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高中状元后,回家递给我一纸和离书。
“楚渔,如今我高中状元,更有丞相之女对我有意,前途不可限量。”
“至于我和你,门不当户不对的,你就别耽误我了,和离吧。”
我听得火冒三丈,拿我赚的钱去赶考的时候怎么不嫌门不当户不对!
我抬脚就要去县衙里状告夫君抛弃糟糠之妻,眼前却突然浮现几行字:
【等等,这陈世美虽然可恶,但告不得啊!】
【上一世你死都不肯离婚,还闹得人尽皆知,你夫君嫌你挡路,直接诬陷你通奸把你害死了!】
【一个男人而已,离就离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装可怜赶紧从他状元的手里捞点钱啊!】
【不然等丞相倒台,他被牵连,你就什么都捞不到了!】
我脚步一顿,捏着帕子眼眶就红了。
1
原本迈向门槛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我顺势跌坐在木椅上,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
“我知道,你如今是状元郎。”
我咬着下唇,肩膀微微颤抖。
“我一个卖豆腐的村妇,字都不识几个,确实配不上你。”
沈晏明显愣住了。
毕竟我向来倔,属于我的东西,谁都别想抢走。
他原本紧绷着脊背,显然已经做好了面对我撒泼打滚、大吵大闹的准备。
见我这般柔顺,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你能想通就好。”
沈晏走到我面前,声音放柔了几分。
“我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当年若无你卖豆腐供我读书,我走不到今日。”
他顿了顿,视线避开我泛红的眼睛。
“只是如今,我们的路已经不一样了。但你放心,我会补偿你。”
我低垂的眼睫微微一颤。
总算没丧尽天良,还知道吐点钱出来。
沈晏说完从袖口里摸出一个钱袋放在桌案上。
眼前的弹幕骂声一片:
【我呸!这陈世美真抠门!皇帝赏了他百两黄金,昨日那些商贾乡绅巴结他,光是收礼都收了不下三千两白银!】
【现在拿这二十两碎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我咬紧了后槽牙,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这些年,为了供他科考,我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双手在冬日里冻得全是血口子。
如今他飞黄腾达了,拿二十两碎银子就想买断我这几年的血汗?
我猛地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将那钱袋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你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仰起头,眼底水光潋滟,声音却带着强撑的坚强。
“你刚入仕途,上下打点哪个不需要银子?”
“更何况,你还要迎娶丞相千金,彩礼排场总不能寒酸了。这钱,我怎么能要?”
沈晏的表情僵在脸上,眼底浮现愧疚。
【这招妙啊!以退为进!】
【对付这种又当又立的伪君子,就得让他愧疚,顺势能爆更多金币!】
果然,沈晏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将手伸进袖口。
这一次,他掏出了三张一百两的银票,连同那个钱袋一起塞进我手里。
“拿着吧,就当是我感谢你这么多年一直支持我。。”
沈晏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拿着这些钱,回乡下置办几亩良田,找个老实人,也能安稳过完下半辈子。”
我假意推拒了两下,终究还是装作盛情难却的模样,将银票收入怀中。
随后,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沈晏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我叫住他,转身走进里屋,从箱底翻出一套衣裳。
那是我花了一个月卖豆腐攒下的钱,买的京城最好的料子。
又熬红了眼睛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就想着他高中那日,能穿上一身体面的好衣裳。
没想到,衣裳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等来的却是一纸和离书。
我抱着长衫走到他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之前做好的。”
我垂下眼眸,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我知道我们和离了,再送你衣物不合适。但你不要就浪费了。”
沈晏没有伸手接,面色复杂到了极点。
见他不理,我立刻装作一副做错了事的惶恐模样,慌乱地把衣服往回缩。
“是我逾矩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眼泪再次砸落。
“这衣服针脚粗笨,怎么配得上状元郎。”
“若是让丞相家的小姐看到了,她肯定会不高兴的。我这就拿去剪了……”
话音未落,沈晏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长衫从我怀里抢了过去。
接着,他从腰间扯下一个玉坠子,连同身上仅剩的几两碎银子,一股脑塞进我手里。
“就当是我买的。”
沈晏不敢看我的眼睛,语速极快。
“楚渔,好好过日子。”
说完,他落荒而逃般跨出了院门。
我站在原地,掂了掂手里那几两碎银子和玉坠,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还不够。
原先我喜欢他,所以不求回报地供养他,哪怕吃糠咽菜也甘之如饴。
既然他非要把这几年的夫妻情分拿钱来买断,那我付出的心血,就得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2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才起来。
这是我嫁给沈晏三年来,第一次没有在寅时爬起来磨豆子。
这些年,为了供他读书,我起早贪黑,一个人守着那口热气腾腾的豆腐锅,连生病了都不敢歇息一天。
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直到日上三竿,院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我披上外衣,打着哈欠去开门。
爹娘和弟弟楚林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两块腊肉。
“姐,你今日不舒服吗,怎么没去卖豆腐?”
楚林笑着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怎么,姐夫才高中状元,你就开始偷懒享福了?”
娘也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这丫头,就算姑爷出息了,咱们做人的本分也不能丢。”
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喜气,我眼眶一酸,眼泪瞬间决堤。
“爹,娘……”
我哽咽着开口。
“沈晏他……他递了和离书,不要我了。”
娘手里的腊肉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你说什么?”
楚林最先反应过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那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他吃你的喝你的,考上状元就翻脸不认人了?我找他算账去!”
“你站住!”
我厉声喝道,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拿什么去找他算账?他现在是朝廷命官,还攀上了丞相,人家想弄死我们,易如反掌!”
楚林愣住了,紧握的双拳微微发颤,眼眶红得滴血。
“那就这么算了?”
他咬紧牙关,声音里满是不甘。
“姐,你这几年的苦都白吃了?”
“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我收起眼泪,眼神变得无比清明。
“我可以和离,可以给他和丞相千金让路。”
“但属于我这个状元夫人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少。”
我看着眼前的家人,一字一顿。
“只是这事,得靠你们帮我演一出戏。”
爹娘和楚林面面相觑,随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闺女,你脑子活络。”
爹捡起地上的腊肉,拍了拍灰。
“咱们一家人都听你的,你只管吩咐。”
当天傍晚,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灯火通明。
沈晏正被一群同窗和富商簇拥在二楼的雅座里,推杯换盏,好不风光。
“砰——”
雅座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
众人惊愕地转头,只见楚林双眼赤红,头发凌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般冲了进去。
他一把揪住沈晏,硬生生将他从椅子上拖拽起来,拽出了酒楼。
僻静的小巷里,楚林抡起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沈晏的颧骨上。
“沈晏!你个杀人犯,你差点害死了我姐姐!”
3
没过半个时辰,我家那扇破旧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沈晏急匆匆地冲进院子,左边脸颊上还印着一块明显的乌青。
一进门,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死死盯着坐在堂屋里的我。
“楚渔!”
沈晏咬牙切齿道。
“昨日我们不是都已经说好了和离,你拿了银子,我也给了你体面。”
“你现在闹上吊是想反悔吗?你知不知道楚林去酒楼里那么一闹,能毁了我!”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泪眼朦胧的看向弟弟。
“阿林!我都让你别去找他了,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我一个被休弃的妇人,活着还有什么脸面?还不如一根白绫吊死算了,也省得连累你们!”
娘立刻扑上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儿啊!你千万别做傻事!就算你被休了,回家娘养你!”
我顺势扑在娘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我知道你们不嫌弃我……”
我一边哭,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沈晏的脸色。
“可是阿林呢?他本来就因为家里穷,迟迟说不上媳妇。”
“现在若是让外人知道,他还有个被休回家的姐姐,以后哪家清白姑娘还敢嫁进来?”
“我这辈子已经毁了,我不能再耽误我弟弟的人生啊!”
说完,我从娘怀里抬起头,看向站在门边手足无措的沈晏,扯出一个凄楚而决绝的笑。
“沈大人,今日之事,是我弟弟冲动,与你无关。”
我声音轻飘飘的,透着一股心死如灰的绝望。
“你快回去吧,若是被人看见你深夜来我这破落户的院子,对你的清誉不好。”
眼前再次飘过金光闪闪的弹幕:
【卧槽!道德绑架的巅峰!直接把渣男架在火上烤!】
【你看渣男那脸,愧疚得都快滴水了,这波稳了!】
沈晏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别哭了。”
他的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愤怒,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愧疚。
他走到桌前,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契书,放在桌面上。
“我知道,和离这件事,终究是你吃了大亏。”
沈晏避开我脖子上的红痕,低声说道。
“这是城东水井胡同的一处铺面,原本是我刚看好准备盘下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警告。
“铺子给你,算是我对你最后的补偿。但你必须答应我,别再寻死觅活了。”
“你若是真死在京城,我也得受牵连。楚渔,算我求你,给我留条活路,也给你自己留条活路吧。”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我看着桌上那张地契,缓缓直起身子。
城东的铺面,少说也得值五百两银子。
这男人的内疚,果然是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
4
第二天清晨,我照旧去了集市。
没有磨豆腐,只是站在铺子前,盘算着城东那间新铺面该用来做点什么营生。
刚站了没一会儿,一辆低调却奢华的马车停在了巷口。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头插珠翠的丫鬟走到我面前,扬着下巴,眼神里满是轻蔑。
“我家小姐想见你一面,跟我走一趟吧。”
我看着丫鬟这副做派,心里已经猜到了马车里坐的是谁。
半炷香后,我跟着丫鬟进了“醉仙居”二楼最隐蔽的雅间。
珠帘挑开,一个穿着织金锦缎长裙的女子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
正是丞相之女,宋云嫣。
宋云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粗糙的双手和洗得发白的裙角上停留了片刻,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你就是沈晏的生妻?”
她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刀子。
“倒是有些手段。明明已经和离了,还能哄得他把城东那间旺铺都给了你。”
我没有任何犹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姐明鉴。”
我低着头,眼泪说来就来,声音颤抖。
“民妇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大字不识,根本配不上沈大人。”
“和离是民妇心甘情愿的,全是民妇的错,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宋云嫣冷笑一声。
她从袖口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丢在我的面前。
是沈晏前日带走的那套衣服里面放着的香囊。
“既然知道自己配不上,还给他做衣服、绣香囊做什么?”
宋云嫣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变得凌厉。
“我看你分明就是贼心不死,故意用这些破烂玩意儿勾引他!”
“来人,给我掌嘴!让她长长记性!”
站在一旁的丫鬟立刻上前,高高扬起手臂。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雅间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住手!”
沈晏大步跨了进来,脸色铁青。
宋云嫣看到沈晏,原本嚣张跋扈的神色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委屈又无辜的表情。
“沈郎,你怎么来了?”
她站起身,轻轻拉住沈晏的袖口。
“我只是听说她昨日闹着要上吊,心里挂念,便想来见见她,开导开导她罢了。”
我没有给沈晏开口的机会,立刻将头重重地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姐息怒!是民妇的错!”
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浑身发抖。
“民妇绝不敢肖想小姐的未婚夫,那衣服只是民妇早前做好的,绝无他意!求小姐饶命!”
眼前弹幕疯狂滚动:
【对对对!接着演!磕响一点!】
【让渣男好好看看,他为了攀高枝找的女人,是怎么仗势欺人践踏你的!】
【这波绿茶反击战,我给满分!】
沈晏看着我额头上的红肿,又看了看地上被踩脏的香囊,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不满。
他将袖子从宋云嫣手里抽了出来,压低声音道。
“云嫣,她不过是个无知村妇,你何必与她计较至此?”
宋云嫣脸色一僵,咬着唇不说话了。
我顺势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宋云嫣。
“小姐若是还不放心,民妇这就搬走!民妇保证,永远不踏入京城半步,绝不碍小姐的眼!”
宋云嫣眼睛一亮,立刻顺水推舟。
“沈郎,你看,这可是她自己要求的。既然她愿意走,我便派人送她一程。”
“不至于此。”
沈晏眉头紧锁。
“她一个女人家,在这世道怎么活下去?她已经知错了,留在京城安分守己便好。”
“沈晏!”
宋云嫣拔高了音量,大小姐的脾气终于压不住了。
“你是不是还对她余情未了?她若不走,这婚事便作罢!”
沈晏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在丞相府的权势面前,他妥协了。
我死死咬着嘴唇,哭着磕头。
“多谢小姐成全,民妇明天就搬走,绝不让沈大人为难。”
半个时辰后,沈晏将我送回了破旧的院子。
站在院门口,他的神色疲惫而复杂。
“云嫣脾气骄纵,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沈晏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她既然容不下你在京城,我便安排你们一家去扬州吧。”
“扬州商业繁华,你们去了扬州,让你爹盘个大点的铺子做做生意,想来日子不会难过。”
“至于楚林,扬州县令是我同窗,我在信里写了,让同窗安排他进县衙做个捕快,好歹是个正经差事。”
我接过信封,指尖微微颤抖,眼泪适时地滑落。
“多谢沈大人。”
“这一别也许再也不见,我祝沈大人从此官场步步高升,家庭幸福美满。”
5
沈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那一刻,我脸上凄楚的泪水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
我抬起手,用袖口随意抹了一把脸,转身走进屋。
爹娘和楚林从屋子里出来,脸上满是担忧。
“姐,你真打算去扬州?”
楚林眉头紧锁,拳头捏得死紧。
“那姓沈的摆明了就是想把我们赶出京城,好给他和那个丞相千金腾地方!”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前,将沈晏留下的那封信、几张银票,连同那张城东水井胡同的地契一并摊开。
“去,为什么不去?”
我冷笑一声,指尖轻轻弹了弹那张薄薄的地契。
“京城到处都是达官贵人。沈晏如今攀上了丞相这棵大树,只要他还在京城一天,我们就永远低人一头。”
我抬眼看向楚林,眼神锐利。
“更何况,这城东的铺子虽然值钱,但若是我们真留在京城开店,你信不信,明天丞相府的狗腿子就能找借口把我们的铺子砸了?”
爹娘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连连点头。
“渔儿说得对,这京城咱们待不得了。”
爹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指抚摸着桌沿。
“只是可惜了这铺面……”
“不可惜。”
我将地契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阿林,你明日一早,换身干净衣裳,去牙行找个靠谱的牙子。”
“记住,要找那种专门给外地客商牵线搭桥的。”
我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吩咐。
“这铺子咱们不留,直接折现。”
“只要价格合适,低于市价一两成也行,但必须是现银,而且要快。”
楚林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姐,你是想拿着现银去扬州重新置办产业?”
“没错。”
我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晏给的这封信,能让你在扬州县衙谋个捕快的差事。”
“有了官府的背景,咱们在扬州做生意就不会被人随便欺负。”
“他在京城做他的乘龙快婿,咱们去扬州过咱们的安生日子。这笔买卖,咱们稳赚不赔。”
眼前的弹幕再次疯狂涌动:
【卧槽!楚渔清醒得可怕!这执行力绝了!】
【对对对!京城的资产就是定时炸弹,赶紧变现跑路才是王道!】
【捞完金币就换地图,渣男还以为自己施舍了多大恩惠呢,笑死!】
我看着弹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沈晏,你以为你用权势逼走了我。
却不知道,你给我的这些补偿,将成为我楚家发迹的第一桶金。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一家人闭门不出,暗中将铺面以四百五十两的价格盘给了一个急于在京城落脚的徽州盐商。
拿到厚厚一沓银票的那一刻,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加上沈晏之前给的三百两,以及我这些年攒下的散碎银两,我们手里足足有八百多两现银。
这笔钱,放在京城或许算不上大富大贵。
但在扬州,足够我们买下一座宽敞的宅院,再盘下两间位置极佳的铺面。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一辆雇来的马车停在了院门外。
没有惊动任何人,我们一家四口带着简单的细软,趁着晨雾,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生活了三年的小院。
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我掀开窗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皇城。
三年前,我满心欢喜地跟着沈晏来到这里,以为能陪他熬过寒窗苦读,迎来金榜题名。
三年后,我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一叠厚厚的银票,头也不回地离开。
“姐,别看了。”
楚林骑在马上,隔着车窗轻声安慰我。
“以后咱们在扬州,一定能过得比他好。”
我放下窗帘,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当然。”
我轻声呢喃,语气坚定。
“属于我楚渔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6
半个月后,我们抵达了扬州。
江南的水土养人,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湿润的脂粉香气。
与京城那种处处透着威压的肃杀不同,扬州的街头巷尾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抵达扬州的第二天,楚林便拿着沈晏的引荐信去了县衙。
沈晏的那个同窗倒是个会做人的,见信后二话不说,直接给楚林安排了县衙捕快的职位。
甚至还分给了一套距离县衙不远的小院作为落脚点。
有了官府的背景,我们在扬州置办产业出乎意料的顺利。
我花了两百两银子,在城南买下了一座三进的宅院。
院子里还种着两棵桂花树,清幽雅致。
又花了三百两,在扬州最繁华的东关街盘下了一间上下两层的宽敞铺面。
“姐,咱们还卖豆腐吗?”
铺子交接那天,楚林穿着一身崭新的捕快皂服,腰间挂着佩刀,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问我。
我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宽敞的大堂。
“不卖豆腐了。”
我走到柜台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的台面。
“以前卖豆腐,是因为本钱少,只能靠出卖力气赚几个铜板。”
“如今咱们手里有本钱,自然要做更赚钱的营生。”
我脑海中回想起之前弹幕里偶尔飘过的一些菜色样式。
“咱们开一家豆膳坊。”
我转过身,看着满脸疑惑的家人,缓缓道出我的计划。
“扬州人讲究吃,咱们就把最普通的豆子做出花样来。”
“豆腐脑、豆皮、腐竹、豆腐干、臭豆腐……只要是豆子能做的,咱们全做。”
“一楼做平价生意,卖给过路的商客和普通百姓。”
“二楼做雅座,专门研制一些精巧的素食豆宴,卖给那些吃腻了大鱼大肉的富商乡绅。”
爹娘听得一愣一愣的,楚林却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这主意好!姐,你脑子就是活络!”
说干就干。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们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
我负责研制菜品和把控账目,爹娘负责后厨的采买和品控。
楚林则利用他捕快的身份,帮我们挡去了街面上那些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
三个月后,楚记豆膳坊正式开业。
凭借着新奇的菜品和公道的价格,豆膳坊的生意一炮而红。
尤其是二楼的素食豆宴,更是成了扬州城里那些富贵人家的新宠。
一桌豆宴,往往需要提前半个月预定才能吃得上。
每天打烊后,看着账房先生盘点出一串串喜人的数字,我心里的底气便足了一分。
金钱,才是这世上最坚实的后盾。
它不会像男人的心那样变幻莫测,它只会实打实地变成你口袋里的底气,让你在这个世道上站直了腰杆。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我们在扬州已经安顿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豆膳坊的生意越做越大,我们在扬州城又开了两家分店。
楚林因为办事得力,又屡破奇案,深得县令赏识,已经从一个普通的捕快升任了县衙的捕头。
爹娘也彻底脱去了当年的村妇村夫的拘谨,穿上了绸缎衣裳,走在街上,谁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楚老太爷”、“楚老夫人”。
而我,成了扬州城里出了名的“楚大掌柜”。
无数媒婆踏破了楚家的大门,想为我说亲,却都被我一一婉拒。
我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我不需要依附任何男人,我自己就是我最大的靠山。
7
扬州的春日总是来得格外早。
这天清晨,我正坐在二楼的雅间里核对上个月的账本,眼前沉寂了许久的弹幕突然疯狂地跳动起来。
【报——!前线发来战报!渣男要倒霉了!】
【大快人心!丞相那个老贪官终于被查了!皇帝已经掌握了他贪污赈灾银和结党营私的铁证!】
【沈晏那个傻叉,当初为了往上爬,死皮赖脸地给丞相做上门女婿。现在好了,丞相一倒,他作为核心党羽,绝对跑不掉!】
【笑死我了,你们是没看到沈晏这两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宋云嫣那个大小姐脾气,动不动就让他在院子里罚跪,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账本上,晕染开一朵黑色的墨花。
沈晏要倒台了。
这个消息来得并不意外,只是比我预想的要快了一些。
当年他急功近利,为了往上爬,不惜抛弃糟糠之妻,一头扎进丞相府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他以为自己抱上了一棵参天大树,却不知道,那棵树的根早就烂透了。
树倒猢狲散,他这个攀附在树上的藤蔓,又怎么可能有好下场?
我放下毛笔,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窗外,瘦西湖的春水碧波荡漾,画舫穿梭,一派繁华安宁的景象。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此刻恐怕已经是黑云压城,腥风血雨了。
“姐,看什么呢?”
楚林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捕头常服,腰间挎着绣春刀,大步流星地走进雅间。
他如今已经完全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天气不错。”
我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衙门里不忙?”
楚林走到桌前,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刚办完一个案子,顺道过来看看。”
他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姐,衙门里刚接到京城发来的八百里加急邸报。”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当朝丞相宋渊,因贪墨赈灾银、结党营私等数罪并罚,已经被皇上下令抄家下狱了。”
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的事。”
楚林见我如此平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不仅是丞相。”
他继续说道。
“丞相门下的那些党羽,也全都被清算了。其中……就包括沈晏。”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跳甚至都没有漏跳半拍。
“他怎么样了?”
我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被罢免了官职,夺了状元功名,判了流放岭南。”
楚林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听说抄家那天,宋云嫣为了撇清关系,当着抄家官员的面,直接攀咬沈晏,说一切都是沈晏做的,她和她爹毫不知情。甚至还死活要跟沈晏和离。”
“沈晏那个伪君子,算计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妻离子散的下场,真是报应不爽!”
我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水面上的浮沫。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我抿了一口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当初既然选择了那条捷径,就该想到会有跌落悬崖的一天。”
眼前的弹幕一片叫好声:
【爽爽爽!这就叫善恶到头终有报!】
【楚渔这格局绝了!完全没有那种小人得志的狂喜,只有高高在上的蔑视!】
【渣男现在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当初要是安安分分跟楚渔过日子,现在好歹也是个清流官!】
我放下茶盏,看向楚林。
“这事你别在爹娘面前提,免得他们跟着心烦。”
我叮嘱道。
“咱们现在日子过得安稳,京城里的那些烂事,跟咱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沈晏是死是活,都与楚家无关。”
楚林郑重地点了点头。
“姐,你放心,我明白。”
8
转眼又过了一个月。
这天傍晚,豆膳坊正值客流高峰,大堂里人声鼎沸。
我正站在柜台后面对账,楚林突然行色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身便装,脸色有些古怪。
“姐,你跟我来一下。”
他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说道。
我察觉到他的异样,将账本交给账房先生,跟着他走到了后院僻静的角落。
“出什么事了?”
我眉头微皱。
楚林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京城押送流放犯人的队伍,今日傍晚抵达了扬州城外十里的长亭驿站。”
“明日一早,他们就会穿城而过,继续南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沈晏……就在那批犯人里。”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扬州是南下岭南的必经之路,他会路过这里,我并不意外。
“你想去看看?”
楚林见我不说话,试探性地问道。
“看什么?”
我冷笑一声,理了理袖口。
“看他落魄的笑话吗?我楚渔还没那么闲。”
“可是姐……”
楚林犹豫了一下。
“押送犯人的官差里,有个我的旧相识。”
“他告诉我,沈晏这一路上被折磨得不轻,染了重病,恐怕……撑不到岭南了。”
我看着楚林,眼神清明。
“阿林,你是不是觉得,我听到他快死了,心里会有波澜?”
楚林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了头。
“我只是觉得,他当年那么对你,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你若是不去亲眼看看,心里会不会觉得遗憾?”
我沉默了片刻。
遗憾吗?
其实并没有。
从我拿着他给的银票离开京城那一刻起,他在我心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你说得对。”
我抬起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是该去看看他。”
我要去亲眼看看,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状元郎,如今被踩在泥潭里,究竟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我要让他亲眼看到,离了他沈晏,我楚渔活得有多光芒万丈。
我要彻底斩断他心里那最后一丝可笑的幻想,杀人,就得诛心。
“明日一早,备车去长亭驿站。”
我看着楚林,语气不容置疑。
“记住,要用咱们家那辆最宽敞、最气派的紫檀木马车。”
9
第二天一早,长亭驿站外已经站满了押送的官差和戴着枷锁的流放犯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馊臭味和血腥气。
我穿着一身蜀锦裁制的云雁细锦衣,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头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这身行头,是我在扬州这两年置办的最贵重的一套,平日里极少穿。
但在今天,我就是要用这身富贵逼人的打扮,去见那个曾经嫌弃我“门不当户不对”的前夫。
楚林穿着一身威风凛凛的捕头官服,腰挎绣春刀,亲自替我打起马车的车帘。
我踩着脚踏,缓缓走下马车。
精致的绣花鞋踩在驿站外泥泞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围的官差看到楚林身上的捕头服色,纷纷客气地拱手行礼。
“楚捕头,您怎么有空来这腌臜地方?”
领头的官差赔着笑脸迎上来。
楚林随手抛过去一锭十两的银子。
“我姐来见个故人,行个方便。”
官差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眼睛立刻笑成了一条缝。
“好说,好说!楚大小姐想见谁,只管吩咐!”
我顺着官差手指的方向,目光穿过那些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犯人,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那个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囚服,头发像枯草一样蓬乱地披散在肩上,脸上满是污垢和血污。
他的脖子上套着沉重的木枷,手腕和脚腕处都被镣铐磨出了深可见骨的血痕。
如果不是他那双曾经让我无比熟悉的眼睛,我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高中状元的沈晏。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当他的视线触及到我那身华贵的衣裳,再慢慢上移,看清我的脸时,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那双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恐惧。
“楚……楚渔?”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沉重的木枷和虚弱的身体让他重重地跌回了泥地里。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眼底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刺骨的冰冷。
“我来看看你啊,沈大人。”
我微微俯下身,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看看那个为了前途,抛弃糟糠之妻的状元郎,如今是何等风光。”
沈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眶瞬间红了。
“你……你过得很好?”
他看着我身上价值连城的狐裘,看着站在我身后威风凛凛的楚林,眼底涌起一股复杂到了极点的情绪。
有震惊,有悔恨,有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期冀。
“我以为……我以为你们在扬州,会过得很艰难。”
他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我的裙角。
“楚渔,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他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滚落下来,声音凄厉。
“宋云嫣那个毒妇,她根本不把我当人看!”
“丞相府倒台,她为了保命,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我头上!”
“我什么都没了……功名、前途、尊严,全都没了!”
他仰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楚渔,你原谅我好不好?看在当年……看在你当年那么爱我的份上,你救救我!”
“楚林现在是捕头,他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只要你救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我给你当牛做马……”
眼前的弹幕简直要溢出屏幕了:
【卧槽!这渣男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的?】
【救命!他居然以为楚渔还会对他旧情难忘?普信男的巅峰啊!】
【楚渔快!狠狠打他的脸!让他知道什么叫高攀不起!】
10
我看着沈晏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我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伸过来的脏手。
“沈晏,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觉得,我当年离开京城,是因为被你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委曲求全?”
我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是不是以为,我当年在院子里哭着要上吊,在醉仙居跪在宋云嫣面前磕头,是因为我舍不得你,是因为我真的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沈晏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我,似乎没有听懂我的话。
“你……你什么意思?”
我轻笑一声,从袖口里抽出一张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被他呼吸喷到的指尖。
“你真以为,我楚渔是那种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我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我告诉你,从你拿出和离书那一刻起,你在我眼里,就只是一棵可以摇下金币的摇钱树。”
“我哭,是为了让你愧疚,好多拿几百两银子。”
“我闹上吊,是为了逼你把城东那间旺铺吐出来。”
“我在宋云嫣面前装可怜,是为了让你们彻底放松警惕,顺便拿着你的引荐信,让我弟弟在扬州谋个好差事。”
我看着沈晏的瞳孔一点点放大,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凝固成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你给我的那些银票、地契,成了我在扬州发家的本钱。”
我直起腰,声音清脆而残忍。
“如今,我在扬州有三进的大宅子,有日进斗金的酒楼。”
“我弟弟是县衙的捕头,我爹娘出门都有人伺候。”
“沈晏,没有你,我们一家过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沈晏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底最后的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终于意识到,他自以为是的施舍,不过是我精心设计的筹码。
他以为自己丢掉的只是一双破鞋,却不知道,他亲手将自己唯一的退路,变成了一把刺向自己心脏的尖刀。
“噗——”
沈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泥地里,双眼死死地盯着天空,满是死寂的灰败。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将手里那块擦过指尖的丝帕随手丢在了他的脚边。
“阿林,我们走。”
我转过身,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楚林冷冷地扫了地上的沈晏一眼,翻身上马,护卫在马车旁。
车轮滚滚,碾碎了清晨的薄雾。
我掀开窗帘,看着官道两旁郁郁葱葱的垂柳,深吸了一口江南湿润的空气。
马车驶入扬州城门的那一刻,初升的朝阳正好穿透云层,洒在繁华的街道上。
“姐,咱们去哪?”
楚林在窗外问道。
我放下窗帘,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回家。”
我轻声说道。
属于楚渔的人生,才刚刚走上正轨。
而那些烂在泥潭里的人,再也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