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听澜把退婚书放上灶台时,我刚熬成原著里的归春汤。
她说今日送我下山,我问她能不能把柴递来。
这位青岚宗女宗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脚边的柴,竟真弯下了腰。
“干的,旁边那捆。湿的烧起来呛。”
我接过柴,填进炉膛,才腾出眼看她。
银白大氅,乌木簪,剑搁在门外。
她站在热灶边,衣上的雪却不化。
“婚约作废,库房补你30块灵石。”
她将话说完,手指仍按在纸角。
“若有别的要求,可以提。”
我确实有。
原身祖父替青岚宗老宗主解过围,两位老人高兴,给后辈定了亲。
原身带信物上山等了许久,等到第七天,坐在这里的人已经换成了我。
我在出租屋里抱着手机睡了一觉,醒来连厨房都换了。
从不锈钢灶换成泥灶,挺不讲究。
幸好我从前干的就是厨子。
也幸好,睡前看的那本《九霄问道》,我没跳过食谱。
“送我的马车,能顺路去城南吗?”
商听澜似乎没料到我问这个。
“城南?”
“有家馄饨铺转租。30块灵石能付房钱,就是屋顶漏。得趁晴天看,看得准些。”
她按着纸的手慢慢松开。
“可以。”
我道了谢,把退婚书挪到干处。
她没有错,我也没多委屈。
七天里,我们说的话还没一碗面上的葱多。
可被人连去处都安排好了,胸口总有点不畅快。
我想要的不是让她为一桩旧约低头,是从今往后,有一扇归我自己关的门。
锅里咕嘟一声。
我赶紧捞出薯皮,白底竹筛上很快凝了一层黑霜。
青壳鱼骨引寒,地脉薯吸浊,回阳叶护住胃腑。
这些是原著写过的。
书中男主靠它扬名仙城,三只金鼎一字排开,颇为威风。
我没那条件,一口泥锅,还是秦婶借的。
最贵的回阳叶,花掉了原身那块暖玉。
等汤的不是闲工夫,是我的本钱。
商听澜走到门口,忽然扶了一下门框。
我看见她指节上浮出的青线。
玄阴寒症。
原著中她在北涧寒潮时折了本命剑,修为跌落,卸任后远去封寒院,十年不曾出山。
书里再提起她,只剩一句旧日宗主。
如今这句旧日宗主站在我面前,冻得木桶都结了冰。
我舀出小半碗汤,推过去。
“要尝一点吗?”
她看了眼碗,没有接。
“用的是回阳叶?”
“买的时候给库房留过票。不是偷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寒意顺着袖口往下落。
冰壳在桶壁上发出脆响。
我拿起碗,先用唇沾了一点,热得嘶了一声。
“你再犹豫,我得拿斧头舀水。”
她终于接过去。
才喝两口,她的眼神便变了。
指尖散开一缕白气,紧按碗沿的手缓缓舒展。
门外有人喊宗主,她抬手止住。
我顺势将碗收回来。
“先到这儿。你这寒症深,得让医堂看过。”
“谁教你的?”
“家传。”
我撒谎时爱擦灶,擦布一带,差点把退婚书送进炉口。
商听澜伸手捏住纸角。
火只燎去一点红边。
她将纸拿回来,却没有递给我。
“婚约一事,可以再议。”
我看着她的手,心里那点不畅快忽然有了出口。
“婚我退,汤另算。”
门外白胡子长老探进半张脸。
“纪小公子,宗主也是替你着想——”
“您先别替我着想,替这锅汤想想。它快糊了。”
我绕过商听澜,揭盖搅了一圈。
她没有生气,只将退婚书轻轻压回干处。
“是我失言。想留你,不该拿婚约作价。”
她把腰间的青玉令解下来,放在碗旁。
“你想开店,我记住了。在那之前,可否请你替我熬一个月的汤?”
白胡子长老瞪着那枚玉令。
我也看它。
青岚宗几千人,见令如见宗主,她却把它放在一块沾着葱末的木案上。
我心口热了一下,故意问:“一个月,怎么请?”
“条件你开。”
“先说好,我不懂采药炼丹,也不会仙法。”
“我会。”
她回答得太快,我抬头时,她也怔了怔。
片刻后,她接着道:“你用得上的,我可以帮忙。”
我把一篮地脉薯递过去。
“那先洗这个。泥别进汤。”
长老险些扯掉自己的胡子。
商听澜却挽起袖子,蹲到木桶旁,用那双握剑的手洗起了薯。
桶上的冰正在化。
我把最后一勺浮沫撇净,忽然觉得那家漏雨的铺子,也不必急在今晚。
1 她端着碗没走
白胡子长老姓石,管钱。
他往桌上摆了一匣灵石,我看他的眼神立刻亲切了。
一个月300灵石,另备住处,原来那30块退婚补偿照给。
我写契时手都比往常稳。
只约熬汤做饭,诊症归医堂,配料归宗门。
要多教人,另谈酬劳。
不长,半页便够。
以前替人干活,口头的好话吃多了,撑得慌,还不抵饭。
石长老扫完,咕哝我算盘打得响。
商听澜却在最后添了一句。
已经做过的工,不因汤效不及预期追回酬劳。
我看了看她。
“你这么信我?”
“我方才喝得出,寒气在退。”
“若明日不退了呢?”
“请顾先生一同找缘故。”
她将笔放下,语气很平,像这才是请人的用处。
我没再找话,低头把自己的名字写上。
纪禾。
别人的信物给我换来一纸婚约,这两个字给我换来第一笔工钱。
顾先生到的时候,商听澜正在洗第二篮薯。
老医师掀帘进来,站在门边不动了。
“我是不是走错了?”
石长老抬手捂住脸。
我忍着笑,把汤和捞出的薯皮送到他面前。
他先诊人,再验渣,拿灵针挑开一片皮,里面的黑霜比外层还厚。
“谁让你用凡火?”
我心里一跳。
“试过灵火,薯皮烂得快,汤回苦。凡火慢些。”
灵火那锅的确废了。
可我没告诉他,肯花七天试,是因为书里那句“凡火候汤”给我撑腰。
顾先生接连问下锅时辰、鱼骨分量。
我答得太顺,石长老看我的眼神都亮起来。
“纪师傅果然有家学。”
这一声纪师傅,听着舒坦。
我本该说自己还有许多不明白,却忍不住把腰挺直了些。
顾先生没有夸,只将商听澜的碗收走。
“今日够了。明日我来,看过再喝。”
商听澜点头。
她一动,袖子滑下来,露出我方才没看见的手腕。
霜色绕着腕骨,像一圈过紧的镯。
我忽然不觉得这笔钱挣得轻巧了。
熬汤时怕糊,端给人又怕不够好。
商听澜却先看见我手上的红痕。
她取出药瓶,放在案边。
“你烫伤了。”
“常有的事。”
“常有便不疼?”
我本想随口糊弄过去,她已经拧开盖,将干净的布推来。
石长老识趣地抱着空匣出去。
厨房一静,我反倒不知道手往哪摆。
“这伤不耽误明日。”
“我没问明日。”
她垂眼望着那一小块红,眉头微微拢着。
我伸出手,由她把药点上来。
她的手指还凉,碰到发烫的虎口,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她立刻停住。
“疼?”
“不疼。你太凉。”
她抿住唇,想收手,我却用另一只手托住了药瓶。
“好好抹,瓶子都开了,别浪费。”
她抬眼看我。
我撑住脸上的正经,直到那点凉软的触碰挪开,才悄悄松口气。
有点丢人。
以前烫伤只顾往凉水里冲,谁替我抹过这半天。
新住处定在后院,窗朝南,推门能闻见松柴味。
商听澜亲自带我去看。
床褥很厚,桌子却摆得远,像怕凡人碰坏屋里的东西。
我刚想挪,她已弯腰抬起桌角。
“这里?”
“靠窗,早晨写菜单不用费灯油。”
她照办,窗外恰好有一枝瘦梅。
我放下包袱,摸到里面的退婚书,忽然又想起什么。
“商宗主,既然婚退了,往后别叫我纪小公子。”
她望向我。
“叫纪师傅?”
“成。或者纪禾。”
她很轻地念了一遍。
“纪禾。”
明明只是两个字,我却觉得靠窗的这张桌子,挪得很值。
晚些回厨房收拾,她还站在那里。
手里端着我那只缺口碗。
“明日辰时来。”我以为她惦记汤。
“我知道。”
“那怎么不走?”
她看了看空碗,又看向已经洗净的木桶。
“碗放哪里?”
我忍不住笑,接过来,发现她喝汤时一直避着缺口。
宗主捧只破碗,站在灶前等人安排,怪可怜的。
“放这儿。明日给你换只好的。”
“有劳。”
她转身时,我叫住她。
“还没吃饭吧?”
她停在灯下。
我从笼里取出留的两个馒头,切开夹了一层热葱蛋。
“这不算灵膳。嫌普通就算了。”
她走回来,双手接住。
第一口咬得很小,第二口便没那么拘谨。
我倚着灶看她吃,嘴角有点压不住。
这300灵石的活,好像比我想的有趣。
2 凡人也能捧碗
新厨房有一口玉灶,通体无烟,锅里放块萝卜都闪光。
我看了一会儿,回去搬自己的泥炉。
“这么好的灶不用?”秦婶问。
“它太热情,什么都往里灌灵气。我这汤受不得。”
秦婶笑着替我抬炉腿。
她在青岚宗做了20年饭,切萝卜的刀比不少剑修的剑利索。
儿子秦小川17岁,没测出灵根,如今跟她在外灶帮工。
石长老分给我的两名帮手,就是他们。
领料单上写着凡役三十七、三十八。
我看得不顺眼,将笔塞给秦婶。
“名字自己添。出了问题,也好知道找谁。”
她攥着笔,先去看门外。
我把门帘放下。
“石长老找麻烦,我去说。昨夜我才拿他一个煎蛋换过笑脸,还能再换。”
她这才笑了一声。
秦桂枝三个字写得歪,秦小川在旁边憋不住乐,被她拍了一下后脑勺。
我拿起单子晾墨,看着两个活生生的名字,心里踏实。
往后真开了店,也得这样。
辰时,商听澜来了。
她今天没披大氅,袖口束得齐整。
我搬出矮凳,她坐下,膝头比桌沿高了一点。
小川端着粥,在门边愣住。
“放下来。”我招手,“宗主又不抢你的。”
商听澜抬眼看我,竟接了一句:“我的先前已经给过钱。”
我被噎得笑出声,秦婶也终于敢坐了半边凳。
顾先生诊过,许她喝半碗。
她拿起新碗,先看了看碗沿。
白瓷,边上印了一株小青葱。
我挑的时候觉得寻常,这会儿落在她手里,又有点像故意挑的。
我低头拨粥,没等她问便说:“小川买的。”
小川刚要张嘴,被我塞了半块馒头。
门外忽然乱起来。
运柴队回山,樊叔在后院坐倒了,双手冻得展不开,连鞋带都解不了。
他前日替我挑过松炭,我认识。
商听澜起身比我快,到了院中,指尖却在樊叔肩上停了一下。
顾先生赶过去,将她拉开。
“他无灵根,受不得你的真元。”
樊叔牙齿打战,还惦记着把柴交了。
秦婶蹲着替他解绳结,解到一半,偷偷看向我手里的汤罐。
她想求,又不敢。
我抱住罐子的手紧了紧。
原著写的是修士,没写凡人。
“先生,他能喝吗?”
顾先生诊过,摇头。
“这罐不行。回阳叶太强,他的胃腑承不住。”
秦婶垂下眼。
我看了看刚从锅里捞出的薯片,心里有个念头往上冒。
“那不放叶子呢?只熬鱼骨和薯,先少量。”
顾先生没有立刻应,取了一小片薯,用针试过。
“另起罐,我看着。先暖他手脚,别让他再走。”
小川立刻扑去拉风箱。
我蹲在他旁边压火,头一回觉得书里那几行字不够用了。
多半片薯,少一勺水,都得问个明白。
樊叔披着厚被等,眼睛却一直往柴堆瞟。
“这趟……是不是不算工?”
商听澜在他面前蹲下。
“算。你把柴送到了。”
他不大信,望向秦婶。
秦婶使劲点头,眼圈先红了。
第一匙底汤下去,樊叔咳了几声。
顾先生按住他的腕,让我等。
又过了许久,那只攥着柴绳的手才松开一点。
小川长长吸气,风箱也跟着猛了。
我拍他一下,他忙稳住。
樊叔喝到第六匙,终于开口说热。
顾先生不许再喂,让人抬他去医堂慢慢养着。
我站起身,蹲麻的腿差点折下去。
商听澜伸手扶住我的手肘。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碗粥。
“你的,没凉透。”
我接过来,才想起自己刚才只吃了两口。
后院那些围着看的运工没有散。
有人看炉子,有人低头搓着自己的手,谁都没先问。
我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商听澜也知道。
她让北涧的运柴队暂时歇工,再转向顾先生。
“可否把凡人的汤也试明白,往后不必等谁碰巧看见?”
“要人,要灶,还要工夫。”
顾先生看向我。
我捧着粥,心里先疼了一下本钱。
随后想起秦婶方才咽回去的那句话。
“可以。”
我把碗放下。
“不过,我一个人忙不来。秦师傅得留下。”
秦婶猛地抬头。
我叫的是师傅,她听得清楚。
商听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郑重道:“那便劳烦秦师傅。”
她拿起木案上的新领料单,将它压到宗主令下。
晨光照进来,那两行没写匀的字,亮得很扎眼。
3 得让人知道是谁做的
添灶那天,石长老抱着账本来找我。
他嫌我给秦婶添了工钱,又嫌我多领了四件棉衣。
我把刚出锅的葱油面放到他眼前。
“一个人在风口守半夜,不穿厚点,明日谁替您做早饭?”
“凡役向来——”
“面坨了。”
他低头吃了两口,后半句便没说出来。
我给他加个煎蛋,他终于将批好的条子拍在桌上。
“下次少煎油一点,老夫修行忌腻。”
说完把蛋吃了个干净。
秦婶的腰终于直些,小川则把自己的棉衣叠了又叠,舍不得穿去刮鱼鳞。
我伸手给他套上。
“旧了再挣。你跟我学的手艺,还不值一件衣裳?”
他立刻把袖口扎紧,干起活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我看得高兴,直到下午那匣回阳叶送来。
叶背本该有金点,这批却暗得发灰。
我拿两片放进小盏,颜色也比先前薄。
石长老说封签完好,是丹盟的新货。
我把盏推给他。
“汤不认封签。”
丹盟的郁衡来得很快。
银灰袍,玉夹,见面先称纪师傅,举止比石长老周全许多。
原著里的汤方便由他送到男主手上。
我先伸手取了那场机缘,再见他,免不了有点心虚。
他验过叶,承认药力偏弱。
“今年北坡日照不足,可按八成价折算。”
“商宗主的寒症没打八折。”
他看向我,眼中笑意淡了些。
“纪师傅若有顾虑,可以共同辨验。只是丹盟供出的药材,须知道最终用途。听说近日凡役也在用?”
我没有立刻答。
这人一开口,便把我从挑货的厨子,放到了等人问责的位置。
商听澜恰在这时进门。
她没先看郁衡,先看我手边的盏。
“叶子不对?”
“能用,但得重新试分量,旧的汤法不能照搬。”
她点头,这才向郁衡道:“供料时便该写明。”
“我会补上。”
郁衡答得干脆,又指着那罐不放叶子的底汤。
“不过凡人与修士不同。出事时,谁担得起?”
我把顾先生的诊册拿来。
不是为了噎他,是被这句话问得心里发紧。
册里写着每个人的寒症、用量和后续反应。
他一页页翻,我也盯着看,忽然发现自己只顾着汤成时的高兴,没问过樊叔夜里睡得怎样。
“诊视归医堂。我能说准的是灶上做过的事。”
我指了指叶匣。
“您能说准的,也该在匣子上写全。”
郁衡合上册子,没有再拿凡役二字压人。
他让人换来暂存的旧叶,提出三日后当众辨验。
若有效,便登记药食之法,免得人人凭传闻买汤。
我听见“登记”,眼睛先亮了。
“能留做汤人的名?”
“自然。”
“那我去。”
商听澜看着我,等郁衡走了才问:“你不怕他们挑错?”
“怕。但做得好,不能总藏在厨房。”
以前我炒过一桌最贵的席,客人夸了整晚,最后合照时,老板让我继续盯火。
那张照片我没见过。
如今我想堂堂正正站在自己的锅旁,让人知道这是谁的手艺。
她没劝我低调,只问:“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到她方才进门时,郁衡和石长老都下意识让开了路。
“陪我去。别站太远。”
话出口,才觉得像借人撑腰。
我又补:“你坐宗主位,我不方便叫你。”
她眼底动了一下。
“站你旁边?”
“行。就是别冷着脸,客人不敢夸。”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试着松开眉头。
松得有点僵,像方才要拔剑,临时改成打招呼。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看我笑,终于也笑了。
这回倒自然。
我低头重新封叶匣,偏想让今晚的试汤慢一点。
三日后的名声很要紧。
眼下这张笑脸,我也不大舍得错过。
4 不是只来喝汤
商听澜果然每天都来。
喝完不急着走,择菜,搬竹筛,偶尔替我挡一挡灶口的风。
秦婶起初把抹布攥在手里,宁可绕她一圈,也不敢让宗主挪脚。
后来见我连碗都敢让她端,胆子慢慢大了。
“宗主,劳驾,把那盆葱递过来。”
商听澜便递。
我笑她做帮厨太贵,她看着自己手里的菜盆。
“你尚未付钱。”
“你还想要钱?”
“想要晚饭。”
我差点把盐撒多。
这人学得太快,再待几日,石长老那碗面都未必能糊弄过去。
傍晚我试用热沙围锅。
山里柴贵,锅底烧得旺,锅身却散热,一圈沙护着,汤便不容易凉。
这是我从前煨砂锅菜用的法子。
秦婶拿铲子松沙,忽然道:“这儿有层白的。”
我摸了摸外壁,仍是热的。
“新陶的霜盐吧,先擦了。”
她想再看,我已经被门外送来的小木盒吸引。
商听澜站在灯下,袖上挂着两点雪。
盒里有一把断柄的小勺,两根麦穗,还有几枚铜钱。
“外院清库找到的。你祖父留下的东西,先前没交给你。”
我拈起那把勺。
磨得发亮的木柄,缺角的铜头,很寻常。
却是到这里后,头一回有人把与钱无关的旧东西郑重送给我。
商听澜坐到炉边,声音也慢下来。
“我12岁入门,第一次见他,他在给师父煮面。师父伤后嘴苦,什么都不肯吃,他骂师父不知好歹。”
“骂一位宗主?”
“还让师父自己洗碗。”
我笑得肩都抖了。
怪不得老宗主肯认这门亲,八成少见有人如此待他。
“后来定婚约时,你知道吗?”
“知道。那时觉得,长辈说好的事,总有道理。”
她的目光从小勺移到火上。
“等我想清楚自己不愿被婚约安排,又拖着不知怎样开口。师父出门云游前提醒过,愿不愿都该早些说。”
“所以你拿30块灵石,一次把事办了。”
她垂下眼。
“我以为足够妥善。”
我拿火钳夹出烤馒头,拍去外壳一点灰。
有些话不说,往后看她笑时,也总会想起来。
“我若没熬出这碗汤,你不会管我去哪儿吧?”
她没用忙、寒症重来搪塞。
沉默了一会儿,她点头。
我把馒头从中掰开,热气扑得指尖生疼。
“听着挺气人。”
“是。”
“可让我装成伤心欲绝,也不至于。我那会儿惦记着,能拿退婚的事给铺子招点生意。”
她抬起眼。
“青岚宗宗主也吃过的馄饨?”
“没吃过。得写,差点成为宗主夫君的馄饨。”
她愣了愣,笑出一声,又像觉得不妥,赶紧抿住唇。
我把半块馒头塞进她手里。
“笑吧,不加钱。”
她咬了一口,白色的碎屑沾在唇边。
我想提醒,抬手却比开口快。
指腹碰到她下唇时,我们都没动。
火在旁边噼啪一响。
我把那点屑抹去,匆匆收手。
“烤过的,容易掉。”
她低头看着馒头,耳根渐渐红了。
屋里太安静,我又去拨火,拨得本就旺的火苗蹿高一截。
她伸手替我压住锅盖,手背贴过我的。
这回没有立刻分开。
“你说的那间店,真漏得厉害?”
“厉害。人家下雨打伞,我下雨得给灶打伞。”
她想笑,望向我时却认真。
“以后选一间窗朝南的。冬天能在窗下吃饭。”
“还要后院,种葱,省得总买。”
“种不下呢?”
“那少种两棵花。”
“你还想种花?”
我看向窗外那枝瘦梅,又看回她。
“本来没想。”
这话一落,她终于把手收了回去。
却收得很慢,指尖轻轻擦过我手心。
我低头,拿起已经不烫的火钳,觉得自己比那馒头还经不起烤。
夜深时她走了。
我把书里记着寒潮日期的纸藏到竹篓后,不愿再看“封寒院,十年”几个字。
我想有一间自己的店。
也想等店开起来,那扇朝南的窗下,能坐着今晚这个人。
5 谁的名字,谁的手艺
辨验当天,前殿长阶下挤了不少人。
一边是丹盟的玉炉,一边是我的泥灶。
石长老替我寻了件新衣,我穿上试了试,袖子老往锅里掉,又换回旧的。
商听澜进门看见,拿过两根细绳。
“手伸出来。”
她替我束袖,指尖擦着腕骨走了一圈。
我想起前晚炉边的事,故意看屋梁。
“你绑这么紧,是怕我跑?”
她系结的手一顿。
“怕你烫着。”
绳头藏好,她才抬眼。
“若今日有人想请你,我能不能也开价?”
我心里蓦地一跳。
“先把今日忙完。”
她没得到答复,倒也不恼,替我把围裙翻正。
那一早走下长阶,我觉得腰背比穿了新衣还直。
顾先生和丹盟医师各诊过五位受寒者。
两位凡人,三位修士,碗也分开。
郁衡问我,既然汤有效,为何青岚宗仍买驱寒丹。
我本能想顶他一句,临开口又忍住。
这是我的场子,我不能只图嘴快。
“汤缓,能助人慢慢散寒、吃得进饭。急时该用丹就用丹。要我拿一锅鱼骨汤顶全医堂的活,顾先生第一个不答应。”
顾先生冷哼:“知道便好。”
台下笑起来,连我手心的汗都散了些。
第一碗给运工老邱。
他两日吃不下东西,喝了半碗底汤,忽然腹中一响,涨红了脸。
旁边有人忍笑。
我蹲下来,把碗端稳。
“饿了是好事。等会儿吃粥,别急。”
他抓住我的袖口。
“纪师傅,真能吃?”
“先生说能,你就吃。我煮了一大锅。”
热粥送来,他第一口吃得急,烫得眼里出水,还是不肯放勺。
围着看热闹的人渐渐静了。
第二位修士试完,右手已能握剑。
他一连换了几次剑诀,眼睛越来越红。
商听澜站在我右后侧,看他握稳,又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留给我。
“纪师傅。”那人冲我一揖。
我喉咙发紧,差点没应出来。
这一声,和灶房里叫我加饭不一样。
前头那么多人,都看着我。
我很想装得见惯场面,嘴角偏不争气,越压越往上扬。
郁衡拿来留档纸,问主掌者写青岚宗,还是商宗主。
我伸手去接,商听澜已经拿起笔。
她只在见证人那一栏签了名,将纸转向我。
“纪禾,写你自己。”
她念得清楚。
台下那位刚捧起热粥的老邱抬起头,跟着念了一遍。
随后不知谁问,纪师傅的店开在哪。
我望着笔尖,胸口像被热汤装满。
字写得慢,一笔也没糊弄。
散场后,有人拿铺契来请,有人说仙城三间铺面任我挑。
还有位外宗管事许我测灵根,若能修行,往后便不受凡人身份拘束。
我听得飘飘然,恨不得给每个人都回一碗汤。
商听澜没有挤进来。
等人散开,她才递来一只热烧饼。
“多葱的。”
我咬了一口,饿得发虚的胃这才有了着落。
“方才想说什么,怎么没说?”
她看了眼那位远去的外宗管事。
“他说能让你日后御剑采药。”
“你能给什么?”
她握着另一半油纸,认真得像真在谈一笔买卖。
“我能现在替你采。”
我怔了一下,随即笑得咬不动饼。
她抿住唇,等我笑完才补:“帮厨也继续做。”
“宗主没别的事忙?”
“有。晚饭时总得歇一会儿。”
我将半只饼掰给她,刻意掩住发热的耳根。
“那我考虑考虑。”
她接过去,眼里的那点紧张松开了。
小川跑来,说外院也有人订汤,能不能再添几锅。
我望着自己的留档纸,想到堂下那些喊纪师傅的人,答得很快。
“添。热沙还有,今晚就熬。”
商听澜看向我的手。
“别把晚饭也忙没了。”
“放心,我是做这个的。”
那时我满心都是新招牌。
她替我收好纸,我竟还嫌她动作慢,怕赶不上下一锅。
6 这一锅,是我的错
第三锅将好时,热沙里响了一声脆裂。
小川正俯身收火。
我只来得及喊个退字,锅底已漏,热汤浇上红炭,却腾起一团贴地的白雾。
秦婶脚下一滑,撞上案角。
小川去扶她,右手忽然僵住,连衣袖也抓不牢。
我拿木盖压裂口,掌心瞬间凉透。
热沙锁住了外层的暖,也把本该散去的寒浊闷在陶壁里。
我脚底结了薄冰,拖着他们出门,摔得三个人都没站稳。
等顾先生赶到,那口陪我熬成第一碗汤的泥锅,已经裂成两半。
厨房里满是烧焦的葱味。
我站在门边,忽然不知道自己平时闻惯的香,怎么也能这么难闻。
秦婶扭伤了腰。
小川右臂没有伤口,却从肘往下全无知觉。
他躺在医堂里,拿左手戳了戳自己的右掌,还想笑。
“纪哥,这回我能空手掀锅了。”
我抓住他的手。
“别戳。”
我声音大,他立刻不笑了。
那副怕惹我更难过的样子,比哭还让我受不住。
顾先生要用暖脉丹和行针,我把预付的灵石放上案。
秦婶起身来拦,腰疼得她一歪。
“先看小川。”我扶她坐回去,“别的等会儿说。”
她盯着那匣钱,终究没有推回来。
从前我见别人打翻一锅席,第一件事总是算亏多少。
这次钱在眼前,我却只想小川能把手拿起来,掀翻整匣子也行。
天亮,郁衡来了。
他先让同行医师诊人,再将停用令放到我面前。
外送的未饮汤暂存,已饮的人请回医堂复看。
“是锅的问题,还是汤的问题,都得找清。”
他说得平静,没有趁势讥讽我。
我反而更难堪。
签名时,昨天端端正正的两个字,歪得像断柴。
商听澜从北涧赶回来,披风上全是泥点。
她先去看秦婶母子,出来时眼底有青色。
我心里乱得很,偏盯着她那双鞋。
她说晚饭时来帮厨,昨夜却一直没来。
若她来了,或许会早些看见那层白霜。
这念头才冒头,我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我的锅,我教人围的沙,连怪她不在都想得出来。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看我冻麻的掌心。
我往后一缩。
“钱我先赔了。灶也停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纪禾,我问过你的手了吗?”
我攥住袖口,不说话。
她取下自己的披风,披在我肩上。
那里面是暖的,还有一点极淡的松香。
我闻着这点味道,胸口积了一夜的烦躁竟更撑不住。
“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今日旁人都觉得我不行,你不用替我找面子。”
她望着我,眼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我若只想替你找面子,便不会停灶。”
她将停用令压在桌上,自己坐到对面。
“我听顾先生说,你不知道陶壁会蓄寒。可昨夜小川说,是你看过,才让他们添锅。”
“我以为那是霜盐。”
“这个以为,是你试过,还是家里传的?”
我忽然答不出来。
她没有催,手指在桌上慢慢蜷起。
“你有不知道的地方,我能陪你问。可我若连哪里需要问都不知道,怎么帮你?”
我低着头,喉咙里发苦。
她把我当纪师傅,学我的火候,听我的分量。
我却偷偷把书里那点威风,披在自己身上。
屋外传来小川压低的喊疼声。
我猛地抬头,又不敢过去。
商听澜将温玉放到我手边,站起来。
“我去陪他行针。你先坐一会儿。”
她要走,我抓住了披风边。
抓的不是她,我还是怕她不愿给我抓。
“商听澜。”
她回头。
我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却哑得厉害。
“我有件事,骗了你们。”
7 她不是书上的一句话
我取出竹篓后那张纸。
北涧寒潮,回风谷,霜剑折。
最后写着,商听澜远赴封寒院,十年不归。
她看过,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原来你这几日看我拿剑,都是在想这个。”
我点头,又摇头。
“不是一直。也看你别的。”
话说得没头没尾,我索性从头讲。
如何在另一个地方做厨子,如何看过这本书,如何醒来成了带信物上山的纪禾。
我记得归春汤,是因为馋。
可那几页里到底换了几次鼎,用什么收寒,我记不全。
我知道自己不懂药理,却总想着大方向照书来,不至于错得太远。
商听澜听得很认真。
我越说,越没办法看她。
一个元婴宗主,费这么多工夫请我,末了发现我只是捡了别人的方。
而且没捡全。
“你若觉得荒唐——”
“你那边,也有人让你吃完饭再干活吗?”
我怔住。
她看着我冷掉的手,声音很轻。
“你说起原来的厨房,像总是有人催。”
我以为她该问自己能不能避开寒潮,或问这汤究竟还可不可信。
她却问这个。
“有。”我含糊道,“不太多。”
她没揭穿。
房里静了一会儿,我慢慢将最难听的话说出来。
“我怕你知道后,觉得找个懂医理的人,就用不上我了。”
“你不是想开店?”
“想。又想你多来几次。”
我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又贪,又没出息。
“最好我教不会别人,这汤只有我熬得好,你才不会走。可我又怕你拿婚约拴我,所以说话总得先占半分便宜。”
商听澜抬了抬手,没有碰我。
我自己把冻麻的手送过去。
她握住,掌心比以前暖了许多。
“纪禾,我起初留你,确实是为了汤。”
我胸口一沉。
她却没有停。
“前夜你替我擦掉馒头屑,我回去照了两次镜子,想知道是不是还沾着灰。”
我猛地抬头。
她的耳朵红得很快,手却没有松。
“这也跟汤有关吗?”
我看着她,心里乱得像锅里同时煮了几百只饺子。
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偏在这时将话转回去。
“可小川的手,不能因为我想来,便算了。”
“我知道。”
“我也不能替秦师傅答应,往后仍信你。”
我点头,指尖慢慢回握。
这些话先前听着像责问,如今却落得很实。
她没有替我开脱,也没有把我整个人跟那口裂锅一并扔掉。
我低头,将自己记得和真做过的几步,分开写给顾先生。
写到三鼎,我才想起自己把金鼎当成了摆阔。
“可能不是一只鼎熬三次,是三只轮换。”
商听澜俯身看,发梢擦过我手背。
“拿给先生试。”
我握着笔,却没再写。
那张关于她的纸还在旁边。
“寒潮那日,你能不能不去回风谷?”
她没有立刻拒绝,先问我书里还写了什么。
我尽量回想。
“你独自撑主阵,压住寒息,本命剑裂了。后来失了修为,觉得无颜留在宗门,便去封寒院。”
“别人呢?”
“写得少。我当时……只顾看主角来没来。”
她的指尖停了一下。
我听出了自己的荒唐。
她在这里有几千名弟子,有熟悉的山,有每天回来吃饭的人。
我却只记得作者让她退场的几个字。
“我不想你去十年。”
这回没说什么避险的道理,我直看着她。
“我店还没开。你答应过要帮我种葱。”
“我只是问你种不种得下。”
她想笑,眼睛却慢慢湿了。
“还没答应。”
“那现在答应。”
她望了我许久,轻轻应了一声。
“好。”
随后她将那张纸折好,放在我写汤法的纸旁。
“但我不能靠躲过一天,就让谷里的寒息自己退。你既记得有错的地方,我们一处处找。”
我咽下那股怕,没有再逼她许一个她给不起的结果。
门外有人来请,顾先生要给小川换针。
商听澜起身,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她从袖中拿出半只凉烧饼。
“昨日下山买的,后来北涧传讯,没来得及送。”
油纸打开,是满满一层葱。
“我没有不来。”
我接住饼,眼里突然酸得厉害。
方才那个偷偷怪过她的念头,我更不敢藏了。
她听完,却只是用指尖碰了碰我额头。
“下回直接问我。别一个人在灶前把自己气坏。”
我咬了一口凉饼。
硬,葱香还在。
她坐在旁边,等我吃完,才带我去见秦婶。
8 没有立即回来的帮手
去秦婶房里,我没拎食盒。
她在床边缝衣,小川睡着了,右臂托在软枕上。
针线停了很久,她仍没抬头。
我将来处说成记得的一张旧方,没再装成家传十年的本事。
哪里没试过,哪里只是猜,都说了。
也说了那层白霜。
秦婶把针扎回布团。
“我当时问你,你说不碍事。”
“是。”
“你连看也没再看。”
我站得笔直,脸却一阵阵发烫。
我记得她拿着铲子等我,自己却忙着看商听澜送来的盒子。
怪不了热闹,更怪不了谁让我动心。
是我把她的话当作不懂行的多虑。
“我以为把你们名字写上,便对得住你们。真有话来问,我又嫌耽误事。”
秦婶望着我,眼圈发红。
“你肯听我们说话,我才敢问。小川也是听了你那句不要紧,才去添的锅。”
我宁可她拿布团砸我。
那样至少能抬手接一下,不必站在这里,看她把好不容易有的信任一针针拆开。
“这几日我不回灶。”她说。
“好。工钱照契给,伤药也不用愁。”
“我不是问这个。”
“我知道。”
我顿了一下。
“你若以后也不想回,我不拿教过手艺的事压你。小川的诊治,我照旧来问。”
她别开脸,没答应,也没赶我。
我出去前,她叫了一声。
“那锅,别再捂着。老家收冰的缸,都留口,外头热不代表里头就化干净了。”
我回过头。
她已经重新抽线,不再看我。
我向她弯了弯腰,拿着这句话去找顾先生。
裂锅封在石台上,离火越久,外壁的白霜越厚。
老人用针一探,霜顺着针尖结了一小截。
“想明白多少?”
“书里三只鼎,我只记住了好看。”
我把自己的纸铺开。
换罐,散寒,收渣。
先不熬给人喝,只用封着寒息的薯皮试。
厚陶藏得深,铁锅散得急,都不合适。
薄陶罐便宜,外壁起霜看得见,装得少,也好及时换。
我们试了一天,满院都是锅。
顾先生问我:“换下来扔哪里?另冻着谁?”
我拿着空罐,答不上来,便把这个空白留在纸上。
不拿一句没事补上。
晚饭时,厨房只剩我自己。
小川不在,风箱安静;秦婶不在,切菜声也少了。
我给自己煮面,多放了一把葱,却吃不出香。
商听澜回来,没问今日成了没有,先坐下,将一双筷子递给我。
我看她杯沿起霜,知道停汤以后,她也难熬。
“很冷?”
“能压住。”
“别说能不能,问你冷不冷。”
她看了我一眼,承认:“冷。”
我把烤红薯塞给她,连皮用布包着。
她捧了一会儿,忽然解下腰间一块旧阵石。
“护山阵退下的回槽石,原本就收寒。能否给换下来的罐子做个座?”
顾先生被我们叫来,看过眼睛一亮。
“能试,先少量。”
石纹微亮,罐底的霜往一处缩去。
商听澜的手也跟着泛白。
我立刻按住她的手腕。
“够了,明日再请阵师。”
她还想看清,我将红薯重新放回她掌中。
“我指望你来吃晚饭,不是来替罐子挨冻。”
她怔了怔,慢慢低下头。
红薯掰开,热气扑湿了她的睫毛。
我又盛了一碗面放在她面前。
先前那碗忽然也没那么难吃了。
第三天,小川的食指终于能动一点。
我去看时,他正用左手画线,帮我标薄陶罐外的霜位。
线歪,他急得出汗。
我没说别画,坐下来替他扶住纸。
秦婶在旁边看了许久,最后将我拿反的尺掉了个头。
她还没说回不回灶。
但那一刻,我终于敢把憋着的气轻轻吐出来。
9 我还想坐在这里
厨房解封,是十天后的事。
四口小炉替了原来的大灶,薄陶罐一锅一换,换下的扣入回槽石座,再送封寒阵缓慢归流。
石座有满的时候,不能只管锅里出汤,便忘了后头还收着冷。
这套法子试稳,顾先生才许重新给人熬。
我把第一罐盛给商听澜,手心比初次还紧。
她喝了一口,眼睛轻轻眯起。
我赶紧问:“不对?”
“好喝。”
“你别故意哄我。”
“这也不能说?”
她将碗递近一点,唇边留着一点水光。
“你自己尝。”
我接过,就着她喝过的位置试了一口。
鲜,暖,回阳叶的涩被压下了。
我抬头想说的确成了,却看见她正望着我的嘴。
我低头看碗沿,迟来地反应过来。
她没说话,伸手把碗拿回去,又慢慢喝了一口。
这次轮到我看她。
门外咳嗽一声,石长老抱着账本掉头就走,连抱怨新灶费钱都忘了。
我恨不得拿锅盖挡脸,商听澜倒从容,耳根却已经红透。
当天招工,来了十来个人。
谁有耐心、肯学,便先烧一炉凡火。
孟师姐是内门弟子,手指一点,柴堆轰地燃起青光。
我赶紧将她拉开。
“凡火,不带灵气。”
她怔怔看我。
“火也有不用灵气的?”
身后传来扑哧一声。
秦婶提着一篮萝卜站在门边,腰上还缠着护布。
我愣了一会儿,忙去接篮子。
“椅子在里头,别站着。”
她嗯了一声,没有问我还要不要帮工。
我也没把那句终于回来了喊得满院都听见。
有些回来,需要给人留一点慢慢坐下的工夫。
她拿过火镰,拢细草,给孟师姐看火星如何落进去。
那位平日能一剑劈石的女弟子,蹲在她身边,一动也不敢动。
小川吊着右臂,在旁边小声嘀咕自己七岁便会。
秦婶扫他一眼,他立刻站直。
院中笑声起来,我胸口也跟着热。
后来教看霜、换罐,有人到了线还等我发话。
小川拿左手敲了敲自己的右护腕。
“别等纪哥。等来的不见得就是对的。”
我被他当众揭短,咬牙忍了,见他终于敢拿这事开口,又很想笑。
好不容易熬到晚饭,屋里只剩我和商听澜。
她给我夹了一块笋,问把方子教开以后,我还拿什么开店。
“又不是只会这碗汤。”我答得快。
她看着我,没接。
我扒了两口饭,自己败下阵来。
“还是舍不得。一条街,想起来就心疼。”
“授艺的钱照付,不会让你白教。”
“我知道。只是往后想请你来,不能说又试成新汤,得另找由头了。”
她放下筷子。
我本来只是想逗她,话说完,竟真有一点怅然。
她明日不必等辰时,后日也能让别的灶送汤。
宗主那么忙,厨房里这一张矮凳,能算多重要的位置。
她突然起身,挪着凳子坐到我旁边。
“这里没人?”
我被她问得一怔。
“没。”
她便不再挪开,肩挨上我的肩。
“我还想坐。”
我低头看饭,筷子戳了半天没夹起一口。
桌下,她鞋尖轻轻碰到我。
我没动,她又碰了一下。
我索性把碗放下,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她先僵住,随后指尖一点点贴进来。
“商听澜,你这样,我明日还怎么使唤你洗薯?”
“照旧使唤。”
“会心软。”
她转过脸,离我很近。
“那便多软一点。”
我看着她,连呼吸都忘了压低。
院外有人喊宗主,送来北涧的冰情。
她闭了闭眼,像不大高兴,还是起身。
走出两步,她回头,将方才没说完的话补给我。
“明日我仍来。不是试汤。”
我坐在小凳上,手里还残着那点暖,过了许久才拿起碗。
饭凉了。
可我吃得比中午还香。
10 那间朝南的铺子
郁衡再来时,带了一张铺图。
仙城南门,临河,两层,前头卖食,后院住人。
窗朝南,屋顶新修过。
我看得心尖都发痒,手指在那条走廊上划了两遍。
“这里放两张桌子也成,晴天能晒面。”
“纪师傅喜欢,今日便可定。”
郁衡将另一张纸压到铺图旁。
丹盟特聘膳师,不必有灵根,酬劳另算,授方署名也保留。
这回他给得很明白。
“你有手艺,却没有师门品阶。别处未必肯认你的名,丹盟可以。”
我安静下来。
这话戳中的是实处。
商听澜肯给我一个位置,倘若换个人管青岚宗,我仍是那个凡人厨子。
有一块谁都认识的招牌,往后便少受许多刁难。
郁衡见我动摇,继续道:“你教的灶工也可入外役,衣食由盟里给,不必再四处寻工。”
我往下看。
不得私授,不得私开药食灶,迁籍须经允准。
一页纸,我看了两回。
“秦师傅能主灶吗?”
“有品阶的膳师在场,她可以。”
“若她自己想开店?”
“药食不同寻常吃食,总得统管。”
我拿起铺图,又放下。
想要是真的。
若拿了,往后秦婶有话再来问,我便不能像今日这样说自己也不知道,咱们一起试。
我得先看看丹盟许不许她问。
“普通饭,我能去。归春汤的教法,不能这么签。”
郁衡沉了眉。
“我已退让许多。”
“我知道。可这事不只我一个人。”
我没说得多好听。
手还压在那张铺图上,放开时,指尖有点舍不得。
郁衡也看见了。
“你留青岚宗,是为商宗主?”
我抬起头。
他神色仍平,并不是拿男女私情羞我。
“人情保得了一时,名分才能长久。她日后若有道侣,未必方便日日护着你。”
我胸口像被人不轻不重戳了一下。
方才为铺子犹豫,现在却偏只听得见道侣两个字。
“我的去留,不必拿她成不成亲来算。”
话有点硬。
郁衡看我半晌,将正契收回,留下铺图副本。
临走又提醒,山下七村若要长期用汤,须巡医司另出流转文书。
他能帮我递,但寒潮近,未必等得及。
这些不全是刁难,我听得出来。
可等人走了,我仍在门边坐了半下午。
商听澜回来,看见图,脚步顿了顿。
“窗朝南。”她先说。
“还不漏。”
“你想去?”
我望着她,明知她问的是铺子,心里却挤出一句很没道理的话。
“你若真要成亲,先告诉我。”
她愣住,手里的卷宗慢慢放下。
“谁说我要成亲?”
“没人。我问问。”
“同你退婚后,我不曾议别的亲。”
我别过脸。
“我也没说你不能议。”
她走过来,在我面前弯下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平时浅浅一下,是眼里都藏不住的亮。
“纪禾,你是在吃醋吗?”
“葱买贵了。”
“葱又不是酸的。”
我被堵得没路走,索性承认:“是,怎么了?”
她怔了一下,反倒先红了脸。
我仰头看她,这点不平终于找到了能落下的地方。
“我想你来吃饭,想你不只洗薯,想你晚些再走。可你要是不想,别让我一直拿帮厨开玩笑。”
她的手指捏住衣侧,过了片刻,轻声说:“我也想。”
“想什么?”
这回我没让她含糊。
她看着我,耳朵红得彻底。
“想你忙完,还肯跟我说会儿话。想你握我的手,不是因为手冷。”
我抬手抓住她,将她往身边带了一点。
她坐下来,紧挨着我。
那张铺图落在我们膝上,朝南的窗正对着她的袖口。
“铺子我还是喜欢。”我说。
“那便以后再挣。”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
“你若真去了仙城,我也找得到。”
我握紧了她的手。
自己想走,和有人愿意追来,原来能同时让人高兴。
说起流转文书,她道已经递信,巡医使从西境回来尚需几日。
我问寒潮还有多久,她摇头。
“北涧的冰,已到往年深冬的位置。”
我这才想起,纸上那个日子,不过是书里的一句话。
而叶子的药力,眼前已经变了。
“郁衡说日照不足。可今年晴天不少,南坡也一直在采。”
商听澜的笑意慢慢收起。
她拿过搁在桌上的领料单,指尖停在连月上涨的数目上。
“去南坡看看。”
11 连根挖走的暖
南坡明明朝阳,进去却没有暖意。
山风吹过竹架,晾着的回阳叶沙沙响,连草木香都很淡。
采药行围了几道绳,看守想拦商听澜,被她取出的地契止住。
她没拔剑,带我从窄路往里走。
我看见一株横倒的回阳草,根须被齐齐切断。
再往前,几乎整坡都是翻开的土。
商听澜蹲下,指尖捻土,土粒很快结成硬块。
“根不在,阳脉收不住了。”
她说这话时,脸色很差。
药行掌柜赶来,说都照丹盟的单子采,青岚宗也盖了印。
单上写着,连根采收,阴窖储存,用于驱寒丹集炼。
底下确有石长老的署押。
我看向商听澜。
她拿着纸,没先责问掌柜,只叫人去请石长老和顾先生。
等人时,我在架后遇见樊叔。
他已经能自己挑轻担,正替药行送空筐。
见我便想笑,笑到一半,看见满坡的人,又收住了。
“纪师傅,这货也不对?”
我问起这几趟装的是什么。
他掰着指头,说先采叶,后来整株挖,根也入炉,出丹更快。
“前些天,你们的汤停了,药行又添几批,说得多备驱寒丹。工钱高了,大家都抢着来。”
我听得背后发凉。
我以为自己只是熬坏一锅,丹盟为补缺添药,药行再抢收。
所有人各有一笔说得通的账,山底下的暖却少了一层。
石长老赶到时,一只鞋都跑松了。
他看过空坡,嘴唇动了两次。
“是我签的。药租用来补护山阵,他们说来春能种回去。”
“你来过吗?”商听澜问。
他摇头。
她望着那片翻烂的土,声音低下来。
“我也没有。”
没有人接话。
她很快让人停采,先将还活着的根回土,叫顾先生带阵师查看阳脉。
我跟着搬了一筐根。
细细的须断在指缝里,原先看不出的金色,只有靠近根颈才剩一点。
郁衡午后到了。
他踏过泥地,袍角湿了一圈,看到药单时脸上仍稳。
“原文要求分区轮采。”
掌柜却拿出后补的催货单。
“您说先保出库,过冬后再论轮采。”
他的稳终于没了。
顾先生指着土层让他看。
上头测着尚好,是阳根还留着余温;深处寒脉已经抬了位。
“你供叶时知道连根采了?”我问。
郁衡捏着单据,没有看我。
“知道。我以为阵还在,驱寒丹也补得上。”
“所以只说日照不足。”
他抬起头,眼里有被戳破的恼。
“几千人要过冬,丹药不能断,我只能先——”
“先让人不知道。”
我话说出口,想起秦婶在病床前问过我的那句为什么现在才说。
胸口一窒,声音反而落低了。
“我也这么干过。没问清,就先说不要紧。后来小川胳膊不能动,我才知道那句话能压住多少没说出口的事。”
郁衡的视线落在我尚未消红的手上。
过了许久,他把催货单也交出来。
商听澜一并收好。
“丹盟分会的采收账留下,本宗的药租账也封存。事后该谁担,谁担。眼下先护阳根。”
她取出宗主令,传令停运。
郁衡不再争,摘下腰间的执事印,在停采文书上落了章。
风忽然变了。
竹架原本朝坡下摇,此刻齐齐倒向谷口。
商听澜猛地站起,将我拉到身后。
远处北涧的云沉下去,像一匹被人从半空扯落的白布。
脚下传来一声闷响。
我的手攥住她衣袖,脑子里先闪过藏在屋里的那张纸。
还没到书上写的日子。
可我抓着的是眼前的人,不能再拿那几行字等一场准信。
顾先生提起药箱,声音发沉。
“寒潮提前了。”
商听澜回头看我,手掌在我手背上压了一下。
“回山脚,找秦师傅。”
我没有松手。
她又道:“我先去看阵。你答应我的那间店,还没开。”
我望着她,咬紧的牙关终于松开。
“那你就记着,帮厨不能只干半个月。”
12 火还在这里
第一阵寒风刮过,我耳廓疼得像被针扎。
商听澜抬袖挡住,拉着我退进石亭。
传讯符接连亮起。
北涧结冰,西边栈道停运,回风谷阵脚开始渗寒。
她取出护身玉,系进我领口。
我抓住她的手,没有再说不许去。
有些不许,说出口能让自己舒坦一瞬,接下来她仍得在这儿左右为难。
我用掌心捂了捂她的手背。
“半刻给个信。别说没事,说你手冷不冷,阵稳不稳。”
“好。”
“真撑不住,宗门不是还有人?”
她点头,指尖却下意识碰到腰间青玉令。
令里有三道细纹,我之前一直以为是装饰。
“换阵的剑意。”她见我看,解释了一句,“历任守阵人存下的,用过便得重蓄。”
“你也可以用。”
她垂眼,轻轻应了。
我松手,她反而没有立刻走。
她抬起另一只手,把我的衣领整理好,将玉藏到贴近胸口的位置。
“炉边也要歇。别只顾叫别人。”
我点头,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只挤出一句。
“晚饭给你留着。”
她眼里一暖,转身御剑离开。
我一直看着那点银光越过坡顶,才发觉手心全是汗。
没什么潇洒的。
心里有了一个人,就算嘴上答得再好,也总想把她多拉住一会儿。
郁衡召来药舟,石长老去开外库,我往山脚赶。
秦婶已经带人进了庙院。
有人从村中搬来被褥,有人把粮袋往门边堆,最响的是孩子的哭声。
我掀帘进去,小川坐在桌前,用左手写取汤签。
他抬头一见我,先笑了。
“纪哥,罐子够,缺你!”
我赶紧蹲到炉边。
顾先生去了东村,留下徒弟分看轻重,凡人的底汤另熬,不能图快混成一锅。
火还没稳,外头又闹起来。
药舟只够带走半院人,先送受寒重的、走不了路的。
留下的却怕船一走,再没有第二趟,都往踏板上挤。
郁衡压着声音说暖阵载重有限,人群反倒更急。
有人喊只挑有灵根的,有人抱着孩子不肯下踏板。
我冲过去,刚要喊别抢,看见一张张冻白的脸,话又咽住了。
他们不是来听我讲顺序的。
他们怕自己被丢在冷里。
我回庙端出第一罐汤,请医师看过,扶起门边一位喘得厉害的老人,慢慢喂了两匙。
老人抱着碗缓了一会儿,终于能将被子往肩上扯。
“留下,也能歇?”
“能。火就在这里。”
我把自己的厚褥垫在他身后。
秦婶提着勺追出来,比我嗓门大多了。
“上船的领签,不上的进门!谁背了干柴,称斤算钱,别堵着炉口冻孩子!”
一个汉子先卸下柴,接着有人去帮忙搭棚。
抱孩子的妇人没再往船上冲,走来摸了摸炉边。
她蹲下去时,眼泪直掉。
我给她搬了凳子,没劝她别哭。
有热气在脸上,哭也能喘匀一点。
郁衡从舟上下来,盯着那排小炉看了片刻,将两位医师留下一个。
“今日用药用汤,我签急用文书。人名、去向都记着。”
我把领料板递给他。
“还要回阳叶。只取叶,别再动根。”
他下颌绷了绷,报出库位。
石长老的符也到了,说厚衣、粮食和新石座都往下搬,账先欠着,等天晴了算。
我在炉前抹了把脸,提笔抄汤法。
秦婶看见我连最细的火候也写上,手停了一下。
“要送到西边去?”
“还有河口。你最会教,劳烦带两个人。”
她看着我,又看小川。
“这方子真教出去,你那一条街可就没了。”
我嘴角一抽。
“你别这时候提醒我。”
她终于笑了。
我把钱袋塞给她,心疼得又按了一下才放开。
“炭现买,别让人白搬。账一定记,不然我夜里睡不着。”
“成,财迷师傅。”
她接过去,点了两个学得稳的,迎风出门。
我回炉边时,领口的玉仍暖着。
传讯符亮了一下。
商听澜说,手还稳,第一处漏寒已堵住。
我守着火,将声音压得很轻。
“我也吃过了。今晚有菜粥,别嫌寒酸。”
那边隔了一会儿,传来她带笑的一声好。
庙门一直响,可我手里的勺终于握稳了。
13 不把热汤只留一处
天黑以后,庙里的汤灶没停。
人渐渐安顿下来,冷罐却越积越多。
原先石座装满,便送北涧归流,如今路封了,堆在庙后,连墙角都开始起霜。
我去看时,一位医师正想用灵火化掉。
手还没碰到,罐口已冒出浓白的雾。
我赶紧将他拽开,压住木盖。
“不能烤。热气出来,寒浊还在里面。”
他吓得后退,我的手也跟着抖。
一碗温汤能让人舒服,不能把那么多冷凭空藏没。
这事我已经吃过一次亏,不能再说第二次不要紧。
商听澜的讯息此时到了。
回风谷的主阵像一只被顶满的闸,阳脉退了,原本向下的寒息聚在浅处,挤着阵脚往外涌。
她能堵一时,不能堵一个冬天。
我问:“庙后这些冷罐,你那边接得下吗?”
她过了片刻才答:“不能整批倒进来,会再顶高一层。”
我站在墙边,看着贴满的汤法。
火大不成,盖紧不成,一次多装也不成。
锅里的东西得一点点分开,才有办法慢慢收。
“你们有没有旧的泄寒口?不往谷外放,能往更深处走的。”
符那边传来翻册子的声音。
郁衡恰从后院进来,听见便蹲下画了一条线。
“旧测册里有归阴渠。以前回槽石的冷息都走那里,后来大阵封得稳,外渠荒了。”
顾先生从东村回来,也听了个大概。
他拿过图,指向几处高低错落的石口。
“阴脉深处纳得下,难的是不能让浅层积寒一口气冲回去。得分段缓放,开闸有人,外渠也得有人接。”
我看向庙后那一只只薄陶罐。
“我们现在做的,不就是分着接?”
顾先生抬起眼。
我蹲下来,用木勺在土上添几处记号。
小石座串成细渠,积寒分批,满的挪走,新的接上。
沿途若有受寒者,能歇便歇,能喝便喝,不必所有人都赶到一处再等。
只是看罐的人不能凭感觉,得真见过它什么时候会坏。
屋里静下来。
我知道他们在等谁说去。
“我去外渠。”
说出口,心跳得很重。
庙里暖,有屋顶,炉子也是我用熟的。
往外走,风能把火星直接吹灭。
可让我把图交给刚学十天的人,自己在这里等商听澜的信,我也坐不住。
传讯符里,她叫我的名字。
“我在。”我赶紧应。
“你别为了来见我,做不熟的事。”
“不是去拔剑。看霜、换罐,我熟。先生让退我就退,不抢你阵里的活。”
我停了一下,又低声问:“你想不想我去?”
周围还有人。
这句问得我自己都耳热,却不愿装成只是心怀大义。
那边的风响了好一会儿。
“想。”
她终于说。
“但我更想你暖暖和和地来,能同我一起回去。”
我握住传讯符,半天才应出一个好。
顾先生咳了一声,将一盏苦药塞过来。
“要去,先喝。歇多久、走多久,我说了算。”
我捏着鼻子喝下,苦得差点当场反悔。
小川要跟,被我按回椅上。
他急了,拿左手直敲桌。
“你教的我都会!”
“所以这里交你。”
我将领料板放到他膝上。
“秦师傅不在,这几口灶得有人看。不是替我等,是你做主。”
他看了看门外那些正喊纪师傅的人,脸上的急渐渐退了。
“那你回来得听我报账,别嫌烦。”
“钱少了,报到天亮也得听。”
他笑了一下,把板抱稳。
孟师姐替我披斗篷,自己背起小石座。
秦婶教过她凡火,如今她点得比我还稳。
郁衡也带来灯和引息玉,说他能认测册里的旧根位。
我没跟他争此时谁更该来。
顾先生检查过他的器具,让他走前头。
出了门,寒风立即钻进领口。
我摸了摸玉,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川坐在火边,正用左手把那张取汤签翻过来,给新来的老人留位置。
我把斗篷裹紧,跟上了前面的灯。
14 她把阵位交出来
第一处遮风棚搭在半山石缝里。
孟师姐削桩,郁衡清旧渠,我蹲着点火。
火星接连亮了几次,都被风卷走。
最后她收尽灵气,用双手护住细草,掌心蹭得通红,才养出一簇小火。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刚学会做饭。
我笑着把柴递过去。
以前我总觉得仙法那么方便,凡人的活算不得什么。
如今真到风口,谁的手稳,谁便有办法。
第一只冷罐扣进石座,郁衡沿渠引息。
白雾没有扑人,慢慢贴着石底走了。
顾先生摸过两端的感霜纸,许我们再添下一处。
不快,可走得通。
到第二处时,我的脚已经麻了。
顾先生让我坐,我立刻坐,坐得太急,孟师姐还笑了一声。
她将秦婶塞来的盐梅给我,压那盏苦药。
我含着梅,将下一段位置画在雪上。
郁衡按住其中一处。
“这里不能过,下面是尚活的阳根。再压寒息,根便保不住了。”
我把木勺递给他。
“那你画。”
他接过去,明显怔了一下。
我低头搓脚,没有跟他讲已经原谅。
只是这条路要走成,不能因为我看不惯他,便把他真会的东西也扔了。
天边发灰时,我们终于到了回风谷外。
商听澜站在半扇石门前,本命剑横压阵口,剑身覆着厚霜。
她看见我,先往前迈了半步,脚下阵纹一亮,又停住。
我举起药杯给她看。
“喝了,也歇了,脚趾还在。”
她眼里绷着的那根线松了些。
“过来一点,我看看。”
顾先生划了道位置,我走到线边。
隔着几步,她把我从头看到脚,看到斗篷扣得齐整,才终于笑出来。
那笑很疲惫,却让我一路憋着的冷都往鼻尖上涌。
我很想过去握住她。
偏她的手还按着剑,指节白得没有血色。
顾先生看过,脸立刻沉了。
“你把浅层积寒压进剑里了?”
“暂借一程。”
“再借一层,剑就别想用了。”
我心口一紧。
书里那几个字,在眼前忽然有了清清楚楚的来路。
不是到了日子就该折剑,是这双手一直没松开过。
“商听澜,你说手稳。”
“方才还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松一下,指尖却没跟着动。
我想发火,又看见她眼底的倦,火全成了酸。
“现在不稳了,换人。”
她望向赶来的弟子。
有人背石座,有人抬灯,都是一身风雪。
外渠已经接上,接下来要从主阵开细口。
若她既守阵又开口,只是把书里那条路再走一遍。
郁衡验过旧渠,顾先生诊过弟子,几个人都能分接外阵,只需那三道剑意替他们稳住换位的一瞬。
商听澜仍没有立即点头。
她怕他们接不住,我看得出。
孟师姐放下筐,在她面前蹲下来,让她看自己冻裂的手。
“师姐,我不是只来送石头的。”
她没叫宗主。
商听澜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守阵,我能学。秦师傅的火我学会了,你教的剑,我也没忘。”
身后几个弟子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
没有人喊什么漂亮话,只将各自的阵牌取出,放到石上。
我站在旁边,也把空汤罐放下。
商听澜看向我。
“你也觉得我该松手?”
“我想你来我店里,坐朝南的窗下。可不想你坐在那里,心里还全是这些没接上的阵。”
我往前半步,仍没越过那道线。
“你教他们。等换下来了,我给你盛汤。”
她看着那一排阵牌,呼吸慢慢平稳。
过了片刻,终于取下宗主令。
青玉里三道剑意依次亮起,像有人在冰上点了三盏灯。
她将令按入阵枢,亲自喊出每个人的位置。
阵光分开,弟子接位。
压在剑身上的白霜终于松了一线。
她向我抬起头,声音沙哑,却比方才踏实。
“纪禾,外渠交你。”
我用力点头。
“成。晚饭也交我。”
她眼角竟弯了一下。
那只一直攥着剑的手,终于能换一个握法。
15 这回,我听见了
开口的第一息,所有感霜纸都白了。
我攥紧木勺,差点又去压罐盖。
郁衡俯身按住石槽,喊前头积的先放过去。
我生生止住手。
白雾贴着渠底走,一道道石座依次亮起,最远那张纸终于退去半点霜色。
顾先生喊换。
孟师姐立刻搬罐,另一个弟子补上空座,配合得比我预想的快。
我胸口那口气才敢往下落。
石门里,商听澜慢慢向外抽剑。
一点,停住,再一点。
每抽出一寸,外渠便要多接一股积寒。
她看不见罐壁,我看不见阵眼,只能隔着风喊。
“这里好了。”
她便再退一点。
“等一等。”
她便稳住不动。
前两回我的嗓子还发紧,喊到后来,声音终于能穿过石门送进去。
她也会回我,不再只让我猜她撑不撑得住。
“右边松了,要添一座。”
“手能动,剑还稳。”
我听着,心里奇异地安稳。
她说十年不归的书,是书。
我眼前这个人,会跟我商量,真觉得冷了,也肯告诉我。
天渐亮时,山脚送来信,说庙里回阳叶见底。
我手边还有最后一匣。
送信的弟子看着,我也看着。
只犹豫了一瞬,我便将匣子压住。
外渠还没全通,这边一断,已经暖起来的庙也会再受寒。
“底汤先分轻症,重的请医师用丹。这匣不能提前挪。”
郁衡将自己的暖脉丹交给弟子,没再劝我通融。
商听澜隔着门看过来,我朝她点头,她便把剑又抽出半寸。
谷口第一次透进平稳的风。
远处有人欢呼,可我脚边的石座忽然暗了一线。
我立即喊停。
郁衡伸手探过,脸色沉下去。
“旧石裂了。承息那一角断了线。”
最后一段已经接进主渠,此刻不能整个合回去。
合上,是让商听澜再把刚卸掉的寒都压回剑里;全开,又会从这个断口扑出来。
孟师姐卸下护腕,将还能用的引息玉拆给郁衡。
要接线,得腾出片刻。
我看向脚边最后一只干净汤罐。
这是试灶时买的,薄陶,罐耳被窑火烧得有点歪。
山下陶匠替我刻了个小小的禾字,我还想着开店后用它盛第一锅招牌汤。
我把罐放到小炉上。
“汤法本来就能缓着收寒。够不够借这一下?”
顾先生上前看罐,伸手截住一缕极细的寒息试过。
“分小股可以。人往后站,用长柄。”
他在地上划线,孟师姐拿来长木架,把罐口对准石座断开的细缝。
我照旧放鱼骨、薯片、回阳叶。
这回不是逞能给谁再熬一碗,是借我熟的火候,替那一段石线争点工夫。
汤才翻起小泡,薯片便浮黑了。
我用长柄勺慢慢捞出,送入封箱。
手边少一片,寒便多一分往罐壁走。
陶面渐渐泛白,感霜纸往上爬。
我盯着那条线,额头全是汗。
郁衡低头刻纹,右手冻得直抖,便换左手压住。
孟师姐替他拢灯,谁都没有空抬头。
商听澜的剑尖,离开阵眼只剩最后一点。
我听见一声细响。
罐耳旁裂开一道纹。
我的脚下意识往前挪。
顾先生喊退。
这次我听见了。
我松开勺柄,往木架后退了整整两步。
商听澜猛地抬头,阵光随她一晃。
我赶紧喊:“退了!你看得见,我在这里!”
她盯住我,眼里的那点急终于压住。
剑没有放回去,人也没有冲出来。
郁衡将新玉按下,续纹一亮。
汤罐就在那一刻裂开,接住的小股寒息沿新线折进去,贴着渠底落向深处。
没有再漫到谁脚边。
我坐倒在木桩旁,膝盖磕得生疼。
石门里,商听澜终于把剑完整抽了出来。
霜色褪下,剑身暗了些,仍是完整的。
她站了片刻,像不相信自己的手竟能松开。
随后转过头,第一眼来找我。
我朝她抬起手,笑得大概不怎么好看。
她把剑交给弟子,快步过来,走到我面前时,膝弯也软了一下。
我赶紧扶她,反被她抱住。
那一下用力极了。
她的脸贴在我颈边,呼吸乱,手指攥得我背都疼。
我却舍不得叫她松。
“我退了。”我先说。
“看见了。”
“剑呢?”
“好好的。”
“那帮厨能继续做了吧?”
她在我肩上颤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终于松下那口气。
我把手臂收紧,鼻尖贴过她冰凉的发。
“商听澜,我想抱你一会儿。”
她没有讲还有人在,也没有急着退回宗主该站的位置。
“我也想。”
风从我们身旁慢慢过去,不再往领口里扎。
孟师姐捂住脸蹲下,有人冲石门喊成了,还有人嘴上跟着喊,手仍忙着给石座换纸。
顾先生吼都别松劲,自己却扶着木桩好久没动。
我抬头看那一段接亮的细渠,胸口一点点发胀。
我真的做成了。
不是照书抄出那碗汤时的窃喜,也不是被众人夸得找不着北。
我知道这里哪处是自己做的,哪处是旁人接的。
手里的本事能落地,怀里的人也肯回抱我。
我忍不住笑,笑得眼睛都发酸。
商听澜抬起头看我,忽然伸手擦了一下我脸侧的灰。
她想收回,我握住,贴在自己颊边。
这回不找借口。
她看着我,耳根慢慢红了,手却没抽走。
秦婶送来新罐和热粥,看见我们相互搀着,先是一怔,随后将碗塞过来。
“还吃不吃?纪师傅,先给你那帮厨盛一碗。”
周围哄地笑开。
商听澜接过碗,稳稳端到我手里。
“先给纪师傅。”
我被叫得脸热,偏还要顶一句。
“懂事,给你加个蛋。”
她望着我,眼底都是笑。
我低头喝粥,热气扑上来,半晌没舍得再抬头。
16 这次由我请你
寒潮没有立刻退干净。
回渠要换新石,阳坡要补根,山脚的汤灶继续开了半个多月。
我膝盖肿,留在庙院带灶。
商听澜白日巡阵,傍晚回来,时常坐着等我收完最后一只碗。
她的剑没有折,修为也保住了,寒症仍要慢养。
顾先生给她减了丹,归春汤隔日喝一次。
不喝的日子,她也来。
有一回我故意没备葱蛋,只留普通菜面。
她照样吃完,抬头问明晚能不能加点醋。
我想起自己前些日子为道侣两个字发过的酸,差点呛着。
她看我一眼,慢悠悠地把碗推来。
“葱贵的时候,醋也不能给?”
我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指尖,转身去拿醋瓶。
这笔小账,她记得可真牢。
巡医使赶到,先看诊册和熬汤的现场,再给七村的药食灶留了凭据。
不是一纸名字便许我到处开药铺,仍由各地医师诊症,灶师掌火。
这点我认。
轮到签名,我把秦婶、小川和几个主灶的都叫来。
秦婶的字仍歪,这回写得却快。
小川用左手落笔,写完还用右手慢慢压了一下纸角。
那只手已经能扶碗,握勺仍要练。
有时勺掉下来,他会盯着地看很久。
我不再急着用肯定会好堵住他的难过,替他捡起,等他愿意再试。
药钱从我酬劳里先扣,宗门和丹盟另给他的安置银,也不拿来抵我的那份。
秦婶看着结算单,最后在我面前放了一只热馒头。
她没有说都过去了。
我接住,觉得这样已经很好。
南坡的事也有了结果。
郁衡隐报采根、供料不明,被撤去驻山执事,罚没提成修复阳脉。
他在回渠做的事另记,没人拿那晚的冻伤替他抹掉旧账。
药行停采,拖欠的运工钱补清。
石长老交出药租,俸银分年填修坡的账。
商听澜也提交了宗门疏于巡地的呈书,拨出内库修脉,没有只把属下推出去。
郁衡离开前,给我留了一份工录。
上头最先写纪禾,后面是每个看火、搬罐、引渠的人。
他看着庙里十几口灶,问我后不后悔没要仙城的铺子。
我老实说,夜里算钱时,还会后悔一会儿。
他怔了怔,竟笑了。
“倒像你。”
“可这会儿不后悔。”
我望向门边。
商听澜正替小川扶着纸,听他讲新招的灶工如何把盐当了糖。
她笑得侧过脸,没注意我在看。
郁衡顺着看过去,收起剩下的话,向我一拱手。
我也还了一礼,没有说从前的事都一笔勾销。
等他走远,我继续去收碗。
石长老在天黑前结完工钱,连超出原契的几日也算得分明。
他问我续不续请,明知眼睛一直往旁边瞟,还假装只看账。
“庙边旧食肆,我想租下。”我说。
“屋顶漏。”
“樊叔会修。先租小的,仙城那样的往后再挣。”
石长老叹了口气,将账本合上。
“宗主说先问你。我可一句没劝。”
他把我垫的炭钱也结清,走得比来时快,像怕自己多嘴。
我拿着钱回后院,商听澜站在廊下等。
她明明已经听见了,又问了一次。
“定了?”
“嗯。明日去签。”
她点头,说庙边到山门不远,秦婶那两处公灶往后也方便往来。
说得周全,就是不说自己。
我走到她面前,将那串钱塞回袖里,腾出手握她。
“商听澜,我请你去看我的店。”
她抬起头。
“你不是总说,要同我再谈一个月的价。”我笑了一下,“这回不按月。我想你往后来,知道哪里放碗,哪里晒衣,不必站在门边等我安排。”
她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呼吸却很轻。
“你想好了?”
“想了好多回。锅里翻泡的时候想,收灶的时候想。方才拿到钱,还在想第一件该买你的饭碗,还是我的锅。”
她攥紧我的手,嘴角抬起来,眼眶却有点红。
“先买锅。”
我额头轻轻抵上她的。
“还没进门,就替我管钱。”
她笑着推了我一下,没推开。
廊外有人走过,她没有避。
我站在灯下,终于把那句在心里滚过许多遍的话说了。
“我想同你过日子。慢慢过,不赶着照谁写的结局走。”
她伸手抱住我,答得比我想的快。
“好。”
17 一人一碗
修屋顶不是开店最难的事。
最难的是商听澜剥蒜。
她将整颗蒜放在掌心,灵气一动,皮没了,蒜也没了,案上只剩一摊汁。
我扶着门框笑了半天。
她望着手,难得有些无措。
“我以为同剥药壳一样。”
“蒜没跟你学过剑,听不懂。”
我搬小凳坐过去,掰开一瓣,慢慢搓给她看。
她学得认真,终于剥出一颗完整的,摊在掌心让我看。
我夸好,伸手要接,她却把手收了一点。
“只说好?”
我看着她,忽然笑不出来了。
耳根先热,心也跳得厉害。
明明都抱过了,她这么看我,我仍像头一回被谁认真喜欢。
我擦净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她睫毛颤了颤,没有躲,反而向我靠近一点。
唇碰上去,软,暖,还有一点她刚才偷尝的麦糖味。
我亲了一下,想退开看她,她却抓住我衣襟。
于是又亲了一下。
院里那一盆没择完的葱,被风吹得轻轻摇。
等她终于松手,我已经忘了刚才想切蒜还是切姜。
她将那颗完整的蒜放进小碟,推到我面前。
“纪师傅,还学不学?”
我低头抵住她额角,笑得胸口都在动。
“学。你别总挑我手里有刀的时候。”
铺子不大,四张桌,后院能存柴,朝南窗下摆得下一张小榻。
我付租钱,她给檐下添一道挡风阵。
那天她站在梯上理阵线,发梢垂下来,扫过我额头。
我仰头问多少工钱。
她想了片刻。
“一顿晚饭。”
“商宗主这价,降得挺厉害。”
她低头看我,眼睛弯着。
“只给你这个价。”
我手一紧,险些把梯子抬起来。
她赶紧扶住檐角,笑了好一会儿。
我站在底下,听她笑,觉得从前看小说时错过的,何止那三只鼎。
这一整个人,原来都不该只是纸上一句旧日宗主。
开张那日,秦婶送来发糕,先进厨房看通风,再肯坐下。
孟师姐带几名弟子帮着搬桌,见着她,先老老实实喊秦师傅。
小川坐在案边用左手包馄饨,右手扶着皮。
头几只歪得像被踩过,我煮来自己吃,他紧张得一直盯着我的嘴。
我嚼完,说肉放少了。
他气得重新包,包出一只最饱满的,郑重送到我手里。
“这只算学费,不能再挑。”
我收了,给他盛一碗,碗里的比我那只还多。
樊叔带着修屋顶的伙计来吃面,石长老则捧了块匾。
正面写灵汤第一家。
我当即拦他。
“我还做饭呢,您替我把别的生意全挡了。”
他瞪我一眼,将匾翻过来。
背面两个字,有禾。
下头落着纪禾的名。
“宗主说你八成不肯,让我多写一面,果然。”
我回头看商听澜。
她正把桌角的抹布收进木盆,抬起脸朝我笑。
没有在高处,也没有躲到客人看不见的后头。
我将匾挂好,退后几步,看了许久。
这是我的店。
门里坐着我想请的人,灶上煮着我会做的饭。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扬声问谁要加面。
几个碗一齐举起来,小川喊得最响。
那日忙到落灯,商听澜替我收最后一桌。
外宗有位管事路过,还想拿高价请我赴宴。
我同他谈好日子,转身便见她站在门边。
“又来抢纪师傅?”她问。
我有意逗她:“人家真金白银,你拿什么抢?”
她看了我片刻,将手里两只碗往案上一并。
“我会剥蒜了。”
我笑得扶住桌。
她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又走近一步,声音低下去。
“还会等你吃饭。”
这句落下来,我便不大笑得出了。
我握住她的手,将人拉到身边。
“宴我接,晚饭我赶回来。”
她耳朵红着,靠过来,用肩轻轻撞我。
“嗯,给你留着。”
春雨来时,南坡的回阳草才冒细芽。
冷息仍需慢慢归流,山里的伤也没一夜好全。
秦婶守公灶,小川继续复诊,商听澜隔几日去巡阵,回来时总带些她觉得便宜的菜。
有时买贵了,我不笑她,晚上多做一道,催她一块吃完。
那张退婚书,是收拾旧箱时翻出来的。
焦边还在,她看见,伸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拿起纸,往炉旁一递。
“今日你生火?”
她看了看我,接过去。
火镰响了一声,纸角慢慢亮起来。
她没急着将整张扔进去,而是把细柴一根根搭好,等火真正站住,才送进炉底。
我在她旁边看着,没再指手画脚。
水滚了,她端起自己包的馄饨。
有几只胖得不大端正,她想挑出来,我已经拿勺拨进锅里。
“都是你的本事,留着。”
她抬眼瞧我,嘴角抿了又抿。
热气升上来,她问先给谁盛。
我把那只画青葱的白碗取出,又拿来我自己的,放到一块。
“一人一碗。”
她答了声好,将头一只完整的先拨进我碗里。
我也没谦让,伸手替她拢好快滑下去的袖子。
新瓦上雨声细密,窗下那张小桌已经擦净。
等她端碗过去,我把门闩落下,跟着坐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