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闱将至,寒门有梦
大楚景和三年,春。
柳州城外的柳江解冻,江水泛着粼粼波光,两岸柳枝抽芽,嫩绿如烟。
书家小院早已不是当年那间漏风漏雨的土坯偏院。青砖黛瓦,院墙齐整,门前两株老柳是书清禾亲手栽下的,如今枝繁叶茂,春日里垂下万千绿丝绦,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那个雨夜里书扬对全家说出的那句话——
"这柳氏宗族牢笼,我迟早带你们彻底挣脱。"
他做到了。
三年前,书扬带着三房一家从柳氏宗族分家自立,凭一手改良的捕兽夹和竹制渔笼,在山中溪边攒下第一笔银钱。又借沉狱旧案之机,与袁涵联手破局,得柳州知府赏识,获资助入县学读书。
此后三年,书扬昼夜苦读,书清禾操持家中一切,父亲书文德虽仍不善言辞,却不再畏缩,学着与邻里打交道、置办田产;母亲苏婉身子渐渐好转,能坐在院中晒着太阳缝补衣物,脸上也有了血色。
一家四口,从宗族最底层的牛马,熬成了柳州城外小有名气的自立门户之家。
而今日,是书扬启程赴京赶考的日子。
天未亮,小院里已亮起灯火。
书清禾在灶间忙碌,蒸了一笼白面馒头,又煮了一锅小米粥,还特意腌了一小坛酱菜,用油纸包了又包,塞进书扬的行囊。
"京城米贵,吃食不一定合口,带着路上吃。"她一边收拾一边叮嘱,语气尽量平稳,可指尖微微发颤,泄露了心底的不舍。
书扬坐在桌前,整理着书箱。箱中除了一应书籍文房,还有一枚山兰木牌——那是当年岭底沉狱案中袁涵留下的,后来袁涵随知府调任离开柳州,临行前将这枚木牌赠予书扬,说若有难处,可凭此牌寻她。
书扬将木牌贴身收好,抬头看向姐姐。
书清禾今日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插着一支银簪——那是书扬去年中举后,特意去银楼为她打的。她眉眼依旧温婉,可三年操持家务,让她比同龄女子多了几分沉稳干练,眼神里却仍是那份不变的温柔。
"姐,我走后,家里就靠你了。"书扬沉声道。
书清禾笑了笑,将行囊递给他:"说什么傻话。你只管安心考试,家里有我,有爹娘,出不了事。"
书文德和苏婉也走了过来。
书文德如今背挺得直了些,脸上虽仍有几分憨厚,却不再是从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憋出一句:"扬儿,好好考,考不中也不要紧,家里不缺你这一口饭。"
苏婉眼圈红了,拉着儿子的手不肯放:"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记得写信回来。"
书扬一一应下,背起行囊,走出院门。
院外,老柳垂丝,晨光熹微。
书清禾送他到村口,停住脚步,轻声道:"弟,姐等你金榜题名。"
书扬回头,看着姐姐站在晨光中的身影,清瘦却挺拔,温柔却有力量。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姐姐端着米汤冲进破屋,红着眼眶说"有姐姐在,以后姐姐护你"。
如今,换他护她。
"姐,等我回来。"他郑重道,"我定不负你所望。"
书扬转身踏上官道,背影渐行渐远。
书清禾站在村口,望着弟弟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久久没有离去。
她不知道,这一去,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更大的风雨。
第二章 刘强求亲
书扬走后半月,柳州城里来了个陌生面孔。
此人名叫刘强,自称是邻县富户之子,家中略有田产,早年丧父,随母独居。他生得五大三粗,面相憨厚,说话慢声细语,见人就笑,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他在柳州城租了间铺面,做些杂货买卖,待人客气,童叟无欺,不出半月便在邻里间攒下了好名声。
一日,书清禾去城中采买布匹,路过刘强的铺子,正巧碰见几个孩童追逐打闹,其中一个孩子摔倒在刘强铺子门前,磕破了膝盖。刘强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蹲下身将孩子扶起,又拿出金创药仔细为孩子包扎,还塞给孩子两块糖。
这一幕,恰好被书清禾看在眼里。
她心中暗赞:这人倒是心善。
谁知几日后,刘强竟托媒人上门提亲。
媒人是个嘴皮子利索的婆子,一进门便将刘强夸得天花乱坠:"书姑娘,那刘强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后生!家中殷实,为人老实,待人宽厚,从不与人争执。他前几日在街上见了你一面,便念念不忘,特意托我来提亲。你若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吃穿不愁,再也不用像如今这般辛苦操持。"
书清禾正在院中晾晒草药,闻言手一顿,淡淡道:"多谢刘掌柜抬爱,只是我弟弟正在京城赶考,家中事务还需我照应,亲事暂且不提。"
媒人笑道:"这有何妨?你弟弟金榜题名是迟早的事,届时你嫁过去,夫家也跟着沾光。再说了,你一个女子,操持家务再能干,终究要找个归宿。刘强说了,不嫌弃你有个病弱母亲和憨厚父亲,愿意一并接纳,这是多大的诚意!"
苏婉在屋内听见,走了出来,皱眉道:"清禾还小,不急。"
媒人撇撇嘴:"书大娘,书姑娘今年二十有一,在乡下已是老姑娘了。再拖下去,好人家都挑没了。"
书清禾放下手中草药,抬眼看向媒人,语气温和却坚定:"婆婆请回吧。亲事一曰父母之命,二曰媒妁之言,我爹娘尚在,弟弟未归,此事我做不得主。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我书清禾虽出身寒门,却也不是无人敢娶便随便嫁人的。刘掌柜若真心求亲,便等我弟弟回来,亲自与他谈。"
媒人讨了个没趣,悻悻离去。
苏婉担忧地看着女儿:"清禾,那刘强……你见过吗?"
书清禾摇头:"只远远见过一面,看着倒是老实。只是……"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那日刘强扶起孩童时,眼神扫过她,不像是一个憨厚之人该有的眼神——那目光里有打量,有算计,唯独没有善意。
但她没有多说,只道:"等弟弟回来再说吧。"
她不知道,刘强并未放弃。
自那日后,刘强隔三差五便往书家小院附近转悠,有时送些点心果品,有时帮书文德修理院门,有时在苏婉咳嗽时递上一包止咳的枇杷膏。
他做事周到,说话得体,从不越矩,邻里渐渐都夸他是个实诚人,甚至有人劝书文德:"老书啊,你家清禾要是嫁了刘强,那可是享福了。"
书文德憨厚地笑笑,不置可否。
只有书清禾心中愈发警惕。
她发现,刘强每次来,看似随意,实则总在打听书家的情况——书扬何时回来、家中有多少田产、书扬在京城是否有门路、书家这些年攒了多少银钱。
这些问题,看似关心,实则试探。
书清禾一一搪塞过去,心中却已有了判断。
此人,绝非表面那般老实憨厚。
第三章 买书遇险
书扬离京前,曾写信回来,说春闱在即,需购置一批书籍备考,让家中不必挂念。
书清禾惦记弟弟,便决定亲自去一趟柳州城,为书扬选购几本京中流行的时文集子,托往京城的商队捎去。
这日清晨,她带着家中积蓄的十两银子,独自进了城。
柳州城不大,书铺集中在城南一条街上。书清禾选了最大的一家"墨香斋",进门后仔细挑选。掌柜见她一个女子独自前来,态度有些怠慢,但还是拿出几本新到的时文集子。
书清禾翻看了几页,正欲付钱,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书姑娘,好巧。"
她回头,看见刘强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刘掌柜。"书清禾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将银两收回袖中。
刘强走进来,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她手中的书,笑道:"书姑娘也来买书?是给你弟弟准备的吧?听说书扬兄弟进京赶考,真是年少有为啊。"
"刘掌柜消息灵通。"书清禾淡淡道。
刘强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我近日也在读些书,虽不才,却也想附庸风雅一番。书姑娘若信得过,我可以帮你挑几本,我与这掌柜熟,能便宜些。"
书清禾心中一动,没有拒绝:"那便有劳刘掌柜了。"
刘强接过她手中的书,又向掌柜要了几本,看似认真挑选,实则趁书清禾不注意,将一本书悄悄塞进她随身携带的布包中。
书清禾余光瞥见,却没有声张。
付钱时,刘强抢着要付,书清禾坚持自己付了。两人走出书铺,刘强道:"书姑娘,我正好也要去城外办事,顺路送你一程?"
"不必了,我自己走。"书清禾婉拒。
刘强也不勉强,只笑道:"那书姑娘路上小心。"
书清禾转身离去,走了半条街,确认刘强没有跟来,才在街角停下,打开布包查看。
那本被塞进来的书,封面是普通的时文集子,翻开内页,却夹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寥寥数语:
书家田产,愿以百两购之。
若肯联姻,田产可加倍奉还。
书扬若落榜,书家无靠,望三思。
书清禾指尖一冷。
原来如此。
刘强求亲,根本不是看中她这个人,而是看中了书家的田产和书扬的前程。他打听到书家这几年置办了二十亩良田,又听说书扬进京赶考,便想借联姻之名,将书家田产一并吞并。若书扬落榜,书家失去靠山,他便能以极低的代价拿下;若书扬高中,他便是探花郎的姐夫,照样沾光。
好一个一石二鸟。
书清禾将字条撕碎,扔进路边的水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继续往前走,却在经过一条偏僻小巷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两个陌生男子正朝她走来,目光不善。
书清禾心中一紧,加快脚步。
那两个男子也加快了速度。
她转身就跑,冲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却被堵在了死胡同里。两个男子一左一右围上来,其中一个狞笑道:"书姑娘,别跑了。刘掌柜说了,只要你答应亲事,咱们好说好商量;若不答应……"
另一个男子冷笑:"不答应,就让你在这柳州城里待不下去。"
书清禾背靠墙壁,心跳如鼓,却没有慌乱。她冷冷道:"刘强让你们来的?"
"知道就好。"男子逼近,"书姑娘,识相点。你一个女子,家里一个病娘一个憨爹,弟弟又不在家,拿什么跟我们斗?"
书清禾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冷静。
"你们回去告诉刘强。"她一字一句道,"我书清禾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嫁给他这种小人。至于我弟弟——"
她抬起眼,目光如刀:
"他若回来,刘强最好祈祷自己跑得够远。"
两个男子一愣,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气场。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光天化日,欺负一个女子,你们好大的胆子!"
两人回头,看见一个青衫书生站在巷口,身形挺拔,目光冷厉如刀。
正是书扬。
第四章 强势拒亲
书扬比预期早回来了十日。
春闱尚未开始,他因一路奔波,染了风寒,在途中休养了几日,又担心家中,便提前折返。刚进柳州城,便看见两个男子追着书清禾跑进巷子,当即怒火中烧,冲了上来。
那两个男子见是个书生,对视一眼,嗤笑道:"小子,少管闲事!"
书扬没有废话,上前一步,抓住为首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那人惨叫出声,手腕当场脱臼。
另一人见状,挥拳打来。书扬侧身躲过,一脚踹在他膝窝,那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两个壮汉已被书扬制服在地。
书扬拍了拍衣袖,冷冷道:"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再敢骚扰我姐姐,下次断的就不是手腕,是脖子。"
两人连滚带爬地逃了。
书扬转身看向姐姐。
书清禾站在原地,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站得笔直。看见弟弟,她眼眶一红,却强忍着没有掉泪。
"弟,你怎么回来了?"
"我放心不下家里。"书扬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沉声道,"姐,怎么回事?"
书清禾将刘强迫婚、塞字条、派人威胁的事一一说了。
书扬听罢,脸色愈发阴沉。
他没有立刻发怒,而是沉默片刻,问道:"姐,你早就看出他不对劲?"
"嗯。"书清禾点头,"他看似憨厚,实则每次来都在打听家里情况,眼神里有算计。我只是没想到,他竟敢派人威胁。"
书扬冷笑一声:"一个跳梁小丑,也敢打我书家的主意。"
他转身便要走,书清禾拉住他:"弟,你去哪?"
"去找他。"书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这种事,不能拖。今日他敢派人堵你,明日就敢做出更过分的事。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书清禾看着他,忽然发现弟弟真的长大了。
三年前,他还是那个需要她护在身后的懦弱少年;如今,他已能独当一面,为她遮风挡雨。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书扬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好。"
两人来到刘强的铺子前。
刘强正在店里招呼客人,看见书扬和书清禾一同走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书姑娘,书兄弟,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不必了。"书扬打断他,目光冷厉,直视刘强,"你就是刘强?"
刘强笑容一僵:"正是。书兄弟刚从京城回来?听说你进京赶考,真是——"
"我问你。"书扬再次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你是否派人威胁我姐姐?是否以田产为诱饵,逼她嫁你?"
刘强脸色一变,随即强笑道:"书兄弟说笑了,我怎么会——"
"要不要我把你那两个手下叫来对质?"书扬冷冷道,"一个手腕脱臼,一个膝盖碎裂,现在应该还在医馆躺着。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他们,是谁派他们去的。"
刘强脸上的憨厚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盯着书扬,眼神渐渐变得阴冷,与之前的憨厚判若两人。
"书扬,你不要太嚣张。"他压低声音,"你一个寒门书生,就算中了举人又如何?在这柳州地界,我刘家有亲戚在衙门当差,你真以为能奈何得了我?"
书扬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衙门当差?"他缓缓道,"你指的是城南巡检司的那个远房表舅?一个从九品的巡检,也敢拿出来吓唬我?"
刘强瞳孔一缩:"你……你怎么知道?"
"我既然敢来找你,自然查过你的底细。"书扬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刘强,邻县富户之子?你父亲三年前因堵伯欠下巨额债务,变卖田产后病死,你母亲靠借债度日。你所谓的'家中殷实',不过是租来的铺面和借来的本钱。你求娶我姐姐,不过是想吞并我书家田产,还你的债,对吧?"
刘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没想到,书扬竟然把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书扬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再警告你一次,离我姐姐远一点。若再敢骚扰书家,我不介意让你在这柳州城里待不下去。"
刘强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不敢再说什么。
书扬转身,拉着书清禾离去。
走出铺子,书清禾轻声道:"弟,你怎么知道他的底细?"
"我提前回来,在路上便听说了有个叫刘强的外乡人在柳州租铺做生意,行事有些古怪,便多留了个心眼,托人查了查。"书扬淡淡道,"对付小人,不能等他出招,要先下手为强。"
书清禾看着弟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弟弟对她说:"从今往后,换我护你。"
他做到了。
第五章 春闱放榜
书扬在家只待了三日,便再次启程赴京。
临行前,他将刘强的事交代给邻里,又托柳州知府照应一二。知府当年曾受书扬协助破案之恩,当即答应,派人暗中监视刘强,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书清禾送弟弟到村口,一如半月前那般。
"弟,这次一定要小心。"她叮嘱道,"考不中没关系,家里等你。"
书扬笑了笑:"姐,这次我一定中。"
他转身踏上官道,背影坚定。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姐姐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他归来。
京城,春闱。
大楚景和三年春闱,天下士子云集京师,竞争激烈。
书扬入场那日,天降大雨,贡院外泥泞不堪。他背着书箱,穿过层层关卡,走进号舍。
三日三场,每场一日一夜。
书扬在号舍中挥毫泼墨,将前世今生所学尽数倾注笔端。他的文章,既有千年史识的厚重,又有对大楚时局的深刻洞察,更有寒门子弟对民生疾苦的切身体悟。
主考官阅卷时,看到书扬的卷子,拍案叫绝。
"此子文章,气象宏大,立意深远,字里行间既有庙堂之高,又有江湖之远,实乃难得之才!"
三场考毕,书扬走出贡院,望着京城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尽力了。
剩下的,交给天命。
放榜那日,贡院外人山人海。
书扬没有去挤,而是在客栈中等候。
直到午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客栈老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满脸喜色:
"书公子!书公子!您中了!您中了探花郎!"
书扬猛地站起,手中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中了。
一甲第三名,探花郎。
门外,报喜的衙役敲锣打鼓而来,红榜高悬,上书"书扬"二字,赫然位列三甲。
客栈外,围观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这书扬是柳州寒门出身,家中世代务农,竟能高中探花,真是了不得!"
"寒门出贵子啊!"
"听说他才十九岁?不,二十出头?真是年轻有为!"
书扬站在门口,望着红榜上自己的名字,眼眶微热。
三年苦读,三年蛰伏,从宗族最底层的懦弱少年,到今日金榜题名、探花及第。
他做到了。
他终于,脱了寒门。
第六章 族亲上门
书扬高中探花的消息,像一阵风般传回柳州。
柳氏宗族大院,彻底炸了锅。
当日,书崇山正在正房喝茶,听见这个消息,手中茶杯"啪"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身。
"什么?书扬中了探花?"老爷子声音发颤,不知是喜是惊。
刘氏也愣住了,随即脸上堆起笑容:"我就知道!扬儿那孩子,从小我就看出他有出息!当年他爹娘分家出去,我还舍不得呢!"
书文斌脸色阴沉,没有说话。他心中清楚,书扬一旦高中,书家便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三房了。探花郎,那是可以直接面圣的官职,前途不可限量。
书宝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他当年聚众殴打书扬,差点把人打死,如今书扬高中,若追究起来……
正房中一片寂静,各怀心思。
次日,书崇山带着刘氏、书文斌、书宝,还有一众族亲,浩浩荡荡来到书家小院。
昔日破败的偏院,如今青砖黛瓦,院门紧闭,门前两株老柳枝繁叶茂,一派生机盎然。
书崇山咳嗽一声,上前敲门。
院门打开,书文德走了出来。
他如今背挺得直,面色红润,看见书
第七章 门庭若市,恩怨分明
书文德看见门外站着一群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认得这些人。
为首的,是柳氏宗族大老爷书崇山,当年就是他拍板,将三房赶出宗族大院,让他们自生自灭。旁边站着的是刘氏,当年克扣三房口粮、动辄打骂书清禾的那个刻薄大娘。再旁边是书文斌,那个处处打压父亲、抢走父亲田产的叔父。还有书宝,那个当年聚众殴打书扬、差点把人打死的堂兄。
三年了。
这些人,从未踏足过这间小院一步。
如今,书扬高中探花,他们倒来了。
书文德沉默片刻,没有立刻让开,只是淡淡道:"大老爷,叔父,你们怎么来了?"
书崇山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有些僵硬,却努力显得亲切:"文德啊,我听说扬儿高中探花,特地来贺喜!咱们都是一家人,扬儿出息了,是咱们柳氏宗族的荣耀啊!"
刘氏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我就说扬儿那孩子有出息!当年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
书文德看着他们,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三房被赶出大院时,这些人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为他们说过一句话。母亲苏婉病重,他们不肯借银钱;弟弟书扬被打得奄奄一息,他们视若无睹。如今,书扬高中探花,他们倒想起"一家人"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书清禾站在廊下,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她朝父亲微微点头,示意让他放人进来。
书文德侧身让开:"进来吧。"
众人走进小院,看见青砖黛瓦、院中整洁,与当年那间漏风漏雨的破屋判若云泥,心中皆是一惊。
刘氏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看见廊下挂着的腊肉、墙角堆着的柴火、窗台上摆着的几盆花草,眼中闪过一丝艳羡。
书宝则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不敢四处张望。他当年殴打书扬的事,他自己心里清楚,若书扬追究起来……
书崇山在院中站定,咳嗽一声,朗声道:"文德啊,叫扬儿出来见见长辈。咱们一家人,三年没好好聚聚了。"
书文德还未开口,屋内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大老爷,我出来了。"
众人回头,看见书扬从屋内走出。
他穿着一身素色青衫,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锐利。三年苦读,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威严。
他走到院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书崇山身上,微微拱手:"大老爷。"
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书崇山看着他,心中暗惊。
眼前的书扬,与三年前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欺凌的少年判若两人。他站在那里,身姿如松,目光如炬,竟让书崇山这个当了几十年宗族大老爷的人,感到一丝莫名的压力。
"扬儿!"书崇山努力挤出笑容,"恭喜你高中探花!真是光宗耀祖啊!"
刘氏也连忙上前,从袖中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向书扬:"扬儿,这是大娘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当年大娘对你严厉,那也是为你好,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书扬没有接,只是淡淡看着那红布包。
"大娘,"他语气平静,"三年前,我娘病重,家中无钱抓药,我去求您借二两银子,您说'病死一个少一张嘴吃饭',将我院门摔上。那二两银子,我至今记得。"
刘氏脸色一僵,手中的红布包尴尬地停在半空。
书文斌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扬儿,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如今高中探花,前程似锦,咱们柳氏宗族也该好好商议商议,如何助你一臂之力。"
书扬看向他:"叔父说的是。"
书文斌心中一喜,以为书扬松口了,连忙道:"你看,咱们宗族在柳州也算有些根基,族中还有几处田产铺面,你若需要,尽管开口。你如今是探花郎,将来入朝为官,族中也能帮衬一二。"
"帮衬?"书扬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叔父,三年前,你趁我父亲憨厚,骗走他十亩良田,说是'代为保管',至今未还。那十亩田,如今还在你名下吧?"
书文斌脸色一变,额头渗出冷汗。
"我……那……"
"还有,"书扬目光转向书宝,"三年前,你聚众殴打于我,打断我三根肋骨,差点要了我的命。那笔账,我也记得。"
书宝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扬弟!我错了!当年是我混蛋!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院中一片寂静。
书崇山脸色铁青,他没想到书扬竟如此直接,丝毫不给他们留面子。
"扬儿!"书崇山沉声道,"过去的事,都是误会!如今你高中探花,咱们该往前看!你若记恨族中长辈,传出去,旁人会说你心胸狭窄,不懂感恩!"
"感恩?"书扬忽然笑了。
他走到院中那两株老柳前,伸手抚过粗糙的树干,轻声道:"大老爷,您说感恩。那我倒想问问,三年前,三房被赶出宗族大院时,是谁为我们说过一句话?我娘病重无钱抓药时,是谁肯借我们二两银子?我被打得奄奄一息时,是谁请过大夫?"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没有。一个都没有。"
"如今我高中探花,你们来了。说什么'一家人',说什么'光宗耀祖'。可你们心里想的,不过是我如今有权有势,想沾我的光,想让我为宗族谋利,想让你们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
"大老爷,叔父,大娘,堂兄。"书扬一字一句道,"我书扬不是三岁孩童,不会被几句好话糊弄。过去三年,三房与柳氏宗族,早已恩断义绝。今日你们来,我念在血脉之情,不追究过往。但从今往后,书家与柳氏宗族,再无瓜葛。"
书崇山脸色惨白,指着书扬,手指发抖:"你……你……"
"大老爷若不服,"书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大可去衙门告我。我书扬如今是探花郎,大楚律法,我比你们更熟。"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书崇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书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寒门少年。他是探花郎,是天子门生,将来入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而他书崇山,不过是一个乡间宗族的大老爷,在书扬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刘氏手中的红布包掉在地上,她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书文斌低着头,不敢看书扬的眼睛。
书宝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回头,看见几个衙役簇拥着一顶小轿来到院门前。轿帘掀开,走出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是柳州知府周明远。
周知府看见院中众人,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书公子,本官听闻你高中探花,特地前来道贺!"
他走进院中,看见书崇山等人,眉头微皱:"这几位是?"
书扬拱手道:"回大人,这几位是柳氏宗族的族亲,前来'道贺'。"
周明远何等精明,一听书扬的语气,便明白了七八分。他淡淡扫了书崇山等人一眼,没有多问,只对书扬道:"书公子,本官今日前来,还有一事。朝廷旨意已到,你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即刻启程赴京就职。"
书扬心中一震,随即躬身行礼:"臣,谢主隆恩。"
周明远笑着扶起他:"书公子年少有为,将来必定前程似锦。本官在柳州任上,还需书公子多加照应。"
"大人言重了。"书扬道,"大人当年提携之恩,书扬不敢忘。"
两人寒暄几句,周明远又看向书崇山等人,语气平淡:"几位既是书公子的族亲,那便好生相处。书公子如今是朝廷命官,若有人敢骚扰书家,本官定不轻饶。"
这句话,看似随意,实则敲打。
书崇山等人脸色更加难看,连忙躬身称是。
周明远又坐了片刻,便告辞离去。
他走后,院中气氛更加尴尬。
书崇山知道,今日之事已无回旋余地。书扬态度坚决,又有知府撑腰,他们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既然扬儿心意已决,"书崇山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那我们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欲走,书扬忽然开口:
"大老爷,且慢。"
书崇山回头,心中一紧。
书扬走到书文斌面前,伸出手:"叔父,那十亩田的地契,该还给我父亲了。"
书文斌脸色一变,支支吾吾:"那……那田……"
"怎么?"书扬语气平静,"需要我去衙门请大人来评理?"
书文斌浑身一颤,连忙从怀中掏出地契,颤巍巍递了过去。
书扬接过地契,转身交给父亲:"爹,收好。"
书文德接过地契,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书扬又看向书宝:"堂兄,你起来吧。当年之事,我不追究。但从今往后,若再让我看见你骚扰书家,休怪我不念亲情。"
书宝如蒙大赦,连忙磕头:"多谢扬弟!多谢扬弟!"
最后,书扬看向刘氏。
刘氏浑身发抖,以为书扬要追究当年不肯借银子的事。
谁知书扬只是淡淡道:"大娘,那二两银子,我还你。"
他从袖中掏出二两银子,放在石桌上。
"从今往后,我与柳氏宗族,两不相欠。"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难堪。
刘氏看着那二两银子,脸色灰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书崇山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说,带着众人灰溜溜地离开了小院。
院门关上,小院重新恢复了安静。
书文德看着手中的地契,又看了看儿子,眼眶红了:"扬儿……"
书扬走到父亲面前,轻声道:"爹,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苏婉在屋内听见,走了出来,拉着儿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扬儿,你受苦了。"
书清禾站在廊下,看着弟弟,眼中满是欣慰。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弟弟红着眼眶对她说:"姐,从今往后,换我护你。"
如今,他真的做到了。
他不仅护住了家人,还让那些曾经欺辱过他们的人,低下了头。
书扬走到姐姐面前,轻声道:"姐,我要进京了。"
书清禾点头,眼中虽有不舍,却没有泪水:"去吧。家里有我,有爹娘,你不用担心。"
"姐,"书扬看着她,认真道,"等我安顿好,便接你们进京。"
书清禾笑了笑:"好。"
她顿了顿,轻声道:"弟,姐为你骄傲。"
书扬也笑了。
院中,老柳垂丝,春风拂面。
阳光洒在青砖黛瓦上,温暖而明亮。
三年前的寒门少年,如今金榜题名,探花及第。
他终于,脱了寒门。
而属于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