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是他帐里最不起眼的抄书人。
三年前雪夜,他在路边捡到了我,为我披上了披风,我记着他的好。
没人知道,他手里的那些战役计谋,七成出自我之手。
庆功宴上,圣上问这破敌之计是谁的手笔。
他指着旁边那位只会绣花的贵族小姐,“自然是沈小姐的奇思。”
众人恭维,那位沈小姐羞红了脸。
他转头对我说:“你一个画图抄书的人谁认得你,这份功劳给她,能换三万石军粮呢。”
桌上的残羹冷炙,是我的酬劳。
当晚,我收拾了所有尚未交出的布防草图。
第二天便牵着一头瘦马,带着图离开了。
直到敌军压境,兵临城下。
他死守孤地之际,却在敌军阵前见到了那位他弃如敝履的女人。
1.
我安静地站在偏帐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碗早就冷透的残羹。
帐子外头是裴晋的庆功宴,丝竹声混着将领们的奉承,好不热闹。
沈云袖沈小姐坐在他身侧,穿着京城最时兴的云锦,头上的赤金步摇晃得人眼花。
就在刚才,圣上的赏赐赐下时,满堂喝彩,唯独没有人注意到我。
裴晋甚至连半个眼神都未曾给我。
他只是笑着将我熬了好几个通宵想出来的破敌之计的功劳,轻飘飘地指给了那位连舆图都看不懂的沈小姐,以此多换来了沈家三万石军粮的承诺。
三年前,北硕覆灭,萧家满门抄斩。
我从教坊司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被他捡回大胤的军营。
他当时说:「阿九,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跟着我,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半口。」
我信了。这三年,我隐姓埋名,用我父亲教我的兵法,用萧家百年的底蕴,替他挡暗箭布奇阵,硬生生把一个常败将军捧成了敌国闻风丧胆的「战神」。
我不求正妻之名,也不求荣华富贵,我只求他许诺过的「等天下太平,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可我居然被情意冲昏了头脑,忘了飞鸟尽,良弓藏。
他大概觉得,我这只没家世庇护的「孤鸟」除了依附他,早已经别无退路。
以至于连别人挑剩下的冷羹,他也能理直气壮地端到我面前。
裴晋回偏帐的时间竟是比我想的要早的多。
「阿九,过来。」他浑身酒气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并没有应声。
父亲教过我,为将者当爱兵如子,当有傲骨。
但我这三年,为了报恩,早已把傲骨全都折碎了。
「吃吧。」他把那碗冷透的残羹点心推过来,「沈小姐大度,特意让人送来的。」
我点点头,瞧着眼前从前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点心,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我沉默,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在他开口发难前,我终于抬眼看向了他。
他看见我没动那盘点心,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耐烦的说道:
「阿九,你别闹了。」
「沈家承诺会赠三万石军粮,能解大军的燃眉之急。」
「我把功劳给她,那是权衡之计。」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只是寻常在耍小性子。
如往常一样走上前,顺着我的头发放软语气:
「乖,别让我为难。等班师回朝,我纳你做个贵妾。你一个没有户籍的孤女,要这虚名有什么用?」
「以后跟着我,保你一世衣食无忧,这还不够吗?」
贵妾?从前许诺的正妻降级成了贵妾?
我抬眼看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简直是瞎了眼。
居然为了个这样一个贪慕虚荣、目光短浅的男人曾差点把命搭进去。
不过最可笑的绝不是他背叛我。
如果他要是知道他亲手放弃的,是一个能帮他打败整个王朝的女人。
我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他的手,将那碗残羹放在桌案上。
「将军说得对,做人要知足。」
我平静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属臣之礼。
「既然将军已经有了沈家这把好刀,阿九就不在这里碍眼了。」
「贵妾之位,您还是留给更合适的人吧。」
他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你什么意思?」他脸色一变。
「萧祁!你敢走出这个营帐,以后就别跪着回来求我!」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掀开帐帘,风雪就灌进来,比三年前那雪夜要冷的多。
他一把按住帘子,差点把帘子从门框上扯松。
雪随着风扑进来,落在那碗残羹上,很快化成了水。
2.
其实他一点都不适合做个运筹帷幄的主帅。
他贪慕虚荣,好大喜功。
但以前我总觉得是因为我对他有救命之恩的滤镜。
觉得他穿什么都好看。
打仗指挥出错也不过是他对于敌军留有一手。
受了伤咬牙硬撑的样子是铮铮铁骨。
竟是让我甘愿把命交给他。
裴晋见我不接话,伸手把那件带着酒气的披风解下来,试图披在我肩上。
在推搡间强硬地把披风在我肩头拢紧:「阿九,别跟我置气了好吗?」
「你还记得我捡到你的那天吗?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我会护着她一辈子。」
三年前最落魄的时候,一件破披风也是奢望。
那件披风一直是我心里的寄托,我还特意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最喜欢的箱子里。
那天雪夜他打了败仗,把仅剩的口粮全部都留给了我。
那些过往,点点滴滴,曾经都是我珍藏的宝贝。
我对他付出了所有的真心,再苦再累,只要他还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但原来,在裴晋眼中,不管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的真心,甚至是我的命。
所有的所有,加起来。
都抵不过三万石军粮!
我推开眼前那盘冷透的残羹,替自己倒了杯热茶。
「阿九,」裴晋见我还不说话,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酒后的倦意,「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在这乱世里,我若是不护着你,你还能靠谁?」
「等这场仗打完,我向圣上请旨,给你个名分。」
我听着他的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眼前闪过的全是他今夜在庆功宴上,对着沈小姐献殷勤。
还将我的心血拱手送人的画面!
我想起他为了沈家的三万石军粮,毫不犹豫地将我这三年的命踩在脚下。
你是为了攀附沈家,故意牺牲我的吗?
还是觉得我萧祁隐姓埋名,就真的只能任你搓圆捏扁?
可我什么都懒得问了。
脑子里充斥着的,只有他曾经在雪夜救我时那件带着体温的披风。
那些生死相托的岁月,难道都是假的吗?
我走到桌案前拿起他昨天换下的一件沾了血的副将服,平静地替他折叠。
「将军,这三年来,你对我可曾有过真心?」
「傻姑娘,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裴晋皱着眉,伸手想来搂我的肩膀,「我自然对你是真心的。」
我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不,裴晋,你心里从来没有我。
你只爱那个能替你出谋划策的「阿九」。
3.
第二日一早,裴晋被帐外的号角声吵醒。
往常这个时候我已经端着热茶早膳和要穿的衣物等在他床前。
可今天我躺在一旁的榻上,背对着他继续睡觉。
裴晋自己披甲起身走到我榻前。
他似乎并不觉得昨晚的事有多严重,还同往常那般俯下身,习惯性地想亲我,但被我偏头躲开了。
他扑了个空也不恼,还当我是耍小性子。
「行了,别气了。」他站起身随意嘱咐道:「今天伙房杀羊,你记得去领一碗羊汤补补身子。」
「你好好休息,我去中军帐处理军务了。」
裴晋走到帐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外面风雪大,你别到处乱跑。」
我背对着他躺在榻上,紧紧闭着双眼。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我睁开眼睛翻身坐起。
洗漱完换了衣服,我来到火盆前,将这三年来我画的所有尚未交出的布防草图收拾出来,毫不犹豫地全部扔进了火里。
火苗窜起,我转头发现桌案上有份裴晋昨晚批注了一半的军报。
上面有一行朱批:「枯风谷地势虽险,但若沈家能出三千死士,待明日与沈副将商议。」
我冷笑着将那份军报也一并丢进了火盆。
枯风谷常年积雪,极易发生雪崩,他居然想从那里过兵?简直是找死。
不过,这已经与我无关了。
他既然那么相信沈家,就让他去死吧。
星星之火逐渐变成熊熊烈火,似乎烧光了我所有的愚蠢和心软。
正打算收拾行李箱,猛然的想起漏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
是我熬了好些个月,就快要画完的北境全防图,我把它锁在中军帐的暗格里。
我的心血绝不可能留给沈家和裴晋。
于是我披上黑色的兜帽,借着营中换防的间隙,避开巡逻的视线,悄无声息地摸向了中军帐。
中军帐外竟然没有守卫。
按理说,主帅议事重地理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可今天连个打盹的兵卒都没有!
路过营帐的伙房老兵看见我站在中军帐外,他停下脚步提醒我:
「阿九姑娘,别看了,回去吧。」
我转头看他。
老兵压低了声音,「您快走吧,我听见沈家副将和沈小姐这话里话外是要您的命啊。」
我扯了一下嘴角:「是吗?」
这满营的人,或许都比我清楚,我在裴晋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
一阵寒风吹过来,代替守卫的是烤肉的香气和极其靡靡的丝竹声。
这哪里是在议事?
我放轻动作靠近,挑开一条缝往里瞄。
4.
里面炭火烧的正旺,香水扑鼻。
裴晋根本没在处理军事,他坐在主帅的虎皮椅上,怀里搂着那个沈家小姐。
沈家也是稀奇,居然愿意把娇滴滴的女儿送到军营。
他们该不会觉得裴晋身上的军功是他的真材实料吧,那可真是把鲜花栽进烂泥里。
「将军,您可别怪阿九姐姐发脾气。」
「她在那教坊司里待过,没受过好教养,自然不懂您的难处。」
沈小姐一边替他斟酒,一边娇滴滴地给女主上眼药。
副将也跟着附和:「就是!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卑贱孤女,将军抬举她让她一起议事,她还真把自己当军师了!也不看看沈小姐是什么身份,也敢跟沈小姐争功?」
裴晋捏了捏沈小姐泛红的脸颊,大笑出声:「让她闹。一个身份不明的孤女,要不是有用,我能让她活到现在?」
「将军,」副将凑近他耳边,「她……」
裴晋不耐烦把酒杯放下,「这三年那个计谋不是我想出来的?她不就是在旁边递个笔!」
帐子里面面相觑,原本的喧闹顿时消散了。
沈云袖最先笑起来,她捏着帕子半捂嘴,「将军真是深藏不露!」
我伏在帐外,听见自己的骨头被捏的嘎吱响。
「断她一天的吃食,她自然就知道,谁才是她的主子。」
「到时候,赏她个贵妾的名分,她还得磕头谢恩。」
说罢,他一把搂过沈云袖,把她歪掉的金钗扶正。
「云袖从小养尊处优,还愿意来随我随军,这等心性着实令裴某佩服!」
沈云袖娇滴滴地靠在他怀里,眼神盯着那条缝娇嗔道:「那将军怎么处置阿九?她可是把破阵的功劳都让给我了,怪可怜的。」
我放下帘帐,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动了。
原来我这三年掏心掏肺的付出,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工具。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风恰好吹起了一角帐帘。
余光瞥见案上的东西,直觉告诉我有猫腻。
我赶紧回头努力辨认,看起来是个行军图。
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极其刺眼的红线,那个地方是枯风谷。
我一眼就看懂了。
他为了向沈家证明自己的「神机妙算」,竟然打算铤而走险。
我不由得在心里冷笑。
枯风谷常年积雪,极易引发雪崩,且两侧高耸如碗,进去就是死地。
这三年里,我无数次在沙盘上跟他说过,那是大忌。
可他为了在沈小姐面前显摆,竟然连命都不要了。
既然他自己要找死,我何必拦着?
我没打算再进去拿图,反正也没画完,既然他这么想要,那就留着给他陪葬吧。
我回到帐子收拾行囊,以防万一,我还在袖口藏了把匕首,就此等待着夜晚降临。
5.
夜幕降临后,我准备离开。
才刚走到偏门,一个人影突然从阴影里闪出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借着火光,我看清来人是沈小姐的贴身大丫鬟,秋韵。
她身后还跟着四个手持兵刃的暗卫。
「阿九姑娘,这么晚了,去哪儿啊?」秋韵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我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冷眼看着她。
秋韵掩面一笑:「将军和小姐让我在这儿候着呢。既然你不识相,就别想活着走出这座大营了。」
她后退一步,冷声下令:「拿下,别留活口。」
四个暗卫同时拔刀。
我这些年在军营,对大胤的刀法了如指掌。
看着他们出刀时那极其刁钻的反手拔刀式。
我隐约觉得不对劲,这分明是北硕死士最常用的杀招!
沈家的暗卫,怎么会用这种刀法?
可我根本没时间细想,握紧袖中匕首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刀锋逼近我的时候,旁边马厩的草料堆后突然窜出一个瘦弱的身影。
小环手里端着一盆烧得通红的炭,毫不犹豫地泼向了那几个暗卫。
紧接着一脚踹翻了马厩的木栏,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冲出来,火引燃了那些暗卫的衣服,那几个人自顾不暇的跳脚灭火。
「贱婢!你找死!」秋韵大怒,拔剑就要去砍小环。
我借机飞身跃起,手中的匕首打掉秋韵的剑
顺势翻上那匹冲出来的战马。
我回头看了小环一眼。
她跌坐在一旁,满脸是灰的冲我比划手势:「大小姐,快走。」
她是我从教坊司救出来的。
我想秋韵为了不让这件事情被发现,不会轻易杀她,更何况她本就不会说话。
我教过她生存之道,在某个时候也许会成为我的助力。
我咬紧牙关,一夹马腹,直接撞开营门,冲进了漫天风雪中。
我本以为,看清裴晋的真面目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最狠的劫难了。
没想到,还给我准备了更彻底的绝境。
不过没关系。我萧祁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来怜悯或放过!
身后,秋韵的怒喝声和暗卫的追击声被风雪吞没。
我不敢回头,继续在雪地里狂奔,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我心里清楚,裴晋要是发现我跑了,绝不会善罢甘休。
6.
不知跑了多久,我跑进了营地前方的雪林深处,眼前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把。
我猛地勒住缰绳。
前方一队骑兵冒出来彻底封死了我的去路。
为首的男人手里随意地把玩着一根黑色的马鞭。
目光越过我,落在了我身后大营的方向。
从这里能看到纷乱的动静。
「大半夜的,一个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身后的骑兵发出低低的哄笑声,有人甚至已经拔出了半截弯刀。
我借着火光辨认来人。
以我现在的体力,跑是跑不掉的。
而且,我认出了那面黑底红字的旗帜。
北境,霍渊。
让裴晋在沙盘前熬了三天三夜,也找不出破绽的敌军统帅。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算赌一把。
驱马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霍将军深夜潜入,应该不是为了来看笑话的吧?」
霍渊似乎对我能一口叫出他的身份还如此冷静感到有些意外。
「哦?你认得我?」
「北境霍渊,擅用轻骑长途奔袭,用兵诡诈,从不按常理出牌。」
我握着缰绳的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努力维持着面上冷静。
「裴将军的防图我看过不止一遍。你今晚带的这支轻骑方向是往西,那里……是大军的粮草库。」
他脸上的笑意收起,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危险。
我再次开口胡诌,尽量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但粮草库只是个诱饵,那里早就埋了火雷。」
其实我根本不清楚有没有,唬住他让他觉得自己厉害就成。
「你带的人如果今晚过去,不仅炸不到粮草,还会被四周山崖上的弓弩手射成筛子。」
四周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霍渊身后的副将听后脸色大变,刚要开口呵斥就被霍渊制止。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你是谁?」他问。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说:
「一个被裴晋逼上绝路,想要活命的人。」
身后,秋韵带着暗卫的马蹄声已经能清晰听见。
霍渊看了一眼追兵,又看了一眼我,突然笑了一声。
他咂磨着我的话,「裴晋那个眼瞎的蠢货,连明珠都识不清。」
随后大手一挥手,身后的骑兵瞬间让出一条路。
「上马。」
「我倒是想看看,你能不能用你的脑子,助我破了裴晋的城。」
我没有犹豫,直接驱马向前走到他身侧。
他们就在这时冲出了树林,看到黑甲骑兵的瞬间,吓得生生勒住了马。
霍渊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吩咐:
「处理干净。」
黑甲骑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我跟着霍渊的马,走入了风雪深处,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7.
北境的军营,和大胤的军营那里截然不同。
中军大帐内,几个身形魁梧的将领警惕地打量着我,手全都按在他们的刀柄上。
霍渊坐上主帅位置,解下沾血的护腕。
「你说你能帮我破裴晋的城。」
「我北境大帐,不养来历不明的人。」
「若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晚这帐外的雪地,就是你埋骨的地方。」
作为杀伐果断地将军,我相信他真的会直接把我丢出去。
我保持镇定,哪怕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走到沙盘前,我拔起代表裴晋军的一枚小旗,插在「枯风谷」的位置。
「裴晋必走枯风谷。」
我垂头向他行礼,「他右翼的沈家军是草包,正面打不过,他只能赌命走险地。」
络腮胡副将听后嗤笑:「那地方常年积雪,他敢走?」
「他敢。因为贪慕虚荣的人,最怕死。」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霍渊凝视了我许久,我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那道目光好像不止是欣赏。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说:「好。我这就带兵去枯风谷。」
「若裴晋真的去了,我可以不杀你,回来放了你,若是你胡编乱造……」
他转头对副将下令:「把她绑在沙盘旁边。不准有任何动作!」
「我回来之前,她若是跑了,你们提头来见!」
我被粗麻绳绑在中军帐的立柱上,活脱脱一个落入狼群后待宰的羔羊。
8.
我手腕早已被勒得麻木。
大帐里只剩下了两个个看管我的,其他所有将领都出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被绑了多久。
直到帐外的号角声撕裂了晨曦。
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喊杀声,还有火雷爆炸的巨响。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裴晋的三万先锋应该已经全军覆没了。
天光大亮时,外面的喧闹声逐渐平息。
霍渊大步走进来,他手里的战刀还在往下滴血。
他走到我面前,手起刀落,割断了我身上的麻绳。
我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霍渊一把攥住我的手臂,将我按在身旁的椅子上。
还顺手塞了一杯烈酒到我手里。
「你算的很准!」
他此刻的眼神充满了兴奋与期待。
我握紧酒杯,注视着他的双眼将烈酒送入喉间。
霍渊满意地转身对着帐外吼道:「把人带进来!」
下一秒,几个黑甲兵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来。
这人我认得,那是裴晋麾下的一个副将。
我还没看明白这出戏到底是什么。
霍渊就将一封带血的信扔在我的脚边:
「搜出来的,你看看。」
我放下酒杯,捡起那封信。
只一眼,就几乎要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逆流。
信封上画着极其隐晦的飞鹰图腾。
内页是前朝北硕最机密的「暗语」。
几乎鲜少有人知道,我也是偷偷翻父亲书房偶然见过。
上面赫然写着:
「枯风谷一战,已按计划送出。」
「裴将军身份未暴露。待新朝元气大伤,便是复辟之时。」
裴晋……竟然是前朝余孽?!
9.
我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发抖。
那一刻,无数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开始浮现。
我想起半年前那场死了五千先锋的惨胜。
他站在雪地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地残骸。
想起昨晚那张行军图。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找死,现在我才明白。
他根本就是在拿那三万将士的命,去给他的「复辟大业」铺路!
他不仅骗了我的感情,更是将人命视如草芥,一切的一切不过只是为了实现他的野心。
可他也不过是个细作,怎么会,又怎么敢?
除非他就是前朝……
可怕的猜测不断的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强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脑中飞速运转。
我绝不能告诉霍渊我看懂了!
如果他知道我是前朝重臣之女,知道我能看懂这种级别的暗语。
他不仅不会信我,甚至还会立刻杀了我灭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面上装出困惑,甚至恐惧的表情。
将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怎么?看不懂?」
霍渊居高临下地审视我,「看来裴晋也不信任你啊。」
「将军说笑了。」
我抬起头,装作一份失望的自嘲:「我不过是裴晋帐下一个抄书女,哪里能看懂这样复杂的东西。」
我将信重新递还给他。
若是我表示一点都不知道,他估计也会怀疑,倒不如半知半解的告诉他。
「这信上画着似乎前朝的图腾?裴晋他……难道不是大胤的将军吗?」
霍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我有没有撒谎。
他接住信,冷笑一声:「裴晋藏的还真是深。」
「你昨晚给我献计,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替我的大军挡了一劫。」
我心中冷笑,瞎猫碰上死耗子?
如果不是我昨晚看到了,怎么可能将计就计?
不过我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垂下头。
做出一副被渣男彻底欺骗后心如死灰的模样。
「我替他卖命三年,他却在庆功宴上为了沈家女羞辱我。」
「如今,又得知他一直在利用我……」
我咬了咬牙,藏在袖子里的手狠狠地拧了自己一把。
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眼眶的泪水恰好夺眶而出。
「霍将军,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他骗了我,我要他死!」
霍渊看着我,突然大笑起来。
他转身走向帐外,大声宣布:「都给老子听好了!从今天起,她就是我北境的副帅!」
「谁再敢拿刀指着她,老子先砍了他的狗头!」里面外面齐刷刷跪了一地。
霍渊将一块黑色的玄铁兵符拍在桌上:
「我给你三千轻骑,你敢不敢去把这个前朝余孽抓回来?」
我直接伸手将兵符攥在手里。
「不仅能抓回来,我还要亲手扒下他的皮!」
我原以为我的表演滴水不漏,他起码会信个五分。
再当他要我去前线的时候才明白他是一点不信。
真是多疑!
10.
霍渊给我的三千轻骑全都是北境最精锐的。
他们的统领是个叫周悍的百战老将,满脸络腮胡。
「阿九姑娘,」
周悍连马都没下,只是随意抱了抱拳,敷衍道:
「您这细胳膊细腿的,就在后面歇着吧。」
身后的骑兵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我看着他们,反手亮出霍渊给的兵符。
「周统领,裴晋生性多疑,逃跑必留后手。」
「我是这里最了解他的人,这兵符在此,你若不听令,军法处置。」
周悍看着那枚兵符,脸上的笑意僵住,咬牙抱拳:「末将听令。」
我没有再多费唇舌,直接下达军令:
「派一千人,在断魂崖谷口设伏。其余两千跟我去落魂谷。」
一个时辰后。
天蒙蒙亮,果然裴晋带着几个残兵,如同丧家之犬一样逃进了落魂谷。
我骑在马上,看着他们因为看到谷口黑压压的骑兵而绝望地勒住缰绳。
隔着漫天风雪,我清楚地看到裴晋脸上的血色瞬间凝重。
「阿九……」
他松开缰绳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我走来。
「阿九!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我看着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死到临头他居然还以为我是在跟他闹脾气。
我对旁边的周悍吩咐:
「抓活的,留一口气就行。」
周悍拔出配刀,大吼一声:「狼骑听令!抓活的!」
三千狼骑扑上去,瞬间将裴晋的亲信砍成肉泥。
裴晋被周悍亲自一脚踹在膝窝里,重重地跪倒在雪地。
大军班师回营。
中军大帐里,霍渊看着被捆成粽子扔在地上的裴晋,又看了看我。
他似笑非笑的走到我面前,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将刀递到我手里:「你不是要他的命吗?动手吧。」
大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握着匕首,走到裴晋面前。
裴晋疯狂挣扎着,嘶哑地喊道:「阿九!你不能杀我!」
「这三年我哪怕没给你名分,但也让你吃饱穿暖了!」
「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杀了我,你以后靠谁?!」
我手腕一转,匕首直接贴上了他的脸颊。
稍微一转手,划出一道血痕。
「靠你?」
我微微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裴晋,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觉得我需要靠你?」
裴晋猛地愣住,瞳孔剧烈地震。
我直起身,将匕首调转,刀柄朝向霍渊递了过去。
「将军,就这么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他不是最爱面子吗?我要让他去城下叫阵。」
「亲口把他这三年的罪行喊给大胤的军队听。」「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被万人唾骂。」
霍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畅快的大笑。
他没有接匕首。
直接抓住了我拿着匕首的手腕,一把将我拽进了他怀里。
他低下头,那张桀骜的脸逼近我。
「阿九,你这么拼命,到底图什么?」
「你要他的命,他现在就在眼前,接下来,你要什么?」
被绑在地上的裴晋看到这一幕,眼睛充血,跟条疯狗似得叫唤:
「霍渊!你个北境蛮子!」
「她是我的人!你放开她!」
霍渊连看都没看裴晋一眼,一直等着我的回答。
我就着被他半抱在怀里的姿势,扬起下巴:
「我要这天下,再不能将我做一颗棋子!」
「我要……这乱世,由我说了算。」
霍渊显然是被我这震撼发言整愣神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张扬的说出虚妄的野心吧。
他看着我的眼神逐渐从「看戏」变成了「悸动」。
似乎还有一些属于男人的征服欲。
他松开我的手腕,「好!就听你的。」
帐内的将领齐刷刷跪下应声。
而我身后的裴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11.
翌日,风雪初歇。
孤城之下,黑压压的北境大军列阵于旷野。
我身披着霍渊昨晚硬塞给我的黑狐大氅,看见被绑在战车高台上的裴晋。
昔日那个高高在上的将军,此刻披头散发的被吊着。
城墙上,守军密密麻麻地排开。
「裴晋,想活命吗?」
我的声音顺着风雪传出很远。
裴晋浑身是血,他拼命挣扎着,用沙哑的嗓子嘶吼:
「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大胤的将士们,快放箭射死这个叛国者!」
我冷笑一声:「叛徒?裴将军,你的身份你自己不清楚嘛?」
「难道还要我当着两军的面替你重新介绍?」
裴晋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如抽筋剥骨,彻底哑火了。
我勒马向前,抬头看向城墙上的大胤守军:「你们都听好了。」
「你们敬重的裴将军,不过是个拿你们当垫脚石的细作。」
「跟着这种人,你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现在开城投降,我可以保你们不死。」
我朝身后的士兵使了个眼色,他点头领命。
不一会儿,漫天的纸空降。
上面全是裴晋作为北硕细作的桩桩证据!
城墙上一片哗然,军心肉眼可见地涣散了。
就在大胤守军犹豫不决的时候。
城墙上突然冒出一个穿着铠甲的男人。
他红着眼举起弓,搭上了一支淬毒的暗箭。
「叛贼,去死吧!」
暗箭的速度快得惊人,直奔我的心口而来。
我本可以躲开的,可奈何那箭来得太急。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受重伤时,身侧突然卷起一阵强悍的风。
霍渊的马不知何时冲到了我面前。
他猛地抬手,竟然用戴着玄铁护腕的手臂硬生生挡下了那一箭!
箭矢被弹飞,可霍渊的手臂还是渗出了血。
他反手拔出腰间的佩剑,暴喝一声,直接将那剑朝着城头掷去。
长剑划破长空,精准地将那个放冷箭的人钉死在了城楼上。
城头瞬间一片死寂。
霍渊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谁让你站在阵前的?」
我竟然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后怕,还没等我来的及确认。
他一把攥住我握缰绳的手腕,「你是不是真当自己命硬?!连躲都不知道躲?!」
我看着他还在淌血的手臂,心里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若躲了,这气势就弱了。」
「将军,你受伤了……」
「谢谢,没想到你会替我挡箭。」
霍渊愣了一下,有些别扭的转过头:「你现在好歹是我的人,总是看不的自己人出事的。」
战车上,裴晋看到这一幕彻底疯了。
他朝我破口大骂:「阿九!你居然和敌国统帅勾搭在一起!」
「你也是个背叛者!和我有什么不一样!你不得好死!」
我抽回被霍渊握着的手,看向裴晋。
他在战车上忽的开始狂笑。
「你以为你赢了?」他喘着气,「你们知不知道她是谁!」
他扭过头朝着城头声嘶力竭地大喊:
「她姓萧!」
「她是三年前被你们大胤灭掉的那个北硕萧家!」
「三年前是你们大胤的铁骑踏破了北硕的国都,杀了她满门!她现在勾结北境蛮子,就是为了报仇!」
「你们这帮蠢货,居然指望一个北硕余孽来救你们?!」
城头上依旧沉默。
我坐在马上,一动不动,握着缰绳的手越来越紧。
裴晋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了,我把那个名字埋在心底,就连我自己做梦都不敢念。
现在被我曾经最信任的人公之于众。
「是。」
我抬手将兜帽摘下,快速调整情绪面对、承认这一切。
风雪又起,扑在脸上很冷很疼。
「我是萧祁。前朝北硕太傅萧敬之女。」
我朝城头微微颔首,许久没有这样介绍自己了,心中满是感慨。
「三年前,你们大胤灭我北硕,屠我满门。」
「但今天我来,不全是为了向你们大胤讨债!」
「是为了告诉你们,你们大胤的朝廷早就烂透了。」
「连裴晋这种北硕的细作都能当上主帅。」
「你们守着这座城,还守个什么东西?!」
「你用我的计策换来的军功,全是我萧祁给你的施舍!」
我又转过头,看向战车上的裴晋,「你不仅欠了大胤三万将士的血,你还辜负了我的信任!」
「今日,我萧祁,亲自来收你的命!」
「也来守大胤的城。」
裴晋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声。
随即他狂喷出一口鲜血,直接晕在了战车上。
城头上,大胤的守军开始往后退。
他们看着我,这个曾经替他们出谋划策的「军师」。
现在变成了敌军的主帅,还是个被他们朝廷逼得家破人亡的北硕余孽。
他们手里的刀一把一把地掉在地上。
城门开了。
我没有回头看霍渊。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他一直没说话,可沉默比任何一句质问都要重。
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那个瞬间。
「萧祁。」
「好一个萧祁。」
他揽住我的腰,将我捞到了他的马上,让我坐在他身前。
他低头在我耳边耳语:
「这天下,我会打下来。」
「你替我看好了!」
12
大军入城后,霍渊带我去了大胤的太极殿。
他换下了战甲,穿着一袭玄色蟒袍站在皇座前。
「大胤的皇帝已经递了降书。」霍渊看着太和殿,语气里带着嘲弄。
我转头看他:「你替北境打下了大胤的都城。北境的王,打算怎么封赏你?」
提到「北境的王」,霍渊冷哼了一声。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带血的密信递给我。
「王上已经死在了半路上。暴毙。」
我扫了一眼密信,心头一震。
那是北境王发来的密令:不惜一切代价,在霍渊班师回朝前将其毒杀。
「这是三天前截获的。」
「他若不死,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既然王上死了,大胤的皇帝也降了。」
「你手握重兵,这天下已经没人能拦得住你了。」
我看着眼前空荡荡的主位,「你打算怎么办,强行登基?」
「强行登基那是乱臣贼子,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我。」
霍渊摇了摇头,冷笑一声,「大胤三年前能灭了你们北硕,底蕴何其深厚。」
「你真以为,凭我这五十万大军,就能在短短半年内兵临城下?」
我心头一紧,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是因为裴晋。」
「大胤的边防早就烂透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捡了个天大的漏。」
我捏紧了拳头,心底翻江倒海。
「虽然大胤的精锐被掏空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霍渊指了指点将台的方向,「我若留在这里称帝,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要把大胤的降帝,连同大胤的玉玺一起带回北境。」
我在霍渊的眼底看到了极其狂热与狠辣的光芒。
「北境的皇室里,只有一个年仅八岁的皇子。」
「我把他推上皇位,等过几年,这天下彻底姓霍了,再废了他。」
我看着他,心里不禁感叹,这才是真正的枭雄,步步为营,还整的名正言顺。
「那你又打算怎么安排我?」
13.
霍渊看着我,眼底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你若愿意,我可以许你一个王妃的殊荣。」
我失笑的摇了摇头,我早该想到的,都是男人。
「霍渊,你只是想让我做一个依附你的花瓶吗?」
霍渊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面上显露出不知所措。
「怎么,你不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
我往前走了一步,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既然新皇年幼,朝中不能只有摄政王一个人说了算。」
「我要做这天下的大都督!」
听到我此番言论,霍渊身边的人站不住了。
周悍立刻拔出销:「放肆!一个女人,也敢想做大都督!」
霍渊抬手,制止了周悍。
「萧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留下我自然也是因为我对于你有用,你不给我兵权,我明天就走。」
「你猜,你还能坐得稳吗?」
霍渊看着我,良久,大笑出声。
「我霍渊这辈子从不服人。但你,让我服了。」
他低下头,伸手抚过我的脸颊。
「既然你要这大都督之位,我给你。」
「但你要是敢背叛我……」
「我若想背叛你,这江山早就没你的份了。」我打断他。
他的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刻着他表字的私人印章,直接塞进我掌心。
「我把它给你,这不仅是兵权,还是我霍渊的命。」
那枚印章就这样隐藏在我与他的手心之间,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脉搏跳动。
「以后,你若是想反,大可带兵杀进我的寝宫。」
「我连刀都不会拔,洗干净了在床上等你。」
我被他这粗暴又直白的话弄得耳根发热,攥紧那枚印章,轻笑道:
「行啊,摄政王。」
「那以后你若是敢纳妃,我就敢把你那寝宫连根拔起。」
霍渊大笑,在我耳尖重重咬了一口:「整个天下,除了你这个大都督,谁还敢进来送死?」
14.
新皇登基大典的三天前,我去了城外的流放营。
裴晋在那里戴着沉重的枷锁,穿着囚衣。
看到我骑着高头大马,他猛地扑上前来。
还没走几步,就被北境士兵一枪杆抽倒在雪地里。
他抓住枪杆,我瞧见他素来干净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身上也露出大大小小的伤痕,当真是可怜。
「阿九……」他喘着气,「我对你是真心的啊,我们曾经那么多美好,你不记得那个雪夜了吗!」
我看着他,很久都没开口。
雪一片片落在我们中间,我抬手接住一片雪花,它很快就化了。
「我知道。」我说。
他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所以我才留你一条命。」
我把马头转过去,「去极北挖一辈子石头吧,可别死了。」
转身的那一刻,我听到他在雪地里绝望的哀嚎,心里再没有一丝波澜。
出营的时候,我绕去了营后那排矮帐。
小环被一起带到了这里。
她因为点小错被打了二十板。
被扔在一堆草上,脸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看见我,她先是一愣,咧开嘴笑。
笑得扯到伤口,眼泪又流下来,好是狼狈
她抬起手,冲我比那个手势。
「大小姐,快走。」
我蹲下去,把她的手按下来,紧紧握住。
「不走了。」我说,「以后都不走了。」
她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点头。
15.
新皇登基那日。
八岁的小皇帝坐在龙椅上。
霍渊站在龙椅左侧,我站在龙椅右侧。
满朝文武,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摄政王千岁,大都督千岁!」
散朝以后,我一个人回了偏殿。
殿里摆着一碗汤,是新御膳房按规矩送来的,汤碗热气袅袅。
我在案前坐下,盯着那碗汤,一直没动。
霍渊进来的时候,汤已经不怎么热了。
「怎么不吃?」
「有点烫。」
我想起来那晚的残羹冷碗,感慨万千。
随后,我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霍渊侧过头。
「那这新朝往后,听谁的?」
他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放肆地摩挲着我的手。
我感受到了他手上的动作,毫不客气地反掐了一下他的手心。
「朝堂上的事,我说了算!至于带兵打仗……」
「自然是摄政王,冲锋陷阵。」
他猛地收紧手,几乎快要将我揉碎。
「行啊。」
他盯着我的侧脸,「臣,遵旨。」
「那大都督下了朝……」他顿了顿,「该拿什么来赏赐臣的「冲锋陷阵」」
新皇登基的钟声响彻皇城,震碎了残冬的仅剩的寒意。
窗外的风雪早已停了。
这天下,终究是换了一片新人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