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总说，女子当自爱，不可轻易许嫁。
于是她替我拒了八门亲事。
探花郎登门，她说书生心浮。
少将军提亲，她说武人手糙。
国公府嫡子来求，她又说高门里头最凉薄。
每拒一回，她便拉着我的手笑：
”妹妹，长姐这是疼你。那些人，没一个配得上你。”
第九回，东宫仪仗停在了我们永宁侯府门前。
嫡姐姗姗来迟，一进正厅，看也不看懿旨，又是那套话——
”不行，这门婚事我不答应。沈家的女儿，不攀龙附凤。”
她回绝得斩钉截铁，一如前八次。
可太子这次求娶的，是她啊。
东宫的仪仗进府那天，我天没亮就被嫡母叫起来了。
不是为我梳妆，是叫我去前院搭手。
”今日是你姐姐的大日子，你机灵些。”
周氏难得对我露出笑脸。
我应了声是。
府里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厅，下人们脚不沾地，连洒扫的婆子都换了新衣裳。
辰时刚过，街口传来净街的锣声。
东宫的人到了。
抬聘的内侍一队接一队，描金的礼箱在前院摆开，日头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传旨的老内侍站在厅中，嗓音又尖又亮：
”太子殿下奉皇后娘娘懿旨，遣小人携东宫聘礼亲临永宁侯府，为侯府大小姐议婚。”
大小姐。
沈清漪。
我父亲沈怀远双手直抖，连道了三声”臣惶恐”。
周氏扶着椅背，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族里的几位叔伯婶娘围着他们贺喜，一声声”侯爷好福气”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我站在廊柱边上，离人群远远的。
只有一点，我觉得奇怪。
今日这样大的阵仗，太子本人却没有露面。老内侍说，殿下政务缠身，一应事宜由他代传。
厅角立着几个东宫侍卫，玄色劲装，佩刀垂手。
为首那个生得极高，立得极稳。满厅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只偶尔抬一抬眼，眼风淡淡扫过厅中。
扫过我的时候，停了半瞬。
我垂下眼。
这样的富贵，与我无关。我心里清楚。
我是庶出。生母走得早，我在周氏手底下活了十六年，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不出声。
第二件事，是看着我的婚事一桩桩被人推出门去。
八次。
八次有人上门求娶我，八次都是嫡姐出面回绝的。
她回绝得理直气壮，回绝完还要来宽慰我，说那些人没一个配得上我，说女儿家矜持些才金贵。
我谢过她。
每一次都谢。
厅里，老内侍已经展开了礼单，父亲正要带着全家谢恩。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环佩响动。
沈清漪来了。
她穿一身月白衫子，鬓边只一支素玉簪，走得不急不缓，满厅的红她偏要素着，像朵开在富贵堆里的白梅。
周氏笑着招手：”清漪，快来接旨谢恩——”
嫡姐没动。
她站在厅中央，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扫过那一地聘礼，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
”不行。”
满厅的笑声，齐齐卡在了喉咙里。
父亲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桌上。
沈清漪立在原地，下巴微抬，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
”这门婚事，我不答应。”
”沈家的女儿，不做攀附权贵的事。”
她说完，还嫌不够，又扫了一眼满院的描金礼箱，嗤笑出声：
”太子连面都不露，抬几箱子金器进门，就想买走人家的女儿。皇家办事，和市井里买妾，原来也没什么两样。”
正厅里静得吓人。
静到我能听见外头檐下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父亲头一个反应过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清漪！胡说什么！还不退下！”
嫡姐纹丝不动。
周氏几乎是扑过去的，死死攥住女儿的手腕，指甲都掐进肉里，压着嗓子：”公规面前，不许放肆！”
二叔公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发颤：”大丫头，婚姻大事，自有你父母做主，哪轮得到你开口！”
一屋子人围上去劝。
沈清漪却把手腕从周氏手里抽了出来。
她环视众人，眼里竟浮出一层悲悯。
”你们看看你们自己。”
”一箱子聘礼抬进门，一个个腰就软了，膝盖就弯了，连姓什么都忘了。”
”爹，您方才谢恩谢了几声？女儿替您数着呢，三声。卖一个女儿，换三声惶恐，这买卖做得真体面。”
父亲气得嘴唇直哆嗦。
她转向我，声音倒是放软了些，软得像施舍：
”妹妹，长姐知道你心里慌。你生母走得早，没人教过你，见了富贵就挪不动眼，这不怪你。”
”可你记住，女子的贞静比什么都金贵。”
”东宫是什么地方？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个位子。你这样的出身进去，人家抬抬眼皮都嫌费神，你是去做正妃的，还是去给人做脸垫的？”
我开口：
”姐姐，今日——”
”你不必说。”
她抬手止住我，连一个眼神都吝啬。
”前头八回，哪一回不是我替你挡的？探花郎、小将军、国公府，你当那些是良缘？那都是看中你那张脸罢了。男人看中一张脸，能看几年？”
”这一回也一样。无非是脸罢了。连人都不肯亲自来，隔着一道懿旨挑人——这是求娶，还是点货？”
满厅宾客面面相觑。
她这是当着东宫来使的面，说太子求娶，是贪色，是点货。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根本不听。她从来不听。
父亲急得满头是汗，一叠声地朝老内侍告罪：”公公恕罪，小女素日读书读迂了，口不择言，口不择言啊——”
老内侍的脸早已沉了。
我却看见，厅角那个高个侍卫，极轻地抬了一下手。
老内侍瞥见，喉头一动，把到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
”沈大小姐的意思是，与东宫结亲，便是攀附？”
这是递台阶。
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递台阶。
周氏在后头拼命扯女儿的袖子。
沈清漪却站得更直了。
”民女不敢欺瞒公公。”
”是。”
”以婚事换前程，与卖身何异？女子若为了一个位份进宫，便是自轻。沈家门第虽不高，风骨还在——风骨这东西，天家怕是没怎么见过。”
”清漪！”父亲的吼声都劈了。
她恍若未闻，反而越说越快：
”东宫今日携重礼登门，满府无人敢言，这难道不是以势压人？储君之尊，压一个侯府，自然是压得住的。可压得住门楣，压不住人心。”
”今日民女若不开这个口，明日满京城都要说，沈家的女儿见了龙纹就迈不开腿。”
二叔公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手抖得拐杖笃笃敲地。
周氏脸色已经惨白。
我站在原地，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前八次，她拒的是臣子。
这一次，她在拒天家。
而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拒的到底是谁的婚事。
老内侍看了那侍卫一眼，又问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问得极慢：
”沈大小姐想清楚了。当真，不愿与东宫结亲？”
满厅的人都在心里喊：说愿意，快说愿意。
沈清漪昂着头，傲然道：
”不愿。”
”便是问一百遍，也是不愿。公公若有闲，不如回去问问皇后娘娘，这天底下，是不是人人都稀罕东宫。”
父亲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公公！小女疯了，她是疯了！臣教女无方，臣领罪，万万不要回禀殿下，求公公高抬贵手——”
周氏也跟着跪了，眼泪说下来就下来：”公公开恩，她年纪轻，不知轻重，求东宫给侯府一条活路！”
叔伯婶娘跪了一地。
沈清漪站在一片跪倒的人中间，依旧直挺挺的。
她甚至还有心情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你看，长姐又护住你了”的笃定。
老内侍长长叹了口气，收起礼单，缓缓道：
”罢了。”
”侯爷，实话与您说了吧。殿下奉皇后娘娘懿旨，今日求娶的，自始至终，都是侯府嫡长女，沈清漪。”
”懿旨上写的，是大小姐的闺名。”
厅里死一样的静。
沈清漪僵在原地。
她猛地转向父亲：”爹？他说什么？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父亲抬起头。
那张刚刚还在狂喜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灰败。
”懿旨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今日这满院的聘礼，原本，是下给你的。”
沈清漪晃了一下，扶住桌角。
厅里所有人都在看她。看她方才那些”买妾””点货””天家没见过风骨”，一个字一个字，是怎么砸回她自己头上的。
她脸上的血色褪干净了。
可只褪了一瞬。
下一瞬，她忽然笑了。
”原来……原来求的是我。”
她像是抓住了什么，语速越来越快：”那就好办了！方才是误会，天大的误会！我当是来求娶明姝的，才说了那些话——我怎么会拒东宫？我拒的是她的婚事，不是我的！”
老内侍皱眉：”大小姐，方才问了你三遍——”
”问的时候我不知情！”
沈清漪一甩袖子，转头看我，那层悲悯又回来了，只是这回底下压不住的，是慌，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公公明鉴。我妹妹是庶出，生母卑贱，她那点心性，进了东宫是要惹祸的。太子妃母仪东宫，除了我，沈家没有第二个人配。”
”方才的话，不过是姐妹间的家常，做不得数。”
她越说越顺，竟还朝老内侍福了一礼，放低了声音，带着点商量的意思：
”公公，您看——反正今日太子殿下并不在场，方才那些话，出不了这个门。您回宫只管照懿旨回禀，就说沈家长女叩谢天恩，婚事应下了。”
”左右殿下不在，我们改一改，谁会知道呢？”
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父亲和周氏眼里，竟真的燃起了一点希望，齐齐望向老内侍。
老内侍没有答话。
他只是侧过身，朝厅角看了一眼。
然后，一个声音从那边响了起来。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
”谁说，孤不在？”
满厅的人齐刷刷转头。
厅角那个玄衣侍卫，解下佩刀递给身旁的人，一步一步走到厅中。
老内侍领着一众内侍扑通跪倒：”参见太子殿下！”
父亲、周氏、满厅宾客，呼啦啦跪了一地。
沈清漪僵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雪水。
萧承璟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孤今日乔装随行，本是想亲眼看一看，京中传了多年才名的沈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孤看见了。”
他每说一句，沈清漪的脸就白一分。
”沈大小姐，你的风骨呢？”
沈清漪扑通跪下，膝行半步：
”殿下！殿下明鉴，民女方才是——”
萧承璟已经不再看她。
他转过身，停在我面前。
”沈二小姐。”
我屈膝：”民女在。”
”你姐姐说，你不配。”
他顿了顿。
”你怎么说？”
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钉在了我身上。
周氏跪在地上，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动了动，不知是想让我应还是想让我拒。
沈清漪嘶声喊：”妹妹——”
我没理她。
我心里过了一遍这十六年。
然后我跪下去，叩首，声音不大，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回殿下。配不配，民女不敢自己说。”
”君命如山，父母之命如天，民女不敢妄议，更不敢轻慢。若东宫不弃民女出身卑微，民女唯有谨守本分，尽心侍奉。”
萧承璟看了我片刻，忽然道：”好。”
他转身，对老内侍吩咐：
”回宫禀明母后。今日聘礼，尽数留在侯府——改聘沈氏二小姐明姝，为太子正妃。”
”是。”
赐婚的旨意三日后正式下来。
父亲捧着明黄的绢帛，对我客气得像换了个人。周氏躲在院里，几天没露面。
沈清漪被禁了足。
可她的手，比我想的要长。
旨意下来不过半月，京中就起了风言风语。
说永宁侯府二小姐，早有私情。说她与外男书信往来数年，情信都写了厚厚一沓。说这样的人进东宫，是欺君。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
周氏立刻出山了。
她把阖府的人召到祠堂，连几位相熟的命妇也”恰好”请在府中做客，一并到了。
”明姝，不是母亲逼你。”周氏痛心疾首，”外头的话传得这样难听，你今日若说不清楚，毁的是沈家满门，毁的是东宫的脸面！”
我站在供桌前，不慌不忙：”既是流言，总要有个凭据。母亲拿凭据出来，女儿自然说得清楚。”
”凭据？”
一个声音从祠堂门口传来。
沈清漪来了。
她禁足半月，清减了些，一身素衣，手里捧着一只锦匣，一步一步走到供桌前，眼圈先红了。
”妹妹，长姐本不想走到这一步。”
”你逼我的。”
她打开锦匣，取出一沓信纸，高高举起，给满祠堂的人看：
”这是从妹妹房里寻出来的。与外男往来的书信，整整十一封，字字缠绵，落款是一个'姝'字。”
她转向众人，声音拔高，带着恰到好处的颤：
”各位长辈，各位夫人，都看看吧。”
”我这个妹妹，早已心有所属！”
”她心里装着别人，却跪在正厅里，一口应下东宫的婚事——这是什么？这是欺君！她若进了东宫，哪天事发，是要拖着我们沈家满门陪葬的！”
她把信重重拍在供桌上，泪水滚落，姿态悲壮得像在殉道：
”我早说过，她见了富贵就挪不动眼。你们都骂我，骂我搅黄了亲事。现在呢？”
”一个心有所属的女子，为了太子妃的位子连旧情都能踩在脚下——这样的人，也配穿那身嫁衣？”
满祠堂哗然。
命妇们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周氏趁热打铁，厉声道：
”明姝！跪下！当着列祖列宗，你自己说，这信是不是你写的！”
我看着供桌上那沓信。
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姐姐。”我说，”这信，我能借来看看吗？”
沈清漪把信递给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一封封翻过去。
字是好字，娟中带媚，情话写得缠绵悱恻。只可惜——
”二叔公。”我抬头，”劳烦您老人家掌掌眼。”
我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和那沓情信并排摆在供桌上。
第一样，是我日常抄经的册子，昨日才抄完一卷，墨迹犹新。
第二样，是三年前探花郎遣媒人送来的求亲帖，帖后附着一封回绝信——当年以”我”的名义写的，说自己才疏德薄，不敢高攀。
”请各位长辈，对一对这三样东西的字。”
二叔公凑近了看。
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抄经册上的字，瘦挺清正。
而那沓情信，和当年那封回绝信，笔锋圆润，收尾带钩——一模一样。
”这回绝信，不是我写的。”我说，”当年回绝探花郎，是姐姐代的笔。她说我不懂措辞，怕我失礼。这一点，当年的赵嬷嬷、门房、还有媒人，都可以作证。”
”那么敢问姐姐——”
我转向沈清漪。
”这些情信上的字，怎么和你代笔的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祠堂里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移向沈清漪。
她脸色变了变，还想撑：”血口喷人！天下相似的字多了——”
话没说完，祠堂外有人通传。
东宫来人了。
一位掌事内侍走进来，手里捧着份供状，朝周氏淡淡一揖：
”殿下听闻京中流言，三日前便命人查了。信纸出自城南一家小纸铺，铺子一个月统共卖出三刀这样的纸，买纸的，是大小姐院里的丫鬟绿螺。”
”绿螺已经招了。信是大小姐亲笔所写，写了半个月。抄录、仿款、散布流言的经手人，一应都在供状上。侯夫人要不要过目？”
周氏的手抖得接不住。
内侍又道：”殿下还命小人带一句话——”
”'仿笔迹、造情信、构陷准太子妃，此为欺君。沈大小姐方才说的那个罪名，原样奉还。'”
沈清漪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供桌上，烛火晃了晃。
那沓她亲手写的情信散了一地。
二叔公看着她，良久，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头全是寒意：
”原来这些年，替二丫头'把关'的那些回信，都是这么写的。”
”你拒的哪里是婚事。”
”你拒的，是你见不得她好。”
当日，东宫的处置就到了。
父亲当着内侍的面，收了周氏的管家对牌。沈清漪禁足绣楼，无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不出三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永宁侯府嫡长女伪造情信，构陷亲妹。
那位常把”女子自爱”挂在嘴边的沈大小姐，这回是真的名声扫地了。
腊月初，皇后召我进宫。
说是赏梅，暖阁里却只摆了一壶茶。
谢皇后端坐上首，看了我许久，开口第一句就不客气：
”你们沈家，欠你的不少。”
”本宫只问你一句——日后你做了太子妃，打算怎么跟侯府算这笔账？”
这是在试我。
试我会不会借东宫的势，回头撕咬娘家，变成第二个搅家精。
我垂手答：”回娘娘。该算的账，国法已经算了，臣女不必再算。”
”臣女进了东宫，头一重身份是太子妃，第二重才是沈家女。东宫的体面在前，私怨在后。娘娘若怕臣女公报私仇，大可放心——臣女被人拿捏了十六年，最恨的就是公器私用这四个字。”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皇后忽然笑了。
”行了。”她说，”婚期照旧。”
出宫的路上，青禾悄悄告诉我，绣楼那边不太平。
说大小姐这半个月摔了满屋的瓷器，夜里不睡，就在窗前坐着，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
”那个位子本来是我的。”
说周氏偷偷去看过她两回，母女俩关起门来，也不知在谋划什么。
我听完，只点了点头。
禁足禁得住人，禁不住心。
她不认命的。
我等着她。
腊月十八，大婚。
天不亮我就起身开脸、梳头。喜娘替我盖上盖头，搀我出阁。
礼炮齐鸣，喜乐震天。
我坐进太子妃规制的喜轿，仪仗自侯府大门起行，沿御街向东。
半道上，轿子忽然停了。
喜乐一声声哑了下去。
我听见前头人群骚动，听见卫率的呵斥，然后，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又尖又利，劈开了满街的喧闹——
”停轿！”
”沈明姝！你给我下来！”
是沈清漪。
我掀开轿帘一角。
她披头散发，一身素白衣裙，不知用什么法子逃出了绣楼，就那么直挺挺地拦在御街正中、我的喜轿前面。
两侧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瞬间炸开了锅。
卫率上前要拖她，她竟就地一坐，死死抱住轿杆，仰着脖子喊：
”今日谁也别想抬着她过去！”
”你们都来看看啊！都来看看这顶轿子里坐的是什么人！”
”一个庶出的！一个伪造情信构陷嫡姐的毒妇！她算计了我，算计了侯府，偷了我的婚事，今日还要堂而皇之地坐着我的花轿进东宫——”
”那封懿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是我沈清漪！太子妃是我的！”
满街哗然。
我在轿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那日在正厅，她说沈家的女儿不攀龙附凤，说皇家买妾，说风骨。满京城都听见了。
今日在御街，她又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哭喊着太子妃是她的。
喜娘急得团团转：”姑娘，这可怎么办——”
”不必办。”我说，”等。”
沈清漪还在喊，声音已经喊劈了：
”沈明姝你出来！你敢不敢出来！你心里没鬼你躲什么——”
”大喜的日子拦截太子妃仪驾，姐姐。”
我隔着轿帘，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
”你拦的不是我。”
”你拦的是圣旨。”
她的喊声顿了一瞬。
也就是在这一瞬，街口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玄色的仪卫破开人群，一骑当先。
萧承璟到了。
大婚当日，新郎本该在东宫等轿。可他来了——轿子在御街停了一刻，他便亲自来了。
满街百姓呼啦啦跪倒一片。
只有沈清漪，还抱着轿杆坐在地上。
萧承璟勒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沈清漪自己先撑不住了，松开轿杆，膝行两步：”殿下！殿下明鉴！那日是民女一时糊涂，懿旨上写的本是民女的名字，这桩婚事原该是民女的——”
”原该？”
萧承璟打断她。
”那日孤就立在厅角，亲耳听着。”
”你不知孤在时，说皇家下聘，与市井买妾无异。说孤生在天家，没见过风骨。问一百遍，也是不愿。”
”知道孤求的是你，你头一句话，是踩你妹妹不配；第二句话，是当着天使的面说——反正孤不在，可以改。”
他每说一句，沈清漪的脸就白一分。
两侧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
”孤记性不差。”萧承璟淡淡道，”满朝文武、满京命妇，记性也都不差。”
”沈清漪。你不是不愿攀龙附凤吗？”
”今日披发拦街，抱着太子妃的轿杆喊这位子是你的——”
”你的风骨呢？”
沈清漪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忽然像想起什么，猛地转向轿子，朝我嘶喊：”是她！是她设计的！从头到尾都是她算计——”
”构陷太子妃，一罪。”
萧承璟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私逃禁足，二罪。拦截圣驾仪仗，三罪。”
”前有轻慢天家，后有伪造书信毁人清誉。数罪并罚。”
”革去诰命待遇，终身不得赴宫宴。即日送家庙清修，无诏不得出。侯夫人周氏，教女无方、纵女行凶，一并送家庙。”
卫率上前，架起了瘫软的沈清漪。
她被拖开御街时还在哭喊，喊声混在重新吹响的喜乐里，很快就听不见了。
萧承璟拨马，行到我的轿旁，隔着轿帘低声问：
”受惊了？”
”没有。”我说，”等这一出，等了半个月了。”
轿帘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走吧。”他说，”吉时要误了。”
花轿重新起行，一路向东。
那日之后，我成了太子妃。
东宫的日子不难。
萧承璟话少，事却周全。
我畏寒，他叫人提前一个月笼了地龙。
我想回侯府看看父亲，他从不多问一句。
有回我问他，当日在正厅，明明就立在厅角，为何不早些现身，任嫡姐一句句把话说死。
他想了想，说：
”她若只是蠢，孤给她台阶。可她句句踩着你立她的清名——那样的人，台阶给了，她也只当是跪垫。”
”孤乔装那一趟，原是去看她的。”
”结果看中的，是站在廊柱边上、谢了八回也没人疼的那一个。”
转年开春，我随驾去西郊祭祀。
出城门时，官道边停着一辆去家庙送炭米的青布小车。
车帘掀着。
沈清漪坐在里头，头发枯了，人瘦脱了形。
她见到仪仗，猛地扑下车来跪在道边，隔着老远喊我：
”明姝！妹妹！替姐姐求一句情，姐姐知错了，姐姐真的知错了——”
车驾停了一瞬。
我掀开帘子，看了她一会儿。
”姐姐。”
我说。
”你从前教我，女子当自爱，不可攀附权贵。”
”我都记着呢。”
”姐姐怎么自己忘了？”
帘子落下。
车轮碾过官道，她的哭声被远远抛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混进了风里。
春日正好。
我靠着车壁想，这世上的好东西，从来不是谁替谁”把关”把出来的。
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