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心血被夺
简柠是在凌晨两点推开工作室门的。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今天是顾宸予生日。她从下午就开始炖那锅汤,炖了四个小时,关火、晾温、装进保温桶,又绕路去他最爱的那家老字号买了一盒桂花糕。
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工作室的灯,居然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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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前那一秒,她还在想——他是不是也在等她。
推门进去,她听见了苏婉的声音。
"宸予,这套'归巢'系列,真的要署我的名字吗?"苏婉的声音软软的,"简柠姐那边……她会不会发现?"
简柠站在门口,没动。
保温桶的提手,勒进她掌心。
顾宸予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简柠听了很多年。温柔、纵容、带着一点她从前以为是独属于她的那种宠溺。
"发现什么?"他说,"设计稿是你画的,idea是你提的,她简柠不过是个打杂的。"
"可是……那些珠宝的工艺参数,那些镶嵌结构图,明明是简柠姐一笔一笔……"
"婉婉。"顾宸予打断她,声音沉下来,"你记住。这个圈子,看的是谁站在台上。她简柠一个草根,没有顾家这层关系,她连进拍卖行的门都摸不到。"
苏婉"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问:"那……她要是闹起来怎么办?"
"闹?"顾宸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拿什么闹?工作室的法人是我,房租是我付的,原材料的账走的是顾家的账。她简柠现在身上,一分钱资产都没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更何况——她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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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温桶"咚"地一声,落在地上。
汤洒了一地。
滚烫的棕色液体漫开,像一滩血。
工作室里两个人猛地回头。
顾宸予的脸,在那一秒,白了。
苏婉像被烫到一样从他怀里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捡桌上的设计稿——那是"归巢"系列的终稿,二十七张。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曾经有简柠的签名。
现在那个签名,被刮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苏婉的。
简柠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汤。
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二十七张纸。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顾宸予脸上。
她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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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顾宸予站起来,声音发紧,"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她问。
声音很平。
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解释你为什么把我的稿子,署上苏婉的名字?"她往前走了一步,"还是解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打算把我踢出局?"
苏婉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简柠姐,你别这样……宸予他也是为了我们好。这个圈子你不懂,没有顾家的背书,你的设计再好也卖不出去。我……我只是替你站到台上去。"
"替我?"
简柠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苏婉,你画过一张完整的设计图吗?"
苏婉愣住。
"你知道一颗3克拉的祖母绿,镶嵌角度偏0.5度,光会从哪个方向漏吗?"
苏婉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知道'归巢'那枚主坠,为什么要在背面做一道暗槽?"简柠一步一步走过去,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枚已经做出蜡版的吊坠。
她把吊坠举到苏婉眼前。
"苏婉,你连什么是镶嵌角度,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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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宸予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简柠。"他说,"你闹够了没有?"
"闹?"
"是。"他往前走,伸手想拉她,"这件事我承认我处理得不好。但你要想清楚——你现在跟我撕破脸,你能得到什么?"
他的声音,第一次露出了底下那层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笃定。
"工作室是我的名字。原材料是顾家出的钱。'归巢'的专利申请,明天一早就提交,申请人是苏婉。"他盯着她,"你现在出去,大喊大叫,有人信你吗?"
简柠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从来没有爱过她。
他爱的,是她这双手。是她这双手能画出的、让顾氏珠宝在今年秋季拍卖会上一鸣惊人的设计。他养了她这么多年,给她租工作室,给她买材料,给她那些"我养你"的温柔——本质上,是在养一头会下金蛋的鹅。
现在蛋下完了。
鹅,该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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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再说话。
她把那枚吊坠,轻轻放回桌上。
然后转身,走出了工作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
顾宸予在里面喊她的名字。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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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路走到天台。
这栋楼23层。风很大。
她站在栏杆边上,往下看。
车像甲虫一样爬。人像蚂蚁一样走。城市的灯,一颗一盏,亮得很冷。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爸走的早,她妈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鱼,供她读完大学。想起她第一次摸到宝石,是在大学的珠宝鉴定实验室,那颗原石在她掌心里温温的,她当场就哭了。想起她拜在秦默之先生门下,老先生摸了摸她的头,说:"丫头,你这双眼睛,比我毒。"
想起顾宸予。
想起他第一次见她,是在秦老的寿宴上。她那天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旧裙子,蹲在角落看秦老收藏的那枚老翡翠。他端着酒走过来,问她:"小姐,你觉得这枚镯子,值多少?"
她头也没抬:"B货。酸洗过。内行人一眼假,外行人当宝贝。"
他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她以为,那是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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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她扶着栏杆,慢慢蹲下来
她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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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她没回头。
以为是保安。
"小姐。"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克制,"风大。"
简柠没动。
"这个位置,"那个声音说,"我很多年前,也站过。"
她终于回头。
天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大衣,身姿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深。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恭敬地退在半步之外。
简柠不认识他。
但她认识他袖口那枚袖扣。
——铂金,极简线条,中间一颗极小的蓝宝石。
那是顾屹洲的私人订制款,整个顾氏集团,只有一个人戴。
顾宸予的亲舅舅——顾屹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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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扶着栏杆,慢慢站起来。
风把她的裙子吹得贴在腿上。她抹了一把脸——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全是泪。
她冲那个男人,扯了一下嘴角。
顾屹洲看着她,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半步,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雪松味。
他说:
"我是来告诉你——"
"想报仇,别从这里跳下去。"
"从这里跳下去,便宜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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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愣住。
她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听说过顾屹洲。
顾宸予嘴里,那个"冷血、独裁、把整个顾家当成自己一言堂"的亲舅舅。是顾氏集团真正的掌舵人。是顾宸予这种纨绔子弟,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存在。
顾宸予怕他。
怕到每次提到这个舅舅,声音都会自动压低。
而现在,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对她说——
"便宜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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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不是难过。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冷的东西。
她伸手,把脸上的泪擦掉。
"顾先生。"她抬头,"你误会了,我不是要跳楼。"
顾屹洲没回答。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在她脸上、在她眼睛里、在她整个人身上,找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丢了的东西。
然后他收回目光。
"周叔。"他说。
身后那个黑西装的男人,立刻上前一步,递过来一张名片。
"简小姐。"顾屹洲说,"秦默之老先生,是我的故人。"
简柠瞳孔,猛地一缩。
秦默之。
她师父。
整个珠宝圈,知道她是秦老关门弟子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顾宸予不知道。苏婉不知道。
这个男人,怎么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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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师父下个月,有一个公开的鉴定专场。"顾屹洲说,"顾氏,是主办方。"
他顿了顿。
"我缺一个,懂原石的人。"
他把名片,放进她手里。
名片很薄。烫金。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电话。
顾屹洲。
"简小姐。"他说,"想报仇,明天上午十点,带着你那双眼睛,来顾氏找我。"
"上去,撕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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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了。
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
周叔跟在他身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简柠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确认,最后化成一句极轻的:
"简小姐,保重。"
天台的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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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一个人,站在风里。
她低头,看手里那张名片。
烫金的字,在夜色里,一点也不亮。但她觉得,那两个字,烫得她掌心发疼。
然后她转身,走下天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碎了一角。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顾宸予的号码
删完,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只写了一行字:
【顾宸予,苏婉。
我要你们,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她按了保存。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
那里面,再也没有眼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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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简柠站在顾氏集团大厦楼下。
她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妆。
但她眼神不一样了。
周叔在大堂等她。看见她来,微微颔首:"简小姐,顾总在顶楼等您。"
她跟着他进电梯。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简柠看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昨晚天台上,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
那一眼很深,深得不像第一次见面。
她皱了皱眉。
想不明白。
但她很快,就把这点想不明白,按下去了。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想明白的。
她来这里,是为了——
借一把刀。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顶楼。
门开。
顾屹洲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听见声音,他转过身。
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很硬的轮廓。
他看着她,薄唇动了一下。
"简小姐。"
"坐。"
"我们谈谈——怎么让顾宸予,把吃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二章 上谈判桌
顾屹洲的办公室,在顾氏大厦顶层。
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简柠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没抬头。
"坐。"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周叔端了一杯水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又退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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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先开口。
"顾总。"她说,"我直说。"
"嗯。"
"我来,是想跟您做一笔交易。"
顾屹洲这才抬起眼。
他放下笔,靠近椅背。那双眼睛,像两口很深的井。
"说。"
"顾宸予是您外甥。"简柠一字一字,"他从我这里,拿走了一套设计。'归巢'系列。二十七张图,一枚主坠蜡版。现在这套东西,署了苏婉的名字。"
"我知道。"顾屹洲说。
简柠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问"你是谁""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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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
"嗯。"
顾屹洲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动作很慢。
"顾氏珠宝秋季拍卖会,下个月十五号。'归巢'系列,是压轴拍品。"他看着她,"苏婉昨天,刚把图送进我办公室。"
简柠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那您——"
"我让她回去了。"顾屹洲说,"我说,设计稿不行。"
"为什么?"
顾屹洲没立刻回答。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简小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办这场鉴定专场吗?"
"……为什么?"
"因为下个月这场拍卖,顾氏要打响一块牌子。"他说,"这块牌子,不是靠一个设计就能撑起来的。"
他转过身。
"我需要一个,真正懂石头的人。"
"一个——"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比秦默之,还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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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心跳,漏了一拍。
"顾总。"她声音紧了,"您调查我?"
"我调查每一个,要进我办公室的人。"
"那您应该知道——"
"我知道你是秦老的关门弟子。"顾屹洲打断她,"我知道你二十二岁那年,在一场地下拍卖会上,一眼看穿了一件号称'清宫御用'的青花是仿品,当场让那个卖家跪下。我知道你三年没在业内露过面,因为——"
他盯着她。
"因为你把自己,藏在顾宸予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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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她以为自己是猎手。
她以为她今天走进这间办公室,是来谈判、来借刀、来下一盘棋的。
可这个男人,连她二十二岁那年的事都知道。
他不是她棋盘上的一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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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小姐。"顾屹洲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我再问你一遍。"
"你要跟我做什么交易?"
简柠深吸一口气。
她把那点慌,压下去。
"我帮您,"她说,"把这场鉴定专场做漂亮。把顾氏这块牌子,打响。"
"条件呢?"
"条件是——"她抬起眼,直直看进他眼睛里,"拍卖那天,'归巢'系列,要从苏婉名下,撤下来。"
"理由?"
"理由是——"简柠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我这几年所有的手稿、草稿、修改记录、邮件往来、原材料采购单。每一张图,都有时间戳。"
"我要您,在公开场合,让所有人知道——'归巢'的真正作者,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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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屹洲看着那个U盘。
没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
"简小姐。"
"嗯?"
"你是不是觉得——"他语气很淡,"我是那种,你递一份证据,我就帮你去收拾外甥的人?"
简柠心里一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身体微微前倾,"你以为,我顾屹洲会因为一段感情纠纷,就动顾氏的拍卖安排?你以为我会为了一个女人的委屈,去撤掉已经官宣的压轴拍品?"
他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简柠。"他第一次叫她全名,"你把这件事,想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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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简柠攥着手指。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来之前,把所有的剧本都写好了——怎么哭诉、怎么举证、怎么用"秦老弟子"这层身份打动他、怎么利用他对外甥的不满。
她甚至想好了,他会开什么价。
她没想过,他会直接把她的剧本,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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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要我,怎么做?"她问。
顾屹洲靠回椅背。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简柠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
然后他开口。
"我不要你递证据。"他说,"我不要你哭诉。我不要你用秦老的名头。"
"下个月十五号,鉴定专场。"
"所有送拍的东西,你来看。"
"看对了,是你的本事。"
"看错了——"他顿了顿,"顾氏,不会留一个没用的人。"
他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
"至于顾宸予,至于苏婉,至于'归巢'——"
"你不用我动手。"
"你自己,亲手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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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猛地抬头。
"我?"
"你。"顾屹洲说,"我给你一个舞台。"
"在这个舞台上,你不需要求任何人。"
"你只需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你那双眼睛,值多少钱。"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袖口那枚铂金蓝宝石袖扣,在光里,冷冷地闪了一下。
"简小姐。"他说,"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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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看着那只手。
又抬头,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怜悯式的迁就。
只有一种东西。
——审视。
像在掂量一块原石,值不值得切开。
她忽然明白过来。
这个男人,不是在帮她。
他是在——验货。
验她这块料,够不够格,摆上他的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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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
握得很稳。
一触即分。
"合作愉快。"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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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顾氏大厦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太阳很大。
简柠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玻璃幕墙,映着天。
她忽然有点恍惚。
她本来,是来借一把刀的。
结果这把刀,反手把她架上了刀鞘。
——他不替她杀人。
他要她,自己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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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口袋里震。
按了接听。
"简柠!"顾宸予的声音,急得变形,"你昨晚去哪了?我给你打了一夜电话!"
"……"
"你别闹了行不行?"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着火,"工作室的事,我们回去说。你现在在哪?我过来接你。"
简柠靠在大楼的石柱上。
她笑了一下。
"顾宸予,你猜,我现在在哪?"
"……哪?"
"顾氏大厦。"
电话那头,死一般地静。
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顾宸予的声音,变了。
"你去那里干什么?"
"谈合作。"
"跟谁?"
简柠抬头,看了一眼顶层那扇窗。
"跟你舅舅。"
---
电话"啪"地一声,断了。
简柠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屏幕暗下去。
她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镜子里这个,下巴抬着,嘴角抿着,眼里有一点冷光。
她对着镜子,扯了一下嘴角。
"简柠。"她对自己说,"从今天起,你不是谁的女朋友。"
"你是——
顾氏鉴定席上,那个最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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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走下台阶。
身后,顾氏大厦顶层的某扇窗后。
顾屹洲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走出他的视野。
周叔站在他身后。
"顾总。"周叔低声,"这位简小姐……要不要查一下,她跟七年前那场车祸……"
"不用查。"
顾屹洲打断他。
他的目光,还钉在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然后,这个从来没在下属面前,流露过任何情绪的男人,极轻地,说了一句: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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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愣住。
"顾总,您的意思是——"
"我等这一天。"顾屹洲说,"等了很久了。"
他转过身。
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没表情的样子。
"周叔。"
"在。"
"接下来这场鉴定专场。"他说,"把所有送拍的东西,都给我筛一遍。"
"但凡——"他顿了顿,"有顾宸予掺在里面的。"
"一件,都别漏。"
周叔心里一凛。
"是。"
顾屹洲重新拿起桌上那份文件。
笔尖落在纸上。
他写了两个字。
周叔远远瞥了一眼。
那两个字是——
【归巢】。
第三章 合同试探
鉴定专场前一周,顾氏送来第一批预展拍品。
三十六件,堆在顾氏大厦二十七层的一间保密室里。
简柠早上八点到。
推开门,顾屹洲已经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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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戴着手套,低头看一只青花碗。
晨光从百叶窗里切进来,一道一道,落在他手背上。
简柠愣了一下。
"顾总,您比我还早。"
"我睡不着。"他说。
没抬头。
简柠换好手套,走到长桌另一头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整整一张六米长的红木桌。
像隔着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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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是一只翡翠白菜。
送拍方号称"慈禧旧藏"。
简柠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三秒。
"假。"她说。
顾屹洲抬眼,"理由。"
"底款。"简柠把白菜转过来,"这个'制'字,最后一笔,应该向内收。这只——撇出去了。"
"还有?"
"玉质。"她把白菜放回桌上,"这个绿,太飘。像染色。您拿紫外灯照一下,阴处有荧光。"
周叔在旁边,立刻拿灯照,他看了简柠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惊讶,又有一点——服气。
顾屹洲没说话。
他把那只白菜,推到一边。
"下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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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三十六件,简柠看了三十一件。
假的十九件,真的十二件;其中三件,送拍方给的鉴定书,跟她的判断,完全相反。
她每说一件,顾屹洲就在旁边那张表上,勾一下。
他不说话,也不问。
就只是——看。
看她拿石头的手势,看她对着光眯眼的样子,看她说到"这件有问题"时,眼尾那一点锋利。
简柠察觉到他的目光。
她没抬头。
但她握镊子的手,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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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最后一件看完。
简柠摘下手套,揉了揉手腕。
"顾总。"她说,"这批里,有三件,我建议直接退回。两件,建议报警。"
"哪两件?"
"第八件。"她指了指,"那个号称'和田籽料'的把件,山料滚出来的,已经算诈骗了。"
"还有呢?"
"第二十三件。"她顿了顿,"那个钻石胸针。"
顾屹洲挑眉。
"那颗主钻,是合成的。"简柠说,"但配钻是真的。送拍方,是故意用一颗真胸针的底子,嵌了一颗假钻上去。这种手法——"
她抬起眼。
"在业内,不是新手干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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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屹洲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简柠把那份送拍名单,拉过来,"这件东西,是谁送的?"
周叔立刻上前,看了一眼名单。
他脸色,变了。
"顾总。"他低声,"送拍方——是顾氏珠宝旗下的一个合作商。法人,姓赵。"
"赵什么?"
"赵培。"周叔说,"是……是顾宸予介绍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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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坐在那没动。
但她垂在桌下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
顾宸予,又是顾宸予。
这个名字,像水一样,顺着顾氏的管道,一滴一滴,又渗到她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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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小姐。"顾屹洲开口。
"嗯。"
"你怎么看?"
简柠抬眼,她看着这个男人。
他脸上,又是那种没表情的样子。但她已经学聪明了——她知道,这个男人越是没表情,越是在算计。
她在心里,把话过了一遍。
然后她说:"我建议——"
"这件,不退。"
顾屹洲眼里,闪过一点什么。
"哦?"
"留着。"简柠说,"专场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来拆。"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所有人,"她一字一字,"看看顾宸予介绍进来的合作商,送的是什么东西。"
"我想让顾宸予的脸,被我当众打一下。"
"然后——"她抬起下巴,"我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张脸,亲手缝回去。"
"缝成顾氏真正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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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静了三秒。
然后顾屹洲,笑了。
那是简柠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那种应酬式的、嘴角扯一下的笑。
是真的,从眼底,漫出来一点笑意,很浅、但够了。
"简柠,你这样很好。"
---
简柠心跳,漏了一拍。
她别开目光,"顾总过奖。"
"不是过奖。"顾屹洲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是——"
他低头。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雪松味。
"我没看错人。"
---
他就站在她面前,垂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刚才那点笑,还没散。
简柠忽然觉得,后背有点烫。
她下意识,往后靠了一下。
"顾总。"她声音有点干,"我们……继续看下一件?"
顾屹洲没动。
他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直起身。
"好。"他说,"继续。"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简柠知道——
刚才那两秒,不是她多想。
那个男人,刚才是在——
试探她。
试探她,会不会躲。
试探她,躲的时候,眼睛往哪飘。
试探她,脸红不红。
---
下午五点,收工。
简柠走出保密室,腰酸得直不起来。
电梯下到一楼。
门一开,她愣住了。
大堂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顾宸予。
他穿一件米白色风衣,手里攥着一束花。看见她出来,"腾"地站起来。
"简柠!"
---
大堂里人来人往。
简柠站在电梯口。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认识过的陌生人。
"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顾宸予走过来,把花往她手里塞,"柠柠,别闹了"
"顾宸予。"
简柠把花,递回去。
"你挡路了。"
---
顾宸予脸上的笑,僵住。
"柠柠……"
"我跟你说三件事。"简柠声音很平,"第一,工作室的法人是谁,不重要了。因为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进那扇门。"
"第二,'归巢'的署名,不需要我们一起。"
"第三——"
她抬起眼。
"你手里那束花,拿回去。"
"我嫌,脏。"
---
顾宸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简柠!"他压着声音,"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去顾氏,你以为你攀上我舅舅,你就能——"
"我能不能,"
一个很低的男声,从他们身后插进来。
"你说了不算。"
---
简柠猛地回头。
顾屹洲站在电梯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
他身后跟着周叔。
顾屹洲的目光,落在顾宸予脸上。
那目光很冷。
冷得顾宸予,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舅舅……"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我就是来接柠柠回去……"
"接她?"顾屹洲说。
"是……"
"她跟你,"顾屹洲一字一字,"早分手了。"
"舅舅!"顾宸予急了,"我们就是吵了个架!她一时赌气——"
"吵架?"
顾屹洲往前走了一步。
顾宸予,又往后退了一步。
"你联合苏婉,把她的设计据为己有。"顾屹洲声音不高,"你掏空了她的工作室,你让她背上一身债。你今天跑来,说这是——吵架?"
顾宸予脸"唰"地白了。
"舅舅……您、您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
顾屹洲停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
"顾宸予。"他说,"从今天起,离她远点。"
"再让我看见你在顾氏大厦门口堵她——"
他顿了顿。
"你那个赵培的合作商,自己去跟经侦解释。"
---
顾宸予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花,从他手里,"啪"地掉在地上。
---
简柠站在旁边。
她看着这一幕。
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刚才那番话,明明是在帮她。
可他帮她的方式,不是"我替你出头"。
是"我顺手,把我外甥收拾了"。
仿佛她简柠,根本不需要被"出头"。
她只是——恰好,站在他要清的那盘局里。
---
顾屹洲转头,看她。
"简小姐。"他说,"走了。"
简柠回过神。
"……好。"
她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顾宸予身边的时候,她没看他。
一眼都没看。
---
走出大厦。
晚风一吹,简柠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顾屹洲在她身边停下。
"上车。"他说。
"啊?"
"我送你。"
"不用,我——"
"简柠。"他看着她,"今天在大堂,他那样堵你。我不送你回去,你觉得,他今晚不会在你楼下等?"
简柠,闭了嘴。
---
车里很安静。
周叔开车。顾屹洲坐副驾。简柠坐后排。
车开到一半,顾屹洲忽然开口。
"刚才,谢了。"简柠说。
"谢什么。"
"谢你,帮我说话。"
顾屹洲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帮你。"
"……我知道。"
"我是清门户。"他说,"赵培那个窟窿,本来就在我账上。今天顺手,一起算了。"
简柠低头,笑了一下。
"嗯。"她说,"您顺手,真狠。"
"过奖。"
---
车,停在她出租楼下。
简柠解开安全带。
"顾总。"她说,"那我上去了。"
"嗯。"
她推开车门。
一只脚刚落地,顾屹洲忽然在前面,叫住她。
"简柠。"
"嗯?"
他从后视镜里,看她。
车里的灯,没开。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她听见他,很慢地说:
"下周鉴定专场彩排。"
"我会在。"
"你别怕。"
---
简柠愣住。
夜风从车门灌进来。
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模糊的轮廓。
那句话,"你别怕"——
太轻了。
轻得像一句,不该从一个掌权者嘴里,说出来的话。
轻得像——
某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
她关上车门。
车开走了。
简柠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窗。
六层。黑着。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大堂,他说——
"离她远点。"
刚才在车里,他说——
"你别怕。"
---
她站在风里。
忽然觉得,这件事,好像慢慢有些变味,难道自己想多了。
还有一些,她现在,不敢细想的东西。
第四章 那晚的血人
鉴定专场前一夜,十点。
简柠正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明天的鉴定词。
手机响了。
是周叔。
"简小姐。"周叔的声音,很急,"您现在能来顾氏一趟吗?"
"……出什么事了?"
"保密室里,那件'祖母绿之王'。"周叔顿了顿,"被人调包了。"
---
简柠到顾氏的时候,已经十一点。
二十七层的保密室,灯全亮着。
顾屹洲站在长桌前。
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子挽着。面前那只丝绒托盘上,放着一颗——
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祖母绿。
"这是明天的压轴。"周叔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市值八千万。"
"真品呢?"简柠问。
"不见了。"
简柠走过去,拿起那颗绿宝石。
对着光,看了三秒。
她放下。
"这颗,是仿的。"她说,"颜色接近,但净度不对。内部有细微的气泡——是助熔剂法合成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小时前。"周叔说,"顾总本来想最后再核对一遍。结果一上手,就觉得不对。"
简柠看向顾屹洲。
"您怎么发现的?"
顾屹洲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颗祖母绿,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颗石头,我摸过三次。"
"每次摸,我都记它的重量。"
"刚才这颗,轻了0.3克。"
---
简柠心里,"咯噔"一下。
0.3克。
一颗八千万的石头,重量差0.3克。这个男人,只凭手感,就摸出来了。
她现在终于明白,秦老当年,为什么愿意跟这个男人做朋友。
——这是一双,跟她一样的,手。
---
"监控呢?"她问。
"调了。"周叔脸色很难看,"今晚八点到十点,整层楼的监控,全是雪花。"
"内鬼。"顾屹洲说。
"……内鬼?"
"保密室的钥匙,只有三把。"顾屹洲伸出手指,"我一把。周叔一把。"
他顿了顿。
"第三把——"
"在顾氏珠宝,副总,刘成手里。"
简柠愣住。
"刘成?他跟赵培,是大学同学。"
---
简柠瞬间,全明白了。
赵培。顾宸予。苏婉。刘成。
这一张网,比她想的,大得多。
他们不是只想偷一颗石头。
他们是想——在明天的鉴定专场,当众让顾氏出丑。
让顾屹洲,亲手把一颗假祖母绿,拍上八千万。
让整个顾氏,在行业里,身败名裂。
然后——顾宸予,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从舅舅手里,接盘。
---
"真品,还在这栋楼里。"简柠忽然说。
顾屹洲抬眼。
"你怎么知道?"
"调包的人,时间不够。"简柠说,"监控八点到十点是雪花。但保洁的阿姨,十一点才下班。整层楼,走廊一直有人。"
"他把真品带出去,要过安检、过大堂、过保安。"
"太冒险。"
她抬起眼。
"他一定,还藏在这层楼的某个地方。"
---
顾屹洲看着她。
两秒,然后他转头。
"周叔。"
"在。"
"调保安。"他说,"二十七层,封楼。"
"从走廊尽头,开始搜。"
"每一个消防栓,每一个柜子,每一盆花——"
他顿了顿。
"给我翻出来。"
---
那一夜,顾氏大厦二十七层,灯火通明。
二十几个保安,逐层搜。
简柠跟在顾屹洲身边。
两人从保密室,查到走廊。从男卫生间,查到女卫生间。从保洁间,查到设备间。
凌晨一点。
周叔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消防柜里,喊了一声:
"顾总!"
---
简柠和顾屹洲,同时冲过去。
消防柜最里面,塞着一个丝绒小袋。
周叔戴着手套,把袋子取出来,打开。
里面——
是那颗,真正的祖母绿。
颜色浓得像一滴,化不开的绿。在灯光下,幽幽地,泛着光。
简柠拿起来,对着光。
看了三秒。
她笑了。
"是真的。"她说,"内部有三道天然绵。跟我下午看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
周叔长长,松了一口气。
顾屹洲站在旁边。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简柠。
看她手里那颗石头,在灯下,映出一点绿莹莹的光。
那光,落在她眼睛里。
她眼睛很亮。
像很多年前,某个雨夜,医院急诊室里——
---
顾屹洲的呼吸,忽然,乱了一下。
---
简柠察觉到他的目光。
"怎么了?"她问。
顾屹洲没立刻回答。
他别开眼。
"没什么。"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今晚,辛苦了。"
---
凌晨两点。
人都散了。
保密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真品已经锁进保险柜。明天的专场,照常。
简柠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顾屹洲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很凉。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
---
"顾总。"简柠捧着水杯,忽然开口,"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
"您刚才……"她犹豫了一下,"在消防柜旁边,为什么忽然那样看我?"
顾屹洲,沉默了很久。
久到简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简柠。"
"嗯?"
"你记不记得——"他声音很慢,"很多年前,有一个雨夜。"
"城西,高架桥下。"
"出过一场车祸。"
---
简柠捧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
"因为那个雨夜。"他说,"在高架桥下,从车里,把我拖出来的那个人——"
"是你。"
---
她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雨夜。
她想起来了。
那是很多年前。她还在读大学。那天晚上,她从兼职的珠宝店下班,骑电动车过城西高架桥下。
雨很大。
一辆黑色轿车,撞在桥墩上,车头全瘪了。
她吓了一跳,立刻停车,冲过去。
驾驶座上,一个男人,满脸是血。
她抖着手,打了120。又砸开车窗,把他从车里拖出来。
雨太大。她怕他冷,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说他失血性休克,血库告急。她是O型。
她撸起袖子。
献了400毫升。
她记得那个医生说:"姑娘,你这600cc,是这位先生的救命血。"
她当时,腿都软了。
但她没哭。
---
她抬起头,看着顾屹洲。
"你……"她声音发颤,"你就是那个——"
"血人?"
那个雨夜。
那个满脸是血、她根本没看清长什么样的男人。
是顾屹洲?
---
"我……"简柠喉咙发紧,"我那时候,根本没看清你的脸。你满脸是血。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知道。"
"你怎么……"她声音抖,"你怎么知道是我?"
顾屹洲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说: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
"医生告诉我,是一个路过的女孩,把我拖出来的。是她,给我献的血。"
"我让人,调了医院门口的监控。"
"监控里,那个女孩,穿一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
那件卫衣。
是她大二那年,自己画的。她在袖口,画了一颗小小的祖母绿。因为那天,她刚在珠宝鉴定课上,第一次亲手摸到一颗真正的祖母绿。
她兴奋得一夜没睡,在袖口,画了一颗。
那件卫衣,她穿了整整四年。
后来洗得褪色了,她才扔。
---
"我在监控里,看见你的脸。"顾屹洲说。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简柠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很深。很沉。
像一口,压了很多年的,井。
"我把那三秒,看了几千遍。"他说。
"我找了你,很多年。"
---
"你……"简柠声音发紧,"你在天台不是第一次看见我。"
"嗯。"
"你早就知道了我?"
顾屹洲,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
她低下头。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桌上。
顾屹洲,没动。
他也没说"你别哭"。
他只是——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放在她手边。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背对着她。
给她,留了一个,可以哭的,背影。
---
窗外,天快亮了。
城市的轮廓,一点一点,从黑里浮出来。
简柠坐在那里,捧着那张纸巾。
可她不知道——
在她走进那间办公室之前,
这个男人,已经,等了她,很多很多年。
第五章早已入局
天光大亮的时候,简柠从保密室出来。
她没回家。
周叔给她安排了二十七层的休息室。她躺了三个小时。
没睡着。
---
她躺在那张窄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转着顾屹洲昨晚那句话——
"我找了你,很多年。"
她翻了个身。
又想起,那天在天台上,他第一眼看见她时,那个眼神。
——那不是陌生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的,眼神。
---
上午九点。
鉴定专场,准时开场。
简柠换上了一身黑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脸上是极淡的妆。
她坐在鉴定席上。
对面,是苏婉。
---
苏婉今天,穿一件藕粉色的礼服。
头发卷成大波浪。手上戴了一套"归巢"系列的首饰。
她坐在嘉宾席上,旁边是顾宸予。
顾宸予的脸色,从简柠走进会场那一刻起,就没好过。
他昨天在大堂,被舅舅那番话,当场打懵。
今天他看见简柠,穿着鉴定席的制服,端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整个人,都僵了。
---
简柠没看他。
她只看自己面前的拍品。
主持人上台,开场白。介绍今天的鉴定席阵容。
介绍到简柠的时候,主持人特意加重了语气:
"今天我们特别邀请到的这位鉴定师,是——秦默之老先生的关门弟子,简柠小姐。"
台下,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苏婉的脸,"唰"地白了。
顾宸予,攥紧了拳头。
---
专场,一件一件过。
到最后一件。
那个号称"和田籽料"的把件。
简柠拿起它。
对着光,看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台下。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顾宸予脸上。
"这件把件。"她声音清亮,"送拍方号称,和田籽料,清代旧藏。"
"我现在告诉大家——"
"它是山料,滚出来的。"
"皮色,是人工染的。"
"所谓'清代旧藏'——"她扯了一下嘴角,"做旧的成本,不到两百块。"
---
台下,哗然。
苏婉的手,开始抖。
顾宸予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他指着简柠,"这件东西,是赵总亲自鉴定过的!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
简柠站起来。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
"顾宸予。"她一字一字,"你敢不敢,把你介绍进来的那个赵总,请到台上来?"
"当着所有行家的面。"
"我们让他,再看一眼这块石头。"
---
顾宸予,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
赵培,现在,已经被经侦带走了。
---
会场后门,周叔领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
他们径直,走到嘉宾席。
"顾宸予先生?"其中一个警察,"我们是经侦支队的。关于赵培涉嫌诈骗一案,需要你配合调查。"
全场,死一般地静。
顾宸予的脸,从白,转成青。
他被带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经过简柠身边,他停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她。
"简柠……"他声音发颤,"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简柠看着他。
她笑了一下。
"从你那天晚上,"她说,"在工作室里,跟苏婉说我'不过是个打杂的',的时候。"
顾宸予,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被带走了。
---
苏婉坐在椅子上。
她想溜。
刚站起来,就被两个记者拦住。
"苏小姐!"记者把话筒怼到她面前,"请问'归巢'系列,到底是不是你的作品?"
"苏小姐!顾宸予被带走了,你知情吗?"
"苏小姐,听说你之前,根本不会画三视图——"
苏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捂住脸,从侧门,跑了。
---
简柠站在台上。
她看着那两个人,一个被警察架走,一个被记者追着跑。
她心里,没有预想中的那种,大仇得报的,痛快。
她只是——
忽然觉得,很空。
---
会场散场。
她回到后台。
推开门。
顾屹洲坐在里面。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
看见她进来,他抬眼。
"做得漂亮。"他说。
---
简柠站在门口。
她没进去。
她扶着门框,看着这个男人。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顾屹洲。"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顾屹洲,眉峰,微微一动。
"嗯。"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
"从第一天。"简柠声音很慢,"从我走进你办公室那天起。"
"你是不是——"
"就知道,我为什么来?"
---
顾屹洲,放下茶杯。
他没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
"是。"他说。
简柠闭了一下眼。
"你知道我是来利用你的。"
"是。"
"你知道我想借你的手,收拾顾宸予。"
"是。"
"你知道我每一步,都是算计。"
"是。"
---
简柠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顾屹洲。"她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看我演戏?"
"你是不是,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走进你的办公室,跟你谈什么'交易'——"
"你心里,一直在笑?"
---
顾屹洲,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她。
"我没笑。"他说。
"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等。"
"等什么?"
顾屹洲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说:
"等你,主动走到我面前来。"
---
简柠,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简柠。"顾屹洲声音很低,"你以为,那天在天台上,是巧合?"
"……不是吗?"
"不是。"
"我那天,是去见一个客户。"他说,"路过那栋楼。我本来,要走了。"
"是周叔,在楼底下,看见一个女人,蹲在天台边。"
"他指给我看。"
"我抬头。"
他顿了顿。
"我一眼,就认出,那件米白色的卫衣——你早就不穿了。但你扎头发的那个皮筋,是祖母绿色的。"
"跟当年,监控里那个女孩,扎头发的皮筋——"
"一模一样。"
---
简柠,整个人,僵在门口。
"所以……"她声音发颤,"你那天,根本不是路过。"
"我是看见你,才停下的。"
"你是故意,走上天台的?"
"是。"
---
"那你为什么……"简柠喉咙发紧,"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我找了你很多年?"
"告诉你,我就是当年那个被你救的人?"
"告诉你,你想要报复顾宸予,我可以直接帮你?"
顾屹洲看着她。
"因为那样,你不会来。"他说。
"……什么?"
"简柠。"他声音很轻,"你是一个,把自尊心,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如果我那时候,直接告诉你——'我找了你很多年,我想报恩,我想娶你'——"
"你会跑。"
"你会觉得,这又是一场,男人对女人的,居高临下的,施舍。"
"你不会接受。"
"你会,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
简柠站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如果那天在天台上,这个男人直接走过来,说"小姐我找了你很多年,我想报答你"——
她会像躲避顾宸予一样,躲避他。
她会觉得,这又是一场,有钱男人对她的,怜悯式的,垂青。
她不会信。
---
"所以你——"她声音发紧,"你故意,给我一个舞台。"
"你故意,让我觉得,是我在利用你。"
"你故意,让我一步一步,走进你布的局里。"
"是。"
"你看着我,跟你谈什么'交易',跟你算计什么'条件'——"
"你心里,在想什么?"
顾屹洲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说:
"我在想——"
"这个丫头,终于,肯走到我面前来了。"
---
简柠,眼泪,一下子,决堤。
她本来,是执棋人。
她本来,是来报仇的。
她本来,以为自己,把这个男人,当成一把刀。
可现在她知道了——
她不是执棋人。
她也不是,那个拿棋的人。
她是——
那颗,他找了很多年,
终于,自己滚到他棋盘上的,
那颗,棋。
---
"顾屹洲……"她声音发颤,"你这个骗子。"
"是。"
"你从一开始,就骗我。"
"是。"
"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跟你谈条件——"
"我没把你当傻子。"
顾屹洲,忽然,伸手。
他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很凉。
但动作,很轻。
"我把你,"他说,"当宝贝。"
---
简柠,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
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审视。没有那种掌权者的,深不可测。
只有一种,压了很多年的,
东西。
终于,
露出了,一点点。
"简柠。"他说,"你想报仇,我陪你。"
"你想事业,我给你舞台。"
"你想一个人,我也可以等。"
"但你别想,"他声音很低,"再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这一次。"
"我不会,再让你,从我眼前,骑电动车,跑掉了。"
第六章 先动了情
鉴定专场结束后第三天。
简柠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
"是简柠小姐吗?"
"我是。"
"哎呀,可算联系上你了!"那个声音,热情得像认识她十年,"我是顾屹洲的妈妈。我姓林。你叫我林阿姨就行。"
简柠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林、林阿姨?"
"今晚有空吗?来家里吃顿饭。"林母说,"屹洲那孩子,跟我念叨你好几天了。我这当妈的,总得见见,我儿子请回来的这位——"
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贵人。"
---
简柠挂了电话。
坐在椅子上。
三秒没动。
然后她抓起手机,给顾屹洲发消息。
【你妈,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顾屹洲回得很快。
【我给的。】
【你疯了?】
【嗯。】
【……】
【今晚六点,我去接你。】
【我没说要去。】
【我妈已经让阿姨,炖了你爱吃的汤。】
简柠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这次,顾屹洲很久,才回。
【监控里,你当年,在医院门口买过一碗银耳莲子汤。】
简柠,盯着那条消息。
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脸,有点烫。
---
晚上六点。
顾屹洲的车,停在她楼下。
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车边等了。
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搭一件深棕大衣。
看见她,他主动走过来,替她拉开车门。
"穿这么少?"他皱眉。
"……晚上有点热。"
"嗯。"
他没拆穿她。只是从车里,拿了一条羊绒披肩,递过来。
"披上。"
---
车开到顾家老宅。
简柠下车,抬头一看。
那是一栋,藏在半山腰的独栋。院子里种着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林母早就站在门口等了。
看见简柠,她"哎呀"一声,几步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哎哟!这就是简柠吧?"
"比照片上,还好看!"
---
简柠愣住。
"……照片?"
林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
她"咳"了一声,顺势把简柠往里拉。
"进去说!进去说!外面风大!"
顾屹洲跟在后面。
简柠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是那种没表情的样子。
但他耳尖,——
红了。
---
饭厅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林母拉着简柠,坐在自己身边。一个劲给她夹菜。
"多吃点。"林母说,"你看你,瘦的。我们家屹洲,是不是没照顾好你?"
"妈。"顾屹洲在旁边,低声,"她不是我——"
"闭嘴。"林母瞪他一眼,"我跟简柠说话,你插什么嘴。"
顾屹洲,立刻闭嘴。
简柠:"……"
她偷偷,看了顾屹洲一眼。
这个在商场上,一句话能让外甥腿软、一句话能让经侦上门的男人——
在他妈面前,乖得像个,刚上学的小孩。
---
林母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
"简柠啊。"她说,"我跟你说,我们家屹洲,这孩子,话少。但他心细。"
"很多年前,他出过一场车祸。你知道吧?"
简柠,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听说过。"
"那场车祸,差点要了他的命。"林母叹了口气,"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醒过来第一句话,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妈,那个救我的女孩,找到了吗?'"
---
简柠,呼吸,顿住。
"我那时候,"林母说,"人都懵了。我说什么女孩?他说,一个路过的姑娘,把他从车里拖出来,给他献了血。"
"他说他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从那天起啊——"林母拍了拍她的手,"这孩子,就跟魔怔了一样。"
"他让人,把医院门口的监控,调了几百遍。"
"他让人,把那附近,所有珠宝店、所有大学,都查了一遍。"
"我这个当妈的,"林母眼睛有点红,"看着他,一年一年,就这么等。我都心疼。"
---
简柠坐在那里。
她手里的筷子,已经,夹不住菜了。
她转过头,看顾屹洲。
顾屹洲,低着头。
他在扒饭。
但他扒得很慢。
简柠看见,他握筷子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发白。
---
"所以那天。"林母忽然压低声音,凑到简柠耳边,"他给我打电话。"
"他说,'妈,我找到她了。'"
"你知道,我当时,在干什么吗?"
简柠摇头。
"我在炒菜。"林母说,"我听见这话,锅铲,"啪"地一声,就掉地上了。"
"我那个没良心的儿子。"她拍了一下顾屹洲的胳膊,"他找了人家这么多年。他终于,找着了。"
"简柠啊。"
林母看着她。
眼睛里,是那种,母亲的,恳求。
"我不逼你。"她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们家屹洲,他不是一时兴起。"
"他这颗心,"
"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挂了,很多年了。"
---
简柠,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赶紧低下头。
扒了一口饭。
饭,是咽下去了。
但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
没下去。
---
吃完饭。
林母说要跟阿姨去厨房切点水果。饭厅里,只剩他们两个。
顾屹洲站起来。
"走。"他说,"我带你,看看院子。"
---
院子里,银杏叶,落了一地。
晚上有风。
顾屹洲把那条羊绒披肩,又往她肩上,拢了拢。
"冷不冷?"
"……不冷。"
两个人,沿着院子里的石板路,慢慢走。
谁都没说话。
走到一半,简柠开口。
"顾屹洲。"
"嗯。"
"你妈刚才说的那些……"
"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顾屹洲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她。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找了我很多年。"
"告诉你,你在我身上,挂了这么久的心。"
简柠抬起眼。
"你不是应该,第一次见面,就跟我说吗?"
---
顾屹洲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说:
"简柠。"
"如果我那时候,告诉你这些。"
"你会怎么样?"
简柠,愣住。
她会怎么样?
她会——
她会,吓住。
她会,后退。
她会觉得,这个男人,对她太好。好到她,受不起。
她会,逃跑。
---
"你看。"顾屹洲声音很轻,"你现在,站在这里。你听见了。"
"你还是,想跑。"
简柠,猛地抬头。
"我没有!"
"你有。"
顾屹洲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
"简柠。"他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
"你跟我之间,是一场交易?"
"你觉得,你是来利用我的。"
"你觉得,你欠我的。"
"你觉得,你这颗心,不能动。"
"因为一动,"
"你就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个'来复仇的简柠'。"
---
简柠,站在风里。
她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全说中了。
这几天,她夜里,睡不着。
她一直在心里,跟自己打架。
——他等了我很多年。
——可我是带着目的,接近他的。
——他对我好。
——可我一开始,只是想利用他。
——我不能动心。
——我一动心,就像,我把自己,卖了。
---
"简柠。"顾屹洲伸手。
他轻轻,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凉的。
"你听我说。"
"嗯……"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带着目的来的。"
"我没怪过你。"
"因为——"
他顿了顿。
"我自己,也是带着目的,把你拉进来的。"
---
简柠,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我的目的,"顾屹洲看着她,"从七年前,那个雨夜开始,就只有一个。"
"什么?"
"让你,"
"走到我身边来。"
---
"你复仇也好。你利用我也好。你想拿我当刀也好。"
"我都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
"你终于,肯,走到我面前来了。"
"你终于,肯,看我一眼了。"
"至于你那颗心——"
他声音,很低。
"你不用急着,给我。"
"我可以,等。"
"我都,等了这么多年了。"
"我不介意,再多等,一阵子。"
---
简柠,眼泪,掉下来。
她别过头。
"你这个骗子。"
"嗯。"
"你从一开始,就算计我。"
"嗯。"
"你是不是,从我进你办公室那天起,就等着我,动心?"
顾屹洲,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简柠,"噗"地一声,哭着笑了。
她抬起手,捶了他胸口一下。
不重。
"顾屹洲。"她说,"你真的,太坏了。"
---
顾屹洲,伸手。
他把她,揽进怀里。
很轻。
像怕,把她碰碎。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
"简柠。"他说,"你不用,急着回答我。"
"你今晚,就在这里,好好吃饭。"
"明天,你想复仇,我陪你。"
"你想事业,我给你舞台。"
"你想一个人——"
他顿了顿。
"那我就,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继续,等你。"
---
简柠靠在他怀里。
闻见他身上,那股雪松味。
她忽然觉得,这几天,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东西,——
松了。
她本来,是来报仇的。
她本来,是来利用他的。
她本来,是要把自己,活成一把刀的。
可是现在。
这个男人,把她这把刀,
轻轻,
接过去了。
他说——
你不用,一个人扛。
---
院子里,风,吹过银杏树。
叶子,沙沙地响。
林母站在厨房窗边。
她隔着玻璃,看着院子里,那两个拥抱的人影。
她"唉"了一声。
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这孩子。"她对身边的阿姨说,"终于,把人,等回来了。"
第七章 渣男跪求
经侦的案子,查到第二周,有了新进展。
赵培顶不住压力,全招了。
他咬出了刘成。
刘成进去第三天,也咬了人。
他咬的,是顾宸予。
---
证据链,一点一点,拼起来。
刘成在顾氏珠宝,做了八年副总。他手里,握着一条暗线——把顾氏的原材料,低价倒给赵培的公司,再由赵培高价卖回给顾氏。
这条线,做了三年。
三年里,顾氏账上,被掏空了,两个亿。
而这条线的真正主人——
不是刘成。
是顾宸予。
---
"他想要什么?"
简柠在顾屹洲办公室里,翻着周叔送来的卷宗。
"他想要顾氏珠宝。"顾屹洲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什么?"
"我这外甥。"顾屹洲声音很平,"他觉得,顾氏是他外公打下的江山。"
"他觉得,我这个舅舅,不过是替他暂时看管。"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
简柠翻卷宗的手,停住。
"所以'归巢'……"
"是他计划里的,最后一环。"顾屹洲转过身,"他想在秋季拍卖会上,用'归巢'打一场漂亮仗。让所有人,看见他顾宸予的本事。"
"然后——"
"在董事会上,逼我,退位。"
---
简柠,慢慢放下卷宗。
她想起,那天在工作室里,顾宸予搂着苏婉说的话——
"她简柠不过是个打杂的。"
"她拿什么闹?"
原来,他从来不是,只想骗她一套设计。
他是,要拿她这套设计,当垫脚石,把整个顾氏,从他舅舅手里,抢过来。
她简柠——
不过是他这盘大棋里,一颗,随时可以丢掉的,小卒。
---
"那苏婉呢?"她问。
"苏婉?"顾屹洲扯了一下嘴角,"苏婉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顾宸予爱她。"
"她以为,顾宸予把'归巢'署她的名字,是为了讨她欢心。"
"她甚至,以为自己是这场阴谋里,跟顾宸予并肩的,女主角。"
顾屹洲看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只是——"
"一个,挂名的招牌。"
---
简柠,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顾宸予以为,他在利用苏婉。
苏婉以为,她在跟顾宸予并肩。
而这两个人,加在一起,——
都只是,顾宸予那盘棋上的,两枚棋子。
一枚用来,挡枪。
一枚用来,挂名。
---
周三下午。
简柠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简柠小姐吗?"
"我是。"
"我是苏婉。"
---
简柠,握着手机。
很久,没说话。
电话那头,苏婉的声音,在抖。
"简柠姐。"她说,"我……我能见你一面吗?"
"……你想干什么?"
"我求你。"苏婉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有话,必须当面跟你说。"
"关于顾宸予。"
"关于——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她们约在,一家咖啡馆。
苏婉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那件平时穿的藕粉色礼服,换成了一件最普通的毛衣。
她在简柠对面坐下。
第一句话就是——
"简柠姐。"
"我错了。"
---
简柠没说话。
她只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苏婉的眼泪,"唰"地一下,下来了。
"我这几天,"她说,"去看守所见了顾宸予。"
"……嗯。"
"我跟他说,我害怕。我问他,怎么办。"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简柠抬眼。
"他说——"苏婉声音发颤,"'婉婉,你别怕。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只是个挂名的设计师。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
"等这事过去了,我就跟舅舅认错。我还是顾家的继承人。到时候,我娶你。'"
---
苏婉,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简柠姐。"她说,"你知道吗?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他真的,以为——"
"我苏婉,是那种,他踩完之后,给个'我娶你',就会乖乖闭嘴的女人?"
---
简柠,还是没说话。
但她,把咖啡杯,放下了。
---
"我回去之后。"苏婉擦了一把眼泪,"我越想,越不对。"
"我托人,查了一下。"
"你知道,我查到什么了吗?"
简柠摇头。
"我查到——"苏婉声音发抖,"顾宸予这三年,除了我之外。"
"他同时,还在跟,三个女人,来往。"
---
简柠,瞳孔,缩了一下。
"其中一个,"苏婉说,"是个上市公司老板的女儿。"
"一个,是他大学同学。"
"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
"是个,三十多岁的富婆。"
---
"他给那三个女人,都送过首饰。"
"他给那三个女人,都说过,'我最爱的就是你'。"
"他给那个上市公司老板的女儿,送的那套——"
苏婉,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血丝。
"——是'归巢'系列的,第一件样品。"
---
简柠,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那套样品。
那是她,亲手,做出来的,第一件。
她记得,那颗主坠背面的暗槽。她记得,那根用来转后颈穴位的细针。
她记得,她做那套样品的时候,心里想的是——
等顾宸予生日,送给他。
结果。
这套她亲手做出来的东西。
被顾宸予,拿去,送给了,另一个女人。
---
"简柠姐……"苏婉哭着,"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以为,他爱我。"
"我以为,他为了我,把你踢出局。"
"我以为,我是他心里,那个,最特别的人。"
"结果——"
她哭出声。
"我只是,他四个备胎里,最蠢的,那一个。"
---
咖啡馆里,人来人往。
简柠坐在那里。
她忽然,一点都不恨苏婉了。
这个女人。
跟她自己一样。
都是,被顾宸予那个男人,当成棋子的,可怜虫。
---
"你今天来找我。"简柠开口,"不是为了道歉吧?"
苏婉,抬起头。
她抹了一把脸。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
推到简柠面前。
"这里面,"她说,"是顾宸予,跟刘成,所有的聊天记录。"
"是他们,怎么算计顾氏、怎么掏空账上的钱、怎么把'归巢'署我名字,来当幌子——"
"全在里面。"
"我今天,把这个,交给你。"
"简柠姐。"
她看着她。
"我反水了。"
---
简柠,看着那个U盘。
很久。
她没伸手。
"你为什么,给我?"她问。
"因为——"苏婉笑了一下,笑得很疲,"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顾宸予那个男人,他不配。"
"他不配,我为他,背锅。"
"他不配,你为他,恨这么久。"
"他连,我们两个女人,为他争——"
"都不配。"
---
简柠,伸出手。
她把那个U盘,收了。
"苏婉。"她说。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苏婉,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可能,会离开这个城市。"
"我可能,回去,重新读书。"
"我以前,"她笑了一下,"以为嫁个好男人,就是一辈子的归宿。"
"现在我知道了。"
"靠男人——"
"靠不住。"
---
那天晚上,简柠把那个U盘,交给了经侦。
也交给了,顾屹洲。
顾屹洲看完,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个U盘,放进抽屉。
然后,他抬头,看她。
"结束了。"他说。
---
一周后。
顾宸予,被正式逮捕。
罪名:职务侵占、商业欺诈、挪用资金。
刘成,同案。
赵培,另案处理。
苏婉,因为主动反水、举证有功,免于起诉。
---
消息传出来那天,整个珠宝圈,炸了。
顾氏集团,发了一纸公告。
公告里,第一次,正式写明——
"原'归巢'系列设计,真正作者为简柠小姐。相关署名错误,系内部人员恶意操作,现予以更正,并向简柠小姐,公开致歉。"
公告下面,附了简柠这几年的所有手稿。
附了她作为秦默之关门弟子的,身份认证。
附了,她在鉴定专场,一眼看穿假籽料的,那段视频。
---
那天晚上,简柠站在自己新工作室的窗前。
新工作室,在顾氏大厦旁边,一栋新楼的十二层。
落地窗。视野开阔。
她把那纸公告,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掏出手机。
找到那个,她存了很久、却一直没敢打出去的电话。
——是她妈。
她按下拨键。
"妈。"她说。
电话那头,她妈的声音,一下子急了。
"柠柠?你这死丫头!你这几个月去哪了?你电话也不打!妈以为你——"
"妈。"简柠打断她。
她笑了一下。
"我没事。"
"我很好。"
"我赢了。"
---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然后她妈,哭了。
"赢了就好。"她说,"赢了就好。"
"妈给你,炖了汤。"
"你什么时候,回家?"
---
简柠挂了电话。
她站在窗前。
楼下,城市的灯,一颗一颗,亮起来。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
终于,
落地了。
---
但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新工作室的楼下。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顾宸予的律师,刚从看守所出来。他刚把一份,顾宸予托他带出来的,东西,送到了这里。
那是一张,手写的纸条。
上面,是顾宸予,歪歪扭扭的字——
【简柠。】
【我错了。】
【你下来。】
【我求你。】
第八章 我等你
那张纸条,是周叔送上来的。
他敲门的时候,简柠正站在窗前,给她妈打电话。
周叔把纸条放在她桌上。
"简小姐。"他低声,"顾宸予的律师,刚送来的。"
"……嗯。"
"您要下去见吗?"
---
简柠低头,看那张纸条。
字,歪歪扭扭。
墨迹,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看得出,写的人手在抖。
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那张纸,折起来。
放进了口袋。
"周叔。"她说,"我下去一趟。"
"要不要,我陪您?"
"不用。"
她顿了顿。
"顾总呢?"
"顾总,在楼下。"周叔说,"他本来,要陪您上来的。我说您一个人,先静一静。"
"他在车里等。"
---
简柠下楼。
十一月的晚上,风已经凉了。
她裹紧外套,走出大楼。
路边,那辆黑色轿车,停着。
副驾的窗,摇下来。
顾屹洲坐在里面。
看见她出来,他推开车门,下车。
"我陪你。"他说。
"……你不用。"
"我知道我不用。"顾屹洲看着她,"但我想陪。"
"你下去,跟他说完话。"
"我在这等你。"
"你回头——"
他顿了顿。
"就能看见我。"
---
简柠,心里,软了一下。
她点头。
---
律师站在大楼门口。
看见她下来,他迎上来。
"简小姐。"
"他人呢?"
"在里面。"律师指了指大楼一楼的,会客室。
---
会客室里。
顾宸予坐在那里。
他穿一件看守所里的那种,灰色马甲。头发乱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
才两周。
这个曾经,在她面前,永远衣冠楚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像,老了十岁。
---
他看见简柠进来,"腾"地站起来。
"柠柠!"
"别叫我柠柠。"简柠在他对面坐下,"我跟你,不熟。"
顾宸予,僵在那里。
很久。
他慢慢,坐回去。
---
"简柠。"他声音发哑,"我错了。"
"嗯。"
"我真的,知道错了。"
"嗯。"
"你能不能……"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能不能,跟舅舅说一声?让他,放过我这一次?"
"我是他亲外甥啊。"
"他不能,真的,把我送进去的。"
---
简柠,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到现在。
到这个地步。
他想的,不是道歉。
不是悔悟。
是——怎么,求他舅舅,放过他。
---
"顾宸予。"她开口。
"你知道,赵培,全招了吗?"
顾宸予,脸,白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刘成,也招了吗?"
"……我知道。"
"你知道,苏婉,反水了吗?"
顾宸予,猛地抬头。
"……什么?"
---
简柠笑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出,苏婉那天在咖啡馆,跟她握手言和时,录的一段视频。
她把手机,推到顾宸予面前。
屏幕上,苏婉眼睛红肿,对着镜头说——
"顾宸予。"
"我跟你之间,完了。"
"我把你所有的聊天记录,都交给经侦了。"
"你这三年,除了我,还有三个女人。"
"你给那个上市公司老板的女儿,送过'归巢'的样品。"
"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我苏婉,是那种,被你玩完之后,还会替你守口如瓶的傻子?"
"你不配。"
---
顾宸予,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他盯着那段视频。
看了一遍。
又一遍。
然后,他手,开始抖。
"她……她怎么敢……"他声音发颤,"她怎么能……"
"她为什么不能?"简柠收回手机。
"顾宸予。"
"你以为,苏婉,是真的爱你?"
"你以为,她跟着你,是因为,你这个人?"
"她跟着你,是因为,你姓顾。"
"是因为,你能给她,'归巢'署名的,那个虚名。"
"是因为,你能让她,在这个圈子里,站到台上去。"
"现在——"
简柠扯了一下嘴角。
"你塌了。"
"她当然,要走。"
---
顾宸予,瘫坐在椅子上。
他张了张嘴。
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那你呢?"
他抬头,看她。
"简柠。"
"你呢?"
"你是不是,也——"
"也从来,没爱过我?"
---
简柠,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很平静地说:
"顾宸予。"
"我爱过。"
"我曾经,真的,爱过你。"
顾宸予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那时候,"简柠说,"是真的,把你当成,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我给你做饭。我给你画稿子。我把我所有的才华,都铺在,你给我租的那个工作室里。"
"我甚至——"
她顿了顿。
"我那时候,以为,我嫁定你了。"
---
顾宸予,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柠柠……"
"但是。"
简柠,打断他。
她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爱。
只有一种,很冷的,平静。
"你把我那份爱。"
"在那个晚上。"
"在那个工作室里。"
"在你搂着苏婉,说我'不过是个打杂的',的时候——"
"亲手,摔碎了。"
---
"从那天起。"她说,"简柠,就不爱顾宸予了。"
"一点,都不爱了。"
"你今天,在这里,哭也好,跪也好,求也好。"
"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你懂吗?"
---
顾宸予,瘫在椅子上。
他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
简柠站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外套。
"我走了。"她说。
"简柠!"顾宸予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你别走!"他声音发颤,"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以后,真的,好好对你!"
"我跟苏婉,断干净!我跟那些女人,都断干净!"
"我只爱你一个!"
"简柠!"
---
简柠,低头。
看着那只,抓着她手腕的手。
那只手。
她曾经,无数次,握过。
无数次,在电影院里,在地铁里,在深夜加班的工作室里,握过。
那只手,曾经,是她的,安全感。
现在——
她只觉得,恶心。
---
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把他的手,掰开。
"顾宸予。"
"晚了。"
"从你,把我的设计,署上苏婉名字的那一刻起。"
"从你,跟刘成,串通掏空顾氏的那一刻起。"
"从你,把我简柠,当成一颗,可以随手丢掉的小卒的那一刻起——"
"你我之间,"
"就,晚了。"
---
她转身。
走出会客室。
门,在她身后,"啪"地关上。
她没回头。
---
走到大楼门口。
冷风,一吹。
简柠,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她没擦。
她就那样,站在风里,任眼泪流。
---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
车门,推开。
顾屹洲坐在里面。
他没说话。
只是,推开车门,下车。
走到她面前。
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什么都没问。
什么都没说。
只是,抱着她。
任她,在他怀里,哭。
---
哭了很久。
简柠,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
看着他。
"你都听见了?"
"嗯。"
"你都看见了?"
"嗯。"
"你觉得,我是不是,很坏?"
顾屹洲,低头。
他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
"不坏。"他说。
"那我是什么?"
"你是——"
他顿了顿。
"一个,终于,把旧账,算清楚的人。"
---
简柠,看着他。
忽然,她开口。
"顾屹洲。"
"嗯?"
"我今天,下楼见他。"
"不是为了,求你放过他。"
"是为了,跟过去,彻底,了断。"
"……我知道。"
"我从今天起。"简柠声音很轻,"我心里,没有顾宸予了。"
"一点,都没有了。"
"我现在,心里——"
她抬起眼。
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
"只有一个人。"
---
顾屹洲,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只是,盯着她。
"顾屹洲。"简柠说,"我以前,一直,不敢承认。"
"我怕,我承认了,就像,我在利用你。"
"我怕,我承认了,就像,我欠你的。"
"我怕——"
她顿了顿。
"我怕,我承认我喜欢你,就像,我把自己,卖了。"
---
"但是今天。"
"我跟他,把话说清楚了。"
"我把过去,了断了。"
"我现在,站在这里。"
"我心里,干干净净。"
"我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
"顾屹洲。"
"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等了我很多年。"
"不是因为,你帮我报了仇。"
"不是因为,你给我舞台。"
"是因为——"
"你是,那个,在我最惨的那天晚上,走上天台,跟我说'上去,撕了他们'的人。"
"是因为——"
"你是那个,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找了你很多年',却宁愿,让我觉得,我在利用你的人。"
"是因为——"
她声音,有点抖。
"你把我,当成一个,能跟你并肩的人。"
"不是,一个,需要被你,拯救的,女人。"
---
顾屹洲,站在风里。
他看着她。
很久。
很久。
然后,他伸手。
把她,重新,揽进怀里。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
"简柠。"
"嗯……"
"我等这句话。"
"等了,很久了。"
---
风,吹过。
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
落在他们脚边。
简柠靠在他怀里。
她忽然,笑了。
"顾屹洲。"
"嗯?"
"我们以后,"
"并肩,作战。"
顾屹洲,低头。
他在她额头上,极轻地,吻了一下。
"好。"
他说。
"并肩,作战。"
第九章 回老宅
顾宸予的案子,判下来那天。
顾氏,出事了。
---
周一早上九点。
顾屹洲刚走进会议室。
董事会的长桌旁,坐了七个人。
其中,最年长的那位,是他亲叔叔,顾明山。
顾明山,今年六十二。是顾氏集团的,老董事。平时,他不怎么管事。
但今天,他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看见顾屹洲进来,他抬起头。
"屹洲。"他说,"今天这个会,是我提议开的。"
---
顾屹洲,在主位坐下。
"叔叔。"他说,"什么事?"
"两件事。"顾明山把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第一件。"
"顾宸予的事。"
顾屹洲,没说话。
"他是我们顾家的人。"顾明山说,"你这个当舅舅的,把他送进去。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我们顾家,冷血。"
"第二件。"
他顿了顿。
"那个简柠。"
---
简柠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
顾屹洲的眉峰,微微一动。
"她怎么了?"
"她一个,草根出身的丫头。"顾明山说,"进顾氏才多久?现在倒好——直接,坐到了顾氏珠宝,设计总监的位置上。"
"外面都在传——"
"说她,是靠,跟你的关系,上去的。"
---
会议室里,气氛,一下子,紧了。
其他几个董事,都低着头。
顾屹洲,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他这个,平时不怎么管事的,叔叔。
"叔叔。"他说,"您今天,想说什么?"
顾明山,看着他。
"我想说——"
"屹洲。"
"你该,避嫌了。"
---
简柠是在十点钟,接到周叔电话的。
"简小姐。"周叔声音很急,"董事会,开了两个小时了。"
"……怎么了?"
"顾老董事,提议,让顾总,让位。"
---
简柠,握着手机。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
"周叔。"她说,"把会议室的地址,发我。"
"简小姐,您要——"
"我去。"
---
她到的时候,会议室里,气氛,已经僵到极点。
简柠推开门。
七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顾明山,眉头一皱。
"这位,是?"
"我。"简柠走进来。
她没看任何人。
径直,走到顾屹洲身边。
然后,她——
在顾屹洲旁边,那个本来空着的位置上,
坐下了。
---
顾屹洲,转头看她。
他眉峰,微微一动。
"你怎么来了?"
"我来。"简柠说,"是因为,他们刚才,提到了我。"
她抬起眼。
直直地,看向顾明山。
"顾董事长。"她说。
"我就是,简柠。"
---
顾明山,愣住。
他没料到,这个丫头,居然,自己,闯进来了。
"简小姐。"他沉下脸,"这是,顾氏的董事会。"
"我知道。"
"那你——"
"我现在的身份,"简柠说,"是顾氏珠宝,设计总监。"
"按照顾氏的章程。"
"设计总监,有权列席,任何,关于设计业务的,董事会。"
她顿了顿。
"您要是,不信。"
"可以,现在,翻章程。"
---
顾明山,被噎了一下。
他旁边,一个董事,悄悄,翻出章程。
翻了两页。
然后,他凑到顾明山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顾明山的脸,黑了。
---
简柠,没看他。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放在桌上。
"各位董事。"她说,"我今天,来,是想跟大家,汇报一件事。"
"下个月,香港国际珠宝展。"
"顾氏,收到了,主办方的,特别邀请。"
---
会议室里,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香港国际珠宝展。
那是亚洲,规格最高的珠宝展。
能收到主办方特别邀请的——
全亚洲,不超过五个品牌。
---
顾明山,眉头,皱起来。
"你说,真的?"
"真的。"
简柠,把那份邀请函,推到桌子中间。
"主办方,点名,要顾氏,出一个,'东方珠宝'主题的,特展。"
"而这个特展的,艺术总监——"
她顿了顿。
"是我。"
---
"如果这个展,做成功了。"简柠说,"顾氏珠宝,将在国际上,一炮打响。"
"明年,我们的估值,至少,翻三倍。"
"而如果——"
她抬起眼。
"今天,我们在这个会议室里,争论的,是'顾总该不该让位'。"
"争论的,是'我简柠,是不是靠关系上来的'。"
"那么——"
"这个展。"
"我们,就别做了。"
---
会议室里,死一般地静。
---
简柠站起来。
她环顾一圈。
"各位。"她说,"我简柠,是什么出身。我跟顾总,是什么关系。"
"这些事。"
"你们要是,真的,关心。"
"你们应该,去看,我这几年的作品。"
"去看,我在鉴定专场,一眼看穿假籽料的,那段视频。"
"去看,秦默之老先生,亲自,为我写的,那封推荐信。"
"而不是——"
她顿了顿。
"在这里,嚼舌根。"
---
顾屹洲,坐在旁边。
他一直,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桌下,
轻轻,覆上了,简柠的手。
他握得,很稳。
---
顾明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简小姐。"他说,"你说的这个展。"
"你有把握,做成功?"
"有。"
"多大把握?"
简柠,看着他。
"七成。"
"七成?"顾明山皱眉,"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
简柠,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顾屹洲。
然后她,笑了。
"剩下三成。"她说,"是顾总。"
"有他在。"
"十成。"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董事,"噗"地一声,笑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连顾明山,都,没绷住。
---
顾屹洲,这才,开口。
他看着他叔叔。
"叔叔。"他说,"你刚才,说要我让位。"
"我现在,表个态。"
"我不让。"
"不是因为,我贪恋,这个位置。"
"是因为——"
他伸手,把简柠的手,握在掌心。
"是因为,我身后,站着的,这个女人。"
"她能,给顾氏,带来,香港国际珠宝展的,特展。"
"她能,把顾氏珠宝,带上,国际舞台。"
"而你们——"
他扫了一圈。
"你们现在,要我,为了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
"把她,推开?"
"把这个位置,让出来?"
"叔叔。"
他声音,很冷。
"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人吗?"
---
顾明山,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屹洲。"他说,"你长大了。"
"是。"
"那……这个展。"
"你,好好做。"
"做成功了。"
"我们这些老家伙,"
"给你,鼓掌。"
---
会,散了。
董事们,一个一个,走出会议室。
最后,只剩他们两个。
简柠,坐在椅子上。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手,有点抖。
---
顾屹洲,转过头。
他看着她。
然后他,伸手。
把她,连人带椅子,拉到自己面前。
"简柠。"
"嗯……"
"刚才。"
"谢谢你。"
---
简柠,抬头。
"谢我什么?"
"谢谢你。"顾屹洲说,"今天,走进来。"
"谢谢你,坐在我身边。"
"谢谢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他顿了顿。
"说,剩下三成,是我。"
---
简柠,脸,有点红。
她别开眼。
"我那是,战术。"
"哦?"
"我要是,不那样说。"她小声,"他们,不会信我。"
"是吗?"
"是。"
顾屹洲,笑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简柠。"他说,"你知道吗?"
"嗯?"
"刚才,在会议室里。"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
"我想——"
他低头。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你是我的。"
---
简柠,靠在他怀里。
她笑了。
"顾屹洲。"
"嗯?"
"我们,下个月。"
"去香港。"
"嗯。"
"做完这个展。"
"我带你,去见我师父。"
---
顾屹洲,身体,顿了一下。
"秦老?"
"嗯。"简柠抬头,"我要,正式,把你,介绍给他。"
"告诉他——"
她顿了顿。
"告诉他,我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能跟我,并肩的人。"
---
顾屹洲,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在她唇上,极轻地,吻了一下。
"好。"
他说。
"我等这一天。"
"也等了,很久了。"
第十章我们的婚礼
香港国际珠宝展,开幕那天。
简柠站在展馆中央。
她穿一件,自己设计的,墨蓝色长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像星空一样的,碎钻。
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脖子上,戴着那枚,她自己设计的,"归巢"主坠。
主坠背面的暗槽里,那根用来转后颈穴位的细针,还在。
---
展馆里,人来人往。
所有人,都在看顾氏的特展。
展厅中央,摆着一组,名为《归巢》的系列作品。
二十七件。
每一件,右下角,都签着——
简柠。
---
开展第一小时。
英国王室的一位公主,亲自到场。
她在《归巢》主坠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问身边的助理:"这位设计师,是谁?"
助理递上名片。
公主接过,看了一眼。
她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了简柠。
她走过去。
伸出手。
"简小姐。"她说,"你的设计,让我想起,我祖母,当年,戴上她第一枚婚戒的样子。"
"你是一个,真正的,珠宝诗人。"
---
简柠,微微鞠躬。
"谢谢您。"
那一晚。
香港珠宝展,官方,把"年度最佳设计奖",颁给了,简柠。
颁奖词里,有一句话——
"她让世界,重新看见,东方珠宝的,温度。"
---
颁奖典礼结束。
简柠走出会场。
夜风,一吹。
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站在酒店门口。
抬头,看天。
香港的天,是深紫色的。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很。
---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屹洲走过来。
他没穿西装。一件黑色大衣。
走到她身边,他停下。
"结束了?"他问。
"结束了。"
"开心吗?"
简柠,转过头。
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开心。"
---
顾屹洲,从大衣口袋里。
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丝绒小盒。
---
简柠,愣住。
她看着那个盒子。
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顾屹洲……"
"简柠。"
他单膝,跪下去。
---
酒店门口。
人来人往。
有人,认出了他。开始,悄悄,拿出手机。
顾屹洲,没在意。
他只是,抬头,看着她。
打开那个丝绒盒。
里面,是一枚,戒指。
设计,很极简。
铂金的戒托。中间,一颗,小小的,祖母绿。
那颗祖母绿,不大。
但在香港的夜色里,幽幽地,发着光。
---
"简柠。"顾屹洲说。
"我跟你,认识的时间。"
"说长不长。"
"说短——"
他顿了顿。
"也不短了。"
"从那个雨夜,在高架桥下。"
"你把我从车里,拖出来。"
"你撸起袖子,给我献400cc血。"
"你骑上电动车,头也不回,走了。"
"那天起。"
"我就,想找你。"
"想了,很多年。"
---
"后来。"
"我在天台上,看见你。"
"你蹲在栏杆边。"
"风把你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我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丫头。"
"我不能,再让她,从我眼前,骑电动车,跑掉了。"
---
"我故意,给你一个舞台。"
"我故意,让你觉得,你在利用我。"
"我故意,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进我布的局里。"
"简柠。"
"我知道,我很坏。"
"我算计了你。"
"我骗了你。"
"但是——"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我算计你。"
"不是为了,把你,绑在我身边。"
"是为了——"
"让你,自己,愿意,走到我身边来。"
---
"简柠。"
"你愿意——"
"嫁给我吗?"
---
简柠,站在那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没擦。
她就那样,站在风里,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我愿意。"
她说。
"顾屹洲。"
"我愿意。"
---
顾屹洲,把那枚戒指。
轻轻,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大小,刚好。
他站起来。
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周围,不知道谁,先,鼓起掌来。
然后,掌声,一片。
---
婚礼,定在,三个月后。
地点,在顾家老宅。
不大。
只请了,最亲的人。
林母。周叔。秦老。简柠的妈妈。
还有,几个,真正,跟他们并肩过来的,朋友。
---
婚礼那天。
简柠穿一件,自己设计的,白色婚纱。
裙摆上,缀着,细碎的,祖母绿。
她挽着,她妈的手。
走过,那条,铺满银杏叶的,小路。
路的尽头。
顾屹洲,站在那里。
他穿一件,黑色礼服。
看见她,走过来。
他的眼睛,
亮了。
---
秦老,坐在主位。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关门弟子。
老头子,眼睛,有点红。
他身边,林母,已经,哭成了泪人。
周叔站在角落。
他这个,从来面无表情的,退伍军人。
今天,也,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
牧师,念誓词。
"顾屹洲先生。"
"你愿意,娶简柠小姐,为妻吗?"
"无论,贫穷富贵。"
"无论,健康疾病。"
"都,爱她,照顾她。"
"直到,死亡,把你们,分开?"
顾屹洲,看着简柠。
"我愿意。"
---
"简柠小姐。"
"你愿意,嫁给顾屹洲先生,为妻吗?"
"无论,贫穷富贵。"
"无论,健康疾病。"
"都,爱他,照顾他。"
"直到,死亡,把你们,分开?"
简柠,看着他。
她笑了。
"我愿意。"
---
"你可以,亲吻新娘了。"
顾屹洲,伸手。
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低头。
吻下去。
---
掌声,雷动。
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
落在他们,肩上。
---
婚礼,进行到一半。
周叔,悄悄,走到顾屹洲身边。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顾屹洲,眉峰,微微一动。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简柠。
然后他,凑到她耳边。
"简柠。"
"嗯?"
"看守所,刚打来电话。"
简柠,愣了一下。
"……谁?"
"顾宸予。"
---
简柠,沉默了一下。
"他,怎么了?"
"他听说,你今天,结婚。"
"他在看守所里,闹了一天。"
"他说——"
顾屹洲,顿了顿。
"他说,他要见你。"
---
简柠,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
她身上的婚纱,轻轻,飘。
很久。
她,笑了。
"不见。"她说。
"……嗯?"
"我说,不见。"
她抬起头。
看着顾屹洲。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爱。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顾屹洲。"她说,"我今天,结婚。"
"我心里,干干净净。"
"我不想,让一个,已经,跟我,毫无关系的人。"
"来,破坏,我今天的,心情。"
---
顾屹洲,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好。"他说。
"不见。"
"周叔。"
"在。"
"回电话。"顾屹洲说,"告诉他——"
"简柠小姐,今天,结婚。"
"她,很幸福。"
"让他,在里面,好好,反省。"
---
周叔,微微,颔首。
转身,去打电话。
---
那天晚上。
看守所里。
顾宸予,坐在铁窗下。
他听完,电话里,周叔转述的话。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他瘫在墙上。
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
很多年前。
秦老的寿宴上。
他第一次,见简柠。
那个丫头,蹲在角落,看那枚老翡翠。
她头也不抬,说——
"B货。酸洗过。内行人一眼假,外行人当宝贝。"
他那时候,笑了。
他以为,他捡着宝了。
他以为,这个丫头,是他的,囊中之物。
结果——
这个丫头,不是他的。
这个丫头,是他舅舅的。
这个丫头,从一开始,
就不是,他顾宸予,配得上的。
---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他爬过去。
抓着铁窗。
"简柠——"
他对着窗外,喊。
"简柠!我错了!"
"你回来——"
"你回来啊——"
---
但窗外,只有,夜风。
没有人,应他。
---
而此刻。
顾家老宅。
婚礼,还在进行。
简柠,靠在顾屹洲怀里。
林母,端着酒杯,过来。
"来。"她说,"妈,敬你们一杯。"
"祝你们——"
"并肩,作战。"
"白头,到老。"
简柠,笑了。
她举起杯。
"谢谢妈。"
顾屹洲,在她身边。
他伸手,把她,又,揽紧了一点。
---
夜色,很深。
银杏叶,落了一地。
简柠靠在他怀里。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天台上。
这个男人,对她说的,那句话——
"想报仇,别从这里跳下去。"
"上去,撕了他们。"
---
她抬头。
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
她笑了。
"顾屹洲。"
"嗯?"
"我今天。"
"真的,撕了他们。"
"我也,"
她顿了顿。
"找到了,那个,能跟我,并肩的人。"
顾屹洲,低头。
在她额头上,极轻地,吻了一下。
"嗯。"
他说。
"你找到了。"
"而我——"
"我,等到了。"
---
夜,深了。
灯,暖着。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
从此——
双强,并肩。
恩怨,了断。
这一局棋。
他们,
赢了。
(全文完)
番外一上考桌
香港展结束后第二周。
简柠跟顾屹洲说:"跟我去见个人。"
"秦老?"
"嗯。"
顾屹洲正在系领带。听见这两个字,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需要,准备什么?"
简柠靠在门框上,看他。
这个在董事会上一句话能让董事们闭嘴的男人。
现在,为了去见她师父,
紧张得,领带都系歪了。
---
"不用准备什么。"简柠走过去,替他把领带,扶正。
"我师父,不看礼物。"
"他看人。"
顾屹洲低头。
"那我,紧张。"
"紧张什么?"
"我怕。"
他顿了顿。
"怕他,把我,轰出来。"
---
简柠,"噗"地一声,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
"放心。"她说,"他要是敢轰你。"
"我就,不回来了。"
---
秦老住在,城西一条老胡同里。
四合院。门是那种,褪了漆的,朱红大门。
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一公一母。母狮子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的。
简柠推门进去。
"师父——"
"喊什么喊。"院里,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老头声音,"我耳朵没聋。"
---
院子里。
秦默之,坐在一张老藤椅上。
他穿一件灰色中式对襟褂子。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
面前的小桌上,摆着——
三件东西。
一块玉璧。
一只青花小碗。
一枚,翡翠扳指。
---
简柠领着顾屹洲,走进来。
秦老,眼皮都没抬。
"柠丫头。"他说,"你身后这个,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是。"
"叫什么?"
"顾屹洲。"
秦老,这才,抬起眼。
他看了顾屹洲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放。
"小顾。"
"在。"
"过来。"
---
顾屹洲,走过去。
秦老指了指,桌上那三件东西。
"你眼力,怎么样?"
顾屹洲,沉默了一下。
"回秦老。"他说,"不怎么好。"
简柠,在旁边,愣了一下。
——顾屹洲不怎么好?
这个男人,手感能摸出一颗祖母绿0.3克的误差。
他说他,不怎么好?
---
秦老,倒是,"嗯"了一声。
"谦虚。"他说,"柠丫头的眼光,不会差。"
"那——"
他指了指桌上。
"你随便,看一件。"
"看出什么,说什么。"
---
顾屹洲,低头。
他先看那块玉璧。
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三秒。
放下。
又看那只青花小碗。
拿起来,翻了个底。看了一眼底款。
放下。
最后,他拿起那枚,翡翠扳指。
---
他没对着光。
他只是,把那枚扳指,握在掌心里。
握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抬头。
"秦老。"
"说。"
"这枚扳指。"
顾屹洲声音很稳。
"是真的。"
"冰种。正阳绿。"
"应该是,晚清,某个贝勒爷,手上的东西。"
"内圈,有一处,极浅的,棉。"
"——是它,当年,主人,常年戴在手上,盘出来的。"
---
秦老,眯起眼。
"你怎么知道,是盘出来的?"
"回秦老。"顾屹洲说,"我握了十秒。"
"那处棉,握在手心里,是温的。"
"像——"
他顿了顿。
"像,有人,把它,捂了很多年。"
---
秦老,盯着他。
很久。
然后,这个从来没夸过谁的老头,
"哈"地一声,笑了。
"好。"他说。
"好一个'像有人把它捂了很多年'。"
---
他放下紫砂壶。
身体,往前倾了倾。
"小顾。"
"在。"
"我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对我这个徒弟——"
秦老,眼神,忽然,锐利起来。
"是认真的吗?"
---
院子里,静了。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顾屹洲,站直。
他没立刻回答。
他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简柠。
简柠,也在看他。
---
然后他,转回来。
对着秦老。
"秦老。"
"我跟您,坦白。"
"嗯。"
"我跟简柠,认识的方式。"
"不体面。"
秦老,眉峰一动。
"哦?"
---
"她那天,走进我办公室。"顾屹洲说,"她以为,她是来,利用我的。"
"她以为,她是来,借我的手,报复她前男友的。"
"她以为,她在跟我,谈一场,冷冰冰的,交易。"
"但是——"
他顿了顿。
"我从第一天,就知道,她为什么来。"
"我没拆穿她。"
"我故意,给她舞台。"
"我故意,让她,觉得,是她在利用我。"
---
秦老,听到这里。
脸,沉下来。
"小顾。"他声音冷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老。"顾屹洲没躲。
"我这意思是——"
"我算计了她。"
"我骗了她。"
"我从一开始,就在,布一个局。"
"目的,就是让她,自己,走到我身边来。"
---
院子里,气氛,一下子,僵了。
简柠,站在旁边。
她张了张嘴。
她想替顾屹洲,说点什么。
但秦老,抬起手,制止了她。
老头,盯着顾屹洲。
很久。
很久。
---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屹洲,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因为——"
"很多年前。"
"在一个雨夜。"
"我出了车祸。"
"是她,路过,把我从车里拖出来。"
"是她,给我献了400cc的血。"
"她没问我名字。"
"她没要我报答。"
"她骑上电动车,头也不回,就走了。"
---
"我醒过来的时候。"
"医生告诉我,是一个路过的女孩,救了我。"
"我让人,调了医院门口的监控。"
"我在监控里,看了她,三秒。"
"就三秒。"
"我找了她——"
他顿了顿。
"很多年。"
---
秦老,坐在藤椅上。
他手里的紫砂壶,慢慢,放下来。
老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
"所以。"顾屹洲说,"那天,我在天台上,第一次看见她。"
"我知道,就是她。"
"我不敢,直接告诉她。"
"我怕——"
"我怕,我直接告诉她'我找了你很多年,我想报恩'。"
"她会跑。"
"她那个丫头。"
"自尊心,比命还重。"
"她不会接受,男人对她的,居高临下的,报恩。"
"她会,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
"所以我——"
"我故意,给她舞台。"
"我故意,让她,觉得,她在利用我。"
"我故意,让她,一步一步,走进,我布的局里。"
"秦老。"
"我知道,我这样,很不体面。"
"我知道,我算计了她。"
"但是——"
他抬起眼。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对谁,这么上心过。"
"我要是,不这么做。"
"我怕——"
"我怕,我这一辈子,都,得不到她。"
---
院子里。
风,停了。
秦老,坐在藤椅上。
很久,没说话。
然后,这个老头,慢慢地,抬起手。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
"你这个傻小子。"他说。
声音,有点哑。
"你以为,"他看着顾屹洲,"我这个徒弟,是那种,你对她好,她就会跑的人?"
顾屹洲,愣住。
"她不是。"秦老说。
"她是——"
"你对她好。"
"她会,记一辈子。"
"她会,十倍,还给你。"
---
"但是——"
秦老,话锋一转。
"她那点自尊心。"
"你说得,没错。"
"她要是知道,你是因为'报恩',才靠近她。"
"她真的,会跑。"
老头,叹了口气。
"你这个做法。"
"虽然,笨。"
"虽然,算计。"
"但是——"
"对。"
---
他站起来。
走到顾屹洲面前。
他拍了拍,顾屹洲的肩膀。
"小顾。"
"在。"
"我这个徒弟。"
"从十二岁,跟着我。"
"她爸走得早。"
"她妈,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鱼。"
"这丫头,能有今天。"
"全靠,她自己,一双手。"
---
"我把她。"
"交给你。"
"你要是,敢辜负她——"
秦老,眼神,忽然,厉起来。
"我这把老骨头。"
"虽然,不怎么能动了。"
"但是——"
"我手里,这双眼睛。"
"还能,看穿,你这辈子,所有的,假货。"
"你要是,敢骗她一次。"
"我让你,在这个圈子里,"
"混不下去。"
---
顾屹洲,站直。
他对着秦老。
深深地,鞠了一躬。
"秦老。"
"您放心。"
"我这一辈子。"
"不会,让她,掉一滴,不该掉的泪。"
---
秦老,看着他。
然后,老头,转头。
"柠丫头。"
"师父。"
"过来。"
简柠,走过去。
秦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翡翠耳钉。
水头,很足。颜色,是那种,很正的,祖母绿。
---
"这枚耳钉。"秦老说,"是你师娘,当年,嫁给我的时候。"
"我给她的,聘礼。"
"现在——"
他拉过简柠的手。
把那枚耳钉,放在她掌心里。
"给你。"
简柠,愣住。
"师父……"
"别哭。"秦老说。
"你今天,带这个小子,来见我。"
"就是,认定他了。"
"这枚耳钉。"
"你戴上。"
"就当——"
"我这个老头子。"
"送你的,嫁妆。"
---
简柠,眼泪,"唰"地一下,下来了。
她扑进,秦老怀里。
"师父……"
"哎。"
秦老,拍了拍她的背。
"傻丫头。"
"长大了。"
---
从秦老家出来。
已经是傍晚。
顾屹洲,开着车。
简柠坐在副驾。
手里,还攥着,那枚耳钉。
---
"简柠。"顾屹洲忽然开口。
"嗯?"
"你师父。"
"他刚才,说的那句——"
"'你对她好,她会记一辈子,十倍还给你'。"
"嗯。"
顾屹洲,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我,"他说,"以后,要对你,再好一点。"
"为什么?"
"因为——"
他伸手。
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我对你好一分。"
"你就,还我十分。"
"那我,"
"赚了。"
---
简柠,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转过头。
看着窗外。
"顾屹洲。"
"嗯?"
"你以前。"
"在商场上。"
"也这么,会算账吗?"
"不。"
"那你,现在,怎么——"
"因为——"
他顿了顿。
"在你身上。"
"我才,舍得,算这种账。"
---
车,开到,苏州老城区。
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简柠解开安全带。
"到了。"
顾屹洲,抬头。
看着那栋,六层的,老居民楼。
他深吸一口气。
"……这就,到了?"
"嗯。"
"我妈,在楼上。"
顾屹洲,整了整衣领。
"我,紧张。"
简柠,转过头。
看着他。
然后她,伸手,把他的领带,又,扶正了一遍。
"别怕。"她说。
"我妈,她,不咬人。"
---
五楼。
简柠,敲门。
"妈——"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
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抬头,看见简柠。
"哎呀!你这死丫头!"她一把,把简柠,拉进门,"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然后,她,抬起头。
看见了,站在简柠身后的,顾屹洲。
---
妈妈,整个人,僵在门口。
她上下,打量,顾屹洲。
从他的头发,看到他的皮鞋。
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转头。
压低声音,问简柠——
"柠柠。"
"这就是,你那个……"
"男朋友?"
---
简柠,脸,有点红。
"是。"
妈妈,又,上下,打量了顾屹洲一遍。
然后她,"哦"了一声。
那个"哦"。
拖得,很长。
很,意味深长。
---
"进来吧。"妈妈说。
她转身,进屋。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她指着顾屹洲,"叫什么?"
"阿姨。"顾屹洲站直,"我姓顾。顾屹洲。"
"多大?"
"三十四。"
"做什么的?"
"……做珠宝。"
"家里,几口人?"
顾屹洲,顿了一下。
"爸走得早。"他说,"妈在。"
"哦。"妈妈,又"哦"了一声。
"那你,之前,谈过几个?"
---
简柠,在旁边,"妈!"
"我问他呢。"妈妈,瞪她一眼。
顾屹洲,却,很认真。
"阿姨。"他说,"一个。"
"就一个?"
"就一个。"
"那一个,是谁?"
顾屹洲,转过头。
看了简柠,一眼。
然后他,转回来。
"阿姨。"他说。
"是您女儿。"
---
妈妈,愣住。
她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
然后她,"咳"了一声。
"……进来吧。"
"外面,风大。"
---
饭桌上。
妈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鱼。清蒸虾。糖醋排骨。还有,简柠,最爱吃的,银耳莲子汤。
顾屹洲,坐在简柠旁边。
妈妈,坐在对面。
她,不说话。
只是,一个劲,给顾屹洲,夹菜。
---
"小顾。"
"阿姨,您叫我,屹洲就行。"
"屹洲。"妈妈,给他夹了一块鱼,"多吃点。"
"谢谢阿姨。"
"我们家柠柠。"妈妈,忽然,开口。
顾屹洲,放下筷子。
"您说。"
"她这孩子。"妈妈,看着他,"从小,命苦。"
"她爸,走得早。"
"我一个人,在菜市场,卖鱼。"
"她从小,放学,就到鱼摊,帮我,刮鳞。"
"手上,全是,冻疮。"
---
"但是这丫头。"妈妈眼睛,有点红。
"她争气。"
"她考上大学。"
"她拜了,秦老,当师父。"
"她现在,是,大设计师了。"
妈妈,抬起头。
看着顾屹洲。
"小顾。"
"在。"
"我把她。"
"养这么大。"
"不容易。"
---
顾屹洲,站直。
"阿姨。"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妈妈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顾屹洲声音很稳。
"我知道,她手上的冻疮。"
"我知道,她大学,四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我知道,她拜秦老那年,师父,不要她一分钱。"
"我知道,她走到今天。"
"全靠,她自己,一双手。"
---
"阿姨。"
"您把她,养这么大。"
"不容易。"
"以后——"
他顿了顿。
"以后,我来。"
---
妈妈,盯着他。
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里屋。
翻了半天。
拿出一个,红布包。
---
她把那个红布包,放在,顾屹洲面前。
"小顾。"
"阿姨,您这是——"
"打开,看看。"
---
顾屹洲,打开。
里面,是一块,老玉。
水头,已经,有点干了。
但雕工,很细。
是一个,小小的,平安扣。
---
"这是,"妈妈说,"柠柠她爸。"
"当年,留给,我和她的。"
"他走的时候。"
"就说了一句话。"
妈妈,眼睛,红了。
"他说——'我这辈子,没本事。'
"'这块玉。'
'留给闺女。'
'以后,她嫁人。'
'你,替我,交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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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顾。"
妈妈,把那个红布包,往顾屹洲手里,一塞。
"今天。"
"我,替她爸。"
"把这块玉。"
"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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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屹洲,捧着那块玉。
他手,有点,抖。
"阿姨……"
"你听我,说完。"妈妈,看着他。
"我把这块玉,给你。"
"不是,让你,收藏。"
"是,告诉你。"
"我们家柠柠。"
"是,有人,兜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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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虽然,走了。"
"但是,还有我。"
"我这把老骨头。"
"虽然,不怎么行了。"
"但是——"
妈妈,眼神,忽然,厉起来。
"你要是,敢,欺负她。"
"我能,从这个,老小区。"
"一路,追到,你顾氏大楼。"
"我,当众,——"
她顿了顿。
"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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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在旁边,"妈!"
"我说错了?"妈妈,瞪她。
"我这是,为她好!"
顾屹洲,却,很认真。
他把那块玉,收好。
然后,他,对着妈妈。
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姨。"
"您放心。"
"我这辈子。"
"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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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看着他。
很久。
然后,这个,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鱼,从来没掉过泪的,女人。
忽然,
眼泪,下来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
"……吃饭。"她说。
"菜,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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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简柠和顾屹洲,从妈妈家,出来。
已经,九点多。
老小区的路灯,昏黄。
两个人,手牵着手,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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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屹洲。"
"嗯?"
"我妈。"
"她刚才。"
"她那样,凶你。"
"你,不生气?"
顾屹洲,转过头。
看她。
然后他,笑了。
"生气什么?"
"她那样。"
"是因为。"
"她,真的,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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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他说,"有女儿。"
"我以后,也会,这样。"
"我会,把她,养到大。"
"然后,在她,带男朋友,上门的那天。"
"我,也会,那样。"
"把那个小子。"
"从头到脚,审一遍。"
"告诉他——"
"'你要是,敢欺负我女儿。'"
"'我,饶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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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抬头。
看着他。
路灯,昏黄。
他的脸,在光里,很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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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踮起脚。
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顾屹洲。"
"嗯?"
"以后。"
"我们。"
"也,生个女儿。"
顾屹洲,整个人,僵住。
他低头。
看着她。
耳朵尖,
"腾"地一下,
红了。
番外二 早餐与夜宵
订婚后,顾屹洲搬来了简柠的公寓。
说是"搬来",其实他就拎了一个行李箱。
里面一半,是衬衫和西装。
另一半——
是简柠,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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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第一次,跟着顾屹洲,进这间公寓。
他站在门口。
整个人,傻了。
因为他看见——
那个在董事会上,一句话能让空调温度,都降三度的,顾总。
现在,
正蹲在地上。
替简柠,系鞋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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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穿一双小白鞋。
鞋带,散了。
她正趴在茶几上,改设计稿。
头也不抬。
"顾屹洲。"
"嗯。"
"我鞋带,散了。"
"嗯。"
然后,这个男人,就真的,蹲下去。
替她,系了一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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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站在门口。
手里,还拎着,早上刚从顾氏大厦,带过来的,三份文件。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屹洲,系完鞋带。
抬头。
看见他。
"周叔。"
"……顾总。"
"站在门口,干什么?"
"我……"周叔,深吸一口气,"我来,送,今早的,合同。"
"放桌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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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把合同,放下。
他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
他又,忍不住,回头。
他看见——
顾屹洲,已经,重新,走回茶几旁边。
他在简柠身后,站定。
然后,他伸出手。
很自然地,
替她,捏了捏,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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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头也不抬。
"力道,行不行?"
"行。"
"左边,再重一点。"
"好。"
"顾屹洲。"
"嗯?"
"晚上。"
"我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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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整个人,石化在门口。
——番茄鸡蛋面?
顾总?
做?
他跟了顾屹洲,八年。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进过厨房。
他甚至,怀疑,这个男人,不知道,家里的煤气,怎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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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
顾屹洲,头也不抬。
"还有事?"
"没、没有。"
周叔,逃一样,退出了公寓。
门,关上。
他靠在门外的墙上。
掏出手机。
给他老婆,发了一条消息——
【老婆。】
【我今天。】
【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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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简柠,真的,吃到了,顾屹洲做的,番茄鸡蛋面。
味道,很一般。
蛋,炒老了。
番茄,没出汁。
盐,放多了。
但是——
简柠,把那一整碗,吃得,干干净净。
连汤,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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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屹洲,坐在她对面。
看着她吃。
"好吃吗?"
"好吃。"
"真的?"
"真的。"
简柠,抬起头。
眼睛,亮亮的。
"顾屹洲。"
"嗯?"
"你以后。"
"天天,给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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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屹洲,沉默了一下。
"我,明天。"他说,"请个,厨师。"
"不要。"
"为什么?"
"我就要,你做的。"
"……我做的,不好吃。"
"我知道。"
简柠,笑了。
"但是——"
她放下筷子。
"这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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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屹洲,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
他说。
"以后,天天,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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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周叔,又来了。
他一进门。
就看见——
厨房。
顾屹洲,穿着一件,简柠的,粉色围裙。
正在,跟,一颗包菜,作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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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
他默默,退到门口。
掏出手机。
又给他老婆,发了一条——
【老婆。】
【我昨天,说的那个秘密。】
【今天。】
【升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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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有个习惯。
熬夜。
改稿。
每次,改到,凌晨两三点。
顾屹洲,不催她。
他就,在她旁边。
处理,他自己的,文件。
两个人,一张桌子。
一盏灯。
谁都不说话。
只有,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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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
简柠,改着改着。
抬头。
会发现,顾屹洲,在看她。
不说话。
就只是,看着。
眼睛里,那种,东西——
柔得,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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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屹洲。"
"嗯?"
"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看什么?"
顾屹洲,放下笔。
他,往椅背上,一靠。
看着她。
"看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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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
继续,改稿。
但是,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天。
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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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屹洲,在旁边。
极轻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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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
早上。
简柠,赖床。
她裹在被子里。
只露出,半个脑袋。
顾屹洲,已经,起来了。
他穿一件,家居服。
走到床边。
"简柠。"
"唔……"
"起床。"
"唔……再睡五分钟……"
"八点了。"
"八点怎么了……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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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屹洲,坐在床边。
他伸手。
把她,散在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他,俯下身。
在她额头上,极轻地,吻了一下。
"起床。"
他声音,很低。
"我做了,豆浆。"
"还有,你爱吃的,油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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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迷迷糊糊。
睁开眼。
看着他。
"……顾屹洲。"
"嗯?"
"你。"
"以前。"
"在公司。"
"也,这样,叫员工,起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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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屹洲,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
"那你,为什么——"
"因为。"
他低头。
在她鼻尖上,又,啄了一下。
"因为。"
"你是,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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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把脸,埋进被子里。
"……顾屹洲。"
"嗯?"
"你,最近。"
"越来越,会说话了。"
"嗯。"
"以前。"
"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简柠,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
"以前,你,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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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屹洲,坐在床边。
他,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很轻地,说——
"以前。"
"我,没碰到。"
"那个,想听我,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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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柠,从被子里,弹起来。
她扑过去。
一把,抱住,顾屹洲。
"顾屹洲——"
"嗯?"
"你,太犯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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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屹洲,伸手。
稳稳地,接住她。
他笑。
"哪犯规了?"
"你,你你你——"
简柠,把脸,埋在他胸口。
"你这样。"
"我,怎么,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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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屹洲,抱紧她。
下巴,抵在她发顶。
"那就。"
"不改了。"
"……那不行。"
"为什么?"
"因为——"
简柠,抬头。
眼睛,亮亮的。
"我要,跟你,并肩。"
"我不能,拖你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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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屹洲,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低头。
在她唇上,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
"好。"
他说。
"那我们。"
"一起。"
"你改稿。"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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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落在,床上,那两个,拥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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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那天,上午十点,又来送文件。
他一进门。
就看见——
餐桌上。
摆着,两份,早餐。
豆浆,油条,还有,一小碟,桂花糕。
顾屹洲,坐在旁边。
简柠,靠在他怀里。
两个人,头碰头。
一起,看,一张,设计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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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顾屹洲,指着稿上一处。
"这个弧度。"
"再,柔一点。"
"嗯。"简柠,咬了一口油条,"我也觉得。"
"还有。"
"哪里?"
"这里。"顾屹洲,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一点芝麻。
"这里,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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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站在门口。
他默默地,把文件,放在鞋柜上。
然后,他,悄悄,退出了公寓。
门,关上。
他掏出手机。
给他老婆,发了,第三条——
【老婆。】
【我决定了。】
【以后。】
【我不吐槽了。】
【我,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