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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3 18:12:58

第1章 重生当天,当众宣布分家

后脑勺又抽痛了一下。

陈秀云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房梁。

那根房梁是黑的,被几十年的柴烟熏得发亮,正当中一道裂纹,像老人脸上的褶子。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三秒,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不是她住了一辈子的那间平房。

这是爹娘刚走那年,老陈家分给他们姐弟四个的那间偏房。

她猛地想坐起来,胳膊撑在土炕上,一发力,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原身这具身子太虚了——长期饿饭、前天被周氏推搡时又磕了后脑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姐……"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炕角传来。

秀云偏过头,看见三个孩子缩在炕的另一头。

大弟建军十岁了,瘦得像一截没长开的秫秸,脸上还留着前天被堂哥建国推搡时蹭破的灰印子;二妹秀兰八岁,两只手紧紧攥着她那件打了三层补丁的旧棉袄前襟;最小的秀丫才五岁,正抱着半个啃剩下的红薯皮,怯生生地望着她,眼睛大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三个孩子,都不敢出声。

秀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上辈子,也是在这间屋里,她刚从这一撞里醒过来。那时候她才十八岁,爹娘工伤走了不到半年,她被宗族里几个长辈一哄二吓,把抚恤金全交了出去,说是"替你们姐弟几个保管"。后来呢?后来建军因为营养不良,八岁上得了一场肺炎,拖成了一辈子的咳嗽;秀兰不到十四就被大伯娘许给了后山一个比她大十五岁的老光棍,换了八百块彩礼;秀丫更惨,几岁大的孩子,冬天脚上没有一双合脚的棉鞋,冻疮烂到见骨……

而她自己,在老陈家的屋檐下忍了一辈子,到老都没敢挺直腰板说一句"不"。

"姐,你疼不疼?"秀丫把那半块红薯皮捧过来,"你吃。"

秀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从心口往上涌的酸意硬压了回去。

她不能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事。现在是1982年的春天,她回来了,回到一切还没烂掉的时候。院门外那道粗嗓门,她隔着墙都能认出来——

"陈秀云!你给我出来!"

"嘭"的一声,那扇本来就关不严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大伯娘周氏叉着腰站在门槛上,身上那件藏青布褂子扣错了一颗扣,脸上的肉随着她说话一抖一抖。她身后跟着大伯陈老根,黑着脸,背着手,一副"今天不把钱拿出来不算完"的架势。

"我问你,"周氏一步跨进屋里,唾沫星子横飞,"你爹你妈留下来那笔钱,你到底交不交?你哥建国要盖新房,砖瓦都拉回村了,就差这一百二十块钱买木料!你们四个小崽子,没个长辈照看,吃了上顿没下顿,留着钱有什么用?啊?"

建军吓得往炕里缩了缩。秀兰一把捂住了秀丫的眼睛。

秀云慢慢从土炕上下来。

她的脚刚沾地,膝盖就软了一下——这具身子真的太虚了,站都站不稳。她扶着炕沿,停了两秒,等那阵发黑过去,才一步一步,走到三个弟妹前面,站定。

周氏以为她又要像从前那样,低着头小声说"婶子,那是我爹妈的卖命钱……"。

她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撒泼的话。

可秀云没低头。

她抬起眼,看着周氏。她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点哑——毕竟刚醒过来——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婶子,钱,是我爹拿命换的,是我妈拿命换的。"

"留给我们姐弟四个的。"

"一分,不给。"

周氏愣了。

她张着嘴,一时没接上话。这个往日里被她一瞪就掉眼泪的丫头,今天是怎么了?脑壳被她撞坏了?

秀云没等她回过神,接着说下去。她还是那个音量,不高,不飘,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从今天起,我们四个,不分给老陈家过了。"

"大队那边,我今天就去申请分户。"

"以后我们的口粮、我们的工分、我们的钱,都是我们自己的。跟大伯家,一刀两断。"

"你——你反了你!"周氏终于反应过来,一蹦三尺高,"你一个黄毛丫头,敢跟长辈说这种话?分户?你分了户吃什么喝什么?我看你们四个小崽子离了老陈家,不出三天就得饿死!"

"那是我们的事。"

秀云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周氏。

她转过身,蹲下来,把还举着那半块红薯皮的秀丫抱了起来。五岁的孩子轻得像一只小猫,抱在怀里,秀云能清清楚楚摸到她脊背上一根一根的肋骨。

"秀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放软了一点,"扶着你哥。"

"建军,跟姐走。"

她没去管身后周氏在跳脚骂什么,也没管大伯陈老根那张黑成猪肝的脸。她抱着秀丫,秀兰搀着还在发愣的建军,四个人,就这么从那间漏风的偏房里走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周氏在背后啐了一口,那声音又尖又毒,隔着半个院子都能扎进人耳朵里:

"陈秀云!我把话放这儿——你们几个小崽子,自己出去过,我看你们能活几天!"

秀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怀里的秀丫往上托了托,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1982年春天的天。

天还早,日头刚升到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梢上,照在土路上,浮起一层细细的黄土。远处有鸡叫,有邻居家推门的声音,还有大队部方向那棵老杨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

她心里很清楚——周氏那句话,不是虚张声势。

分户容易,可从今天起,四个孩子的口粮、弟妹的衣裳、下一顿饭在哪里,全都要她一个人扛。原身这副连站都站不稳的身子、墙缝里那点藏了又藏的抚恤金、门外那些还在等着看她笑话的眼睛……

难,才刚刚开始。

可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秀丫——小家伙正把那半块红薯皮又往她嘴边递,小声说:"姐,你吃。"

秀云的鼻子一酸。

她笑了一下,把那半块红薯皮推回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丫丫,从今天起,姐不让你再啃这个了。"

她抱着孩子,一步一步,朝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第2章 找大队分户,第一晚的黑窝头

秀云到底没能当天走到大队部。

她抱着秀丫,秀兰搀着建军,四个人刚走出半里地,她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怀里的秀丫轻是轻,可五岁的孩子也有三十来斤,她这具两天没正经吃饭的身子,撑不住。

她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对秀兰说:"走,咱们先回去。"

"姐,不去大队了?"秀兰小声问。

"去。"秀云把秀丫递给她,"但得明天。今天姐这个样子,走到了也说不上话。"

她带着三个孩子回了那间偏房。下午她没出门,就守着弟妹。天黑下来,她摸黑从墙缝里掏出一个布包——那是爹妈走后她藏起来的东西:一本户口本、两张工伤死亡证明、还有她爹的一本退伍军人证。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就着从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

看完,她把布包贴身揣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起了。

她给三个弟妹掖好被角——秀丫还在睡,小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踏实的梦。秀云没惊动他们,自己揣上那个布包,锁了门,一个人上了路。

从村子到大队部,五里地。

三月的土路还带着夜里的凉意,路边的草刚冒出一点嫩芽,踩上去脆生生的。秀云走得不快——她这身子骨,走快了眼前就发黑。可她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到第三里的时候,她的布鞋底磨出了水泡,每踩一下,脚心就刺一下。她咬着牙没停。

大队部是旧祠堂改的。

她到的时候,天刚亮透。门口那棵老杨树下,已经停了两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帆布包——这是村里几个常跑公社的干部。秀云在门口站了两秒,把头发拢了拢,推门进去。

一进门就是一股旱烟味。

屋当中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桌后面坐着两个人。大队长王建国四十来岁,一张国字脸,手里捏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缸子上"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已经磨得只剩一半。旁边坐着妇女主任李婶,四十多岁,穿一件灰布褂子,手里正纳一只鞋底。

墙上贴着一张一九八〇年的生产标语,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王书记,李婶。"秀云站在门口,没进去,先规规矩矩叫了人。

王建国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秀云?你咋来了?你大伯娘昨天晚上在村里喊了一晚上,说你要反了天。"

"我是来申请分户的。"秀云没绕弯子,把布包从怀里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户口本、工伤死亡证明、还有她爹的退伍军人证。

王建国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了。

"分户?"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秀云,你才十八岁,下面三个小的,最大的十岁。你们四个单独过?这不合规矩。按老理儿,爹妈不在了,就该归宗族。你大伯家——"

"王书记。"秀云没让他把话说完。

她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爹我妈是工伤走的,这两张证明您看过。抚恤金是大队当初按政策发的,白纸黑字,是给我们姐弟四个的生活补助,不是给老陈家的。"

"我今年十八,按岁数,已经是成年人了。婚姻法上写着,成年子女有权分家另过。这个您比我懂。"

"我今天来,不是要大队给我什么照顾。工分我不要,救济粮我不要,我只要把户分出来,把我们姐弟四个的名字,从老陈家那个户头上,单独立成一户。"

"以后我们过好过坏,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不拖累大队,也不拖累老陈家。"

王建国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他当了十几年大队长,见过撒泼的、见过哭闹的、见过拎着鸡蛋来求情的,没见过这样的——一个十八岁的丫头,站在那儿,手里捏着证明,一条一条跟你摆政策,不卑不亢,还提前把"不要照顾"这句话堵上了。

他下意识去看李婶。

李婶把鞋底一放,开口了:"建国啊,我插一句。"

"老陈家那户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秀云她爹走了不到半年,周氏就把人家抚恤金惦记上了——昨儿晚上还在村口喊,说要把建国盖房的木料钱从秀云那笔钱里出。你让这四个孩子过去,不是喂狼是什么?"

"秀云这丫头我看着长大的,老实,但有骨气。她今天能自己走到这儿来跟你说这番话,就说明她不是一时赌气。你真要把这四个孩子塞给老陈家,日后建军秀兰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大队脸上也不好看。"

王建国沉默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秀云啊,你这个事,我不能当场给你拍板。分户得写申请,得大队盖章,还得递到公社去批。这个规矩,你懂。"

"我能做的——"他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这些证明我留下看。申请你回去写,写好了拿来,我给你盖章,帮你递公社。但批不批,什么时候批,那是公社的事,我做不了主。"

"口粮、自留地,"他顿了顿,"分户没批下来之前,你们还是老陈家那个户头上的人,工分、口粮还得跟老陈家走。你要是——"

"我懂。"秀云接过话,"王书记,我只要您帮我递这个申请。别的,我自己想办法。"

她把布包里的证明留在桌上,空着手出了大队部。

走出门的时候,李婶追出来,塞给她两个热热的鸡蛋:"拿着,给小的。"

秀云本来想推——她不想欠人情。可李婶把她手一按:"拿着。回头你要是真立了户,帮婶子纳两双鞋底,就还了。"

秀云没再推。她把鸡蛋揣进怀里,一路走回了村。

到家的时候,三个孩子正醒着。秀兰在哄秀丫,建军蹲在门槛上,一看她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姐!"

"成了?"秀兰小声问。

"申请回去写,王书记帮咱们递公社。"秀云把两个鸡蛋掏出来,一人分了半个,"别的,得等。"

晚上,她把家里仅存的那点玉米面、红薯面挖出来——加起来不到两斤。她和了面,就着灶膛里一点柴火,蒸了四个黑窝头。

窝头蒸出来,颜色是暗褐色的,硬邦邦的,闻着有股子红薯的涩味。

秀丫捧着那个窝头,咬了一口,忽然就哭了。

"丫丫?"秀云心里一紧。

"姐,"秀丫抽抽搭搭,"这个……比红薯皮好吃。"

秀云别过脸去。

她没让弟妹看见自己的眼睛。她就着灶膛里那点火光,找出一张从大队部顺便要来的旧纸,一支秃了毛的铅笔头,一笔一划,写:

"申请书——"

写完这三个字,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弟妹已经吃着窝头,挤在炕角睡着了。秀丫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嘴角沾着一点玉米面。

秀云在心里说了一句:慢点,日子会好的。

她低下头,接着写。

第3章 上山挖野菜,认出那年的紧俏货

天还没亮,秀云就被自己饿醒了。

她没点灯,摸黑走到墙角那口瓦缸边上,揭开压在缸口的石板,伸手进去摸。缸底剩的那点玉米面和红薯面,加起来拢共不到两斤。

她在心里盘了一下。

四个孩子,一天就算只喝稀的,两斤粮也撑不过七天。七天以后呢?分户申请递上去,公社批不批、什么时候批,谁也说不准。等王书记那边的消息,等于等死。

她把石板压回去,转身下了炕。

"秀兰。"她把二妹摇醒,"起来,跟姐上山。"

秀兰揉着眼睛坐起来,没问为什么,乖乖穿上那件露棉花的旧棉袄。她这几天已经看明白了——姐姐说上山,就一定得去。

秀云从门后抽出那个比秀兰人还高的竹筐,又拿了一把小锹。她想了想,把家里仅存的半块黑窝头掰成四份,给秀丫和建军留了两份,自己和秀兰一人揣了一份。

天刚蒙蒙亮,姐妹俩上了山。

三月的山路还带着夜里的寒气,草叶上的露水把秀兰的裤脚打得透湿。秀云走在前面,竹筐压在她肩上——她这身子骨还没缓过来,走了半个山头,后背就开始冒汗。可她没停。

走到半山腰一棵老槐树下,她们遇见了张婶。

张婶挎着个篮子,正低头在坡上挖荠菜。一看是秀云,她直起腰,先叹了口气:"秀云啊,你大伯娘昨天在村口骂了你一下晌,说你不孝。"

"让她骂。"秀云没停下手里的活,顺势在张婶旁边蹲下,"婶子,我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咱公社供销社,去年是不是收过柴胡?"

张婶愣了一下:"收过。去年秋后收了一批,一块多一斤呢。今年……今年我就不知道了,没听人说收。"

秀云心里有了数。

她记得上辈子是听说过柴胡值钱的,可具体是今年收还是明年收、供销社还收不收、多少钱一斤,她记不清了——她那时候就是个在地里挣工分的姑娘,这种事也就是听一耳朵,谁会往心里去?

"今年没信儿?"她又问了一句。

"没信儿。"张婶摇头,"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秀云笑了笑,"我就挖点野菜回去给弟妹吃。"

跟张婶道了别,她带着秀兰继续往坡上走。

她没像村里其他挖野菜的人那样,见什么挖什么、把筐塞得冒尖。她在一个向阳的坡前停下来——这片坡她上辈子跟着她妈来过。

"秀兰,你看。"她蹲下来,指着地上一丛细叶的草,"这个,是柴胡。根能入药,供销社要是收,就收这个。"

她用小锹把根刨出来,抖掉土,一棵棵码在筐角。她没多挖——挖多了卖不出去,白搭工夫。她只挑那种根粗、长得年头久的,挖了小半筐。

旁边一片贴地长的厚叶子,是马齿苋。她拔了一篮子,中午洗洗就能蒸。

临走的时候,她在背阴的石缝边,又挖了几棵野葱——这个不是给供销社的,是给弟妹调味的。

下山的时候,秀兰的裤腿被荆棘勾了个口子,脚踝上还叮了一只蚂蟥。秀云找了块薄荷叶揉碎了敷在她脚踝上,又用火烤过的针把蚂蟥挑下来。

"姐,你咋知道这些?"秀兰一边走一边问,"你以前不认得来着。"

秀云把竹筐换了个肩。

她不能说自己是上辈子饿出来的经验。她想了想,说:

"以前妈在的时候,带我来过。那时候小,记不清了,这两天才慢慢想起来。"

"哦。"秀兰点点头,没再追问。

回到家,秀云先把马齿苋收拾出来。她记得这种菜直接吃会涩,得先用开水焯一遍,捞出来挤干水,再拌点玉米面蒸。野葱切碎了撒一点,就是味。

锅里的水开了,她把菜倒进去。

焯菜的功夫,她把那小半筐柴胡摊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晒——这个得晒半干才能卖,鲜的不值钱。

中午,野菜糊糊端上来。

四只粗瓷碗,秀云给建军、秀兰、秀丫的碗里多舀了两勺菜,自己那碗,就是清汤里飘着几点碎菜叶。秀兰看出来了,把自己碗里的菜往姐碗里拨。秀云按住她的手:"姐不饿,你正长身子。"

其实她饿。饿得心口发慌。可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点能给弟妹的东西了。

下午,秀云把晒干的柴胡翻了一遍。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晒菜的石板,心里在算账——明天得去一趟公社供销社,问清楚今年到底收不收。收,价是多少;不收,这小半筐柴胡,就得另想办法。

正想着,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隔壁刘奶奶挎着个小篮子,探头进来。她七十多了,背驼得厉害,一进门就把篮子往秀云怀里塞。

"奶奶——"

"拿着。"刘奶奶压低声音,"两个鸡蛋,给小的。你这丫头,有骨气,我看着心疼。"

秀云要推。刘奶奶把她手一按:"别跟我客气。你大伯娘昨天还在村口说你闲话呢,我没搭腔。你记住,这村里不是所有人都瞎了眼。"

老人说完就走了,背驼着,一步一步回了隔壁。

秀云抱着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她知道,这个人情不能白受。晚上,她把下午挖的那几棵野葱理出来,用草绳捆好,放在窗台上。

明天一早,给刘奶奶送回去。

第4章 第一次赶县城集,手心全是汗

柴胡整整晒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秀云把摊在石板上的柴胡收起来,用手一攥——干、脆,一折就断,正是卖相最好的时候。她拿旧秤(那是爹妈留下的,杆秤,秤砣还在)称了称,连根带叶,刚好半斤。

她找了一块干净的旧布,把柴胡包成一个小方包,四角系紧。

马齿苋咸菜是头天晚上腌的。她把焯好的马齿苋挤干水,撒了一点粗盐、捏了几个野葱碎,装在一个小口瓦罐里,罐口用粗布蒙上,再用麻绳勒紧。

临睡前,她把这两个东西放在枕头边上,像放着两尊神。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

她给三个弟妹热了昨晚剩的野菜糊糊,看着他们喝完,把秀丫托付给刘奶奶——就是前几天送鸡蛋那个老人家。刘奶奶拍着胸脯:"你放心去,我给你看着。"

秀云揣好那两个包,出了门。

从村子到县城,十里路。

她本来想搭公社那辆拉粪的大车——车夫是个本家远房叔,平时顺道带人,一毛五。可她摸了摸兜里,兜里空的。她这趟出门,兜里一分钱没有,就靠肩上这两包东西换第一笔本钱。

一毛五也舍不得花。她迈开腿,自己走。

三月的晨风还凉,她走了五里地,身上就出了汗。前几天脚底磨出来的水泡刚结了疤,这一走,疤又磨破了,每走一步,脚心都是一刺一刺的疼。她咬着牙,把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脚后跟上一道血印子,黏在袜子上。

她没停。

走到县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城隍庙的飞檐上头。

秀云上辈子来过这个县城,但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眼前的县城,跟她记忆里完全不是一回事——没有高楼,没有红绿灯,主街就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灰砖的老门面,门板是卸下来的,一块一块支出去当柜台。

集市就在城隍庙门口那片空场上。

人已经不少了。卖菜的、卖蛋的、卖筐的、卖草纸的,三三两两蹲着、站着。秀云一进去,心跳就快了。

她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凑。她记得张婶说过,1982 年虽然允许赶集,但"投机倒把"这顶帽子还没摘干净——前两年谁要是敢摆摊卖东西,那是要被拉去批斗的。这两年松了,可松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准。

她在集市最靠边的一个墙根蹲下来。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旧布,铺在地上。把那包柴胡解开,露出里面干黄的根;瓦罐打开,咸菜的酸味一下子散出来。

她不敢吆喝。

她就那么蹲着,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眼睛看着地。有人从她面前走过,她抬一下眼皮,人家不停,她又把眼皮低下去。

蹲了快一个时辰,她的腿都麻了。

太阳越升越高,她开始慌了——是不是今天卖不出去了?是不是这半斤柴胡就得拿回去?那她这十里路,这脚后跟上的血印子,不就白走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在她面前停下来。

"小同志。"

秀云抬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鼻梁上架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粘着的眼镜。他手里拎着一个黑皮包,皮面上印着"县人民医院"几个字。

老头蹲下来,也不嫌脏,伸出两根手指,从那堆柴胡里拈起一根,凑到眼前捻了捻,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柴胡,"他问,"哪儿挖的?"

"后山,西坡。"

"晒了几天?"

"三天。"

"根挖出来的时候,洗了没有?"

"没洗。"秀云说,"我听人说,鲜柴胡洗了容易烂,就带着土晒的,卖之前才抖掉。"

老头抬起眼,从断腿眼镜的上沿看了她一眼。

他那眼神有点怪——像是在看一个本来该挖野菜的丫头,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你叫啥?"

"陈秀云。"

"家里大人呢?"

秀云顿了一下。

"爹妈都不在了。"她说,"我带着三个弟弟妹妹过。"

老头沉默了两秒。

他把那根柴胡放回去,从中山装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数了八毛钱,放在旧布上。

"半斤柴胡,八毛。"

秀云看着那八毛钱,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本来以为,能卖个三四毛就不错了。

老头数完钱,又从兜里摸出一张纸票子——不是钱,是一张二两的粮票,地方票,盖着县粮食局的红章。他把粮票压在八毛钱上面。

"这个,你拿着。"老头说,"看你一个丫头,带着三个小的,不容易。柴胡是真东西,没掺假。以后再挖着这样的,还到县医院门口来找我,我姓赵。"

秀云的鼻子一酸。

她赶紧低下头,把钱和粮票攥在手里。她想说谢谢,可喉咙堵着,只挤出来两个字:"谢谢赵叔。"

老头摆摆手,拎着黑皮包走了。

秀云蹲在墙根,把那八毛钱翻来覆去数了三遍。一毛、两毛、五毛……三张毛票,叠得整整齐齐。那张二两粮票,她单独放在贴身的兜里,按了按。

她还没从这八毛钱里缓过劲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在她瓦罐前停下来。

"这是啥?"妇女问。

"马齿苋,腌的。"秀云说,"嫂子你尝。"

她从瓦罐里捏出一小撮,递过去。

妇女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嚼了嚼。酸,带一点野葱的辣,没什么油,就是个清口。

"多少钱?"

"一毛五,两大捧。"

妇女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毛五,递过来。秀云拿两个干净的玉米叶子(她出门的时候顺手带的),给她包了两大捧咸菜。

妇女抱着孩子走了。

秀云看着旧布上那叠钱——八毛加一毛五,九毛五。

她蹲在墙根,忽然觉得腿软。

不是累的。是这九毛五,是她重生以后,靠自己一双手挣的第一笔钱。

她刚要把东西收起来走人,眼角的余光瞥见,集市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穿蓝制服,一个胳膊上套着个红箍——红袖章,上面印着"市场管理"四个白字。

秀云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抓那包柴胡、去捂那个瓦罐——可她这一动,反而把自己暴露了。红袖章的眼睛朝她这边扫过来。

秀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跑?往哪儿跑?这十里路她跑不动;把东西吞了?那是柴胡,不是糖;蹲着装作没摆摊?她面前明明白白铺着一块旧布。

她攥着兜里那九毛五,手心里全是汗。

红袖章越走越近。

她甚至能看见红袖章上那个白字"理"。

三步、两步——

红袖章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不是走向她的。是走向她身后那个卖鸡蛋的老头——那个老头正跟人吵架,说对方少给了他两分钱。红袖章走过去,喊了一嗓子:"让让让,别挡道!要吵回家吵去!"

他根本没正眼看秀云一眼。

秀云蹲在原地,好半天才把那口气喘匀。

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凉的。

她手忙脚乱把旧布一卷,柴胡包好,瓦罐盖紧,抱着东西站起来,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程的十里路,她走得比来时快。

路过县城那家卖大碗茶的摊子,一分钱一碗。她站在摊子前,看着那个粗瓷大碗,咽了口唾沫。她嗓子干得冒烟——可她兜里那九毛五,她舍不得花一分。

她走开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她没有直接回家,先绕到刘奶奶家,把秀丫接出来。秀丫看见她,张着胳膊扑过来:"姐!"

秀云把她抱起来,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紧紧按着贴身那个兜。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她把三个弟妹安顿睡下,才就着那盏小煤油灯,把今天挣的东西拿出来——三张毛票,一张二两粮票。她数了又数,最后走到墙角,揭开那个瓦缸的石板,把钱和粮票压在缸底,再把石板压回去。

九毛五。

她在炕沿上坐了很久。

这是她重生以后,第一次敢想——也许,真能活下来。

她刚要躺下,院门外,一个熟悉的大嗓门,隔着土墙,又炸了进来:

"陈秀云!你给我出来!我看见你今天上县城了——你把挣的钱藏哪儿了?!"

秀云的手,停在油灯上。

第5章 大伯娘上门抢粮,被规矩钉在门口

秀云的手停在油灯上。

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在她脸上跳了一下。

院门外那个大嗓门还在喊:"陈秀云!你给我出来!你今天上县城卖了啥?挣了多少?我可都看着呢!你一个丫头片子,手里攥那么多钱干啥?啊?"

秀云慢慢站起身。

她把油灯挪到炕桌上,吹了吹灯芯,让它暗一点——她不想让三个弟妹看见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回头看了一眼炕角:秀丫已经睡熟了,秀兰睁着眼,建军攥着被角,两个孩子都在发抖。

"没事。"秀云对他们说,声音很轻,"睡你们的。姐在。"

她刚说完,"嘭"的一声,那扇破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周氏闯进来了。

她身后跟着大伯陈老根,还是那副黑着脸背着手的样子。周氏一进屋,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先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半袋红薯干上。

"哟,"周氏冷笑一声,"还真有存粮啊。我就说你今天上县城了,你那个鬼心眼子,藏不住。"

她也不跟秀云废话,几步走到墙角,弯腰就去拎那半袋红薯干。

秀云没拦。

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给周氏让了个地方。

周氏倒是愣了一下——这丫头怎么不扑上来抢?换了三天前,早哭着喊着上来拽了。

可她没多想,拎起那半袋红薯干就往肩上搭。

"婶子。"秀云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

周氏没理她,已经侧身要往门外走。

"你把那个放下。"秀云又说了一遍。

周氏这回站住了。她回过头,脸上挂着那种"你能把我咋地"的笑:"咋?这粮食是老陈家的地种出来的,你们四个还没分户呢,吃的喝的都是老陈家的——我拿半袋红薯干,咋了?"

"我们分户了。"秀云说。

"啥?"周氏没听清。

秀云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她下午从大队部拿回来的——王建国真给她盖了章,还签了字。那张纸不大,可是红头的,落款是"陈家堡生产大队管理委员会",下面一个鲜红的圆印章。

秀云没把那张纸递到周氏眼前。

她"啪"的一声,把那张纸拍在炕桌上。

油灯被她这一拍,震得跳了一下。

"婶子,你看清楚。"秀云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分户申请,王书记今天下午签的字,大队盖的章。我们四个,从今天起,单独立户。"

"这间偏房,是我爹妈留给我们姐弟的。这半袋红薯干,是我们自己的口粮。"

"你今天要是真把这袋粮拎出门——我明天一早就去公社,找书记。我就问他:私抢分户户的口粮,是个啥说法。"

周氏肩上那半袋红薯干,"咚"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不是自己放的。是她手一软。

"你——你吓唬我?"周氏的声音有点飘,"你一个黄毛丫头,还敢去公社?"

"我不是吓唬你。"秀云说,"婶子,咱俩把话说开。"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爹妈是工伤走的,抚恤金有大队的档案,一百二十块,那是我们姐弟四个的活命钱。这个,王书记知道。"

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今天去县城,是卖了半斤自己挖的柴胡,九毛五。这个,集市上谁都能作证。"

第三根手指。

"第三——"

秀云顿了一下。

她看着周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去年秋天,我家那半袋麦子,是不是你借故拿走的?你说帮我存着,结果存到你家粮缸里去了。这个事,我没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你今天要是把这事闹到公社去——咱们就把去年那半袋麦子,一起算。"

周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身后的大伯陈老根,本来一直黑着脸不说话,这时候也动了一下。他咳嗽了一声,伸手拽了拽周氏的袖子:"行了,走。"

周氏甩开他的手。

她还想撒泼——她在村里撒了一辈子泼,还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可她眼珠子转了两圈,看了看那张盖着红章的纸,又看了看秀云——这丫头今天的眼神,跟三天前那个一瞪就掉泪的秀云,完全不一样了。

她心里虚。

她真的怕秀云去公社。去年那半袋麦子的事,本来就见不得光。真闹起来,她有理也变成没理。

"好,好。"周氏往后退了两步,指着秀云,手指头都在抖,"你翅膀硬了。你给脸不要脸。我看你能硬到几天!"

"你带着三个小崽子,没有个大人帮衬,我看你们早晚得回来求我们老陈家!"

她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大伯陈老根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秀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点恼,有点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没说话,跟着周氏出了门。

门"哐当"一声,被周氏从外面带上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秀云站在炕桌前,好半天没动。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拍桌子那一下,手在抖。

不是怕。是憋着一股气,憋了太久,手不听使唤。

"姐……"

秀兰从里屋的门后探出头。她和建军,刚才一直躲在那儿偷看。

"没事了。"秀云回过头,努力笑了一下,"他们走了。"

建军从门后跑出来,扑到她腰上。这孩子半天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姐!我刚才怕他们打你!"

秀云蹲下来,抱着他。

"姐没事。"她说,"以后他们再也不敢随便打咱们了。"

秀兰站在旁边,眼泪也在眼眶里转。她看着姐姐,忽然问:"姐,你刚才说的那些……你咋知道要拿申请出来?"

秀云摸了摸她的头。

"因为姐知道,撒泼没用。"她说,"咱们得靠规矩。"

这时候,院墙外头,传来一阵压低了的说话声。

原来周氏在院里闹腾的时候,墙根外头,早蹲着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这时候人散了,议论声就飘过来了——

"嚯,老陈家那大丫头,今天真把周氏顶回去了。"

"盖了章的申请,那可不一样。"

"啧,这丫头也太厉害了。一个姑娘家,这么横,以后谁家敢要?"

秀云听见了最后那一句。

她没出去辩。

她知道,村里的闲话,是堵不住的。有人说她硬气,就有人说她不贤惠。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周氏进这个门,得先掂量掂量。

晚上,等三个孩子都睡熟了。

秀云重新点起那盏小煤油灯。她从炕席底下,把今天挣的那九毛五、那张二两粮票,又拿出来数了一遍。

然后她找出那张从大队部要来的旧纸,和那支秃了毛的铅笔头。

她在纸上一笔一划,写:

"第一笔本钱:九毛五,粮票二两。"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她重生以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数"。

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头。

明天还得想办法,弄下一顿的粮,弄弟妹的衣裳,弄春天的种子。

但至少今晚——

她敢躺在这张破炕上,闭上眼睛了。

第6章 发现商机:县城缺一口热乎的咸食

分家后的头半个月,秀云没闲着。

她每隔三天去一趟县城集市。柴胡不能天天挖——山就那么大,挖狠了明年就没了。她得想个能天天做、天天卖的东西。

她揣着那九毛五,蹲在城隍庙墙根,不着急卖自己的东西,就睁着眼睛看。

看了三天,她看明白了一件事。

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卖白菜的、卖鸡蛋的、卖筐的、卖草纸的、补锅的、剃头的。可所有赶集的人,从早上站到中午,啃的都是自己从家里带的东西——要么是凉了的窝头,要么是硬邦邦的红薯,就着凉水往下咽。

没有一口热的。

没人卖热乎东西。

秀云蹲在墙根,看着一个赶了三十里路来卖柴的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已经凉透的窝头,就着自己带的搪瓷缸子里的凉水,一口一口往下咽。那窝头硬得硌牙,老汉咬的时候,腮帮子上的筋都鼓起来。

秀云心里"咔哒"一声。

她想——我要是卖一口热乎的,会不会有人买?

晚上回到家,她就着煤油灯,在那个记本钱的小本子上算:

玉米面,家里还有一点。野菜,后山坡上一筐一筐。猪油渣,是上次去县城她用二两粮票从供销社换的,就小半罐。

做什么呢?

她想了一宿。

第二天清早,她有了主意:菜团子。

玉米面掺上切碎的野菜,捏成团子,蒸笼一蒸,热气腾腾,一揭盖满街香。成本低——一个团子的玉米面不到一分钱,野菜不要钱,就是费点火。卖一毛五两个,赚一毛。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事能成。

可第一锅,就砸了。

那天下午,她把玉米面和上水,把焯过的马齿苋切碎拌进去,捏成团子,上了蒸笼。

秀兰在灶下烧火,秀丫蹲在旁边,咽着口水。

水开了,秀云满怀希望揭开笼盖——

那一锅团子,全散了。

不是捏得不好。是她忘了两件事:第一,玉米面太粗,纯玉米面不粘,捏不住;第二,野菜焯完没挤干水,水一激,整个团子就塌成了一锅糊糊。

竹蒸笼里,黄不黄绿不绿的一坨,哪像团子,简直是猪食。

秀兰的嘴立刻撅起来了。秀丫不懂事,还伸着手要抓。

秀云没恼。

她把那锅"糊糊"刮下来,自己尝了一口——味道其实不差,就是卖相没法看。

"没事。"她对秀兰说,"第一锅都这样。"

她连夜返工。

她先去找刘奶奶,用两个鸡蛋换了小半碗黄豆面——黄豆面粘,掺进玉米面里,团子就能立住。回来又把野菜重新焯了一遍,这次用纱布包着,把水死命挤干,挤到菜叶能成团。猪油渣切了小碎丁,撒一点在馅里——不能多,多了成本就上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她就起来蒸第二锅。

这一次,团子立得住了。一个个圆滚滚的,黄里透着点绿,蒸笼一揭盖,热气"呼"地涌出来,野菜的清香混着玉米面的甜味,一下子飘满了整个院子。

秀丫站在旁边,鼻子一抽一抽的:"姐,香。"

秀云自己也饿。可她没给弟妹吃——这一笼十二个,是拿去卖的。她给弟妹盛了昨晚剩的糊糊,自己啃了个昨天剩的凉窝头。

她把十二个团子用干净纱布盖好,放进那个大号竹篮,又揣了一小罐盐、一双竹筷,锁上门,往县城走。

到了集市,她还是蹲在墙根那个老位置。

可今天她没摆旧布。她把竹篮一放,小煤球炉一蹲(这个炉子是她前天用五分钱从废品站淘的旧的),蒸笼往炉子上一坐——她不能让团子凉了。

路过的人,鼻子先动了。

一个、两个、三个。有人停下来看一眼,又走了。有人问"这啥",秀云说"菜团子,一毛五两个,热的"。人家嫌贵——一个窝头才几分钱。

秀云也不恼。她知道,新东西,得等人先尝第一口。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

一个老汉挑着一担柴,从集市另一头走过来。他穿一件破棉袄,肩膀上的扁担压得裤腰带都往下滑。走到秀云跟前,他停住了——他不是被香味留住的,是他实在走不动了。

"闺女,"他嗓子哑得厉害,"你这……热的?"

"热的。"秀云站起来,"叔,一毛五两个。"

老汉摸了摸兜,摸了半天,摸出一毛五分钱,钢镚儿加纸票,皱皱巴巴。

秀云用竹筷夹了两个团子,给他。

老汉也不挑地方,就蹲在墙根,拿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他嚼着嚼着,忽然不嚼了。

秀云看见,他那满是皱纹的眼角,慢慢地红了。

"闺女……"他声音有点哽,"我从早上出门,就喝了一口凉水。这一走,二十里。我这腰……"

他没说完,又咬了一口。

"热乎。"他说,"真他娘的热乎。"

秀云别过脸去。

她怕自己眼睛也红。

老汉吃完两个,抹了抹嘴,把那剩下的两个用油纸(秀云特意备的)包好,揣进怀里:"这两个,我带回去给老婆子。她在家也没吃上口热的。"

秀云给他包好。

老汉挑着柴走了。

那一笼十二个团子,那天卖出去一半——六个。剩下六个,秀云自己留了两个,给秀兰秀丫建军带回去四个。

她数了数钱:六毛。

加上昨天剩下的九毛五,一共一块五毛五。

她把钱压在篮子底,准备收摊。这时候,她手伸到篮子底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掏出来一看——

是一张二两的粮票。

不是她的。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那个老汉走远的方向。土路上,那个挑柴的背影已经成了一个小点。

秀云攥着那张粮票,站在墙根,站了很久。

她想起那老汉咬第一口团子时,红了的眼眶。

她把粮票叠好,贴身放进兜里。

今天这一趟,她不光挣了六毛。

她知道,她找着了——以后能天天卖的东西。

第7章 被举报投机倒把,半夜翻院墙躲

菜团子这生意,秀云做了快一个月。

她算过账: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八毛。不好的时候,三四毛。一个月下来,刨去玉米面、柴火、猪油渣的本钱,她手里攒下了三块二。

三块二。

她把这钱锁在那个瓦缸底下,压在石板底下。这是她的全部家当,也是四个孩子下个月的活命钱。

她知道,这生意见不得光。

1982 年的政策,像春天的冰,看着化了,踩上去还可能裂。她每天出摊都提心吊胆,眼神总往市场管理所那个方向瞟。

可她没想到,捅她一刀的,不是县城的管理员。

是村里的人。

那天她照常用竹篮挑着蒸笼,刚在墙根蹲下,煤球炉还没生火,旁边那个卖白菜的大婶——就是上次帮她看过摊子的那个——忽然挪过来,用胳膊肘悄悄顶了她一下。

"丫头。"大婶眼睛没看她,声音压得极低,"收东西。快走。"

秀云的心咯噔一下。

"咋了?"

"刚才我看见,"大婶的下巴朝集市入口那边抬了抬,"所里来了两个人,不是平时那个红袖章,是带了人的。一进来就打听'有没有一个卖菜团子的年轻丫头'。"

秀云的血,一下子凉到了脚后跟。

她慢慢抬起头,顺着大婶的眼神看过去——

集市入口那边,走来三个人。当头的,正是上次那个红袖章。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蓝制服的,手里还拎着个白帆布口袋——那是装罚没东西用的。

他们不是来转的。是冲着她来的。

秀云没动。

她这时候要是慌慌张张站起来跑,三个人的眼睛立刻就会钉在她身上。她在墙根蹲了快一个月,谁也不认识她长什么样——她平时都低着头,不吆喝。

她做了三件事,快得像排练过:

第一,把煤球炉上那一层刚蒸好的团子,连笼布一起盖上,盖得严严实实。

第二,把藏在竹篮夹层里的那个小布包——三块二本钱——掏出来,塞进贴身的胸口兜,按了按。

第三,她没往家跑。家在另一个方向,跑出去就是土路,一眼就被追上。

她站起来,挎上那个空竹篮,背对着那三个人,不紧不慢地,往集市旁边那条小巷子里走。

她走得不快。太快了反而扎眼。

她听见身后红袖章的声音:"人呢?刚才还在这儿。"

"跑不了,"另一个声音说,"这集市就一个出口。"

秀云的手心全是汗。

她拐进那条小巷,脚步这才快起来。巷子尽头,是县人民医院的后墙。她上个月来给建军打听药价的时候,就记住了——这堵墙不高,墙后面是医院的后巷,后巷通着县城后街。

她把竹篮往墙根一塞,往后看了一眼——巷口还没人追来。她往后退了两步,助跑,双手扒住墙沿,一翻身。

原身这具身子虚得很,她这一翻,胳膊软了一下,整个人卡在墙头上。她咬着牙,胳膊上使劲,"咚"的一声,摔到了墙另一边的泥地上。

手掌蹭在墙砖上,撕掉了一大块皮,血一下子渗出来。

她没顾上疼。

她蹲在墙根,喘了好一会儿,听着墙那边传来红袖章他们的脚步声、骂声、还有人踢翻她那个空煤球炉的"哐当"声。

"跑了。"红袖章的声音,"蒸笼没带走。炉子也在。"

"人呢?"

"一个小丫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天天来,下次再来,连篮带炉一起没收。"

脚步声远了。

秀云在墙根蹲了足足一刻钟,才敢站起来。

她没敢从集市正门回村。她绕到县城后街,找到张婶家——张婶家男人在县城煤球厂上班,家就在后街。

张婶一开门,看见她那张白得像纸的脸、手上的血口子、还有她身后空荡荡的手——秀云那个空竹篮,都没敢去取。

"这是咋了?"张婶吓了一跳。

秀云一进门,腿一软,差点坐下。

张婶啥也没问,把她让进屋,给她倒了一碗热水,又从锅里盛了碗稀粥,窝了个鸡蛋在里头。

"喝。"张婶说,"喝完跟我说。"

秀云端着那碗粥,手抖得筷子都拿不住。

她这才知道怕。

刚才翻墙那一下,她不觉得;现在坐在张婶家暖炕上,那股后怕才从脊梁骨后面慢慢爬上来——要是被他们逮住,三块二本钱没收是小事,人被拉去批斗、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那她和三个弟妹,就真完了。

张婶听她说完,叹了口气。

"我就说,"张婶说,"你一个大姑娘家,天天在集市上抛头露面,还卖吃食,村里早就有人眼红了。不是周氏就是她那个娘家侄子,我听见他们在村口嘀咕好几天了。"

"他们把我告了?"秀云问。

"不告能直接来抓你?"张婶摇头,"所里那几个人,没事谁愿意跑这一趟。"

秀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

张婶找了点红药水,给她抹上,又用干净布条缠了。

"今晚就在我这儿住。"张婶说,"明天一早,你别去集市了。先回家看看你那三个小的——我估摸着,他们今天还不知道出啥事呢。"

秀云点头。

那天晚上,她缩在张婶家的炕头,一夜没睡。

她不是在后悔。她在想——蒸笼被踢翻了,煤球炉没了,那个她花了五分钱淘的炉子,没了。明天不能去集市了。可不去集市,三个弟妹吃什么?

天刚亮,她就起来了。她没回村——她先绕到了妇女主任李婶家。

李婶刚开门泼水,看见她手上缠着布条、脸色发青,吓了一跳:"秀云?你这是咋了?"

"李婶。"秀云站在门口,声音哑得不行,"我问您个事。"

"进来说。"

秀云进了门,站在堂屋,没坐。

"婶子,我听说,现在政策是松了。可我昨天在集市上,被所里的人追了。他们说我是'私自摆摊,走资本主义尾巴'。我就想问问——到底啥时候,我才能堂堂正正地摆这个摊?"

"我不卖假药,不坑人,我就是蒸几个菜团子,给赶路人一口热的。我犯了哪条法?"

李婶看着她,沉默了半天。

她给秀云倒了碗热水,让她坐下。

"秀云啊,"李婶叹了口气,"婶子跟你说句实话。"

"政策,是一点点松的。可'一点点',你懂吧?不是一下子就放开。你现在这个摆摊法子——蹲在墙根,没有执照,没有固定地方,所里想抓你,随时能抓你。"

"你不能这么干了。"

秀云抬起头。

"那我该咋干?"她问,"我不干这个,三个弟妹就得饿死。"

李婶看着她手上的布条,又看了看她眼里那点不肯灭的光,又叹了一口气:

"丫头,"她说,"你这个做法,得换个法子。"

第8章 小弟高烧,八毛钱一片的安乃近

秀云从李婶家出来,天已经大亮。

她没敢在村里多待——她翻墙跑掉的事,所里的人虽然没追来,但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捎话到老陈家去。她绕着村外的小路,回了那间偏房。

一推门,秀兰就扑上来了。

"姐!"秀兰的声音是哭的,"哥、哥烧了!"

秀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三步跨到炕边。建军躺在被窝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胡话。秀云伸手一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像摸在一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砖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秀云问。

"昨天后半夜。"秀兰的眼泪掉下来,"我摸他身子,滚烫滚烫的。我叫他,他也不答应。姐,我害怕。"

秀云没说话。

她伸手把建军的眼皮轻轻扒开——孩子的眼睛往上翻,眼白通红。她这具身体虽然虚,但上辈子照顾过病人,她知道,这个症状不是普通伤风。

"秀兰,"她说,"你看着丫丫。姐去找张医生。"

村里的赤脚医生姓张,六十来岁,住在村东头。秀云一路小跑,把门拍得山响。张医生披着衣裳出来,一听说是老陈家那四个刚分家的孩子,叹了口气,拎上药箱就跟着来了。

他在炕边坐了一刻钟,翻眼皮、摸脉、用听诊器在孩子胸口听了半天。

听完,他把听诊器一摘,脸色沉下来。

"丫头,"他对秀云说,"你弟弟这不是一般的烧。是肺炎的苗头。"

秀云的手凉了。

"我这儿有退烧药,"张医生说,"可压不住。这孩子底子太虚,长期吃不饱,身子扛不住。得去县医院——打针,上药,再拖半天,我不敢说。"

"药……得多少钱?"秀云问。

张医生摇头:"县医院那药贵。安乃近、磺胺,都是凭处方的进口药,一片就八毛多。你这一个疗程下来,少说三四块。"

三四块。

秀云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她全部家当,是瓦缸底下那三块二,加上她没动的一点,拢共四块六。

"去。"秀云说,"现在就去。"

张医生看了她一眼:"这离县城十里地,夜里。"

"我知道。"

秀云回头,先去了隔壁刘奶奶家。刘奶奶一听建军病了,二话没说,把家里唯一的手电(两节一号电池,光都发黄了)塞给她,又给她裹了一床旧棉被。

"路上小心。"刘奶奶说,"孩子要是到了医院,让人捎个话回来,我给你们看门。"

秀云点点头。

她回了家,把那床旧棉被解开,把建军严严实实裹在里面。孩子已经烧得意识模糊了,趴在她背上,轻得像一捆干草。

秀云背上他,出了门。

那是她这一辈子走过最长的十里路。

夜里没有月亮,手电的光只能照亮前面两步远的土路。四月的夜风还凉,吹在她汗湿的背上,冰凉。她背着建军,走一里,歇一歇;歇完,接着走。她这具身体本来就虚,走到第五里的时候,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背上的孩子却像越来越沉。

她咬着牙,没停。

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急诊室的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看建军的样子,立刻让护士推了病床过来。听诊、量体温、开处方——忙了整整一个小时。

"再晚半天,"医生摘下眼镜,对秀云说,"这孩子就危险了。肺炎转成心衰,神仙也救不回来。"

秀云站在急诊室门口,扶着墙,半天没说出话。

护士过来喊她交费。

她跟着护士到收费窗口,把兜里那个小布包掏出来。她手在抖,布包里的毛票哗啦一声倒在窗台上——三块二。

护士数了数:"三块二。刚好。"

秀云把钱一张一张推过去。

她数了三遍。

三块二,一分不少,也一分不剩。

她这一个月,起早贪黑、翻墙躲人、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三块二,全换在了弟弟这一次的病上。

她不心疼。

她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条椅上,等着建军输液。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灯白得晃眼。秀兰和秀丫没带来——她们还在村里刘奶奶家。秀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背靠墙,眼睛盯着急诊室的门。

输上液的建军,烧慢慢退了一点。

护士把她叫进去:"孩子醒了,找你。"

秀云走进去,蹲在病床边。

建军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姐……"

"姐在。"秀云握住他的手。

"姐,"建军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是不是……花了好多钱?"

秀云的眼泪,一下子涌到了眼眶。

她别过脸,迅速用袖子擦了。她不能让弟弟看见。

"没有。"她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这点钱,姐挣得来。你好好躺着,好了,姐给你蒸菜团子吃。"

建军"嗯"了一声,手被她握着,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秀云在病床边蹲了很久。

她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握着弟弟的手,一只手撑着地板。她不敢坐椅子——她怕一坐下,自己就睡着了,醒来看不见弟弟。

她就这样,在县医院的急诊室里,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亮了。

建军的烧彻底退了。医生过来看了看,说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

秀云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她扶着墙,慢慢走到交费窗口——她要去结剩下的钱,办出院手续。

就在她路过走廊公告栏的时候,她眼睛瞥见了一张新贴上去的红纸。

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

"县副食公司招合同制工人两名。男女不限,初中以上文化,月工资十八元,粮票供应。有意者,本周五前到公司办公室报名。"

秀云站在那张红纸前,站住了。

十八块。

她在集市上蹲一个月,起早贪黑,冒被抓的风险,才挣三块多。

十八块,是一个固定工资。

她盯着那张红纸,站了很久很久。

第9章 遇见陆建国

建军的烧彻底退下来,是在住院的第三天。

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回家养一养,别再受凉。秀云把弟弟背回村,先送到刘奶奶家,托老人给看着。秀兰、秀丫听见哥哥回来,扑在炕边,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秀云摸了摸秀丫的头,对刘奶奶说:"奶奶,我去县城一趟。今天是周五,那张红纸,报名最后一天。"

刘奶奶点头:"你去。家里有我。"

秀云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是那件补丁蓝布褂,可她把补丁的地方尽量转到了身后。她用凉水把头发梳顺,用根皮筋扎了。她身上现在只剩下几毛钱,走路的劲都有点飘,可她心里那团火,是这一个月最旺的一次。

十八块。

她必须拿到这个名额。

到县副食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敲了敲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办公室里抬头看她。

"报名?"

"是。"秀云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我叫陈秀云,陈家坳的,初中毕业。"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把桌上一本花名册推过来:"来晚了。"

"来晚了?"

"两个名额,"男人说,"今天上午就定了。一个是王副局长的外甥,一个是县委办刘秘书的侄女。都是内部打过招呼的。"

秀云愣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种事。1982 年,"内部打招呼"这四个字,比红头文件还硬。她一个刚分家的农村丫头,连个给她说话的人都没有,拿什么跟副局长的外甥抢?

"那……"她声音有点哑,"我还有机会吗?"

"没有了。"男人低下头看报纸,"明年再说吧。"

秀云站起来。

她没闹。她鞠了一躬,转身走出门。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没立刻走。她站在那个台阶上,看着街对面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连夜走了十里地、三块二药费一分没剩、弟弟刚出院——她以为自己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结果这根稻草,从一开始就不是给她准备的。

"同志。"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

秀云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三四岁,个子很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军装的左胸上还留着部队番号的补丁(番号已经被拆掉了,只留一块灰色的方印)。他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脚上是一双解放胶鞋,鞋边沾着黄泥。

他的脸晒得很黑,眉毛很浓,眼神正正地看着她,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

"你也是来报名的?"他问。

秀云点头。

"没报上?"

"嗯。"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

"我也没报上。"他说,"我刚退伍回来,不知道这个名额上午就内定了。我从上午站到下午,人家才跟我说'回去等通知'。"

他说话不多,一句是一句。

秀云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本来就不是冲这个来的。"年轻人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我就是来看看。退伍回来,总得找点事干。"

他看了秀云一眼。

"你刚才在里面,"他说,"我在门口听见了。初中毕业,会做饭?"

"会。"秀云说,"我会蒸窝头、擀面、做菜团子。我还会算账。"

年轻人"嗯"了一声。

"你会什么?"秀云反问。

"我什么都不会。"他说,"我在部队当了五年炊事兵。"

秀云愣了一下。

"部队炊事兵?"

"对。"年轻人说,"我本来想,副食公司不行,就回县里找个活。刚才我想起一件事——县建筑工程队,正在县化肥厂扩建工地上,招炊事员。工资十四块一个月,管两顿饭。"

十四块。

比十八块少四块。

可秀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管两顿饭,意味着她每个月的口粮省下至少六块。十四块工资加六块饭钱,实际上等于二十块。而且,这是工地,不是集市,不会被红袖章追。

"我带你去。"年轻人说,"现在去,工头还没下班。"

秀云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

"我没帮你。"他说,"我就是顺路。我本来下午也得去工程队报到——我去报到当小工。听见你会做饭,工地上正好缺一个。你去了,我也多个熟人。"

他说话一直这么直,没有一点绕弯子。

秀云点头:"走吧。"

两个人一路走到县化肥厂扩建工地。工地上尘土飞扬,脚手架搭到半空。一个黑脸汉子,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点的工作服,正站在工棚门口指挥人卸砖。

"赵工头!"年轻人喊了一声。

黑脸汉子回过头:"陆建国?你小子怎么才来?"

——原来他叫陆建国。

"路上碰到个熟人。"陆建国说,"她想找炊事员的活。"

赵工头上下打量了秀云一眼。

那一眼,从她的补丁褂,看到她的瘦胳膊,看到她的小脸。

"太瘦了。"赵工头摇头,"我们工地三十几号大老爷们,一顿饭吃二斤窝头。你这小身板,烧火都费劲。"

秀云的心沉了一下。

"赵工头,"陆建国说,"她做饭,我帮灶。我在部队炊事班待过五年,揉面、挑水、拉风箱,我包了。她负责上锅调味、管账。一个月十四块,我们俩都干。你要是嫌她小,算我头上。"

赵工头看了看陆建国,又看了看秀云。

"你们俩……"他犹豫了一下,"是对象?"

"不是。"陆建国和秀云几乎同时开口。

赵工头乐了。

"行吧。"他说,"试工一个月。一个月后不行,走人。"

秀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谢谢赵工头。"

"别谢我。"赵工头摆手,"谢他。我给你这个面子,是因为陆建国——他爸是老革命,我欠他家一条命。"

陆建国没接话。

他只是把帆布包放下,走到工地那间临时工棚改的厨房门口,掀开门帘,回头对秀云说:"进来吧。我给你说说这灶台怎么烧。"

秀云跟进去。

那是一间四面漏风的临时工棚,一口大铁锅,一筐煤球,一堆窝头面。墙上挂着一个破本子,记着每天的菜钱。

秀云站在灶台前,伸手摸了摸那口铁锅。

锅是温的。

她这一辈子,从今天起,算是有了一份正经的活。

那天傍晚,秀云在工棚里拉风箱。

她听见工地外面,两个歇工的汉子蹲在墙根抽烟,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工棚:

"哎,你听说没?老陈家那个大丫头,就是刚跟老陈家分家的那个——居然跑到工地上,给咱们大老爷们做饭来了。"

"啧啧,一个大姑娘家,天天跟一帮男人混在一个工棚里,像什么话。"

"我看她就是不安分。当初跟老陈家翻脸,现在又来工地抛头露面——"

秀云手里的风箱,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灶前揉面的陆建国。

陆建国没说话。他只是把揉好的面团"砰"地往案板上一摔,声音大得外面那两个人戛然而止。

秀云低下头,重新拉起了风箱。

第10章 工地第一顿饭

秀云在工地的第一天,是被一筐白菜砸醒的。

天还没亮透,陆建国就把那筐白菜从食堂后院拎进来:"今天老赵头(工地原本的厨子)家里有事,请假。这一锅饭,三十多号人,全归你。"

秀云从草铺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到这个工地的头一天晚上,就睡在厨房隔壁那间堆煤的小屋里。一床破棉絮,一把干草,她觉得比家里的土炕还踏实。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灶台上摆着:半袋窝头面、一筐白菜、一块猪油膘(大概半斤)、一捆干粉条、一小把盐。没有别的了。

三十几个壮劳力,中午这一顿,就靠这些东西。

换别人,这一顿就是水煮白菜、窝头管够。

秀云没这么干。

她先把那半斤猪油膘切成小丁,丢进大铁锅,小火慢慢熬。油渣"滋啦滋啦"地冒油,她把油渣盛出来留着,锅里留下一层厚厚的猪油。

她切了一小把野葱——这是她昨天傍晚在工地后坡掐的,野葱比家葱香。她把野葱白丢进油里,"刺啦"一声,香气"轰"地涌出来。

然后她下白菜。白菜她不是乱切——菜帮子斜刀片,菜叶手撕。她先下菜帮子炒软,再下菜叶。这时候她把那捆干粉条用温水泡上,泡到手指能掐动,才丢进锅。

最后,她舀了两瓢水,撒了一勺盐,盖上大锅盖,让它咕嘟咕嘟炖。

窝头面她也没直接蒸。她在窝头面里掺了小半碗黄豆面(这是她昨晚从自己家带来的一点私货),又用温水把面和软,分成一个个拳头大的窝头,整齐码在蒸笼里。

陆建国在旁边帮灶,看着她这一套动作,没说话。

他在部队炊事班待过五年。他知道,一个人会不会做饭,不用吃,看她切菜、看她下料、看她守着火候就知道。

秀云这一套,是会的。

中午十二点,工人们歇工了。

三十几个大老爷们,拎着大搪瓷缸、捧着大海碗,呼啦啦涌到厨房门口。他们看见灶台前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都愣了一下——

"老赵头呢?"

"今天他不来。"赵工头从后面跟上来,"这是新来的小陈。都闭嘴,吃饭。"

工人们嘴里嘟囔着,开始盛饭。

第一勺下去,一个黑脸汉子(就是上午在外面嚼舌根的那个)舀了一勺白菜粉条,又夹了一个窝头,蹲到墙根。

他咬了一口窝头。

他停住了。

这窝头——比老赵头蒸的软,不喇嗓子,嚼着有一点黄豆的甜。

他又扒了一口白菜粉条。

粉条是软的,但不烂。白菜是入味的,汤是奶白的。最关键的——那层猪油香,裹在每一根粉条上,油汪汪的,却不腻。

他三下五除二,把碗里的饭扒拉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闺女……再来一勺。"

秀云给他盛了第二勺。

他端着碗蹲回去,又吃完了。

这时候,工地上已经炸了锅。

"我操,这粉条咋这么香?"

"这窝头是软的!我吃了仨月老赵头那窝头,我牙都快硌掉了!"

"姑娘,你这白菜咋做的?我回家也给我媳妇做!"

一锅白菜炖粉条,连汤都没剩。

窝头蒸了两屉,光了。

最后一个工人走过来,看着空锅,舔了舔自己的搪瓷缸:"姑娘……还有吗?"

秀云摇头:"没了。明天给你多做。"

那汉子"哎"了一声,恋恋不舍地走了。

赵工头最后一个过来。他端着碗,把锅里剩下的一点锅底汤,都用窝头刮干净了。

他把碗放下,看了秀云一眼。

"小陈。"

"哎。"

"留下。"赵工头说,"试工不用试了。一个月十四块,管两顿饭。你就干这个。"

秀云的鼻子一酸。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洗锅:"谢谢赵工头。"

陆建国在旁边,把空搪瓷缸摞起来,一声没吭。可秀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秀云一个人蹲在工棚后面的土坡上。

月亮出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今天赵工头预支的五块钱(她要寄回家里),又把这个月自己刚到手的、还温热的十四块钱工资,一张一张数了一遍。

十张一块的,四张一块的,全是崭新的纸币——工程队发工资都是新票子。

她攥着那十四块钱,忽然就哭了。

不是难过。

是这一个月——分家、挖柴胡、赶集、被举报、翻墙、弟弟高烧、夜路十里、三块二药费、被人内定挤掉、工地嚼舌根——所有这些事,像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从一个被大伯家踢出门的、身无分文的大丫头,到今天,能靠自己的一双手,一个月挣十四块。

她哭得肩膀直抖。

她没让任何人看见。

第二天下午,工地上收工早。秀云跟赵工头请了半天假,回村。

她在县城供销社,用自己预支的钱,买了一斤白面、半斤五花肉、一小包红糖。

她用一块旧布包着,抱在怀里,走了十里路回村。

到家门口的时候,秀丫正蹲在门槛上玩泥巴。

她一抬头,看见姐姐怀里那个布包,眼睛亮了:"姐!"

秀兰从屋里跑出来。建军也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他刚好,还虚着。

秀云把布包打开。

白面、五花肉、红糖。

秀丫盯着那块五花肉,看了半天,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抱住那块肉,把脸埋在布上:

"肉……肉……"

秀兰站在旁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声不敢哭。

建军看着那块肉,又看着姐姐,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姐,你吃。"

"我吃过了。"秀云说,"工地上管饭。"

其实她中午只啃了两个窝头,菜汤都没舍得喝。

刘奶奶从隔壁过来,一看这阵势,眼圈也红了:"好……好……"

就在这时候,秀云听见隔壁——

大伯母周氏家的墙头,"哗啦"响了一下。

秀云抬眼看过去。

墙头露出半张脸。

周氏扒在墙头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秀丫怀里那块五花肉,盯着秀云脚边那一袋白面。

四目相对。

周氏没躲。

她也没说话。她就那么扒着墙头,看着。

秀云慢慢地,把那块五花肉,从秀丫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胸前。

她对周氏,笑了一下。

第11章 周氏上门借

那块五花肉,秀云当天晚上就炖了。

她只切了一半,用白菜帮子炖了一大锅。三个弟妹,一人吃了两大块肉,连汤都泡了窝头吃光。剩下的一半,她用盐腌了,挂在房梁上——这是给建军养病的。

她第二天一早,还是按点回工地。

可她没走多远,就在村口被刘奶奶拉住了。

"秀云,"刘奶奶压低声音,"你婶子……今天一早,在院里翻箱倒柜。我看她是奔你那间屋来的。"

秀云停下脚步。

"她想干啥?"

"不知道。"刘奶奶说,"可我看她那个样子,不像是来打架的。"

秀云想了想:"奶奶,我先回工地。她要来,您帮我盯着。"

她还是去了工地。

可那天中午,她正在灶台前搅一锅玉米糊糊,同村一个在工地上挑砖的汉子,抽空跑过来:"小陈,你快回去看看吧!你大伯母……上你家去了!"

秀云放下勺子。

她跟陆建国说了一声,陆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说:"我下午替你盯灶。"

秀云快步往村里走。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隔着篱笆,看见周氏正坐在她家炕沿上。

秀兰、秀丫缩在炕角,建军靠在墙上,三个人都不敢出声。

周氏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竹篮里,五个鸡蛋。

秀云推开门。

周氏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起一个笑——那种笑,秀云上一辈子在村妇联主任脸上见过,是要开始打官腔的笑。

"秀云啊,"周氏说,"婶子……来看你。"

秀云没接话。她先看了三个弟妹一眼——秀丫的眼眶红着,秀兰的手攥着弟弟的衣角。

"婶子。"秀云平静地说,"坐。"

"哎,坐,坐。"周氏又坐下了,把那个竹篮往炕桌上一放,"婶子以前……是有些糊涂。你爸走得早,婶子这心里,也是惦记你们四个。这几个鸡蛋,你给建军补补身子。"

秀云看了那五个鸡蛋一眼。

五个。连双数都凑不齐。

她没碰那个篮子。

"婶子有啥事,您说。"秀云说。

周氏搓了搓手。

"这个……"她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你堂哥建国,你知道吧?他对象那边,彩礼要三十块。家里你大伯把能卖的都卖了,还差……还差十五块。"

她抬起头,看着秀云。

"婶子知道你现在……在工地上挣钱了。一个月十四块,是不是?"

秀云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工地挣多少,村里是怎么知道的?

——肯定是那天那个在工地嚼舌根的黑脸汉子,回村当了新闻讲。

"婶子就想,"周氏接着说,"你先借婶子十五块。等你堂哥把媳妇娶进门,婶子一定还。"

秀云没说话。

她在心里,飞快地把账算了一遍。

她这个月工资十四块。预支了五块回村买肉。手里现在剩下九块。加上之前瓦缸里压的,拢共不到十二块。

这十二块,是三个弟妹下个月的活命钱。

"婶子,"秀云开口,声音不高,"我跟您算笔账。"

"我一个月十四块。工地管两顿饭,可我早上那顿、晚上那顿,得自己回家做。秀兰八岁,秀丫五岁,建军刚出院,医生说还得吃细粮。我每个月房租(那间偏房是王大队长家的,一个月五毛)、灯油、盐,加起来——我能攒下的,最多三块。"

"这三块,我得存着,怕下个月再有个头疼脑热。建军这次肺炎,花了我三块二,是我起早贪黑一个月攒的。我要是再把钱借出去,下次他们三个谁再生病,我拿什么去医院?"

周氏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

"秀云啊,"她的声音开始发尖,"你这话说的。你堂哥娶媳妇,是老陈家的大事。你爸在的时候,最疼你堂哥——"

"我爸在的时候,"秀云打断她,"把抚恤金一百二十块,交给大伯娘您管。"

屋里一下子静了。

周氏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那钱,"秀云慢慢说,"我爸的卖命钱。分家那天,我只拿回来我该拿的那一份。剩下的,是您和大伯的。"

"我堂哥娶媳妇,"秀云看着她,"是您和大伯的事。我一个刚分家的丫头,带着三个弟妹,连下个月的窝头都没着落。我借不出十五块。"

周氏"啪"地一拍炕桌。

"陈秀云!"她声音尖了,"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一个大丫头,天天在工地上跟一帮男人混在一个工棚里,挣的那钱——能干净吗?!我看你是在外面学坏了!"

秀兰在炕角"哇"地哭出来。

秀丫扑到秀云腿上。

秀云没动。

她等周氏骂完,等屋里那口气缓过来,才慢慢地说:

"婶子。"

"我在工地上做饭,一天烧十二个小时的火,手上的茧子比您擀面板的还厚。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窝头面和白菜换来的。"

"您说我的钱干不干净——"她看着周氏,"那您说,我爸那一百二十块抚恤金,干净吗?"

周氏愣住了。

秀云站起来,把那个装着五个鸡蛋的小竹篮,双手捧起来。

"这鸡蛋,"她说,"您带回去。"

"我这穷门小户,四个孩子,命贱。您这五个鸡蛋,我怕我们吃了折寿。"

"您也别再来了。"秀云把竹篮塞进周氏怀里,"我家那点事,我自己扛得住。"

周氏抱着那个竹篮,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半天。

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她"啐"了一声,转身就走,门被她带得"哐当"一声。

秀云站在屋子中间,没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响。

她的手,在身侧,抖得厉害。

可她脸上,没让弟妹看见一点慌。她蹲下来,先把秀丫搂住,又把秀兰拉过来,最后摸了摸建军的头。

"没事了。"她说,"她走了。"

就在这时候——

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刘奶奶的。刘奶奶是小脚,走路"嗒嗒"的。

这个脚步,沉,稳,一步是一步。

秀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陆建国。

他没穿那件旧军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背心,胳膊上还沾着面粉。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

看见秀云,他没进门。

"我在工地上听同村的人说,你婶子上你家来了。"他声音不高,"我没敢进来——我怕她回头又说闲话。"

他把那个小布袋,从门缝里递进来。

"这是我从工地伙房,悄悄攒的二斤玉米面。"他说,"你别嫌。"

秀云看着那个布袋。

她没接。

"陆同志,"她说,"我们……"

"我知道。"陆建国打断她,"我不是来干啥的。我就是……怕你一个人,扛不住。"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没回头:

"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工地上三十几号人,都知道你是啥样的人。"

第12章 堂哥陈建国使坏

下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

秀云把灶台刷干净,把煤球火封好,跟陆建国打了声招呼,就往村里走。

她今天没走大路。大路绕远,小路从工地后面那片杨树林穿过去,能省二里地。

杨树林里没人。四月的风穿过树叶,"哗哗"地响。

秀云走到林子中间那一段,脚步停了。

前面路口,站着三个人。

当头那个,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确良白衬衫,头发抹了头油,梳得油光水滑——是她堂哥,陈建国。

他身后两边,各站着一个村里的闲汉。一个手里拎着一根木棍,另一个嘴里叼着根草。

三个人,把小路堵得严严实实。

秀云没退。

她往后退了半步,背靠上了一棵杨树。

"堂哥。"她开口。

陈建国笑了。

那个笑,秀云从小到大见了无数次——是他要开始欺负人之前,那种自以为是的笑。

"秀云啊,"陈建国说,"听说你最近……出息了?在工地上挣大钱了?"

"一个月十四块。"秀云说,"全工地都知道。"

"十四块。"陈建国咂了咂嘴,"啧。一个大丫头,在工地上跟三十几个大老爷们混在一个工棚里,一个月挣十四块。你说——这钱,是咋挣的?"

身后那个闲汉"嗤"地笑出了声。

秀云没理那个闲汉。

她看着陈建国:"堂哥,你堵我,啥事?"

"啥事?"陈建国把衬衫领子一扒,"我是你哥!我妈今天去你家,是不是被你顶回来了?"

"婶子是来借钱的。"秀云说,"我借不出。"

"借不出?"陈建国往前迈了一步,"你一个月十四块,借我十五块给我娶媳妇,你借不出?!陈秀云,你拍拍良心问问——你爸死的时候,是谁把你拉扯大的?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现在你翅膀硬了,你跟我讲借不借?!"

"我爸的抚恤金一百二十块,"秀云声音不高,"大伯娘一分没给我。分家的时候,大队长给我们四个分的那半间偏房,还是我自己求来的。"

"我吃大伯家的那十年——"她抬起头,"我一天挣十个工分,烧火、喂猪、带弟妹,我早抵完了。"

陈建国的脸,涨红了。

"你还敢顶嘴?!"

他身后那个拎棍子的闲汉,把棍子往手心"啪"地一拍:"建国哥,跟她费啥话。这丫头片子,就是欠收拾。"

秀云的目光,扫过那根棍子。

她没慌。

"堂哥,"她说,"我问你三件事。"

"第一,你今天在这儿动我一下,这是工地后面的小路。工地上三十几个工人,一半是陈家坳的。明天他们一进村,就知道陈建国堵了一个带三个弟妹的丫头。你娶媳妇的那家姑娘家,要是听说未来女婿是这种人——你猜这媳妇还能不能娶成?"

"第二,"秀云接着说,"我爸是烈士。抚恤金有档案,大队长手里有底。你今天打我,我明天就去公社告状。你猜公社是信一个带三个弟妹的烈士闺女,还是信你这个游手好闲的堂哥?"

"第三,"秀云最后说,"你身后那两位——"她看了一眼那两个闲汉,"他们家里,也有老人。他们今天帮你打我,明天全村的人怎么看他们?"

杨树林里,一下子静了。

风穿过树叶,"哗哗"地响。

陈建国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本来以为,这个堂妹就是个软柿子。他没想到,她站在那里,背靠一棵杨树,声音不高,一句话是一句话,把他今天堵她的所有退路,全堵死了。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你——"他往前一冲,伸手就往秀云肩膀上一推。

秀云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杨树上,"咚"的一声。

她没倒。

她抬起头,看着陈建国。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

就在这时候——

杨树林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稳,一步是一步。

秀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陆建国从树林那边走过来。

他没穿外套,还是那件军绿背心,胳膊上的面粉还没拍干净。他手里,拎着一根从灶膛里刚抽出来的烧火棍——棍子一头,还带着没灭的炭,冒着一点烟。

他走到秀云身边,站定。

他没看秀云。他的眼睛,从陈建国脸上,扫到那个拎棍子的闲汉,又扫回来。

他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陈建国被他那个眼神,盯得后退了半步。

陆建国比陈建国高半个头,肩膀宽一倍,胳膊上的肌肉,在军绿背背心下面一块一块地鼓着。他手里那根烧火棍,炭头"噼啪"响了一下。

"你……"陈建国的声音有点发虚,"陆建国,这是我们老陈家的事——"

陆建国开口了。

他只说了一个字。

"滚。"

陈建国愣在那里。

"我再说一遍。"陆建国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水,"滚。"

他手里那根烧火棍,往地上一戳。

"咚"的一声。

那个拎棍子的闲汉,先怂了。他把棍子往身后一藏,往后退了一步。

另一个闲汉,更是直接把嘴里的草吐了。

陈建国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半天。他看了看陆建国,又看了看秀云,最后"啐"了一口:

"行。陈秀云,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两个闲汉,跟在他屁股后面。

杨树林里,又静下来。

陆建国把那根烧火棍,随手往草丛里一扔。

他这才转过头,看秀云。

"撞着没?"他问。

秀云摇头。

她的肩膀,刚才被陈建国推的那一下,撞在杨树上,现在还在疼。可她没说。

"谢谢。"她说。

"不用谢。"陆建国说,"我是看你一个人走小路,不放心。"

他顿了一下。

"以后下工,"他说,"我陪你走这一段。"

秀云没接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建国也没等她说。他转过身,往工地方向走:"我回去封灶。你自己走,没事了。"

秀云站在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秀兰在门口等她。一看见她,秀兰就扑上来:"姐!你可回来了!"

"咋了?"秀云问。

秀兰的嘴一撇:"姐……咱家门上,被人写了字。"

秀云的心一沉。

她走到门边,举起手——门那块木板上,被人用白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大字:

野丫头。

秀丫躲在秀兰身后,不敢看。

秀云站在那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转身进屋,把陆建国昨晚送来的那个小布袋拿出来,把二斤玉米面,倒在那个破瓦盆里。

她回头对秀兰说:

"秀兰,去刘奶奶家,借个石磨。"

"姐?"秀兰愣住了,"咱……咱磨面干啥?"

秀云把那把玉米面,用手拢了拢。

"他们说我是野丫头。"她声音很轻,"那我就野给他们看。"

"从明天起,我不光在工地做饭——我还要自己蒸窝头,自己磨面,自己挣我自己的饭。"

"他们写他们的字。我磨我的面。"

第13章 工地私人小灶

那天晚上,秀云在刘奶奶家的石磨上,磨到了后半夜。

二斤玉米面,磨得粗粗细细。她自己用罗子筛了一遍,把粗皮留下喂鸡,细面装了一布口袋。

回到家,天快亮了。她和了一块面,蒸了四个窝头——两个自己吃,两个留给秀兰秀丫。

她没迟到,还是按点到了工地。

可她一进厨房,就愣了。

灶台旁边那个本来空着的大缸——那个赵工头说"放杂物"的缸——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东西。

两个鸡蛋。

一把晒干的豆角。

半块用荷叶包着的腌萝卜。

还有一小把新鲜的野蒜,带着根。

秀云站在缸前,看了半天。

她转头问陆建国:"这……谁放的?"

陆建国正在案板上揉面,头也没抬:"张老大早上来的。他说他家母鸡刚下的,给你两个。那把干豆角,是小李家晒的,他说他奶让他拿来'给小陈姐加个菜'。"

"那腌萝卜呢?"

"刘麻子。"陆建国说,"他说你上次给他多盛了半勺汤。"

秀云没说话。

她走到那个大缸前,把那两个鸡蛋,轻轻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是新鲜的,蛋黄还在里面晃。

她这一个月,在工地做饭。她从来没收过工人一针一线。

可今天,这些东西,是他们主动送来的。

不是可怜她。

是觉得——她值得。

那天上午,出了一件事。

张老大——就是那个五十多岁的老瓦工,在工地上砌了三十年墙——上午搬砖的时候,忽然蹲在墙根,咳得直不起腰。

他咳得脸都白了,一口一口的,像要把肺咳出来。

工地上的人围过去,有人给他递水,有人给他拍背。可张老大摆摆手:"没事,老毛病,老毛病。"

中午秀云做饭的时候,她想起张老大那咳法。

她从自己那点红糖里——就是上次回村给弟妹买的那小包红糖——挖了两大勺,又切了几片自己带的姜片,用小砂锅,单独熬了一碗姜汤。

她没在大灶上盛。她用自己的那个搪瓷缸,盛了,端到墙根。

"张师傅。"她说,"您喝了这个。"

张老大抬头,看见那缸姜汤,愣住了。

"这……"

"姜片红糖。"秀云说,"您咳嗽,喝这个压一压。"

张老大接过那缸姜汤,手都在抖。

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可他没停,一仰脖子,全喝了。

他把搪瓷缸递回来,嘴唇红的,眼圈也红的。

"闺女……"他说,"我这咳嗽,一到春天就犯。工地上三十几年,没人给我熬过小灶。"

秀云接过缸子,没说话。

"这姜汤,"张老大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卷毛票,"我给你钱——"

"不要。"秀云把他的手推回去,"您要是真过意不去,下次砌墙,帮我把偏房那面裂了的墙,补补。"

张老大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开了:"成。明天我歇工,就去。"

这件事,不知怎么,下午就传遍了工地。

秀云正在厨房里刷锅,赵工头进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了那个大缸一眼。

"小陈。"

秀云的手,停在水里。

她知道,这件事,迟早要被赵工头说。工地上的厨房,是公家的。她在厨房里收东西、开小灶——按规矩,是要挨骂的。

"赵工头。"她转过身,"我——"

"我知道。"赵工头摆摆手。

他没骂。

"那缸里的东西,我看见了。"他说,"鸡蛋、干豆角、腌萝卜。你给张老大熬了姜汤,用的是你自己的红糖。"

秀云没说话。

"我就一句话。"赵工头说,"你开你的小灶,我不管。但有两条——第一,不能用工地的公家东西,油、面、煤,一两都不能动。第二,不能耽误大灶的饭,三十几个工人到点得吃上热的。"

"这两条你守得住——"他看了秀云一眼,"你就是在厨房里给他们炒个菜,我也当没看见。"

秀云没想到赵工头是这个态度。

她愣了半天:"赵工头,您……"

"你以为我为啥留你?"赵工头说,"老赵头在的时候,这厨房,就是个煮猪食的地方。你来了一个月,三十几个工人,饭量涨了,下午砌墙都有劲了。"

"他们为啥给你送鸡蛋?"赵工头说,"因为他们觉得,你把他们当人。"

"这工地,三十几年,没人把他们当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

秀云站在水槽前,站了很久。

月底发工资那天,赵工头把秀云叫到办公室。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

秀云接过来,数了数——十四块,加上,另外两块。

"赵工头,这……"

"两块奖金。"赵工头说,"这个月,工地没有一个人因为吃饭闹过事。三十几个工人,全说你做的饭好吃。"

"这两块,是我从工头费里抠出来的。你拿着。"

秀云攥着那十六块钱。

她这是重生回来,第一次,有人主动多给她钱。

不是施舍。

是她挣的。

她走出办公室,陆建国正在工地门口等她。他没问她发了多少,只是把他那个帆布包往肩上一提:"走。今天下工早,我陪你回村。"

秀云跟在他后面。

走了半里地,她才开口:"陆建国。"

"嗯?"

"张老大说,明天要去给我补墙。"

"嗯。"

"小李说,他奶要给我做一双鞋。"

"嗯。"

"刘麻子说,他下次回村,给我带一捆好柴。"

陆建国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是好人。"他说。

"不是他们是好人。"秀云说,"是我这一个月,把饭做好了。"

陆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嘴角,动了一下。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秀云远远地,看见自己那间偏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着手,穿一件黑布褂,蹲在她家门口的石头上,抽着旱烟。

是她大伯——陈老根。

秀云的脚步,停了。

陆建国也停了。

他看了秀云一眼:"我陪你进去。"

秀云摇头。

"不用。"她说,"这是我家。"

她把那个装着十六块钱的信封,往怀里按了按,一步一步,朝自己家门口走去。

第14章 大伯陈老根第一次上门

云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那个蹲在石头上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比秀云记忆里矮了一些。背有点驼,黑布褂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旱烟袋的铜锅,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他是陈老根。

秀云这一世,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分家那天,他没说话。周氏抢粮那天,他没说话。周氏上门借钱那天,他也没说话。他就像这个家里的一件家具——永远站在周氏身后,低着头,吧嗒吧嗒抽他的旱烟。

"大伯。"秀云先开了口。

陈老根"嗯"了一声。

他没进来。他就站在院门口,那双做了一辈子庄稼活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在裤腿上蹭了蹭。

"秀云啊。"他开口,声音沙哑,"我……跟你说句话。"

"您说。"

陈老根吸了一口旱烟。

他吐烟的时候,手有点抖。

"你爸走的那年,"他说,"部队送来的抚恤金,是一百二十块。"

秀云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件事,她在分家那天就跟王氏算过账。可她没想到,大伯会主动提。

"你大伯娘,"陈老根的声音更低了,"她给你多少,我知道。"

秀云没说话。

"她扣下了八十。"陈老根说,"给你四十。"

四十。

秀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她早就知道。可从大伯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我……"陈老根张了张嘴,"我那时候,拦不住她。"

"她当家。"他说,"我一个大男人,在家里,说了不算。"

秀云看着他。

她这一世,对这个大伯,是有怨的。她怨他沉默,怨他看着周氏欺负他们四个,一句话不说。可此刻,她看着这个驼着背、手发抖的老人,她心里那股怨,忽然有一点说不出口。

陈老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那是一个用旧手绢包的小包,方方正正。他把那个布包,往秀云手里塞。

秀云下意识往后一躲。

"这是啥?"

"你拿着。"陈老根说。

秀云没接。

陈老根就举着那个布包,举在那里。他的手,还在抖。

"这二十块,"他说,"是我这几年,偷偷在山上编筐、给人做短工,攒的。你大伯娘不知道。"

"我给你。"

秀云愣住了。

"大伯……"

"你听我说完。"陈老根说。

他抬起头,看着秀云。暮色里,秀云看见,这个老人的眼睛,是红的。

"你分家那天,"他说,"你带着三个小的,从那间正屋搬出来,搬到这破偏房。我站在门口,没拦。"

"我当时想,让你们出去,或许……或许比在这个家里强。"

"我没想到,"他声音哑得厉害,"你一个十八的丫头,能走到今天。工地做饭,一个月十四块。你小弟发烧,你一个人背他走十里地。你大伯娘上门闹,你一个人顶回去。"

"秀云,"他说,"大伯……对不住你爸。"

秀云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这一世,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张老大盘问她的时候她没哭,翻墙的时候她没哭,弟弟高烧的时候她没哭,陈建国堵她的时候她也没哭。

可这一刻,她差点没忍住。

她伸手,把那个布包接过来。

布包还是温的——是他一直揣在怀里的。

她打开,数了数。

十张两块的,正好二十块。全是旧票子,有的边角都磨白了。

"大伯。"秀云说,"这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

"您攒了这么多年——"

"我一个老头子,"陈老根说,"我要钱干啥?我有口吃的就行。你三个弟妹,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建军刚好,秀兰秀丫还小。"

"你拿着。"他又说了一遍,"就当……就当大伯,欠你爸的。"

秀云攥着那个布包。

她没再推。

她知道,这种时候推,是伤他的心。

"大伯。"她说,"我收下。但这钱,不是您给我的。是您借我的。等我以后宽裕了,我还您。"

陈老根愣了一下。

然后他"哎"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

"秀云。"

"嗯?"

"你大伯娘那边,"陈老根的声音,忽然硬了一点,"以后她要是再上门闹,你就跟我说。"

"我虽然老了。"他说,"我还是这个家的男人。我镇得住她。"

他说完,背着手,驼着背,一步一步,走回了正房那边。

秀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站了很久。

她推开门,进了屋。

秀兰已经带着秀丫、建军睡了。三个孩子挤在那盘小土炕上,秀丫的小手还攥着秀兰的衣角。

秀云在炕沿上坐下来。

她把那个布包,打开,把里面的二十块钱,和她今天发的十六块,放在一起数了数。

三十六块。

加上瓦缸底下压的那点,拢共不到四十。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把钱重新包好,塞进那个贴胸的兜里。

她看着三个弟妹睡着的脸。

秀丫睡着睡着,还咂了咂嘴——大概是梦到了那块五花肉。

建军的烧退了,小脸上有了点血色。

秀兰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这个八岁的孩子,这一个月,吓得太多了。

秀云伸出手,把秀兰的眉头,轻轻捋开。

她这一世,从撞墙醒来那天起,就没想过要原谅谁。她只想带着三个弟妹,活下去。

可今天,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大伯,站在她门口,把他偷偷攒的二十块钱塞给她,说"大伯对不住你爸"。

她忽然想——

她这一世,是不是真的,不用恨着谁,也能把日子过起来?

她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响。

她躺下,在三个弟妹中间,闭上了眼睛。

第15章 决定盖自己的小厨房

张老大来补墙,是歇工那天的上午。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腰上系着一条旧皮带,皮带上挂着他那把用了三十年的泥抹子。他另一只手里,拎着半袋水泥——是他自己从工地上带回来的。

秀云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外等着了。

"张师傅,您真来啊?"

"说了来,就来。"张老大把水泥袋往地上一放,"墙呢?哪面裂了?"

秀云把他领到那面裂了缝的土坯墙前。

那道裂缝,从炕沿一直裂到房檐,有一根手指那么宽。风大的时候,能听见"呜呜"的响。冬天,三个孩子就是挤在这盘炕的角落,躲那道缝里漏进来的风。

张老大蹲下来,用手指在那道裂缝上抠了抠。

"这墙,"他摇摇头,"不是补补就行的。"

秀云的心一沉。

"得重砌。"张老大说,"不过你别慌,土坯我给你脱,石头后山有,水泥我带。一上午,给你弄好。"

他说干就干。

他先把那面裂了的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下来。拆到一半,他停下来,叉着腰,看了看秀云这整个偏房。

这是一间半的土坯屋。

外间是灶台,一口破锅,一张缺了腿的案板。里间是一盘小炕,三个孩子挤着睡。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用旧报纸糊着。房檐下,挂着秀云腌的那半块肉,和一串干辣椒。

张老大看了很久。

"丫头。"他说。

"嗯?"

"你这房子,"他说,"不是长久住的地方。"

秀云没说话。

她知道。可她从分家那天起,想的从来不是"长久"。她想的是"今天"——今天能不能吃上窝头,今天弟弟能不能退烧,今天会不会被红袖章抓。

"你一个月挣十四块。"张老大说,"你不能就这么凑合着过。"

"那我该咋过?"秀云问。

张老大把泥抹子往腰上一别。

"你该盖一间。"他说。

"盖?"

"盖一间自己的厨房。"张老大说,"你看你现在——灶台就在里间门口,一烧火,烟全呛到炕上。三个孩子天天吸煤烟。你在工地做饭,回到家还得在这个破灶上做。你该有一间自己的小厨房,哪怕就一间,四平米、六平米。"

秀云愣住了。

她这一世,从撞墙醒来那天起,脑子里从来没有"盖"这个字。她想的是"省"——省窝头、省灯油、省柴火、省药费。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盖"一间房。

"张师傅,"她说,"盖房……得多少钱?"

"我给你算。"张老大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掰。

"土坯——你自己脱。村后那片黏土,和上麦秸,脱模,晒半个月就能用。不要钱。"

"石头——后山有的是。陆建国那小子,一个下午就能给你拉一板车。不要钱。"

"木料——工地那些边角料,赵工头说你能用,就能用。不要钱。"

"瓦——这个要点钱。但你不用新瓦,用旧瓦。我认识公社仓库一个老头,他那堆旧瓦,五毛钱一百片。你盖六平米的小厨房,两百片够了,一块钱。"

"水泥——我给你带。不要钱。"

"人工——"张老大笑了,"工地上三十几个兄弟,谁没喝过你熬的粥?听说你要盖房,不要你请酒,下了工,自带家伙,一个下午给你把墙立起来。"

秀云站在那里,听着张老大一笔一笔算。

她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她这一个月,挣的每一分钱,都是用来"撑住"——撑住弟妹的嘴,撑住弟弟的病,撑住不被大伯家吞掉。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能用这些钱,"盖"点什么。

一间自己的厨房。

哪怕就四平米。

"钱呢?"秀云问,"我手里现在有……"

"你有多少?"张老大问。

"不到四十。"

"够了。"张老大说,"瓦一块,油毡盖顶两块,门——刘奶奶那扇旧门,她答应给你了,不要钱。剩下的钱,你买两斤钉子,买一把新锁。拢共花不到十块。"

"剩下的三十块,"张老大看着她,"你留着。给建军买细粮,给秀丫买双鞋,给秀兰做件新衣裳。"

"丫头,"他说,"人活着,不能光撑着。人得给自己,盖个窝。"

秀云的眼泪,一下子涌到了眼眶。

她别过脸,用袖子擦了。

"张师傅。"她说,声音有点哑,"我盖。"

那天下午,陆建国从工地回来,没说话,只是在秀云那片院子的空地上,用石灰划了一个四米乘一米五的框。

"这是墙基。"他说,"明天我带几个人,把石头挖了。"

刘奶奶颤巍巍地从她家仓房里,拖出一扇旧木门。

"这门,"她说,"是你爷爷当年打的。我留了二十年,一直没用。给你。"

小李——那个十六岁的学徒工——扛来了一捆他爷爷编的高粱秸:"姐,这个铺屋顶,防雨。"

刘麻子——那个上次给她送腌萝卜的——挑来了一担上好的黏土:"姐,这个脱坯最黏。"

秀云站在自己那个小小的院子里,看着这些人。

她手里,还攥着那把石灰。

她蹲下来,在陆建国划的那个框的角上,抓了一把土。

土是湿的,黏在她的指缝里。

她这一世——

1982 年春天,她撞墙醒来,三个弟妹在炕上哭。

1982 年夏天,她要在这个村里,给自己盖一间厨房。

不大。四米乘一米五。

可这是她自己的。

第16章 公社搞个体经营登记的人

小厨房上梁那天,是个晴天。

说是上梁,其实就是把最后一根檩条搭上去。陆建国踩在梯子上,张老大在下面递钉子。刘麻子和小李,一个扶着墙,一个递瓦。秀云在旁边,给每个人递一碗凉白开。

四个工作日,一间四米乘一米五的小厨房,就立起来了。

土坯墙是秀云自己脱的,晒了半个月。石头是陆建国从后山拉的。瓦是张老大找人淘的旧瓦。门是刘奶奶爷爷当年打的那扇旧木门。屋顶铺了一层油毡,上面压着高粱秸。

不大。

进门一步就是灶台,灶台旁边一个小案板,案板底下是秀云的瓦缸。窗户是用旧玻璃拼的,阳光透进来,在灶台上投了一块方方的亮。

秀云站在自己这间小厨房里,伸手摸了摸那口新砌的灶台。

灶膛里,她已经提前烧了一把火。火旺旺的,照着她的脸。

张老大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丫头,成了。"

秀云点点头。

她这时候,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叮铃——"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骑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在她家门口停了下来。

那个人三十来岁,中山装口袋上插着一支钢笔,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下车,扶了扶眼镜,先看了看那间新立起来的小厨房,又看了看秀云。

"这是陈秀云同志家吗?"他问。

秀云愣了一下:"我是。"

"我姓赵,"那个人把自行车支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公社工商管理所的。我们最近在跑个体经营登记——县里有文件,要给一批人发营业执照。"

"营业执照?"秀云没听懂。

"就是,"赵同志耐心解释,"你要是想做个小买卖,比如卖个吃食、卖个鸡蛋、摆个摊,你得登记。登记了,领了执照,你就是合法的。以后市场管理所的人,不能再说你是'投机倒把'。"

秀云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一个多月前,那个红袖章带着人,追得她翻墙跑的那个下午。

"登记了,"她问,"我就能在集市上,光明正大地卖菜团子?"

"对。"赵同志说,"有照,就是合法经营。没照,才是投机倒把。"

秀云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她这一个多月,在工地做饭,一个月十四块。可她心里一直有一根刺——她第一次在集市上,那个被她救活的卖柴老汉,那个被她塞了二两粮票的篮子底下。她一直想着,哪天能再回去,光明正大地,把菜团子摆出来。

"那……"她问,"我现在在工地做饭。工地那份工,我还能保留吗?"

"能。"赵同志笑了,"你登记的是个体经营,跟你在工地当炊事员,不冲突。你白天在工地做饭,下工或者休息日,你可以把你的小吃摊摆出来。"

"登记,"秀云又问,"要钱吗?"

"工本费五毛。"赵同志说,"以后每个月,交两块钱的管理费。"

五毛。

秀云在心里算了一下。她现在兜里,还有三十多块。

"我登记。"她说。

赵同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表格,又从口袋里拔出那支钢笔。

"名字。"

"陈秀云。"

"年龄。"

"十八。"

"经营项目。"

秀云想了想。

"小吃。"她说,"菜团子,窝头,稀粥。"

"店名。"

秀云愣了一下。

她还没想过"店名"这个事。她一个在集市墙根蹲过的丫头,哪有什么店名。

她想了想,说:"就叫……陈秀云小吃摊。"

赵同志笑了。他把那几个字写在表格上,又让秀云按了个手印。

"下礼拜,"他把表格收起来,"你来公社工商管理所,拿执照。工本费五毛。"

"哎。"秀云说。

赵同志骑上自行车,又蹬走了。

秀云站在自己的小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赵同志留给她的、盖了公社红章的"登记受理单"。

她低头,看了很久。

那张纸,不大。

可这是她重生回来,第一次,有一样东西,是写着她名字的、合法的、别人不能随便拿走的。

陆建国一直在旁边,没说话。

他这时候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

"个体户。"他说。

"嗯。"

"你这是,"陆建国看着她,"要当老板了?"

秀云抬起头。

她看着陆建国,又看了看身后那间刚刚立起来的小厨房——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红红的,照着墙。

她笑了。

这是她重生回来,第一次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那种"我撑住了"的笑。是那种,从心里头,冒出来的、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不是老板。"她说。

"那是啥?"

秀云把那张受理单,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兜里——就是那个一直揣着钱的兜。

"是一个,"她说,"能让我三个弟妹,踏踏实实吃饭的地方。"

陆建国看着她。

他没说话。

可他嘴角,也动了一下。

第17章 第一次有照摆摊

拿执照那天,是个礼拜二。

秀云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把三个弟妹托给刘奶奶看,一个人走了五里路,到公社工商管理所。

赵同志在窗口等着她。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硬纸——是那种印着红字、盖着大红章的执照。

"陈秀云。"他念。

"哎。"

"经营范围:小吃。"

"哎。"

"经营地点:本公社集市及指定区域。"

"哎。"

赵同志把那张执照,从窗口推出来。

秀云接过来。

那张纸不大,A4 纸那么大,硬邦邦的。上面印着"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几个字,中间是她的名字——陈秀云。下面盖着公社工商管理所的大红章。

她把那张执照,举起来看了半天。

赵同志笑了:"陈同志,以后你就是合法的了。市场管理所的人,看见这个章,不能再拦你。"

秀云点点头。

她把执照,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兜里——就是那个一直揣着钱、揣着受理单的兜。

第一次摆摊,是礼拜六。

秀云起了个大早。

她在自己那间新小厨房里,和了一盆玉米面,拌了一筐野葱做馅,蒸了四十个菜团子。又熬了一大桶稀粥——是她从工地学来的,撒了一点虾皮。

她把菜团子装进两个柳条筐,稀粥装在那个她从工地带回来的大铝桶里。秀丫——她五岁的小妹——非要跟着。秀云给她换了一件干净衣裳,让她蹲在摊位后面,帮着递碗。

陆建国借了工地一辆板车,帮她把东西拉到集市。

这一次,她没有蹲墙根。

集市入口处,用白石灰划了一排一个一个的方框。每个方框上面,钉着一块小木牌。秀云的框,写着"17 号 陈秀云小吃"。

她把板车停在那个框里,把柳条筐摆好,把铝桶放好,又从布包里,拿出她昨晚让刘奶奶帮她做的一个简易木框——把那张营业执照,用两块玻璃夹好,立在摊位后面。

她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上一次来这个集市,是一个多月前。她蹲在墙根,面前摆了一筐干柴胡,一个红袖章带着人冲过来,她翻墙跑了。

这一次,她站在自己的方框里,身后立着一张盖红章的执照。

集市的人,开始多起来。

第一个过来的,是那个红袖章。

他还是穿那件红袖章,还是那个样子。他在一个个摊位前走,检查每个摊主的执照。

走到秀云这个框前,他停下来。

他先看了看秀云。

他愣了一下。

他认出她了。

那个翻墙跑的丫头——就是一个多月前,他在墙根追的那个。她当时翻墙跑的时候,手掌还蹭破了。

秀云也认出他了。

她没躲。

她只是伸手,把身后那个玻璃框,往前推了推——让那张执照,正对着他。

红袖章的脸,变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张执照。

"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他念。"陈秀云。"

他抬起头,看秀云。

秀云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红袖章的嘴,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可能是"是你啊",可能是"你胆子不小",也可能是别的。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那张执照,往回推了推,转身,走向下一个摊位。

秀云的手,不再抖了。

第一个买菜团子的,是那个卖柴老汉。

他还是挑着他那担柴,从集市那头走过来。他走到秀云的摊位前,停下来。

"闺女。"他说。

秀云抬起头。

她也认出他了——就是那个她第一次在墙根摆摊时,咬了她一个菜团子、红了眼眶的老汉。

"大爷。"她说。

"我听说,"老汉看了看她身后的执照,"你有照了。"

"嗯。"

"好。"老汉说,"好。"

他从兜里,掏出两毛钱,买了两个菜团子。

他咬第一口的时候,眼睛又红了。

"还是那个味。"他说。

那天,秀云的四十个菜团子,不到中午就卖光了。稀粥,也卖了个底朝天。

第一个来的是卖柴老汉。第二个是张婶——就是秀云被举报那次,收留她躲在她家的那个妇女主任家的邻居。第三个是刘奶奶。第四个是小李——那个十六岁的学徒工,下了班,带了七八个工友来。

秀丫蹲在摊位后面,帮着递碗。她小手有点忙不过来,可她脸上的笑,从早上到中午,就没停过。

收摊的时候,秀云坐在板车上,数钱。

她数了两遍。

一块八毛四。

一个上午的收入。

是她在工地一天工资的——她在工地,一天挣四毛六。

一个上午,顶她在工地四天。

秀云把钱,塞进那个贴身的兜里。

她抬起头,看见夕阳,正照在集市那面墙上。

她正要收拾东西走,一个人,站在了她摊位前。

是周氏。

大伯娘。

她不是来闹的。她没叉腰,没骂街,也没带陈建国。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秀云。看了很久。

秀云也看着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最后,周氏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放在那个柳条筐上。

"买两个菜团子。"她说。

秀云没动。

"买两个。"周氏又说了一遍。

秀云伸手,从剩下的最后两个菜团子上,拿了一个,递给她。

周氏接过去。

她咬了一口。

她嚼的时候,眼眶,红了。

"秀云。"她说。

"嗯。"

周氏看着她。

"你爸要是……"她声音哑了一下,"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

她没说完。

她转身,走了。

秀云站在自己的摊位前,看着周氏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五毛钱。

她这一世,第一次,从周氏手里,拿到了钱。

第18章 一年后(终章)

一年后,1983 年的春天。

秀云的"陈秀云小吃摊",已经不是集市入口处那个白石灰划的方框了。

它现在,是集市里头最热闹的一个棚子。

棚子是陆建国用工地的旧木料搭的,油毡顶,四根木柱子。棚子下面,是三张长条桌、十几个板凳。桌上,摆着粗瓷碗、筷子筒、一小罐咸菜。棚子正中间,那张三屉柜的最上面,还是她那张营业执照——用玻璃框着,挂在墙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摊位后面,是一口新砌的大灶。灶上坐着两口锅,一口蒸菜团子,一口熬稀粥。旁边一个案板,案板上永远摆着一盆揉好的面、一筐切好的野葱。

秀云雇了一个人。

是张婶家的二丫头,叫小凤,比秀云小两岁。她每天从早上五点到中午十二点,帮着洗菜、揉面、洗碗。秀云一个月给她八块钱——比工地女工还多两块。

工地那份工,秀云三个月前辞了。

不是忘恩负义。是她算了一笔账:小吃摊一个月,刨去本钱、管理费、小凤的工钱,净落四十多块。工地一个月,十四块。

她跟赵工头辞工那天,赵工头没拦她。他只是说:"丫头,你这锅菜团子,到哪儿都能挣钱。"

三个弟妹,都变了。

建军,今年十一了。他上学了。是刘奶奶帮着跑的大队小学,学费是秀云出的。他现在每天早上,背着秀云用卖菜团子攒的钱,给他做的一个新帆布书包,走五里路去上学。他成绩好,老师说,这孩子以后能考初中。

秀兰,今年九了。她不再是那个吓得皱着眉头的小丫头了。她现在每天放学,就来摊位上帮秀云擦桌子、收碗。她小手麻利,客人都夸:"这丫头,是你帮手。"

秀丫,今年六了。她上了大队的幼儿园——其实就是村东头一个五保户老太太家,每天给老太太五毛钱,帮着看孩子、教认字。秀丫每天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摊位后面,抱住秀云的腿,喊:"姐!"

她现在,穿上了一双新胶鞋。是秀云上个月,用第一个月净落的四十块钱里,给她买的。

小厨房旁边,秀云又盖了一间。

不是四米乘一米五了。是正儿八经的两间土坯房——一间正屋,有炕有窗;一间就是原来那间小厨房,现在改成了储物间。

这一次,她没让工人白干。她给帮工的,每个人发了两斤粮票、一块钱。

大伯陈老根,现在每天都来。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的老人了。他每天早上,扛着他那把旱烟袋,走到秀云的小院里,帮她劈柴、挑水。他不怎么说话,可他劈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堆在墙根。

周氏,不闹了。

她偶尔来。来了,也不说话。她就系上秀云给她的那条蓝布围裙,坐在案板前面,帮着擀面皮。她擀的面皮,又薄又圆。秀云的菜团子,后来加了一个新品种——韭菜鸡蛋面片汤,用的就是周氏擀的面皮。

她擀完面皮,洗了手,就走。不要钱,也不留下吃饭。

秀云有时候,会在她走的时候,往她布兜里塞两个菜团子。

周氏没推过。

陆建国,去年冬天退伍了。

他没回他老家。他留在了这个村。

他现在,就在秀云的摊位旁边,帮她支了一张新桌子——那是一个修理摊,修自行车、修锅、修锁。他的手艺好,收费公道,附近几个村的人,都来找他修东西。

他没说过"我喜欢你"。

秀云也没说过。

可每天收摊,他都帮她把板车,从集市推回那个小院子。板车上,坐着秀丫。秀兰和建军,跟在板车旁边走。秀云在前面走,陆建国在后面推。

春天的晚上,天还没黑透。路边的杨树,刚长出新叶。夕阳,照在他们四个人身上——一个推板车的,一个走路的,三个孩子。

那天收摊,是礼拜六的傍晚。

秀云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摞在案板上。她抬起头,看见夕阳,正照在集市那面墙上。

一年前,也是这个位置,也是这个夕阳。

那时候,她蹲在墙根,面前摆了一筐干柴胡。一个红袖章带着人冲过来,她翻墙跑了,手掌蹭破了,血滴在墙根的土上。

一年后,她站在自己的棚子下面,身后是挂着的营业执照,面前是三张长条桌、十几个板凳。

大伯在院子里劈柴。"咔——咔——"。

周氏系着围裙,在案板前面擀面皮。

秀兰在擦桌子。建军在板凳上写作业。秀丫蹲在门口,逗一只路过的小黄狗。

陆建国在帮她收碗。

秀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撞墙醒来那个早晨。

那时候,她躺在那盘小土炕上,三个弟妹在旁边哭。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活下去,让三个弟妹,吃上一口饱饭。

她现在,不仅活下去了。

她有了自己的棚子,自己的执照,自己的小院,自己的两间土坯房。她的弟妹,穿上了新衣裳,背上了新书包。她的大伯,不再沉默。她的大伯娘,不再闹。她身后,有一个推板车的人。

她笑了。

不是那种"我撑住了"的笑。

是那种,从心里头,慢慢漫上来的、安安稳稳的笑。

陆建国这时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咋了?"他问。

秀云摇摇头。

"没啥。"她说。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个碗,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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