里很快蓄起泪。我没有接话,对面的朋友先开了口。
「是不是……最近事情太多了?晚晴这段时间也一直在调整,你们别急着做决定。」
「我不是今天才想这件事。」
「我知道,你肯定也不好受。但她以前真没推过这么多工作。这回我们几个都看得见,她是想好好陪你。」
叶晚晴低着头,手指攥住餐巾。
「她做的,我也看得见。」
「那就再给彼此一点时间——」
「我没有答应重新开始。」
这句话说完,桌边再没有人接话。
唐穗把杯子放回桌上。
「是我们想岔了。我之前只听晚晴说,你不想拍照,准备回老家。我以为是身体不舒服,不想折腾。」
「不是因为拍不了。」
她点点头,没有再往下解释。
叶晚晴却抬起脸。
「可我也没有跟大家说,我们已经和好了。我只是说,我会陪你。我想做这些,也不行吗?」
「你可以说你想做什么。但他们刚才以为,那也是我答应的。」
她攥着杯子。
「我正准备说。」
我没再追问。刚才那位朋友红了脸,把声音放低。
「对不起,周老师,是我没弄清楚。」
「不用道歉。」
我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今天出来,就是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帮忙。往后我如果不在这里,有什么事,直接联系我就好。」
叶晚晴还望着我。服务员敲门进来添水,唐穗接过水壶,等门关上,才对另外两人说:
「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没人再劝。
后来聊起工作,唐穗接过话头。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便讲起新接的那几个客户,总算让这顿饭继续吃了下去。
叶晚晴很少开口。她给我夹了一次菜,发现我碗里还剩着,又把筷子放下。
我吃得不多,坐到后面,腰背开始发酸。她发现我换了两次姿势,凑近问:
「不舒服?」
「有一点累。」
她立即拿起包。
「那我们先回去。」
唐穗也站起来。
「别撑着,剩下的我们来。」
我跟她道谢。临出门,她叫住我,把手机递过来。
「之前帮忙问照护的时候,我留了几个人的联系方式。原本都发给晚晴了,我再给你一份。」
我把号码存下来。
「谢谢。」
她迟疑了一下,手机还拿在手里。
「还有,下次有什么需要,你可以直接说。我不再先去问她是什么意思。」
我应了声好。她有些歉意,却没有再提让我体谅谁。
叶晚晴在门口等着。我走过去时,她伸手托住了我的手臂。
我没有甩开。
从餐馆到停车的地方只有一小段路,她陪着我慢慢走。风从路边吹过来,她替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点。
上车后,她没有马上发动。我靠着椅背缓了缓,听见她把包放到后座,又坐了很久。
「你是不是觉得,终于跟所有人说清楚了?」
我转头,她仍盯着方向盘。
「他们以后不会再劝你了,也不会再以为我们能好好过。你是不是就能安心走了?」
「晚晴,我不想让他们误会。」
「我也没想让他们误会!」
她声音一下高了,又压下来。
「我真的在准备陪你。我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我知道。」
她用手背抹掉眼泪。
「你别再说你知道。你每次都说知道,都说谢谢,然后呢?你还是要走。」
从前她一哭,我总会先把话收回去。有时候是把行李放好,有时候是答应再留两天。她缓过来了,我们就继续过日子。
后来再想提起,往往又觉得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算了。
我拿出纸,放在她手边。
「等你缓一缓,再开车。」
她没有碰。
「你连安慰我一下都不肯了?」
我握着水杯,拇指抵在杯盖上。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安慰。」
她转过脸来,等着我继续。
「如果我现在说,再试试吧,你会好受一点。可我不想再这样答应你。」
她哭了很久。我没再说话,等她自己抽出纸,擦干脸,把车窗降下一点。
冷风吹进来,她坐直身体,重新系好安全带,才发动了车。
回家的路上,我们没有说话。
到家后,我先去休息。叶晚晴把水和药放在床头,确认我都能拿到,又把手机充上电,出去时带上了门。
我醒来已经是傍晚。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落在地板上。手机里有唐穗发来的消息,几项联系人的信息补齐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不清楚的再问她。
我逐条看完,转发给听澜。
门外传来叶晚晴说话的声音。她离得不远,我只听见一句。
「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随后,声音低了下去。
我坐起身,等那阵乏力过去,才穿鞋出去。叶晚晴站在窗边,手机还贴着耳朵,看见我便结束了通话。
「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晚一点。」
她走过来扶住我。我们回到餐桌旁,桌上那份拍摄方案已经不见了,连样片也收了起来。
她倒好水,杯子放下后,手却没松。
「刚才是闻屿打来的,问房子的事。我告诉他,已经不用了。」
「好。」
我伸手拿杯子,她又说:
「他听说了今天的事,觉得是自己回来得不合适。」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说这话时一直留意我的神情。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我知道。所以他想跟我们一起,把话说清楚。他以后可以不再联系我。」
她往前坐了些。
「我也可以不再见他。」
水杯夹在我们两个人的手之间。她松开一点,等我抬头。
「怀川,这一次,我选你。」
我没有接话。她等了等,脸上的期待渐渐绷紧。
「这样也不行吗?」
我把杯子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
「你刚才跟他通电话,是想让他劝我?」
「不是。我只是太难受了,他问起来,我就说了。」
手机亮了一下。宋闻屿发来消息,约明晚见面。
叶晚晴直接把屏幕转向我。
「他说,他会当着你的面把话说清楚。」
「你已经告诉他,我会去?」
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两秒才说:
「他说这是他该给你的交代。」
我靠回椅背。她放下手机,等不到我的回应,终于问:
「你还要我怎么做?」
她不再看屏幕,只等着我。刚才那些话像已经用尽了她的办法,再往下,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喝完杯里的水。
「明晚可以见。」
「你答应了?」
「有些话,我想当着你们两个人说一次。」
她伸手去拿手机,我叫住她。
「别告诉他,我同意留下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照我刚才说的回复。」
她低头打字,没有再看我。
第二天傍晚,我们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茶室。
地方是叶晚晴订的,离家很近。出门前,她问我今天累不累。我说可以,她才拿了车钥匙。
宋闻屿已经到了,见我们进门,他站起来,把我这边的椅子往外挪了些。
「坐。」
我把水杯放在手边。他面前没有房子的图片,也没有其他材料。
叶晚晴刚放下包,他便开了口。
「房子的事,是我多管闲事。那边已经取消了,不会再有人联系你。」
「好。」
他看了叶晚晴一眼。
「今天来,还有件事想当面说。以后除了必要的工作往来,我不会再私下找晚晴。她如果有事,我也会让她先跟你商量。」
叶晚晴低着头,手指压在包带上。
「过去是我没注意分寸。」
他说完,她也抬起眼。
「这也是我的意思。」
我握住杯子,没有打开。宋闻屿把自己的杯子往旁边挪了些,继续说:
「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不容易。我知道,因为我回来,有些原本压下去的问题又出来了。现在我把话说明白,你也不用再担心。」
「我没有要求你作这个保证。」
他愣了愣。叶晚晴先开了口。
「怀川,他是认真跟你说。」
「我也在认真回答。」
我转向宋闻屿。
「你以后联系谁,做什么,我管不了。晚晴怎么处理你们的关系,她自己决定。但我准备回去,不是等你让出地方。」
他沉默片刻。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如果明白,就不用劝我留下。」
他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叶晚晴把包带松开,手按在桌沿。
「总要有一个解决的办法吧?以前的事已经发生了,你要我承认,我认。你不愿意再看见他,我们也都说清楚了。可不管我们做什么,你还是只有这一句话。」
「我没有说,做完这些,我就不走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她语气急了,宋闻屿伸手想替她把杯子挪近些,又收了回去。
「晚晴,先别急。」
他重新对着我。
「怀川,我们今天不是来逼你答应什么。但你现在的身体——」
「我的病,不用在这里谈。」
「我不是要干涉治疗。只是晚晴说,你最近晚上一直睡不好。有时候不敢睡,怕醒不过来。」
我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松开。
「闻屿。」
叶晚晴猛地抬头。他看了她一眼,却只说:
「她很担心你。」
我没再理他。
那是前几天夜里的事。
我醒了一次,睡衣后背全是汗。叶晚晴替我换衣服,问我要不要把灯开着。
我说,开着吧。
她坐在床边,问我是不是很难受。我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告诉她,有时候睡下去,心里会发慌。
我还想回去看看爸妈。
父亲打电话时,总说屋里已经收拾好了。我还没见过。
那晚她陪我坐了很久。后来我躺下,她的手还放在我手边。我睡不着时偏过头,知道她还在。
我以为,那些话就留在那个房间里。
「你跟他说了?」
叶晚晴避开我的目光。
「我那天也睡不着。他问起,我就……」
宋闻屿接过话。
「是我听见她状态不对,多问了两句。她不是想把你的事往外说。」
「我在问她。」
他没再往下接。叶晚晴的眼泪落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你看着我,我也怕。我怕我说没事,你会觉得我在骗你。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知道那晚她也怕。她握着我的手,手指一直是凉的。
「为什么是他?」
她答不上来,宋闻屿却坐直了些。
「你别怪她。这些年,她有时候遇到想不明白的事,也会问我。习惯不是一天能改的。」
他大概想替她解释,说完又补了一句。
「就像当年你想回老家,她其实也很难受。她怕拦着你,你以后会怨她,又怕你真的走了。」
「那件事,你也知道?」
叶晚晴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宋闻屿迟迟没有回答,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慢慢抽出来。
「她问过我。」
他这才说。
「我当时劝她,夫妻的事要好好商量。后来她说你留下了,我以为你们已经谈好了。」
桌上的水一点点凉下去。
我记得那天晚上,她抱着我,说幸好还有我。我以为她终于安心了。
那天白天,我已经给老家的学校打了电话,说不回去了。后来父亲再问,我说这里也挺好,工作熟,人也熟。
宋闻屿仍在解释,神色很认真。
「她不是不在意你。她如果不在意,不会一遇到你的事,就乱成这样。」
我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叶晚晴碰了碰我的胳膊。
「怀川。」
我把杯盖扣好。
「我跟你说过的话,你会拿去问他。他告诉你应该怎么办,你再回来跟我商量。」
「不是所有事——」
「我知道,不是所有事。可有多少,我不知道。」
她的手还搁在桌边,脸色已经白了。
我不想再问下去。一想到从前那些夜里,她哄我之前也许刚和他通完电话,我就不知道该从哪一件事问起。
宋闻屿终于说:
「这件事是我说得不合适。你们之间的事,确实不该由我来解释。」
他看了眼时间。
「我先走,你们慢慢谈。」
「不用。」
我扶着椅背,缓了一下,站起来。叶晚晴也立即起身。
「哪里不舒服?」
「坐得有点久。」
她托住我的手臂。我借着她的力站稳,没再说话。
宋闻屿让开了通道。我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今天你说的话,我听见了。但接下来的事,我会跟晚晴两个人处理。」
他点头。我没有再说谢谢。
出了门,叶晚晴一直扶着我。走到车边,她先打开副驾驶的门,等我坐稳,才绕去另一边。
车里,她两次想开口,都没说出来。直到快进小区,才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跟他说?」
我望着窗外,没有回答。
她把车停好,手还握在方向盘上。
「没有那么多。真的没有。工作上的事更多。你的事,我不是每次都——」
「晚晴,我今天累了。」
她松开方向盘,点了点头。
回家后,她替我把外套挂好,又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一点。
我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听澜发来几条消息,把需要确认的资料列了出来,其中一项还没问清,留着空。
下面跟着一句:
哥,不急,明天精神好一点再看。
我回她,明天给你。
叶晚晴在旁边看见,没再问我能不能留下。她去了卧室,出来时,拿着一件旧开衫。
衣服领口已经有些松,袖口也是我自己折过的。搬进来以后,她嫌穿着没精神,我便很少再穿出去。
她把它搭在我腿上。
「回去带这件吧。」
我摸到熟悉的衣料,抬起头。她指了指衣服。
「你不是一直喜欢它?厚度合适,也不勒。」
她又去拿了几件衣服,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有两件是她以前替我买的,版型很挺,被她挑出来搁在另一边。
「这些不用带。你穿着总要扯领子。」
我看她一件件分好,叠得整齐。哪件袖子窄,哪件料子磨皮肤,她都知道。那件旧开衫,我喜欢放在哪一层,她也没找错。
「你记得?」
「当然记得。」
她还在叠衣服,我把腿上的开衫展开一点。
「那你为什么总让我换掉?」
她放下手里那件。
「有时候出门见人,我想让你穿得好一点。」
「我说过不舒服。」
「我知道。」
话说出来,她抬头看我,手上的衣服半天没有叠完。
「我那时候觉得,只穿一会儿,回来就能换。」
「我说不喜欢拍那种照片,也是只拍一会儿?」
「嗯。」
「回老家的事呢?」
她坐到旁边,衣服还攥在手里。
「我知道你想回去。但你后来没再提。我就以为,留在这里也没有那么不好。」
「所以这次,我说了这么多遍,你还是觉得可以再商量。」
她没有否认。
我忽然累得坐不住。叶晚晴往这边挪了点,想把靠垫扶正,我抬起手,自己靠了过去。
她的手落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以为你还会听我的。」
她低着头,反复抚平同一处衣角。
「以前最后……你都会答应。」
我把开衫拢好,没有再问。
叶晚晴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拿温水。回来时,把杯子放在我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我今晚去小房间睡。你要是想一个人待着,我就不进来了。有事叫我。」
我点头。她拿走了椅子上没叠完的衣服。
后来我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下。她把水杯也拿了进来,放好后,替我带上门。
那件开衫还搭在我腿上,是她陪我买的。
刚结婚时,我们路过一家小店,我试了两件。她嫌这一件颜色沉,劝我选浅色,最后我还是买了它。
回家的路上,她挽着我,又说,多看两眼,倒也挺好看。
后来我穿着它改作业、买菜,陪她熬过工作室最难的那两年。她忙起来顾不上吃饭,我把饭送过去,等她拍完,还会一起在楼下走一会儿。
我从前也有过好多不想回屋的晚上,觉得能这样陪着她就很好。
我捏着衣角,坐了很久,眼泪掉在布料上。
那天夜里,叶晚晴没有再进来。
清晨,厨房里传来轻微的碗碟声。我睁开眼,才知道自己已经睡过一阵。
叶晚晴把早饭端上桌。我坐下后,她拿来手机。
「昨天有人回了照护方面的信息,我转给你。要不要联系,你自己看。」
我点头。她把消息发过来,便转身去盛自己的粥,没有站在旁边等我表态。
吃到一半,工作室打来电话,问她后面的排期是不是都不接了。
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先别按我陪他回去来排。那是我自己的打算,还没商量好。」
听了一会儿,她又说:「有确定的,我再告诉你们。」
挂断后,她继续吃饭,没有特意向我解释。
我低头喝粥。粥温正好,勺子到了嘴边,却停了片刻。
那些说了许多遍的话,她终于听进去了。我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胸口却仍堵着。
上午,听澜发来一张照片。
学校寄回去的书到了,纸箱摞在我房间门口。父亲拆开最上面一箱,沿着旧书架摆了一层,下面还空着。
她问,那些空位要不要也放满。
我给她打过去。
「留着吧,回去再收。」
「行。」
她那边很静,像是到了走廊里。
「资料我都收到了。还有两个地方没问明白,我下午再联系。你今天怎么样?」
「还好。」
「吃东西了吗?」
「吃了。」
她应了一声,没有马上挂。我这边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
过了一会儿,我说:「听澜,她也不是一直都不好。」
「嗯。」
「有些事,她记得。我的习惯,她也知道。」
听澜听着,没催我往下说。
我低头看着袖口。
「我以前总觉得,可能是没跟她说清楚。」
这句话说完,我却接不下去了。
昨天她低着头,说以前到最后,我都会答应。我当时听着难过,过了一夜,还是难过。
原来那些话,她听见过。可这六年里,她又确实在我身边。
冬天她怕冷,睡着以后总把脚伸过来。有时我刚醒,就先替她把被角压住。她第一次拿到大客户的尾款,跑回家,鞋都没换好,便扑过来抱我,嘴里说了好几遍,终于不用愁了。
我不能因为现在要走,就说那些时候也都是假的。
「哥。」
听澜叫我。
「你是不想回来了,还是想回来,但舍不得她?」
我握紧手机。
「想回来。」
「那就回来。」
我没出声。
她又说:「舍不得也可以回来。你又没跟我保证过,以后再也不想她。」
我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听澜陪我静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
「你的书有一箱没标。爸不敢乱放,留着等你自己拆。」
「最上面是不是有本旧词典?」
「对,封皮都磨掉了。」
「放我桌上吧。」
「好。」
窗边的光一点点移过来。我看了片刻,说:「我想早点回去。」
「我知道。该确认的我都会确认好,不会拖。」
她顿了顿。
「也不赶你。你想清楚,告诉我就行。」
挂断后,我重新点开那张照片。
书桌还在原来的房间里。父亲给窗边的椅子换了个厚垫,书架空出来的地方,也没有急着填满。
我将照片放大,看过桌边,又移到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退出去。
叶晚晴端着洗好的杯子从门边经过,问我要不要出去坐一会儿。
「今天不了。」
「好。」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问第二遍。
我叫住她。
「晚晴,下午如果不忙,我们谈一下手续吧。」
她转身时,手里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离婚的手续?」
「嗯。」
她站了片刻,才把杯子放下。
「我今天都在。」
下午,我把自己的证件找出来,放进文件袋。
叶晚晴坐在对面,一直看着结婚证。
照片里的我们都很年轻。我戴着眼镜,她靠着我,笑得比我还高兴。
她用手指压着证件的一角,忽然问:「你恨我吗?」
「有过。」
她的脸白了些。
「现在呢?」
我理着文件袋的手停下来。
「现在很累。」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我等她自己抽了纸,擦干净,才接着看面前的东西。
有几项还需要确认,我们一条条记下来。这回她没有争。
最后一张纸翻完,她问:「如果没有生病,你会不会再等一阵子?」
「也许会。」
她抬起眼,似乎还想听我说下去。
可我只知道,过去很多次,我都觉得再等一等也没有关系。没有这场病,或许还会拖上一年,或许更长。我没法拿这些也许,答应她什么。
等不到后面的话,她垂下眼,把最后一个待确认的地方圈好。
「我会配合。」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这段时间,你还住在这里,可以吗?」
「照护还没交接好,我不会随便换地方。」
她点头,手指仍压在纸边。
之后的日子,我们开始处理手续。
她没有再请朋友来劝我,也没有让父母出面。
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累得不想马上说话。她把要核对的东西放在桌角,等我缓过来,才问什么时候方便。
我说晚上。那些纸就一直放到晚上。
有几处,我的意见和她不同。她会听完,停一会儿,再改掉原来的写法。头一回改时,她拿着笔,迟迟没有落下。我以为又要解释一遍,她却将那一行划掉,重新写了。
有些习惯还在,只是她开始忍住,不再顺手替我定下来。
我看得见。收拾东西的时候,拿起一件,常常要比从前多犹豫一会儿。
一天晚上,事情已经核对完,她仍坐着没走。
我问还有什么。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闻屿说,后面的工作会交给别人对接。」
我没接话。
她望着我,声音有些哑。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没做出什么,就不算对不起你。你不舒服,我让你别多想。你不喜欢,我就说只是一会儿。」
她停了很久。
「后来,我连问都不问了。」
我低头看着水杯。她的手伸到桌子中间,停在那里,没有碰我。
「对不起。」
我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追问我能不能原谅。
屋里只剩钟表的声音。我咽了几次,才开口。
「我听见了。」
她点头,眼泪落在桌面上,很快又被纸擦掉。
手续一项项办下去。
领到离婚证那天,叶晚晴陪我走出办事大厅,脚步很慢。
我停下来休息,她也停,手抬了抬,又放下。
「要扶吗?」
「暂时不用。」
我们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了一阵。她望着前面,忽然问:「今天回去,想吃什么?」
我说了一样平常的菜。她拿手机记下,没再问别的。
回家的路上,她没有哭。
我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道,想起刚结婚时,也是她开车,我坐在旁边。那天我们绕错了路,她笑着说,反正已经是一家人,晚一点回家也没关系。
车停下来,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偏着头。
到了家,我先给听澜打电话。她把出发前还要确认的事重新说了一遍,告诉我会提前到,陪我收东西。
叶晚晴在旁边听见了,等我挂断,才说:「听澜过来以后,我把照护记录再跟她核一遍。」
「好。」
「你要带什么,自己挑。挑好了放在那里,我帮你装。」
我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旧开衫上,过了片刻,才说:「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回去以后,我能不能也过去住几天?」
她说得慢,像是每一句都想过了。
「我在附近找个住处,不跟你们挤。白天如果需要,我就过去。你累了,我不会打扰。」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些潮。
这一次,她说完便安静下来,等我回答。
我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这次,不用了。」
她抿紧嘴唇,眼里的光暗下去。
我以为她还会说几句,至少问一句为什么。她却只是点头。
「好。」
再抬眼时,她已经拿起桌边的照护记录,重新排好页码。
「那我跟听澜交接清楚。」
中间有一页被水洇过,字迹模糊。她换了张纸,准备重抄,第一笔却划出了格子。
她搁下笔,等手不再抖了,又拿起一张。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眼泪忽然止不住。
她抬起脸。隔着那张桌子,我们谁也没说话。最后,她把纸巾盒推过来,仍坐在原处。
听澜来时,资料已经整理好了。
她们坐在餐桌两边,一页页核对。有些用药时间刚调整过,叶晚晴重新标了日期。听澜记进手机,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就转头问我。
我知道的,自己答;拿不准的,记下来再确认。叶晚晴没有替我接话。
收好以后,听澜把文件袋放进随身的包里。
「谢谢你,晚晴姐。」
叶晚晴低头摆好桌上的笔。
「有漏掉的,直接问我。」
听澜点点头。谁也没再说别的。
出发前一晚,我把要带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书只留了两本,衣服也不多。学校寄回去的箱子,父亲早已收好,不用再惦记。
叶晚晴站在门口,等我检查完,才问还要不要她帮忙。
「没有了。」
她看着箱子,说:「那我明早送你们下去。」
我说好。
第二天,她起得比我们早。
我洗漱出来,早餐已经放在桌上。她没有催。听澜出去确认车到了哪里,客厅里只剩下我们。
我穿上旧开衫,有一角领子翻在里面。叶晚晴伸手替我拉出来,理平后,就收回了手。
「路上累了就休息,别急着赶。」
「嗯。」
「到了以后……」
她停住。
「我给你发消息。」
她点头。
听澜推门进来,说车到了。叶晚晴拎起箱子,没让她接。
我最后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空着一小块,旧婚照前些天已经取下,钉子还留在那里。
我把钥匙放进玄关的小盘子。
叶晚晴已经走到门外,听见那一声轻响,回过头。她看了片刻,没有把钥匙拿给我。
楼下有些凉。司机放好行李,听澜扶我坐进车里。叶晚晴站在另一边,等我系好安全带,才把门合上。
她隔着车窗弯下腰,我把窗降下来。
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怀川,一路平安。」
我点头。
车开出去时,她还站在原地。我看见她抬起手,又很快放下。
到了路口,听澜问我要不要靠垫。我说不用,往后靠了一点。
再看后视镜,已经找不到那栋楼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侧流下去。听澜没有问,抽了张纸,放进我手里。
回到老家,父亲在楼下等。
他伸手来扶我,又看了看听澜,怕挡着路,赶紧退开一点。
「慢慢走,不着急。」
母亲站在门里。我叫了她一声,她应着,眼泪却先掉下来,转身去拿拖鞋。
屋里没有重新粉刷,书桌还是以前那张。父亲修好了窗户,推拉时不再卡住。旧书架擦得干净,那本磨掉封皮的词典,已经放在桌上。
我坐下,摸到桌沿的一处凹痕,是读书时用圆规划出来的。
母亲端来水,问要不要先躺一会儿。
「先坐坐。」
她就把床上的被子掀开一点,没再催。
坐稳后,我给叶晚晴发了条消息:到了。
她很快回:好,先休息。
听澜和父亲放好带回来的东西,又核对了一遍照护人员上门的时间。
往后的日子,听澜照常上班,父母买菜、做饭,也大体照旧。只是要替我添一件衣服、挪一把椅子时,他们会先问一声。
起初,我总习惯说随便。听澜就把两种选择讲给我听,让我慢慢挑。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她问我想留在屋里,还是下楼坐一会儿。
我想了想,说:「下去吧。」
父亲立即起身拿外套。
走到门口,听澜发现我没带手机,又折回去取。
「说不定有人找你。」
手机递过来时,屏幕恰好亮着。叶晚晴问我,这几天在家怎么样。
我拍下窗边的书桌,发给她。
过了一会儿,她回:收拾好了就好,别累着。
我将手机装进口袋,跟他们下了楼。
后来,她偶尔问起我的情况。我有精神就回,累的时候,隔一阵再看。
有一次,她问下周能不能过来。
那几天我很容易疲惫,不太想见人,就把实话告诉她。她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她将我落下的一小盒东西寄来。寄出前,先问过听澜,有没有我现在急着用的。
她没有跟着来。
包裹送到时,我拆开盒子。里面有旧钢笔、几张没用完的书签,最下面压着一副备用眼镜。
都是我的东西,没有夹信。
我把钢笔放进笔筒,眼镜收在抽屉里。
过了一阵,天气渐渐冷了。
我下楼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坐到书桌边,才翻几页就犯困。照护的人按时过来,听澜下班后再陪我一会儿。父母也慢慢学会,看见我多吃一口饭时,先不急着说好。
那天下午,我精神稍好。父亲搬了把椅子到楼下,找了个背风、能晒着太阳的地方。
我坐了一会儿,看见母亲从巷口回来,手里拎着一小袋东西。她先抬头看了看我们屋里的窗,走近了,才发现我在楼下。
「今天能下来啊。」
她笑着说。我也点头。
听澜站在旁边回工作消息。等她放下手机,我叫住她。
「给我拍张照吧。」
她有些意外。
「现在?」
「嗯。」
我瘦了许多,旧开衫松松挂在身上,头发也没特意收拾。听澜没让我换衣服,往后退了几步,举起手机。
我下意识坐直,背上牵着疼,很快又松下来。
「这样行吗?」
「行。」
她对着屏幕看了看。
「镜片有点反光。」
我扶了扶眼镜。她往旁边挪了些。
「好了,不用摘。」
父亲本来站在旁边,怕入镜,赶紧往外让。走得急了,差点被椅子脚绊住。
我叫他慢点,自己却先笑了。
快门响了一声。
听澜低头看完,也笑,把手机递过来。
「这张好。」
我看了片刻。
「就留这张。替我存好,别弄丢了。」
回屋以后,她把照片发给我。我存好,又转发给叶晚晴,没写别的话。
过了很久,她才回复。
你今天出去了?
我说,在楼下坐了一会儿。
她又问:这张照片,我可以留着吗?
我回,可以。
她没有发来修过的版本。后来我再点开对话,那张照片还停在那里。
我看了看,把手机放在枕边。
再往后,一本书放在床头,许久也翻不完。父亲来看,问要不要替我收起来。
我摇头。
「放着吧。」
他把书往里挪了挪,仍留在我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醒着的时候,听澜会讲一点外面的事:图书馆来了什么人,楼下那家店又换了招牌。我听着,偶尔接一句,困了,她就停下。
那天傍晚,我醒来,看见窗边有一小片光。
听澜正准备拉窗帘。我叫住她。
「先留着。」
「晃眼吗?」
「不晃。」
她把帘子拢到一边,回来替我掖好被角。
父亲在客厅问晚饭的事,母亲应了一声。碗筷碰在一起,响了几下。
我偏过头,能看见桌上那本旧词典。
听澜坐到床边,问:「哥,要不要喝水?」
「等一会儿。」
她说好。
我闭上眼睛,她没有走。
尾声
入春前,周怀川去世。
父母和妹妹都在身边。
周听澜把消息告诉叶晚晴,过了很久,才收到回复。
「我知道了。」
叶晚晴后来来过一次。她没有要求带走什么,只问了问他最后几天的情况。
临走前,周听澜问她,那张照片存好没有。
「哥哥拍完后说过,别弄丢了。」
叶晚晴拿出手机,点开照片。
听澜看了一眼,点点头。
「就是这张。」
画面里,周怀川穿着旧开衫,戴着眼镜。阳光落在肩上。
他偏头看着镜头外,笑得很开,露出了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