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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8:09:23

我自小调皮,从启蒙到及笄,一共撵跑了三任夫子,全皇城都知道五公主方明昭是不学无术的混世魔王。

父皇没招了,竟然把应丞相家的小公子应青泽召进宫为我授课。

我一开始是抗拒的,德高望重的白胡子老太傅我尚且不服管,这个应青泽堪堪比我大两岁,我怎么可能听他的话?

但是很快,我打脸了。

应青泽的那张脸完全是照着我的喜好长的。他爱穿一身素色,乌发松挽,每每垂头念书的时候,阳光透过他的侧脸照进我眼里,我觉得全世界只剩下我和他了。

十七岁那年,我觉得时机到了,果断找到父皇,说要应青泽当我的驸马。

一向有求必应的父皇却露出为难的神色。

「明昭,要不换个人吧。」

我不理会,直接找到了应青泽本人倾诉钟情。

「抱歉,殿下,恕臣不能答应。」

应青泽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好听,过去两年他便用这样的声音为我授课解惑,这次却是打碎我一颗情窦初开的心。

1.

这本是个诗情画意的黄昏,我把从御书房出来的应青泽堵在御花园鲤鱼池畔,诚恳地邀请他当我的驸马。

看到应青泽耳朵发红的样子,我放下心来。虽然不知道父皇为什么不同意这门亲事,但是只要我们两情相悦,谁也拦不住。

可他竟然拒绝了我。

这应该算是我目前为止的人生中,少有的挫败时刻。

我不死心地追问:「你不喜欢我?」

应青泽嘴唇张开一线,但久久没说话,最终他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自己对他说了句「你走吧」还是「滚」,总之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对着鲤鱼池默默哭了半晌,鲤鱼群游到我面前都躲开,现在舀一勺池水怕是都能烹出盐来。

「数月不见,殿下不似从前神采飞扬,为何独自在此垂泪?」

我顿住,擦了把脸,回头看见一身墨绿官袍的男人站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背着光长身玉立,看不清神情。

见我回头,他往前走了两步,池边宫灯的柔光照亮他的面容。

应青冥,应丞相的长子,应青泽的大哥,也是我的第三任夫子。

想当初,前两任夫子没教我两天就被气跑了,他倒是带了我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十二岁到十五岁,那是我最猫嫌狗不理的时光,他竟然游刃有余地忍下来了。

就在我慢慢接受他的时候,他却不知道因什么事辞了这件差事。

当时我还挺失落的。

他明面上是我的夫子,实则只比我大四岁,带着我读书认字,休憩时教我玩宫外的新鲜玩意,虽然我是君他是臣,他也只是奉命伴我,可实打实的相处时光作不得假。

说起来,我和应青冥相处的大多数时候都在拌嘴。他赢的时候多,我说不过就拿手帕、香包扔他,他被扔了一脸还能气定神闲地说:「状元郎御街打马、投花盈车的待遇也不外乎此了吧。」

他毫无预兆地走了,我这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怪无聊的。

不过后来他还真去考了个状元,从此入朝为官,平步青云。

再后来应青泽就进宫了,惊鸿一瞥之后,我便把应青冥抛到了脑后,只在大小宴会上偶有见面。

我看着他那张和应青泽略有神似却更为沉稳的面容,心里犯嘀咕。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宫里?」

「陛下急召臣进宫,询问一些政事。」

傍晚我才被应青泽拒绝了,晚上应青冥就进宫了,鬼知道究竟是不是巧合。

我咬牙:「真的假的,你到底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

「什么笑话?」应青冥看着我,仿佛认真询问,脸上一丝调笑的意味也无。

外人都道应青冥的一双眼睛和应青泽最为相似,可我此时认真看来,才发现他们其实截然不同。

他的眼瞳颜色偏深,认真专注地看着一个人时,仿佛要把那人的神魂都吸附进去。不似他弟一双浅褐色的眸子,看人时温柔耐心,没有攻击性。

唉,怎么又在想他了。

「算了,没什么。」我撇嘴。

他看起来真的不知情,还似乎在关心我的情绪,我也没脸迁怒他。

应青冥颔首,又道:「下个月的中秋宫宴,殿下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臣替您寻来。」

他知道我喜欢民间的时兴玩意,这些年来每逢节庆和我生辰,他都会提前一个月的时间,在某天授课时问我想要什么节庆礼物。到了正式宴会的那天,应家明面上进贡一份礼物给父皇,应大公子还要给我一份私人贺礼。

近几年应青泽给我授课,应青冥不再经常进宫,这个惯例却没变,他总是托人传信来问我,我也没跟他客气,想要什么就直接说,他从未爽约。

陷入回忆之中,我久久不语,应青冥也没催促。

回过神来我才惊觉,自己花太多心思在应青泽身上,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关注什么时兴潮流,也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了。

我难过地摇摇头。这下不仅失去了应青泽,连每次节庆都没落下的贺礼也要失去了。

「没想好?还是不挑?」应青冥垂眸看我。

我脑子一抽,突然说:「把你弟送我得了。」

……还好宫人们都站在较远的地方,除了应青冥没人听到我这一番惊人言论。

我很佩服应青冥面无波澜,连眼皮都没调一下,毕竟连我自己都烧红了脸快站不住了。

应青冥凝视我片刻,轻笑一声,给了个台阶:「殿下可是要青泽帮忙做什么事?不如说出来听听,臣或许也能做到。」

我要他当我驸马,你大概是做不到的。

「我乱说的,赶紧把刚才那句话忘了!」我挥挥手:「最近没什么想要的东西,这次应大人就不必破费了。」

应青冥却像是没听明白一样,他自顾自点头:「既然殿下没想好,那臣就自己看着送了。」

我还没纠正他的理解错误,他便招手把站在不远处的宫婢唤过来:「更深露重,快送殿下回寝殿去吧。」

原本我还想待在这里继续难过一会儿的,可刚和应青冥随口聊了两句之后,郁结的心情竟然有所缓解,也就顺势同他告别回寝殿了。

2.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从前,是应青泽进宫为我授课不久后的一个下午。

「臣方才讲的,殿下可理解了?」

应青泽转过脸来看我,我听不清他清凌凌的声音,只用贪婪的目光在他玉石一样的皮肤上逡巡。

「……既然殿下暂时无心学习,就先休息一会儿吧。什么时候想学了,臣再继续授课。」应青泽转过身,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别啊!」我着急了,挪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想扳过来。可应青泽看着文弱,竟然很有力气,我力气用尽了他也纹丝不动。

我只好绕至他身前,笑道:「我刚才走神了嘛,你再讲一遍好不好?」

如果前几任夫子看到我这个样子,估计得气晕过去。

尤其是应青冥,这样柔软的话语,本公主不曾对他说过。

应青泽果然再讲了一遍,这次我努力认真听了,对他提的问题一一回答,滴水不漏。

「殿下悟性很高,只是以前不够认真。」应青泽合上书说道。

「你是在表扬我吗?」我眨眨眼,不想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是,殿下今日的表现值得夸赞。」

应青泽对我浅笑一下,我整个人都要晕过去了。

「那我以后都认真听,你多夸夸我好不好?」

「好。」

我在朦胧天光中睁开眼,眼角都是湿润的。

神思逐渐清醒,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画面还是应青泽拒绝我之后离开的背影。

从前大家都说我是混世魔王,可话本里的混世魔王不是呼风唤雨,什么都能得到吗?为什么我却求而不得。

按照惯例,应青泽逢三逢五进宫来为我授课,那几天是我一个月里最开心的时日。

可现在,我竟然开始抗拒。

我找到父皇,说不想再听应青泽讲课。

父皇看着我萎靡的神情,似乎猜测到什么。

我想他是故作不知,他伸臂把我揽进怀里笑道:「昭昭,是不是最近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好啊,那就先把课停了吧。正好这段时间,你可以开始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我闷声道:「父皇就这么急着让我嫁人吗?」

「父皇自然是舍不得,但是女大当嫁,况且你的公主府已经快建好了,离皇城很近,只要你别成了亲就忘记父皇,随时都能回来。」

我沉默良久,还是抬头看向父皇问道:「父皇,你到底为什么不让应青泽当我的驸马?」

应青泽本人拒绝我是因为他不喜欢我,可父皇向来事事顺着我,甚至放过话,将来我的驸马人选任我决定,不论出身,不论对方意愿,且想要几个就要几个。

父皇看了我很久,才说道:「半年前,应青泽主动请缨,要作为我盛朝使臣出使大梁,我已经同意了。再过一月,中秋宴后他就要出发。」

「什么!」我感到指尖一麻,呼吸窒住。

盛朝和大梁于几十年前大战一场,两败俱伤,可谁也不服气,只因无力再战,两边才不情不愿地暂时讲和。这些年休养生息,可两国边境依旧纷争不断,最近局势越发紧张,战事一触即发。

这种时候,应青泽去了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父皇!你怎么能答应他呢!」

「应青泽是难得的大才,年纪虽轻,却有文韬武略,且口才甚好,还未入仕,朝中好几位元老就已辩不过他。来日,他可在外交上大有所成。」

「可应丞相又怎么会同意让自己那么年轻的小儿子涉险?」

「应家世代忠良,当时若非应丞相亲自领着青泽进宫请命,我怎会答应将他的幺子送去那危险之地?」

「可、可……」我的泪水落在父皇的龙袍上,急得说不出话。

「此行虽然危险,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事情说不定有转圜机会。总好过两国又打起来,民不聊生啊!」

我把头埋在父皇的衣服里不说话。

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真到了两国交恶的时候,第一个被砍头祭旗的就是敌国使臣。

「应青泽他甚至还没及冠,他还那么年轻。」我小声啜泣。

父皇轻柔地抚摸我的头发,叹息不已:「他不去,也总要有人去;他年轻,打起仗来有千千万万比他更年轻却死在战场上的士兵。」

难道,应青泽是因为知道自己此去危险,所以才拒绝当我的驸马?那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而拒绝我的,我知道,我永远无法恨他了。

3.

「天上下红雨了,殿下竟然会主动光临丞相府。」

离中秋夜宴还有半个月,我闷在宫里颓废了半个月,一想到应青泽过不了多久就要奔赴命悬一线的任务,我忍不住递了拜帖来丞相府,只想看应青泽一眼。

毕竟,或许看一眼就少一眼了。

但没想到应青冥会在门口迎接,还对我调侃一番。

「青冥,不得无礼!」应丞相在一旁呵斥,然后扶着丞相夫人向我行礼。

我将他们扶起,一行人走进府中。

应青冥就走在我的侧后方,我悄悄回头瞪了他一眼。

此前大小宫宴我也没少和应家人接触,见了应青冥照常拌嘴,但是我及笄之后已稳重了些许,且那时大半神思都在应青泽身上,在应丞相及其家眷面前多会展现端庄稳重的样子。

只有应青冥了解我本性,我从来都懒得在他面前演端庄公主。

「殿下看上去清瘦许多,可是最近身体不好?」丞相夫人关切问道。

她和我母后年轻时是闺中密友,后来一同出嫁,一个当了状元夫人,一个当了太子妃。母后在我记事前就已薨逝,这世上最关心我的人除了父皇便是她。若非君臣有别,我唤她一声干娘也是使得的。

「正值夏秋之交,没留神便染了风寒。」我掩面咳了两声,环视一周随口问道:「怎么不见二公子?」

丞相立刻告罪道:「青泽最近也染了风寒,这几天卧病在床,恕不能出来接驾。」

听见应青泽病了,我的心立刻揪紧。

「我、我去看看他吧……」

「殿下?这……」

丞相夫妇对视一眼,或许是觉得不合适。

但此时我已顾不上礼节,放缓语气解释道:「二公子是我的夫子,此时他病了,我作为学生去探望他是应该的。」

「只怕给殿下渡了病气。」

「我只隔着屏风问候两句,问完便走。」

他二人还在犹豫,应青冥却已经站起来:「臣带殿下过去吧,正好府中的桂树已打了花苞,殿下如若感兴趣可以观赏一番。」

我向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他不知为何却移开了视线。

我跟着应青冥穿过回廊,果真嗅到了一丝桂香。

等到金桂盛放,应青泽就要离开了。

我这么想着,没注意走在前面的应青冥突然停下,心不在焉地踩到了应青冥的脚后跟。

「殿下小心。」应青冥转身扶我,我瞥到了他腰间流苏晃动的香包,那上好的锦缎和颜色艳丽的绣线,觉得很眼熟。

这不是……我想起来了。

除却半月之前我在鲤鱼池旁偶遇应青冥,再上一次见面已经是数月之前的端午宴,父皇御驾亲至民间观赏赛龙舟盛事,应青泽随驾左右,我也跟着出宫,想把亲手做的香包送给他。

可那天的场面太盛,人太多了,一整天下来我都没找到机会和应青泽独处。

到了该回宫的时候,应青泽在父皇的轿子旁行礼恭送圣驾。

我的轿子就在父皇后面,可应青泽没分一点目光过来。

我泄了气,便开始赌气。

正巧应青冥站在我旁边,也在朝父皇的方向行礼,我等他站直身子,把捏在手里大半天的香包扔到他怀里。

「本公主亲手做的,可惜无人可送,赏你了。」说罢也不看他的表情,回头登轿,起驾回宫。

没想到他竟然一直随身挂着。

应青冥自然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毫不避讳地掂了掂那成色如新的香包:「说起来,还没来得及感谢殿下。这香包很好用,只不过殿下倒是提醒我了,最近臣有点忙,忘记置换香料,已经没有香气了。」

当日我赌气,把送不出去的香包随手扔给他,他却如此珍惜。我本想说于礼不合之类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算了,挂着就挂着吧,别人也不知道这是我绣的。

到了应青泽的卧房门口,应青冥上前去敲了两下:「青泽,好点儿了吗?」

「大哥?咳咳……」应青泽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门后传来,听起来很虚弱:「我、我想再睡会儿……」

才短短半月不见,怎么会病得这么严重?

我心疼极了,不由分说便要推门而入,应青冥却快一步出声:「明昭殿下来看你了,快起来接驾吧!」

「殿下来了?!」

里面传来应青泽慌乱的声音和匆忙起身的动静。

我心脏如同被揉搓一样难受,既想立刻见到他,又不敢见他。

听脚步声,他已经走到了门口,就在我进退两难之际,站在我身侧的应青冥突然抬手按在了门上。

应青泽推门却没推开,疑惑道:「殿下?」

「殿下,」应青冥也俯在我耳边叫我,「要不要开门,全凭你做主。」

罢了罢了,一切已成定局,就算见他再多次,又改变得了什么?

我轻轻摇头:「二公子,你好好休息吧,我只是正好路过,这就走了。」

「等等!」门又从里面被推了两下:「殿下,臣很快就能痊愈,到时候会继续为殿下授课。」

「不用了。」我哽咽道:「今后你都不用再进宫,我们也不要再见面。」

门内的人沉默良久,闷声道:「为什么?」

「我要成婚了。」我说:「最近在相看驸马,还要学管理家宅的事,无暇再理会二公子布置的课业。」

良久良久,门内只传来一声轻轻的「好」。

还有一句仿佛能轻易被风吹散的话:「祝殿下早觅良人。」

我终于忍不住落泪,扭头就走。

4.

一路沉默地走到花园,应青冥突然开口:「早知如此,便不带你来见他了,徒惹伤感。」

我摇头:「谢谢你。我与二公子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今日算是做个了断。」

应青冥笑道:「殿下长大了。」

这人,早就不是我的夫子了,只不过比我大四岁,居然用这么老成的语气同我讲话!

见我不语,应青冥又挑起话题:「说起来,殿下最近当真在物色驸马人选?」

「是又怎样?」

「可有中意的?」

「暂时没有。」我如实说道:「不过好在本朝允许驸马入仕,我准备看看明年的状元或者探花如何。」

应青冥突然歪头看我,像是来了兴致:「若说状元,与其舍近求远等明年春闱,不如看看微臣?」

我顿住,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应青冥确实是状元出身,但……我和他?我从来没想过。

况且我属意应青泽,若是真转头许了应青冥,那像什么样子!

「怎么,嫌我是过期状元?」

我忍不住笑出来:「什么过不过期的,你现在是正五品朝臣,新鲜状元哪能和你比?」

「所以,你会考虑我吗?」

我惊讶地看向他,他眼中并无半分玩笑。

「你认真的?」

我印象中,应青冥还从未如此严肃过。

他道:「你对青泽的感情,我自然都看在眼里。但你刚才说,你与他的缘分到此为止,也和他做了了断,所以我想……」

遇事向来泰然处之的应青冥,此时竟然嘴唇轻颤:「认真考虑我一下,好吗?明昭。」

不是微臣和殿下,是应青冥和方明昭。

我找回神思时,发现他的脸已近在咫尺,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我下意识推了他一把,他很配合地退开,目光依旧黏在我脸上。

心如乱麻,我忍不住埋怨:「我现在脑子已经够乱了,你怎么还来添乱?」

其实我更想知道,他所说到底是真是假,是发自肺腑还是戏耍我?

谁知应青冥突然露出一个我熟悉的、调侃的笑容:「就是要趁你脑子乱的时候问啊,说不定你一糊涂就答应了。」

我越发觉得他是在耍我了。

我气到转身准备离开,谁知一抬头就看到一个身影,不知已在不远处站了多久。

应青泽形容消瘦,穿着素白里衣,肩上披着淡青竹纹薄衫,过于瘦削的手指扣在月洞门边缘,指尖发白,双眼发红地望着这里。

我下意识往前一步:「应青泽……」

我第一次见清润如玉的应青泽眼里溢出怨毒的情绪,他瞪着我身后的应青冥:「是谁都行,为什么偏偏是你?」

应青冥面不改色:「是你自己选择离开的。」

应青泽突然快步上前,握住我的肩膀:「殿下,臣反悔了。从前您说要臣当驸马,臣愿意!」

我被巨大的幸福击中,瞬间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

我痴恋多年的、拒绝过我的应青泽,突然答应了当我的驸马。

这是在做梦吗?

「可、出使大梁……」

应青冥的笑声从后面传来。

「是我输了。」他唇角带笑,眼中却没多少温度:「我会出使大梁。」

我心中一惊:「这到底怎么回事!」

「臣与青泽兄弟二人才略相当,谁都可以持节出使,便做了个约定,谁被殿下选择,谁就留下当驸马,另一人出使大梁。」应青冥笑得从容,仿佛只是失去一样无关紧要的东西:「现在看来,去留已定。」

那一瞬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盯着应青冥问道:「此前,应青泽一直拒绝我,他想替你去的。可你方才突然同我求亲,是为了让你弟弟留下,还是想知晓这场赌约胜负,或是……真的对我有一丝情意?」

应青冥朝我拱手行礼:「不重要了。殿下珍重。」

5.

我如愿嫁给了应青泽。

不知道应青冥是不是故意的,他竟然挑了同一天出发前往大梁。

洞房花烛夜,应青泽挑起我的盖头,却意外地看到了满脸泪痕的我。

「应青冥太过分了,就算我没有选他当我的驸马,可青梅竹马和师生的情分还在,他竟然在你我大婚这天离开。即便他因此讨厌了我,可你是他亲弟弟,他也不在意吗?」我哽咽着控诉。

应青泽在我旁边坐下,温柔地拭去我的泪水:「兄长不是那样狭隘的人,他那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暂且相信了。

应青泽待我很好,婚后三年,依旧蜜里调油。

这天,我在园子里逗父皇送我的一双翠鸟,一边问在石桌旁看书的应青泽:「话说,应青冥最近怎么没寄信回来了?是因为使臣不方便寄家书吗?」

闻言,应青泽放下书看我。

「怎么了?」我摸摸脸,没有什么脏东西,于是有些不自在地道:「你别误会,只因他是你兄长,也是我曾经的老师,且他为国出使,我作为公主,理应关心的。」

听我解释,应青泽终于露出笑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的确,使臣身份特殊,很难寄书信回来。不过边境风平浪静,应当是无事。」

听应青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于是,我开始关心另一件事。

我转身抱住应青泽,害羞道:「下个月是什么日子,你没忘吧?」

「当然,是殿下的生辰,青泽不曾忘记。」

「往年我们都是关起门来自家人庆贺,当然我也很喜欢这种氛围,可今年是我二十岁的生辰,我想在宫里办宴席,你觉得如何?」

说完之后,应青泽许久没有回应。

我感到奇怪,抬头看他,他眼中却是我看不懂的落寞。

「青泽,你怎么了?」

他轻叹口气,低下头,唇瓣蹭过我额头,微凉。

「没事,殿下。」应青泽收紧手臂抱着我:「宫中设宴的事,交给我去办吧。」

我心满意足地埋进他怀里。

只是这天夜里,我怎么都睡不安生。

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应青泽,我悄悄掀开帘子,披上外衣走到院中。

寂夜清净,夜晚赏花反倒比白日更仔细些。

守夜的婢女打着哈欠跟在我身后,我对她道:「你去休息吧,我随意逛逛就回去。」

她犹豫不决:「殿下,夜深了,奴婢还是陪着您吧。」

春寒料峭,我不忍心让婢女大半夜陪着我,只好说道:「我睡不着,你陪我去书房吧,我翻翻书解闷。」这样她也能在房间里打盹儿。

入得书房,婢女千恩万谢地找了个垫子坐下守夜,我则是在书架面前晃了两圈。

平时看得津津有味的话本,今夜突然失去了吸引力。

绕到书架后方,还有一方小天地。

不起眼的角落摆着一只黄梨木箱,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但通过锁头的铜锈,仍可见得其岁月长久。

我回忆了一下,似乎里面装的都是我成亲之前收到的礼物,要极得我心的才能装在这个小箱子里,放在床头方便随时翻看。

之后和应青泽成亲,公主府另设库房。成亲这些年,他送过我不少东西,但我似乎忘记了这个小箱子,因此他送的东西和其他御赐物品和人情礼物一样,都放在公主府的库房统一保管。

反正失眠了,我心血来潮,凭着记忆从书架柜格里翻出钥匙。

这锁头太久没动过,里头肯定锈绿斑驳,拧动钥匙都费了一番工夫,好在最后成功打开了。

我借着昏黄的烛光,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大概有些什么东西,回味曾经的年少岁月,便不小心将面上的一只香包拂到地上。

只一眼,我如遭雷击。

圆鼓鼓的香包,魏紫色的丝绸,绣着一对鹅黄双鱼。

我轻抚绸面,丝线经年并未褪色,只是稚嫩的针脚提醒我,旧物不堪忆。

这是我当年随手扔给应青冥的香包,我还记得他自始至终都好好地挂在腰间,为什么会在我的箱子里?我为什么毫无印象?

还未回忆起过往,我又发现一处不对劲。

绸面颜色深,以至于我一时间没看到,香包上竟然有褐黑色的脏污,像是……血迹。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感到头在隐隐作痛,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攥了攥香包,将其拆开,里面是陈年不再散发味道的香料,还有一张对折的、脆弱的纸条。

我几乎是手抖着将纸条展开。

白纸已泛黄生潮,字迹也稍显模糊,但仍能辨认。

「吾妻昭昭,岁岁常念。夫,青冥。」

夫,青冥。

应青冥?!

怎么回事,我的夫君不是应青泽吗?

纸条滑落在地,我遍体生寒,不知眼前的一切是梦境还是妄想。

后来我失去了意识,只记得自己在抱着头尖叫,有婢女侍卫不断闯进书房,我似乎看见他们每个人都满脸焦急,嘴唇一张一合,可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6.

「殿下最近越发糊涂了。」

「嘘,小声点。殿下大病初愈,可不能再受刺激了。若再有什么闪失,陛下和驸马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听见我的婢女在门外小声议论。

初夏时节,我换上薄衫,对着镜子挑选珠花,并未将她们的话放在心上。

我不糊涂。相反,我最近快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

当年,我一见倾心的人是应青冥,而非应青泽。

年少时因害羞而不敢表露感情,只能用吵嘴的方式掩饰,实则时时将对方记挂在心。

端阳的香包是我专程为他做的,踌躇一整天也不知道要用什么借口送出去,最后假意说是送不出去才给他的。

听课时我常常对着应青冥的脸出神,将他的眉眼记在心中,此后数年当我看着应青泽的脸,对着那张仅有一两分相似的脸,眼中也轻易地浮现应青冥的模样。

每逢年节他送我的东西我都好好留着,用一个黄梨木箱子装得满满当当。有些已经随着岁月流逝而朽坏,所幸还有些能伴我一生,直到随葬。

第一次拒绝成为我驸马的人是他,他说:「臣是殿下的老师,且身无一职,如何相配?」

他辞了给我授课的差事,换应青泽进宫。

应青泽比他温柔恭谦许多,却也无趣许多。

每每授课结束,我会假装不经意问起应青冥最近在做什么,他的表情倒是会生动些许,同我闲聊。只是,我们之间的话题始终绕不开应青冥。

「兄长此前考试位列前茅,最近在家专心准备春闱。」

分明是丞相之子,安心在家等个肥缺便是,他却执拗地靠自己考上了状元,在漫漫官途求索。

待他凭自己的实力官爵加身,立刻向我求娶。

被朝臣们调侃总是笑里藏刀的应大人,垂眸站在我面前,眼睫震颤,也不看我,只轻声说道:「殿下,臣反悔了。从前您说要臣当驸马,臣愿意!不知……还作数吗?」

我噗嗤一笑,接着是一连串的笑声,笑到腰都直不起来。

在这笑声里,只见应青冥的耳尖越来越红。

「若非为了等你,别说驸马,我的面首都一箩筐了!」

应青冥的脸瞬间涨红,不好说是羞涩还是生气。

那一年,我十七,与应青冥按御诏完婚。

我与他做了七年恩爱夫妻,可有一天,他突然固执地请求持节出使。我与他争执不下,最终还是没拦住他。

盛朝使者被大梁皇帝斩杀祭旗,两国战事一触即发。

两军交战时,有一支精锐队伍势如破竹,竟是从大梁内部打出来的,胜负权衡转瞬倾轧。

后来众人才知道,那支精锐队伍竟然是应青冥带进大梁腹地的使臣队伍!

盛朝与大梁磋磨多年,双方都养精蓄锐,早想有个了断。于是应青冥献计,由他持节出使,表面谈和,实则故意激怒大梁,杀他祭旗,其余使者被俘。

大梁皇帝一步步在应青冥的计算之内行动,直到战事正式开始,那一队逆来顺受的使臣随从竟然从狱中杀出,换上大梁甲胄,将大梁军队杀了个措手不及,盛朝大胜。

然而,从听到应青冥殉国的消息开始,我的脑子就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一开始是记忆混乱,把五年前的事情记成去年;接着是视物不清,凡是身量与应青冥相似的,我都会认错。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一个最像的。

应青泽看着我扑进他怀中,稳稳接住:「殿下?」

「怎么突然这么叫我?我最近没惹你生气吧?」我在他怀里蹭了蹭:「你一生气就喊我『殿下』,真没新意。今天我专程进宫找你,你就别生我的气啦,跟我回去吧。」

「臣没有对殿下生气。」

「你看,你还在说气话!昨夜喊我『昭昭』不是喊得很热情?」我对他挤眉弄眼。

抱住我的那双手轻抚我的后背,更轻的是他的声音:「昭昭。」

我终于满意,一抬头,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一脸复杂看向这边的父皇。

跟夫君撒娇的样子被父皇看去,我羞涩不已,连忙站直身子,对应青泽道:「你去找父皇谈事吧,我在御花园等你。」说罢赶紧快步离开了。

我带着婢女在御花园闲逛,看到六岁大的皇弟抱着鸟笼路过,里面是一双翠鸟,和我府上的如出一辙。

我皱眉叫住他:「你这双鸟从哪来的?」

他倒是乖乖停下来了,浑不在意道:「皇兄送的。宫里不是到处都是吗?」

我有些狐疑,可能是我太敏感,又或许这种品类的翠鸟外形相似,很难分辨吧,我还以为他从我府中把我的鸟宠偷出来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翠鸟金贵且寿命短,应青冥不愿见我难过,公主府上的翠鸟每每离世,他便找一对差不多的放回原处继续养着。是我太笨,竟从未发现。

7.

应青冥殉国的最初半年,我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形销骨立,每晚抱着当初盛朝卧底拼死从应青冥尸体上抢回来的沾血香包。

父皇心疼我,想让我回宫里住,方便照料。

但我不愿意离开公主府,好像一离开,我与应青冥的七年回忆就会化作青烟。

直到那天,父皇在御花园看见我把应青泽当成应青冥紧紧抱住。

「朕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以后避开公主,永远不要再让他看到你这张脸;第二,从此以后,你就是公主的驸马。没有赐婚圣旨,没有婚宴,只是陪公主继续过日子。」

应青泽跪在书房里,背脊挺直,没有片刻犹豫:「臣仰慕公主已久,愿常伴左右。」

正巧那段时间应青泽刚入仕,父皇频繁召见他,我也总是进宫,经常与他碰面。应青泽每次出现在我面前,我都把他当成应青冥扑上去,他无一例外地接住我。

但他却说:「殿下,臣不是应青冥,是应青泽。」

陛下只说要他当公主的驸马,并未说要他当应青冥。

「应青泽?可是……」

「殿下若是找应青冥,那就找错人了,我不是他。」应青泽说罢,竟要把我往外推。

我心中蓦地一痛,连忙拉住他道:「对不起,青泽!我最近不舒服,脑子一直昏昏沉沉的,许是记错了……」

「没关系,殿下。」听我喊他「青泽」,他总算没走了,手指温柔地为我顺发。

「可是,你是应青泽,那应青冥是谁?」

「是臣的兄长。早些年,他进宫为殿下教过几年书,后来出使大梁,至今仍未归来。」

应青泽日复一日地带我重温他的名字,我的记忆却更加混乱了,甚至出现了一些编造的情节。

有些关于应青冥的记忆被我移植到应青泽身上。他与逝去兄长的面庞越发重合,同时,应青冥此人也在我的臆想中越来越恶劣。

直到,应青泽彻底变成了我喜欢的人,应青冥则是那个教过我几年书,当过几年玩伴,然后转头出使异国,不再出现的过客。

我以为他一直好好地留在大梁,当他的使臣。却不知,他早已回不来了。

第二日,我进宫找到父皇,告诉他,我想起了一切。

父皇心疼不已,抱着我竟然落泪。

他告诉了我一些当年只有他和应青冥知道的事情。

我一边听,一边笑,一边流泪。

晚些时候,我在宫里用过膳才回到公主府。

应青泽坐在饭桌前,饭菜纹丝未动。

见我归来,他脸上立刻展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迎上来道:「吃过饭没有?」

我看他一眼:「吃过了。忘记差人出宫知会你一声,抱歉。」

「没关系。」他却没有要坐下动筷的意思,而是揽住我的肩膀:「卧床几月,突然进宫待了大半天,累不累?我陪你去休息吧。」

我没有拒绝,换了寝衣躺在床上,应青泽也和衣躺下。

很久之后,我突然开口:「青泽,你说应青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应青泽睁开眼,一丝困顿也无。

他侧身看我,语调柔缓:「兄长他是天之骄子、国之栋梁,是应家的骄傲。」

我也看向他,笑道:「你也很优秀。可若你当年将错就错,说你就是应青冥就好了。」

应青泽的脸色陡然变得很难看。

他知道,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殿下想逃避事实,臣却很清醒。」应青泽伸手过来帮我理耳边碎发。

「想起来了也好,让你彻底分清我和他。这三年,我全心全意对你,你却只记得应青冥做的那些事,还硬要放在我身上。」

「我是很喜欢你,也很有耐心。能和你在一起,是我的意外之喜。但是,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记得,我偶尔会灰心。」

我闭上眼,说不清是唏嘘还是愧疚。

耳边又响起父皇对我说的话。

当初,假意谈和、实则逼迫开战的计划是应青冥独自进宫向父皇提起的。

听到这个计划时,父皇沉默了很久。

「你哪是去出使,是去送死的!」

「臣甘之如饴,只求陛下成全。」应青冥跪地久久不起。

父皇焦躁地在丹陛前来回走了两圈:「计划已成,谁去都可以。你如此固执前往,可有想过明昭?」

应青冥身形轻颤,许久之后才抬头直视父皇:「一来,这个计划在臣心中酝酿已久,换谁去臣都不放心;二来,臣想出的计策,却让其他人去送命,若真做出此等恶举,臣此生再配不上明昭。」

「至于臣殒命后,明昭或许会难过一阵。但她是臣亲自教导出来的,臣相信,她一定会理解臣的选择。」

虽然没有亲临现场,但我能想象到应青冥说这句话时,那灼灼的双目。

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走进我的书房,我叫住他:「你就是父皇给我找的第三个夫子?报上名来。」

「应青冥。」

「清明?你是清明节出生的所以叫清明吗?」我追问道。

应青冥正挽起袖口研墨,闻言笑了一下,抬手指了指窗外的天空:「『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殿下可曾学过这句诗?」

「不曾。」

「无妨,臣会尽心教会殿下的。」

往事滚滚而来,我眼眶发酸。

应青冥,你教会我的,远不止此。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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