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阁前五日,
父亲拨了三千两银子,让继母替我置办嫁妆。
她却只送来一件嫁衣。
我低头一看,是我旧裙拆改的。
继母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雪筠,你父亲在外挣家业不易。你既要嫁人,更该学着体谅家里。”
我没吵,只点头说是。
转头就见继妹腕上戴着赤金点翠镯,晃得人眼疼。
更妙的是,继母还用印了百份晒妆单,满城分送亲友。
晒礼当天,我当着祖母和满堂宾客的面,笑着开口:
“既然继母说这三千两厚嫁都备齐了。”
“那就劳烦诸位长辈,替我按单开箱验看吧。”
廊下,柳氏脸色瞬间白了。
因为她知道,那十二口大箱里,连半根金丝都没有。
晒妆礼设在程府前厅,
祖母从城外清修庄子赶回来坐镇时,
目光一眼就落在了我的袖口上。
“雪筠,你身上这件吉服,是不是前年那条旧裙?”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我袖边一截没拆净的旧金线。
那里的织锦硬放宽了一寸袖口,原有的折痕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我还没答话,继母柳氏已经满脸堆笑地接过了话头。
“老夫人眼力真好。”
“旧裙子改改也能穿出新喜气,雪筠懂事,晓得替家里省银子,这可是好事。”
说话间,
柳氏拍了拍身侧继妹程宝珠的手背,叫她给祖母奉茶。
程宝珠盈盈起身,身上那袭天水碧江南云锦流光溢彩,
腕上新打的赤金点翠镯叮当作响,翠色正好晃在我起毛的旧袖口旁。
祖母没有接那盏茶,眉头紧紧蹙起。
按规矩,嫡女出阁前五日办晒妆礼,
请宗亲女眷与男方媒氏过目嫁妆,为新妇撑腰。
前厅挂满红绸,
满座皆是亲眷与男方派来的张媒婆。
可我这个嫡长女,发间连支像样的金簪都没有。
旁座的三婶娘同张媒婆对视一眼,迟疑地开口:
“是不是怀远最近商行里太忙,把雪筠置办嫁妆的事给疏忽了?”
“三婶娘说的哪里话。”
柳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老爷疼雪筠还来不及,早早就拨了置妆银。”
“只是大姑娘屋里素日开销大,有些花用外人不清楚,我这个当继母的也不好苛责罢了。”
这话听着温言细语,
却无异于当着媒氏的面,
把“挥霍无度”四个字扣在了我头上。
祖母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冷声道:
“我问的是雪筠,什么时候轮到你替她回话了?”
柳氏脸色一僵,讪讪闭嘴。
我这才扶着祖母的膝头,温顺答道:
“回祖母,父亲没有疏忽。”
“早在一个多月前,父亲就为我备下了三千两嫁妆银,叫人替我裁新嫁衣、打点十二口大箱。”
祖母沉下脸:
“既备了三千两银子,怎的连件新嫁衣都没有?”
我转过头看向柳氏。
柳氏也正盯着我,面上端着主母的笑意,
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却暗暗用力,冲我使了个眼色。
前几日针线房把这件旧裙改的嫁衣送到栖云院时,我去正房找她理论。
她当时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也是这副腔调:
“新锦缎金贵,哪能随便糟蹋?”
“旧裙子改改一样喜庆,雪筠,你父亲挣家业不易,你连这点体谅都做不到吗?”
而此刻,她亲生女儿程宝珠穿着最新一季的江南云锦,
戴着赤金点翠镯,听她替我解释为什么只能穿旧裙。
我迎着柳氏的目光,弯起唇角笑了。
“回祖母,是母亲说嫁衣只穿一日,没必要再费银子做新的。”
茶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柳氏急忙辩解:
“我那也是随口提点!”
“老爷把中馈交给我经手,我总不能看着姑娘家不知节俭吧?”
“是呀。”
我顺从点头,
往旁让开半步,“所以我都听母亲的安排。”
柳氏没料到我这样配合,备好的训诫顿时卡在喉咙里。
我声音清亮地传遍前厅:
“祖母,这月余备嫁,三千两银子怎么花、添置什么物件,全由母亲一手把关,孙女半点不敢多嘴。”
祖母冷冷睨着柳氏,一把攥住我空荡荡的手腕:
“好一个一手把关!我倒要问问,那三千两嫁妆银子,究竟办了些什么!”
平心而论,父亲为我备下三千两嫁妆银时,是想让我风光出阁的。
可惜,拨银子的是父亲,经手采买的却是继母柳氏。
我生母出身江南沈氏,
去得虽早,
却在我的栖云院后罩房留了一间独立小私库,
里头封存着她当年的陪嫁珍玩与庄铺地契。
早年祖母在府中坐镇,柳氏还算安分;
后来祖母去城外庄子静养,
父亲又终日忙于商行,
便把内宅中馈与库房钥匙全交给了柳氏。
两个月前婚期定下,父亲当着我的面写下批条,
拨出三千两白银交由柳氏,吩咐按大族规制替我备齐十二口大箱的嫁妆。
结果银票刚进柳氏的账房,抬进我栖云院的,
却只有十二口挂着铜锁的空樟木箱,和那件用前年旧石榴裙拆改的嫁衣。
同空箱一起送来的,还有一纸嫁妆领讫单,
周妈妈催我先按手印画押,说是内宅入账的规矩。
我当天就捧着那件旧裙改的嫁衣,去前院书房找父亲告状。
书房里算盘声不断,父亲正对着账册皱眉,头也不抬便道:
“内宅备嫁的事,你同你母亲说,她自会妥帖安排。”
我把旧裙袖口的拆痕摊在他案头:
“父亲,柳氏只肯拿我的旧裙改嫁衣,送来的十二口樟木箱也全是空的,却逼我先签领讫单。”
父亲草草扫了一眼,摆手道:
“许是银楼和绸缎庄的大件还在赶工,先送空箱过去摆着。”
“你母亲掌家多年,不会亏待你,你别为这点小事同她置气。”
我刚出书房,周妈妈就拦住我传话:
“大姑娘,老爷正为盐引劳神,您怎的还去告状?”
“太太叫您安分听安排,别逼太太说您不懂事。”
当晚,
父亲果然只遣小厮传回一句:
【叫雪筠听母亲安排,莫要生分。】
我站在院里吹了半晌冷风,
看清了父亲的敷衍,
也看穿了柳氏母女的算计。
那几日,
锦华绸缎庄与宝瑞银楼的马车频频停在后角门,
一匹匹江南云锦、一匣匣赤金首饰,流水似的抬进了继妹程宝珠的芳菲苑。
程宝珠甚至戴着新打的赤金镯子到我栖云院门前晃悠,
故意提高嗓门对丫鬟笑谈:
“我娘早就摸准大姐的脾气了。”
“大姐最要脸面,等晒妆礼那天,她怕空箱子在婆家媒氏跟前丢丑,准会乖乖签了领讫单,自己打开她亲娘留下的私库,拿遗物把那十二口空箱填满!”
原来她们打的是这般如意算盘。
既吞了我三千两置妆银去给程宝珠攒私房,
又认定我怕婚事丢人,
必定会拿生母遗物替她们补窟窿。
我回屋的第一件事,
就是买来两把精铜大锁,
当着满院下人的面,
把生母留下的私库锁得严严实实。
我生母留给我的东西,我半件都不会拿出来替柳氏遮羞。
至于周妈妈三番五次送来逼我画押的《嫁妆领讫单》,
我一字不签,每次都在《内宅交接底簿》上用朱笔批明:
【仅见旧裙改衣一件,十二箱皆空,未见实物,待晒妆礼当众点验后再行画押。】
柳氏见我不吵不闹,还当我是认命了,
竟在晒妆礼前发了百份晒妆单,夸耀自己对继女一视同仁。
我非但没拦,反而凭父亲当初的三千两拨银批条,
暗中请四大老字号掌柜在今日携原始订单与送货单来府核账。
她既想当众邀功,我自然要成全她!
“老夫人,雪筠这趟备嫁,前前后后可是足足支用了三千两白银呢!”
祖母的追问刚落,
还没等我开口,
柳氏已经抢先一步拔高了嗓音。
她朝祖母福了一礼,满脸都是操持家务的贤良与委屈。
“老夫人掌家多年,最清楚三千两现银的分量。”
“这么大一笔嫁妆,总得有人把关,我也是怕雪筠年纪轻、手头没数,万一婚前胡乱花散了,日后嫁进婆家可怎么立身?”
祖母早年执掌程氏宗族账目二十余载,平生最厌内宅糊涂账。
柳氏显然觉得,搬出这套说辞,定能博得祖母的赞许。
她朝身后的周妈妈递了个眼色,
周妈妈立刻捧上一叠洒金红纸刊印的《晒妆单》,先呈给祖母一份,
又分发给在座的宗亲女眷与男方张媒婆。
红纸黑字,印得端端正正。
苏绣百子千孙嫁衣、赤金点翠头面、江南云锦二十匹、紫檀雕花拔步床……
整整十二大箱名目列得满满当当,
每一行后面都印着“大姑娘雪筠妆奁”,
末尾赫然标着“合计纹银三千两整”。
三婶娘看着单子惊叹道:
“这手笔在江南城里也是头一份了!”
张媒婆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夸柳夫人一视同仁。
柳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柔声道:
“老夫人别怪雪筠。”
“我把贵重物件先锁在箱里替她收着,也是想留到正日子让她风光出阁,在婆家有个倚靠。”
我看着她冠冕堂皇的模样,心底只觉好笑。
克扣了我的嫁妆,
还要全府上下夸她一声慈母贤妻,
天底下的好名声都叫她一人占尽了。
恰在这时,
父亲一身宝蓝直裰走了进来。
他进门先向祖母请了安,见厅里气氛不对,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柳氏立刻迎上前柔声道:
“老爷回来了。没什么大事,老夫人问起雪筠的嫁妆开销,我正呈晒妆单给老夫人过目呢。”
“我问的是,为什么她一个待嫁的新娘子,连做件新嫁衣都要听你的,穿前年的旧裙子见客!”
祖母冷冷打断了柳氏的话。
父亲怔了一下,视线落到我起毛的石榴红袖口上,眉头微蹙:
“怎么还穿旧裙?我不是拨了三千两置妆银吗?”
我静静望着父亲。
上个月我捧着这件旧裙去书房找他时,他连抬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如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他倒终于瞧见了。
“父亲确实拨了。”
我轻声道,
“只是女儿也想问问父亲,这三千两银子,究竟是给女儿办嫁妆用的,还是给母亲印在红纸上夸耀用的?”
父亲脸上有些挂不住,沉下脸道:
“自然是给你办嫁妆的!”
“你母亲办事稳妥,连晒妆单都印好了,你们别总为这点小事闹不愉快。”
“那单上的二十匹云锦和赤金头面呢?”
我追问道。
“自然都在箱子里!”
父亲答得很快,
“你母亲前日回话说十二口大箱全都已经装箱贴封了。”
柳氏连忙点头:
“十二口大箱早就封好摆在廊下了。”
我将父亲当初亲笔写的置办妆奁的手书,与柳氏的晒妆单并排放在祖母案前,指着廊下那排系红绸的樟木箱朗声笑道:
“祖母,既然母亲说全锁在箱子里。”
“不如就当众开箱亮妆,让诸位掌掌眼!”
听见我要当众开箱,柳氏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几步抢上前,
张开手臂拦在廊下那排大樟木箱前,
脸上硬挤出几分笑意。
“雪筠,这可使不得!”
“十二口箱笼都是按吉时贴好的红封条,哪有出阁前当众撕封条的道理?”
“万一里头物件摆放不够规整,岂不是叫张媒婆和诸位婶娘看笑话,丢了程家的体面?”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全是警告。
这一个多月,她算准我怕婚事丢丑,
笃定我不敢在晒妆礼上掀桌子,只会偷偷拿生母遗物把空箱填满。
可惜,
我今日偏要把她这层体面皮当众撕下来。
“丢体面?”
祖母拄着拐杖起身,冷冷看向柳氏,
“今日请媒氏和族亲过来,本就是为了晒妆。”
“我大孙女三千两银子置办的箱笼,怎么连打开瞧一眼,都要你横加阻拦?”
“老夫人,我是怕冲撞了喜气!”
“我看你是怕见光!”
祖母厉声截断她的话。
父亲程怀远皱眉打圆场:
“母亲,柳氏也是讲究吉利。”
“既有晒妆单给亲友过目也就够了,何必非要撕封条……”
祖母连看都没看父亲一眼:
“她印在红纸上的字,能当嫁妆抬去婆家吗?给我开!”
柳氏还想护箱盖,祖母身后的两个粗使婆子已经上前将她隔开。
柳氏急得额角冒汗:
“钥匙还在后院库房收着,改日再看吧!”
我拿着那张红纸晒妆单,走到廊下第一口大樟木箱前,朝她微微一笑。
“母亲忘了?”
“这十二口箱子半个月前抬进栖云院时,铜锁根本就没落栓,只是虚挂在搭扣上,贴了张红纸封条罢了。”
话音未落,我抬手撕下第一口箱子上的喜封,高声念道:
“第一箱,苏绣百子千孙嫁衣两套、江南云锦二十匹——开!”
粗使婆子摘下虚挂的铜锁,用力掀开沉重的樟木箱盖。
前厅内外顿时鸦雀无声。
宽大的樟木箱底,
哪有什么苏绣嫁衣和二十匹云锦,
只孤零零躺着一件拿我旧袄拆改的夹袄,连块垫底的红绸都没有!
我没有停,
顺着廊下一口接一口撕下封条:
“第二箱,宝瑞银楼赤金点翠头面两副、羊脂白玉镯两对——开!”
箱盖掀开,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层浮灰。
“第三箱,紫檀嵌螺钿梳妆匣、官窑青花瓷器——开!”
依然是空的!
不过片刻工夫,
廊下整整齐齐十二口大红描金樟木箱,箱盖尽数大敞四开!
正午的日光直直照进箱底,
除了第一口箱子里那件旧改袄,
和第十二口箱子角落里塞着充分量的两团废棉絮,整整十二口大箱,空得连半根金丝都没有!
满堂哗然,议论声嗡然炸开。
父亲冲到廊下,低头看着那一排刺眼的空木箱,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柳氏身子一晃,竟先红了眼圈,掩面哭道:
“雪筠!这十二口箱子半月前就抬进你院里了,你若是缺银子使,把云锦和头面偷拿去变卖了,直管跟母亲说呀!”
“何必挑今日演这一出,叫大家都当我克扣了你的嫁妆?”
我看着她倒打一耙的嘴脸,
抽出内宅交接底簿和那叠空白嫁妆领讫单,递到祖母与父亲面前。
“半月前周妈妈送箱子进院逼我画押,我验明全是空箱,不仅在领讫单上一字未签,还在底簿上连记三次‘十二箱皆空,未见实物’,旁边还有周妈妈收回单据时的亲手按印。”
我把空白领讫单拍在桌案上,直视面无人色的柳氏:
“领讫单我未签一字,箱子里从头到尾就没进过东西。”
“母亲,那三千两嫁妆,究竟被你搬去哪儿了?”
父亲程怀远一把抓过那本交接底簿,手指死死捏住纸页。
他反复看了两遍,又看到底簿旁记着我托小厮去书房传话的日期。
那是二十天前,
而他只让人给我带回了一句“听你母亲安排”。
父亲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祖母看完那叠一字未签的嫁妆领讫单,将龙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好一个替她把关收着!”
“整整三千两纹银,十二口空箱,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柳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氏嘴唇哆嗦,支吾着答不上来。
站在她身旁的程宝珠吓得往后缩了半步,慌忙把右手往宽袖里藏。
偏偏她退得太急,
腕上那只沉甸甸的赤金点翠嵌宝镯磕在红木椅背上,
“叮”的一声脆响,
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刺耳。
祖母锐利的目光猛地钉在程宝珠的手腕上,
随后缓缓下移,
扫过她身上那袭流光溢彩的天水碧江南云锦裙。
祖母拿起桌上的晒妆单核对了一眼,声音冷得像冰:
“宝瑞银楼的双鸾点翠嵌宝金镯,锦华庄的天水碧妆花云锦。”
“单子上明明白白写着大姑娘雪筠的妆奁,怎么全穿戴在二姑娘身上了?”
满厅女眷的视线瞬间集中到了程宝珠身上。
程宝珠脸色煞白,死死拽住柳氏的袖子。
柳氏见瞒不住,眼珠一转,扑通跪倒在地哭诉道:
“老夫人明鉴!”
“那三千两置办的衣料首饰确实在芳菲苑,可那全是雪筠亲口说,她疼爱妹妹,自愿把新置的嫁妆让给宝珠的呀!”
程宝珠立刻红着眼圈帮腔:
“是啊祖母、爹爹!”
“大姐前几日还说她有沈姨娘留下的丰厚遗物陪嫁,看不上铺子新打的俗物,非要把这几箱云锦和赤金头面送给我。”
“怎么今日当着媒氏的面,大姐反倒不认了?”
柳氏示意周妈妈从怀里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红纸文书和印泥,摆到我面前的桌案上。
文书最上方写着六个大字:
姊妹相让赠书。
底下详列着十二箱云锦,唯独留着“赠予人程雪筠”的画押处空白。
柳氏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道:
“雪筠,张媒婆还在厅里看着呢,你先把这张赠书补签了,全了咱们家姊妹情深的好名声,回头娘再给你箱子里添补些物件。”
程宝珠也凑过来,用只有我们几人能听见的嗓音冷笑:
“大姐,你还有五日就要上花轿了。”
“要是不签这赠书,传出去咱们程家内宅争产、嫡姐刻薄亲妹,你猜婆家还会不会体面迎你进门?”
就连父亲程怀远看着厅里神色各异的宾客,脸上也浮起难堪的犹疑,低声劝道:
“雪筠,东西既然都在宝珠院里,好歹也是自家人。”
“今日有客人在,不若你先签了字全住两家体面……”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姊妹相让赠书,忍不住冷笑出声。
原来她们早就替我备好了这第二道圈套。
吞了我的嫁妆,还要逼我当众立字据承认是我自愿白送给程宝珠的!
我抬手将那张赠书直接拂落在地。
“吞了我的三千两嫁妆,还要我按手印承认是白送?柳氏,这字我绝不会签!”
“你私下口头许给宝珠,如今自然想赖就能赖!”柳氏咬牙道。
“谁说没凭没据?”
我转身面向厅门,朗声道,
“来人,请门外候着的四位掌柜进厅对质!”
我的话音刚落,
前厅门帘掀开,
四位身穿绸衫的老掌柜捧着账册与木匣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锦华绸缎庄周掌柜和宝瑞银楼孙掌柜,
身后跟着鲁班木作铺与聚珍玉器行的掌柜。
昨日我派人持父亲的三千两拨银手书去四家铺子,
请四位掌柜今日携底单来程府结清尾款、当众核验,四位掌柜自然准时到了。
柳氏一见四位掌柜进门,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喝道:
“雪筠,你把掌柜叫来做什么?”
“铺子只管收银发货,哪能管咱们内宅姊妹相让的事?”
她从袖中摸出几张被裁去下半截的采买水牌甩在桌上:
“老夫人您看,三千两银子我可是一文不少付给铺子的!”
“东西进府后,是雪筠自己嫌花色不如生母旧物,才叫人抬去宝珠院里的!”
程宝珠也梗着脖子附和:
“就是!大姐自己送进芳菲苑的,如今倒当众赖账!”
我拿起那张水牌。
上面写着“锦华庄江南云锦二十匹,纹银八百两”,可底下记录送达院落与签收画押的下半截,却被剪得干干净净。
我将半截水牌扔回桌上,看向周掌柜与孙掌柜:
“二位掌柜,劳烦把铺子里留存的原始订单和送货单呈给老夫人和家父过目。”
“怎么咱们程府的水牌,到了母亲手里就只剩上半截了?”
周掌柜与孙掌柜对视一眼,
躬身打开木匣,将一式两联、盖着骑缝红印的原始订单与送货单平铺在祖母案前。
“老夫人、程老爷明鉴。”
“两个月前,贵府持程老爷亲笔批条来小店下定,这订单上买主一栏,清清楚楚写着‘程府大小姐程雪筠置妆专款’。”
父亲俯身一看,订单买主确实写着我的名字。
我指着紧挨在旁边的《送货签收单》:
“父亲再往下看收货签名。”
祖母一页页翻看下去,脸色一寸寸沉得骇人。
只见整整十二批货物的送货单上,
送达地点无一例外写着“程府后院芳菲苑”,而最底下“收货人签名画押”一栏,从头到尾全都是“程宝珠”三个字!
“这……这是大姐让我替她代签的!”
程宝珠慌得声音都变了调。
宝瑞银楼的孙掌柜闻言,直接拱手道:
“二小姐这话可就差了。”
“打从八月初三柳夫人带着二小姐亲自来银楼下定那天起,柳夫人就亲口吩咐小的,这三千两单子上的两副赤金点翠头面、四只白玉镯,圈口尺寸全按二小姐的手腕和发髻打制!”
“小的当时还问了一句,买主既写大小姐,为何按二小姐尺寸做?”
“柳夫人说,大小姐自有生母遗物填箱,这三千两的新货本就是借大小姐备嫁的名头给二小姐攒的!”
锦华庄周掌柜也紧跟着作证:
“小店那两套苏绣喜服和云锦新衣,同样是柳夫人叫绣娘直接去芳菲苑量了二小姐的身量裁制的,自始至终未曾量过大小姐的尺寸!”
满厅宾客彻底哗然。父亲程怀远猛地转头瞪向柳氏:
“你竟敢打着雪筠备嫁的旗号,从下定那天起就把三千两嫁妆全做给宝珠?!”
铁证如山,程宝珠吓得双腿一软,当场甩开柳氏的袖子哭喊起来:
“爹!祖母!不关我的事,全都是娘的主意!”
“是娘说大姐好拿捏,叫我直接签字收进芳菲苑的!”
“你这死丫头,胡说什么!”
柳氏面色惨白,
伸手去捂程宝珠的嘴,
母女俩当众狼狈推搡作一团。
前厅里一片哗然,
祖母气得脸色发青,
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顿在青砖地上。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拿嫡长女备嫁的三千两专款,从头到尾替你亲闺女打点私囊,还敢印百份妆单糊弄宗亲、逼雪筠签赠书顶缸!”
柳氏再也撑不住当家主母的体面,
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伸手去拽父亲程怀远的袍角:
“老爷,您信我一回!”
“我只是一时糊涂,瞧着宝珠也快到议亲的年纪,想着先叫妹妹试戴几日,原打算过两天就给雪筠送回栖云院的!”
父亲脸色铁青,一把将袍角从她手里抽了回来:“东西和账目,今日当着四位掌柜和满堂族亲的面,一样样搬出来对!”
祖母当即沉声下令:
“来人!带四个精壮婆子,押着周妈妈和芳菲苑的丫鬟,去芳菲苑把属于大姑娘的原物一箱不落地搬回前厅!”
柳氏和程宝珠面色惨白,想拦却连手都不敢抬。
不过两刻钟工夫,
十几名家丁婆子便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器物回到了前厅院中。
紫檀雕花拔步床的围板、官窑青花瓷器、湘绣屏风,还有一匹匹江南云锦与描金首饰匣,堆满了整个天井。
程宝珠见自己屋里的宝贝全被搬了出来,
哭喊着扑上去想护住首饰匣,
被祖母身边的粗使婆子一把拉开。
四位掌柜当着众人的面,对照原始送货单逐件清点核验。
两刻钟后,
周掌柜与孙掌柜合上账册,向祖母与父亲躬身禀报:
“回老夫人、老爷,紫檀家具与玉器尚算齐全。”
“只是二十匹云锦中有四匹已被二小姐裁成衣裙;两副赤金头面里,有一支凤钗、一对点翠耳坠和一只白玉镯不见踪影。”
“按原价核算,共短少四百二十两白银。”
祖母冷冷看向柳氏:“少的那几样金饰去哪儿了?”
柳氏支吾半晌才交代,是上月娘家侄女定亲,被她拿去做了添妆。
至于折损的四百二十两,柳氏捂脸哭穷道:
“老夫人,公中账上前日刚结了修缮银子,手头实在凑不出现银。”
“容媳妇打张欠条,等年底收了租再补齐……”
祖母冷笑一声:
“你克扣我大孙女三千两嫁妆时,怎么不说手头没银子?”
“今日当着媒氏和掌柜的面,程家不认空头欠条!”
“少一件,就拿你们母女身上的首饰行头当场抵价补齐!”
柳氏和程宝珠同时变了脸色,下意识捂住了发髻与手腕。
“怎么,还要老婆子叫人亲手替你们摘?”祖母厉声喝道。
在满堂亲友鄙夷的注视下,柳氏浑身发抖,
一根根拔下发间的赤金嵌红宝步摇、双珠金耳坠,
又咬牙褪下腕上那对翡翠镯子,放进托盘里。
程宝珠哭得脂粉糊了满脸,死死护着手腕不肯动。
婆子直接上前,一把将她腕上那只赤金点翠镯撸了下来,
又摘下她头上的八宝金簪,连她身上外罩的那件天水碧云锦披风也当场剥了下来!
宝瑞楼孙掌柜现场过秤估价,加上那件云锦披风折算,
刚好抵足四百二十两白银,尽数锁进了我的嫁妆箱。
祖母看着发髻散乱、狼狈不堪的母女二人,朝柳氏伸出手:
“把府中大库和内宅账房的钥匙交出来。”
柳氏面如死灰,
颤抖着解下腰间掌管中馈五年的黄铜库钥交到托盘上,
连同程宝珠一起被婆子押回后院禁足思过。
当晚宾客散尽,
父亲程怀远带着小厮来到了我的栖云院。
他在堂屋坐下,
让人将一只紫檀锦匣放在桌案上,
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与求和:
“雪筠,今日在前厅,叫你受委屈了。”
“你祖母已经收走了柳氏的库钥,我也狠狠训斥了她们母女,罚她们在后院禁足半年。”
他打开锦匣,里头是一副补买的赤金嵌珠头面。
“芳菲苑搬回来的十二箱嫁妆都在院里了,短少的四百二十两也拿柳氏的首饰抵齐了。”
“五日后吉期已定,两家亲友都发了喜帖,你就顾全大局,照常出嫁吧。”
我看了一眼那只锦匣,伸手将匣盖轻轻合上。
“父亲觉得,罚柳氏禁足半年,我就该穿着那件前年旧裙改的嫁衣、抬着程宝珠挑剩下的箱笼,五日后照常上花轿?”
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这婚,我现下不嫁。”
父亲眉头猛地皱紧:
“胡闹!柳氏我已经重罚了,嫁妆也搬回来了,你还想怎样?”
我没有退让,转身取出那本内宅交接底簿,翻开推到他面前。
九月初二,
针线房送来旧裙改制的嫁衣,我去书房告状,他头也不抬叫我“听母亲安排”。
九月初八,
十二口樟木箱皆空,我托小厮去前院传话,他回“一家人莫要生分”。
九月十五,
周妈妈三次逼签领讫单,我把朱批底簿送去书房,他连封皮都没掀就让人退了回来。
“父亲,”
我指着底簿上一行行鲜红的日期,
“我前前后后同您告了三次状,您却每一次都叫我听柳氏安排。”
“柳氏敢拿旧裙打发我、敢把三千两嫁妆全送给程宝珠,凭的不是她有多大本事,而是父亲您的偏听偏信!”
父亲的手指猛地蜷紧,嘴唇动了动:
“那阵子商行盐引的事太忙,我以为……”
“您以为我为了程家的脸面,总会忍气吞声,自己开生母私库拿遗物把空箱填满。”
我平静地截断他的话,
“程宝珠穿过的衣裳、戴过的首饰,我一件都不要。”
“什么时候您把真正属于我的嫁妆备齐了,什么时候再谈出嫁。”
父亲望着我决绝的眼神,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久久说不出话来。
半晌,
他终于颓然垂下头,声音沙哑地道:
“是为父糊涂。我图省心,偏听柳氏一面之词,一次次堵了你的嘴,才叫你受了这般大辱。”
次日一早,
父亲没有再假手旁人,
亲自带着四位掌柜来栖云院,
把凡是被程宝珠穿戴碰过的衣料首饰全部退回重制,
又从私库另添了五百两,
亲自盯着各家工坊按最高规制追齐了全套全新嫁妆。
随后,
他将整整三千五百两的嫁妆银契、连同我生母留下的田庄铺面总契一并交到我手中:
“往后你的嫁妆与银契,全由你自己保管,再不经任何旁人之手。”
紧接着,
父亲备下厚礼,
亲自登男方家门赔罪,
坦陈自己偏听继室之过,
商议将婚期推迟改定。
至于柳氏,
在查清她掌家五年间多次克扣公中银两后,
被关进后院佛堂终身禁足;
程宝珠也因贪墨嫡姐嫁妆的恶名传开,议亲尽数告吹。
半月后,栖云院春光和煦。
锦华庄送来刚下机的苏绣云锦,
祖母陪我坐在廊下,
看我捏起一匹正红妆花缎慢慢挑拣。
父亲站在院门边,
温和地问我下月初八与十八选哪一天。
我迎着暖阳,
指尖轻抚过崭新的锦缎:
“先让绣娘把新衣料裁好,至于哪天出嫁——由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