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伯替庶妹卜命,算出她命里有一场死劫。
全家慌成一团。
我却把卦象藏进袖中,平静地说:
“师伯算错了,身中死劫的是我。”
屋里瞬间安静。
我以为他们至少会心疼我一句。
可父亲冷声道:“你命硬,扛一扛便过去了。”
母亲也拦住庶妹:
“不能让你姐姐连累你。”
我终于明白。
他们不是信命,他们只是舍得我死。
我烧了卦文,连夜下山。
第二日,他们慌了。
01
“师伯算错了。”
我把卦纸压进袖中,站在祠堂门口。
香案前,烛火摇了一下。
父亲的手还按在桌上,母亲扶着姜月,姜月眼圈红着,指尖攥住母亲衣袖。
师伯皱眉:“阿蘅,卦不该藏。”
父亲沉声:“拿出来。”
我没动。
姜月咬唇:“姐姐,若真是我的劫,我认。”
母亲立刻按住她手:“胡说什么,你身子弱,经不起吓。”
我看向师伯:“卦上写的不是姜月,是我。”
祠堂里静了一瞬。
我等父亲开口,等母亲开口,哪怕一句“怎么会是你”。
父亲只问:“能扛过去么?”
师伯没有答,目光停在我袖口。
母亲松了口气,脸上却还绷着:“阿蘅,你自小命硬。山里那么多年都过来了,一场劫,也许熬一熬便无事了。”
姜月低下头,哭声轻了些。
我心里那点声响,断了。
父亲又道:“这事别外传,你妹妹婚事在即,若让谢家听见死劫二字,婚约就悬了。”
“所以,若死劫在她身上,全家慌乱。若在我身上,便不能外传?”
母亲脸色一变:“你这话怎么讲?你是姐姐。”
“姐姐就能替她死?”
父亲拍案:“放肆!”
姜月忙跪下:“爹,别怪姐姐,都是我不好。若没有我,姐姐不会被拖进来。”
“月儿,起来。你姐姐心里有怨,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们,一个跪,一个扶,一个训。
祠堂明明不大,却像隔了两道门。
师伯忽然开口:“阿蘅,卦给我。”
我把袖中卦纸取出,展开一半。
上面朱砂字迹未干。
“庶女姜月,命犯血灾,三日内不可入水,不可上桥,不可见红绳。”
母亲脸色白了。
父亲也看清了。
姜月猛地抬头,我把卦纸合上:“现在还要说,身中死劫的是我么?”
父亲盯着我,半晌后压低声音:“阿蘅,月儿不能出事。”
我笑不出,只问:“所以呢?”
母亲急道:“你师伯方才说过,劫可替。你替她避三日,只三日。”
“怎么替?”
师伯缓慢开口:“她三日不出门,你穿她衣,戴她名牌,替她去桥边祭水。若有劫,应在你身上。”
我看着师伯。
这法子,他早备好了。
父亲避开我的目光:“姜家养你十六年,如今该还了。”
“我在山上十年,吃师门饭,穿师门衣。姜家养我的六年里,五年我睡柴房。”
母亲皱眉:“陈年旧事还提?”
姜月哭着扑过来,抓住我袖子:“姐姐,我不想死。我才定亲,我还没嫁人。姐姐,你帮我这一回,我以后给你磕头。”
她指甲扣进我手腕。
我低头看她:“你怕死,我不怕?”
她哭声一滞。
父亲冷声:“你若不去,明日我亲自送你去。”
我把卦纸放到香火上,火舌卷起朱砂字。
母亲尖叫:“你做什么!”
纸灰落进铜炉,我转身往外走。
父亲吼:“站住!”
我没有回头。
院门外,师伯的声音追来:“阿蘅,你若走,劫会跟着你。”
我停步,身后没人敢动。
师伯又道:“三日内,你走不出这座城。”
我攥紧袖中另一张卦纸。
那张,才是真卦。
上面写着——死劫不在命,在人。
而第一人,姓姜。
02
我回屋时,竹箱还在墙角。
屋里没灯,窗缝透进祠堂那边的火光。
我换下姜家给的绣裙,穿回山上带来的青布衣。
银钗、玉镯、腰牌,全放在桌上。
门外传来脚步,丫鬟春桃压低声:“姑娘,夫人让人守了前门,后门也上锁了。”
我把包袱系紧:“厨房小门呢?”
“也有人。”
“狗洞呢?”
春桃愣住了。
“有么?”
“柴房后有个旧洞,原先堵过,前阵子雨冲开了。”
我从枕下摸出两块碎银,塞给她。
她退了一步:“姑娘,我不要。你快走,再不走,老爷真会绑你去桥边。”
我推开窗,跳了出去。
春桃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斗笠:“戴上,城门夜里关,但西市有送菜车,丑时出城。”
我停住了:“谁告诉你的?”
“大小姐,你别问。”
“姜月让你来的?”
春桃脸色一白。
我明白了。
“二姑娘哭了一夜,后来让我来劝你。她说,你走了,她就不用怕了。可她还说……若你不走,明日就让人给你下药。”
我盯着她:“下什么药?”
“让人睡的药,厨房婆子已经备了。”
我没再问。
柴房后,墙洞窄。
我伏身钻出,衣袖被砖角划开。
外头是巷子,雨后泥水没干。
春桃隔着墙低声:“姑娘,别回头。”
我刚走两步,前面巷口亮起灯笼。
两个家丁堵住路:“大小姐,老爷请回。”
我转身,后面也有人。
春桃在墙内发出一声短叫,随即没了声。
为首家丁上前:“别让小的为难。”
我摸出师门短刀,刀刃没有出鞘,只横在身前。
“让开。”
家丁犹豫:“老爷说了,姑娘若反抗,可捆。”
我看着他:“你们也信命?”
没人答。
“那就让姜月自己去桥边,谁的命,谁扛。”
一个婆子从暗处出来,手里捧着披风:“大小姐别闹了,二姑娘从小没吃过苦。你不一样,你在山里练过,摔一下也能爬起来。”
我听笑了。
“原来会爬起来,就该被推下去。”
婆子不耐烦:“一家人,说什么推不推。你替妹妹一次,夫人自然记你的好。”
“记我的好,然后送我棺材?”
家丁脸色难看。
巷口又来一人,姜月披着白斗篷,被母亲扶着。
她眼睛肿着,看起来站不稳。
母亲一见我,怒道:“阿蘅,你妹妹病成这样,你还要逼她?”
我没看母亲,只看姜月。
“药,是你让人备的?”
姜月含泪摇头:“姐姐,我不知道。”
春桃的声音从墙内传来,发闷:“二姑娘,你方才明明说,迷了大小姐,天亮送去桥边,等过了三日,就给我赎身。”
母亲脸色一沉:“贱婢胡言。”
姜月哭道:“姐姐宁愿信丫鬟,不信我?”
我点头:“是。”
她脸上的泪停了一下。
父亲赶来,披着外衣,声音压着火:“把大小姐带回去。”
家丁围上来,我拔刀半寸。
父亲怒喝:“你敢对家里人动刀?”
“家里人会拿我挡死么?”
他一步步逼近:“三日后,我让你入族谱正房名下,给你寻一门好亲。”
“死了也寻?”
父亲停住了。
我把刀收回,忽然将包袱扔向右侧灯笼。
灯油泼开,火苗窜起,众人惊退。
我趁乱冲出巷口,身后母亲叫:“拦住她!别让她把卦的事传出去!”
我跑到西市,送菜车正要出城。
车夫看我一眼:“姑娘,赶路?”
我掀开斗笠,露出师门玉符。
车夫立刻变脸:“山上来的?”
“去清河渡。”
他点头,拉我上车。
车轮刚动,城门那边有人高喊:“关门!姜家逃了人!”
车夫低骂一声:“坐稳了。”
出了门洞一半,父亲的马车追到城门前。
帘子掀起,师伯坐在里面。
他隔着雨夜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看懂了。
“真卦在你身上,会害死你。”
车轮冲出城门。
我摸向胸口,那张真卦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离姜家,三日内,必有人替你死。”
03
清河渡没有船。
天亮时,河面起雾,车夫把我放在渡口,收了玉符,转身就走。
“姑娘,往东有客栈,别说我送过你。”
我点头。
他赶车离开不久,渡口茶棚里走出一个人。
白衣,布鞋,肩上背着旧药箱。
“姜大小姐。”
我握住短刀:“谁?”
那人取下斗笠:“谢家,谢循。”
我听过这个名字。
姜月定亲的夫家长子,只是定亲书上写的是谢家二郎,谢循的弟弟谢珩。
“你认错人了。”
他将一封信放到桌上:“姜家昨夜派人送信,说你得了疯症,偷了卦纸,逃出家门。若见到你,立刻送回去。”
我打开信,字是父亲的。
信里写得清楚:长女姜蘅,忤逆成性,因妒妹婚事,伪造死劫,欲毁两家亲约。
我把信合上:“你信了?”
谢循坐下:“我信证据。”
“证据呢?”
“所以来问你。”
我盯着他:“谢家为何管姜家的家事?”
他倒茶,没喝:“三日前,我弟收到一枚红绳结。结里夹了字条,写着‘三日后清河桥见血,勿娶庶女’。”
我手指一顿。
“谁送的?”
“不知。”
“那你该去问姜月。”
“她病了,姜家不让见。”
我冷笑:“病得能夜里抓人。”
谢循看我袖口破处,又看我手腕上的指痕:“看来信里少写了些事。”
我不想同他说多,起身要走。
他挡住半步:“渡口没有船,姜家的人午前会到,你往哪走?”
“和你无关。”
“有关。”他声音低了些,“我弟要娶的人,可能在设局害人。”
我停下了。
谢循从药箱里取出半截红绳,放在桌面:“认得么?”
红绳上有一点朱砂,打结手法很熟。
这是师伯卜命时用来压卦的绳。
“师伯的东西。”
“你师伯今早也到了谢家,说姜月命贵,不能惊扰。还说你命犯孤煞,谁沾谁倒霉。”
我笑了一声。
原来离了姜家,话已经替我铺好了。
“他还说什么?”
“若谢家还想结亲,今日午时前,把你送回姜家。”
“谢家答应了?”
谢循没回,只把茶推到我面前。
我没喝。
他看着茶,淡声:“不喝是对的,外头买的东西,不该随便入口。”
茶棚老板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谢循抬手,药箱里飞出一枚铜钱,打在老板膝弯。
老板跪倒,怀里滚出一包药粉。
我看向谢循,他拾起药粉闻了闻:“安神散,量重。”
茶棚后门冲出两个家丁。
我认得,是姜家的。
谢循挡在我身前:“姜家请人的手脚挺快。”
“大小姐,老爷有令,带您回去。”
“我若不回呢?”
家丁举起绳子:“那就得罪了。”
“光天化日绑人,不怕官府?”
“家里姑娘犯病,带回去医治,官府管不着。”
我把父亲的信拍在桌上:“这就是你们的凭据?”
“老爷还说,姑娘若把卦纸交出,少受些苦。”
谢循看向我:“真卦在你身上?”
我没答。
家丁听见,立刻扑来。
谢循一脚踢翻长凳,挡住两人。
我转身冲向河边,河雾散了些,对岸有人撑船过来。
船头站着个灰袍老者。
师伯。
“阿蘅,别再逃,你不懂这卦。”
我站在岸边,手按胸口。
谢循退到我旁边,气息有些乱:“那老道会水路,比姜家快。”
师伯的船靠近。
他看着我,眼里没有急,只有逼迫。
“卦纸交出来,你还能活。”
“若不交呢?”
“你母亲今早昏倒,姜月吐血。你父亲已经跪在祖宗牌位前,说只要你回去,既往不咎。”
我冷冷看他:“拿他们压我?”
“不是压你,是真有人要死。”
我从怀里取出真卦,展开。
谢循一眼看见背面的字。
师伯脸色终于变了。
我念出声:“若离姜家,三日内,必有人替你死。”
家丁愣住了。
谢循皱眉:“替你死?谁写的?”
我看向师伯。
“不是卦文,是人写的。”
师伯沉默了。
我继续念下一行,那一行昨夜被我汗水浸开,才露出来。
“替死者,谢氏长子。”
谢循猛地看向我。
河船撞上木桩,师伯踏上岸,声音发沉:“阿蘅,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姜家非要你回去了吧?”
他身后船舱帘子掀开。
姜月坐在里面,脸上没有泪。
她对谢循轻轻点头。
“谢大哥,好久不见。”
04
姜月坐在船舱里,手里绕着一根红绳。
她不哭时,脸上反倒没了病气。
谢循看着她:“你认得我?”
姜月低头:“幼时随母去谢家拜寿,见过谢大哥,谢大哥那时还替我捡过风筝。”
谢循没接她的话。
我盯着那根红绳:“字条是你送的?”
姜月看向我,声音轻:“姐姐别冤我,我若要害谢家,何必把死劫写出去?”
师伯走到岸上,挡住家丁。
“阿蘅,把卦给我,谢家长子不该入局。”
我把卦纸收回:“你算出姜月死劫,却把我推上去,如今又扯上谢循。师伯,你到底算命,还是改命?”
师伯脸色一沉:“命有轻重。”
“谁轻?”
无人答。
谢循开口:“我?”
“谢大哥,不是这样的,师伯只是想保两家。姐姐从小在山里,不懂家族牵连。若我出事,谢家婚事没了,姜家也完了。”
我笑了:“所以你活着,比谁都重要。”
她眼眶又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循看向师伯:“卦里写我会死?”
师伯避开了。
“谁添的字?”
师伯沉默半晌:“卦背之字,不是我写的。”
我心口一紧。
姜月的手指停在红绳上。
谢循立刻看向她:“你写的?”
姜月摇头:“不是。”
我上前一步:“昨夜只有你、父亲、母亲、师伯见过卦。真卦在我身上,背面小字我也是出城后才看见,谁能提前写上去?”
师伯忽然道:“卦纸不是昨夜才有。”
我转向他。
“三日前,姜老爷请我入府。我第一卦算出姜月有死劫。第二卦算出劫可转。第三卦……算出转劫之人,是谢循。”
“所以你们先想拿姜蘅挡,挡不住,就拿我?”
姜月急道:“不是拿你,谢大哥,你只要午时不过清河桥,就没事。”
我猛地看她:“你怎么知道是清河桥?”
她脸色白了一瞬。
谢循也听出来了:“字条没交给你看过。”
姜月攥紧红绳。
师伯厉声:“月儿!”
姜月眼泪落下:“我怕死,有错么?我只是听见师伯同爹说,清河桥见血。我想提醒谢二哥别来接亲,可送错了人。”
“送错?”谢循声音冷了,“字条写的是勿娶庶女,那不是提醒,是毁婚。”
姜月低头:“我不想嫁谢珩。”
这句话一出,河边只剩水声。
我看着她:“所以你拿死劫逼谢家退亲?”
姜月抬头,泪里带着恨:“姐姐,你懂什么?谢珩病弱,谢家要我嫁过去冲喜。爹娘说那是好亲,可我不想守着一个病人过一辈子。”
谢循脸色沉下:“我弟没有病到要冲喜。”
姜月看他:“可他活不过二十,这是谢家自己传出的。”
谢循一步逼近:“谁告诉你的?”
姜月后退。
师伯挡住她:“够了。”
我忽然明白了。
“你不想嫁谢珩,又不敢退亲。便借死劫闹大,让姜家觉得你不能出事,让谢家觉得婚事不吉。若能把我推出去,我死了,卦应了,你清清白白。若我跑了,谢循死,谢家更不敢娶你。”
姜月哭着摇头:“不是我想让你死,是你本来就没人要!”
这句话落下,她自己也愣住了。
母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月儿!”
姜家的马车到了渡口。
父亲下车,脸色铁青,母亲扶着车框,眼里只有姜月。
父亲看见谢循,立刻拱手:“谢公子,家丑让你见笑。阿蘅心性偏激,言语不能信。”
谢循拿起桌上那包药:“姜老爷,药也不能信?”
父亲脸色一僵。
母亲抢话:“那是给阿蘅安神的,她昨夜发疯,拿刀伤人。”
我把短刀丢到桌上,刀还在鞘内。
“伤谁了?”
没人答。
父亲压低声音:“阿蘅,别闹,回去。”
“回去做什么?替她过桥,还是替她拜堂?”
母亲怒道:“你非要逼死你妹妹?”
我看着她:“她要我死时,你没问过她。”
姜月忽然捂住胸口,身子一软。
母亲尖叫着扑过去:“月儿!”
父亲也变了脸。
人群乱了,师伯趁乱伸手来夺我怀里的卦。
谢循一把扣住他手腕。
两人僵住时,姜月袖中掉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
“午时,换命。”
05
那张纸落在泥地上。
母亲要去捡,我先一步踩住。
姜月靠在她怀里,脸色没了血色:“姐姐,那不是我的。”
我弯腰捡起,展开。
字迹歪斜,却和卦背小字一模一样。
谢循拿过去,只看一眼,便递给父亲:“姜老爷,认得么?”
父亲看完,手抖了一下。
母亲咬牙:“一张纸能说明什么?府里人人都会写字。”
“那让姜月写。”
姜月立刻哭:“我手抖,写不了。”
谢循从茶棚取来笔墨,放到她面前:“写‘午时换命’。”
姜月不接笔。
父亲忽然一掌打翻砚台:“够了!谢公子,月儿与你谢家亲事未成,你无权审她。”
谢循脸色冷下:“她若算计我命,我便有权问。”
父亲挡在姜月前:“卦术之说,本就荒唐。今日这场闹剧,到此为止。”
我听见这句,心里最后一线念头也断了。
“荒唐?昨夜你让我替她死时,不觉得荒唐。”
父亲看过来,眼里全是警告:“阿蘅,适可而止。”
“我不。”
他上前,抬手要打。
谢循挡住:“姜老爷,手别落错地方。”
“这是我女儿。”
“族谱上有我么?”
他嘴角绷住。
谢循侧头看我,我平静道:“姜家族谱,正房只写一女,姜月。庶出那页,也没有我。我在姜家,不是女儿,是能用的人。”
母亲怒道:“你被送去山上,是为你好!”
“为我好,所以十年不接?”
“你命硬,留在家会冲月儿。”
我点头:“又是我的错。”
姜月忽然开口:“姐姐,你若真恨我,今日就杀了我,何必逼爹娘难堪?”
她把脖颈露出来,眼泪往下落。
母亲抱着她哭:“阿蘅,你看你妹妹都被逼成什么样了!”
谢循低声:“她在拖时辰。”
我猛地看天,日头已经上来,离午时不远。
清河桥就在渡口东侧,桥上行人来往。
若卦上应在午时,姜月必须让某个人上桥。
可她人在这里,谢循也在这里。
还缺谁?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一个青衣少年骑马冲来,脸色发白:“大哥!”
谢循转身:“谢珩?谁让你来的?”
谢珩勒马下地,喘着气:“姜家派人说,姜二姑娘落水,让我来清河桥救人。大哥,你怎么也在?”
姜月眼神一闪。
谢循立刻握住谢珩肩:“别上桥。”
谢珩茫然:“什么桥?”
我明白了。
“她原本要害的不是谢循,是谢珩。卦背写谢氏长子,是后来改的,为了把谢循引来。”
谢循看向姜月:“你想让我替谢珩死?”
姜月哭着喊:“我没有!我不知道谢珩会来!”
谢珩看着她,脸上全是难堪:“姜姑娘,我收到的是你贴身丫鬟送的信。”
姜月猛地看向父亲。
父亲脸色阴沉:“月儿,你胡闹也该有个度。”
母亲却护住她:“月儿只是怕嫁过去受苦!她有什么错?谢家隐瞒二公子病情,难道就没错?”
谢珩脸色更白。
谢循冷声:“我弟只是幼时伤过肺,调养多年,能骑马能读书。外头传言,是你们姜家自己听偏了。”
姜月愣住了:“不可能……媒人说他一入冬就吐血。”
“那是三年前。”
姜月看他的眼神乱了。
“所以,你为一个传言,推我去死,又引谢家兄弟入局?”
她后退半步,哭声变尖:“我只是想活!想嫁得好!爹娘从来只要我乖,我若说不嫁,谁听我?”
父亲呵斥:“闭嘴!”
这声太迟,茶棚外已围了不少人。
姜月看见人群,突然冲向清河桥。
母亲惊叫:“月儿!”
师伯脸色大变:“拦住她!午时快到了!”
谢循拉住谢珩,我追了上去。
姜月跑到桥心,抓住栏杆,转身看我们。
“你们都逼我,姐姐,若今日我跳下去,所有人都会说是你逼的。”
我停在桥头。
“下来。”
她摇头,眼泪挂在脸上:“除非你把卦烧了,当着所有人说,死劫是你造的。”
谢循沉声:“别答应。”
我看着桥下河水,午时鼓声从城里传来,第一声落下。
姜月忽然笑了。
“晚了。”
桥下,一只空船撞上桥墩。
船舱里躺着一个人。
春桃。
她双手被红绳绑着,胸口插着姜家的银簪。
06
人群炸开。
谢珩冲下桥:“船上有人!”
谢循拉住他:“别碰!”
我站在桥头,脚底一阵发麻。
春桃早上还隔着墙让我别回头,如今躺在船舱里,红绳绕着手腕,银簪插在胸前。
她没有动。
姜月扶着栏杆,脸色比方才更白:“不是我……我没让她死……”
母亲喊:“月儿,快下来!”
父亲看见银簪,脸色变了。
那是母亲给姜月的及笄礼,簪尾刻着一个“月”字。
谢循看向父亲:“现在,还说家事?”
父亲咬牙:“报官。”
师伯却猛地拦住:“不能报官!”
所有人看向他,师伯意识到失言,立刻改口:“死劫已应,先带月儿回去,官府问起来,只会牵扯两家。”
我一步步走向他:“为什么不能报官?”
师伯后退:“阿蘅,你冷静。”
“春桃昨夜帮我逃,今早就死在清河桥下,她替谁死?”
师伯不答。
我转向姜月:“你说。”
姜月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让她送信,我没有杀她。”
谢循冷声:“银簪怎么在她身上?”
姜月哭着看母亲:“娘,我的簪昨夜就不见了,我告诉过你。”
母亲脸色一僵。
我抓住这句:“你知道簪不见,却没找?”
母亲嘴唇动了动。
父亲厉声:“够了!人命关天,先把尸体捞上来。”
“现在知道人命关天了?”我的声音不高,人群却安静下来。
谢循走到我身侧:“官差来了。”
远处,几个衙役快步赶来,为首的是个中年捕头。
捕头扫过众人:“谁报的案?”
茶棚老板跪在地上,颤声:“小的报的,有人在茶里下药,还有命案。”
父亲脸色铁青。
捕头看见谢循,拱手:“谢大公子。”
谢循点头:“船上女子,姜家丫鬟春桃,请验。”
捕头让人下河拖船,又命人围住桥。
姜月想走,被衙役拦住。
母亲怒道:“你们敢拦姜家姑娘?”
捕头不冷不热:“案子没清,谁都不能走。”
春桃被抬上岸时,我没有过去。
她袖中掉出半截布,布上用血写了两个字。
“夫人。”
母亲腿一软。
姜月猛地看向母亲。
父亲也变了脸:“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脸上再没有方才的气势:“不是我,不是我杀的。”
捕头捡起布:“姜夫人,请解释。”
母亲退后:“我只让她闭嘴,我没让她死。”
四周哗然。
我盯着她:“闭什么嘴?”
母亲捂着胸口,不肯说。
谢循替我问:“闭她看见姜月设局的嘴?”
母亲忽然尖声:“月儿没有设局!都是我做的!”
姜月怔住:“娘?”
母亲扑到捕头面前:“是我让人下药,是我让春桃把姜蘅骗走,也是我让人把她绑去船上。可我没杀她!我只是要她在午时装成落水,把谢二公子引上桥,再让人传姜蘅推人。到时谢家退亲,月儿不用嫁,姜蘅也会被送回山上。可我没想到春桃会死!”
父亲震怒:“你疯了!”
母亲回头,哭着喊:“还不是你!你非要攀谢家!月儿哭了多少回,你听过吗?你只会说姜家不能失这门亲!”
姜月扶着桥栏,整个人发抖:“娘,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知道?”
姜月张口,却没有声音。
谢珩站在船边,眼里尽是失望:“姜姑娘,信是你让人送的,红绳是你给的。你说一句不知道,未免太轻。”
姜月看向他,泪水落下:“我只是想让你来,亲口退婚,我没想害你。”
谢珩闭了闭眼:“你若直说不愿,我会退。”
姜月愣住了。
谢循忽然蹲下,从春桃指缝里取出一点东西。
一小块碎玉。
他递给捕头:“这玉,我认得。”
师伯脸色大变,转身要走。
我一把拦住他:“师伯,你去哪?”
捕头上前,扯开师伯袖口。
袖间缺了一块玉佩,断口正好对上。
师伯盯着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恨:“阿蘅,你不该逃。”
我心口一沉。
捕头喝道:“拿下!”
师伯没有反抗,只看着我:“你以为死的是春桃,劫就完了?”
他笑了一下。
“真正该死的人,还没上桥。”
我看向桥头,父亲不见了。
07
方才还站在桥下的人,此刻只剩一辆空马车。
母亲慌了:“老爷呢?”
姜月也回神:“爹去哪了?”
捕头立刻吩咐衙役:“守桥,封渡口,别让人离开。”
师伯被两名衙役押住,仍盯着我:“阿蘅,你只顾查谁害你,却忘了卦上最要紧一句。”
我冷冷看他:“哪一句?”
“死劫不在命,在人。”
谢循接过话:“所以有人要借卦杀人。”
师伯笑意收了:“谢公子倒明白。”
“杀谁?”
师伯看向姜月,姜月缩到母亲身边:“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抱住她:“月儿别怕,娘在。”
我看着这母女二人,心里没有动,只觉得累。
谢珩忽然道:“姜老爷会不会去了我家?”
谢循脸色一变:“为什么?”
谢珩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我来之前,收到两封信。一封说姜姑娘落水,另一封放在府门口,写着若我午时到清河桥,就能保谢家平安,落款是姜老爷。”
谢循接过信,看完后递给捕头。
“这字迹和姜老爷方才呈给谢家的信一样。”
我心里一沉:“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母亲猛地抬头:“你胡说!”
“他知道你要用春桃设局,也知道姜月送信给谢珩。他没拦,因为这局对他有利。”
谢循看向我:“什么利?”
“姜家想攀谢家,却又怕死劫坏婚。最好的法子,是让死劫应在别人身上,再让谢家欠姜家一个交代。”
谢珩脸色白了:“若我死在桥上,谢家会恨姜家。”
“可若死的是姜家的人呢?”我看向春桃,“一个丫鬟不够,若再死一个,死在谢家门口,姜家就能说,是谢家牵连姜月,是谢家命格不祥。”
谢循立刻明白:“他要退婚,还要反咬谢家。”
姜月怔怔看着我:“爹不会这样,他最重姜家名声。”
“正因为他重名声,才会这样。”
师伯忽然开口:“姜老爷原本要死的人,不是春桃。”
我看向他。
“是谁?”
师伯闭口。
捕头一脚踹在他膝弯:“命案当前,还卖关子?”
师伯闷哼一声:“是阿蘅。”
四周又静,我没有意外。
“昨夜姜老爷让我算第三卦,卦上写,若姜蘅离府,姜家有败。若姜蘅死在清河桥,月儿死劫可消,谢家婚约可断,姜家还可得个被害的名声。”
母亲脸上血色尽失:“老爷没跟我说这些……”
姜月声音发颤:“爹要杀姐姐?”
我看向她:“很惊讶?”
她避开目光。
谢循问师伯:“那春桃为何死?”
师伯看向母亲:“夫人自作主张,让春桃假死设局。姜老爷知道后,干脆让她真死。只是动手的人,不是他。”
捕头厉声:“谁动手?”
师伯看向渡口茶棚。
茶棚老板跪在地上,突然转身就逃。
衙役扑过去,将他按倒,他怀里掉出一枚银簪套,套内还有血。
茶棚老板哭喊:“小的只是收钱办事!姜老爷说,这丫鬟卖主,死了也没人追究!”
母亲尖叫一声,瘫坐在地。
姜月捂住嘴,泪水不断掉。
我走到茶棚老板面前:“他现在去哪了?”
“谢家……他说要去谢家,若桥上不成,就去谢家门前闹,说谢二公子克死姜家人。”
谢循转身就走。
谢珩也要跟,被他喝住:“你留在这里。”
我追上谢循:“我去。”
他脚步没停:“你留下也安全。”
“他要用我的死做局,我必须在场。”
谢循看我一眼,不再拦。
捕头带了两名衙役同去。
刚上马车,师伯忽然喊住我:“阿蘅,你以为姜老爷是最狠的人?”
我回头。
师伯看向姜月,声音低得发沉。
“你那庶妹,还有一张牌没出。”
姜月猛地抬眼,她的袖中,露出半截婚书。
婚书上不是谢珩的名字。
是谢循。
08
谢循也看见了。
他停在马车前,目光落在姜月袖口:“拿出来。”
姜月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母亲想挡,被衙役拦住。
捕头上前:“姜二姑娘,命案未清,东西交出来。”
“这是我的私物。”
谢珩走过去,声音不稳:“婚书上是谁?”
姜月看着他,半晌没有答。
“我只问一次。”
姜月终于把婚书递出。
纸面展开,谢家长子谢循,姜家次女姜月,八字相合,择日成婚。
落款处有姜父印,也有谢家旧印。
谢循脸色沉得可怕:“这印从何而来?”
谢珩盯着婚书,嘴唇发白:“大哥,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谢循没有马上答。
“谢大哥,这本来就该是你我的婚事。两年前,谢伯母还在时,曾与我母亲提过。”
谢循冷声:“我母亲过世已三年。”
姜月一僵。
我接过婚书看了一眼:“纸是新纸,印是旧印。”
“谢家旧印三年前丢过一次。”
师伯在旁边笑了:“姜老爷手里不止一门亲,他要的,是谢家的长房,不是二房。”
母亲突然哭喊:“老爷骗我!他明明说,让月儿先嫁谢珩,将来谢珩若不好,再让谢家补偿,原来他早盯着谢大公子!”
姜月脸色难看:“娘,别说了。”
谢珩往后退了一步:“所以你一直嫌弃我,是因为你想嫁我大哥?”
姜月哭着摇头:“不是嫌弃你,我只是想嫁一个能护住我的人。”
谢珩苦笑:“我不能?”
“你连自己的病名都挡不住,怎么护我?”
这话一落,谢珩眼底最后一点亮也灭了。
谢循把婚书撕成两半:“假的。”
姜月冲过去抢碎纸:“你不能撕!这是爹给我的退路!”
谢循避开:“姜家拿假婚书、假卦、假死局,一环扣一环。今日若不是春桃真死,你们还要演到几时?”
姜月哭得发抖:“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
“你想活得好,可以退亲,可以说不嫁,可以闹,可以逃。你偏选了让我死。”
她看向我,眼里有怨:“你当然能逃,你有师门,有刀,有谢大哥帮你。我有什么?我只有爹娘安排。”
“春桃有什么?”
姜月噎住了。
我往前一步:“她帮你送信,被你们灭口,她有什么?”
姜月别开脸:“我没让她死。”
“可你让她入局。”
她无话。
谢循上车:“先去谢家,姜老爷若带着旧印和人证到门前,谢家会被拖下水。”
捕头押着茶棚老板和师伯随后。
我刚要上车,姜月忽然抓住我衣袖:“姐姐,带我走。”
我低头看她。
“你带我去谢家,我能指证爹。”
母亲急了:“月儿,你疯了!那是你爹!”
姜月哭着甩开她:“他要把我卖给谁,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护他?”
我没立刻答应。
谢循在车上道:“带上她,她若留下,姜老爷会先灭她口。”
姜月脸色更白了。
马车疾行,路上,姜月抱着那半张婚书,声音发颤:“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爹手里还有你的东西。”
我看向她:“什么?”
“你娘的遗物。”
我怔住了。
母亲不是我亲娘,这事我早知道,可姜家从不许人提生母。
“爹说,你生母留下一只木匣,里面有山契和信。若你听话,那些东西给你。若你不听话,就烧了。”
我手指收紧。
谢循开口:“山契?”
“你在山上十年,不是白住。那座半山院,本来就是你生母留给你的,师门只是替你守着。”
我看向师伯,师伯避开目光。
我声音压低:“你也知道?”
师伯沉默了。
“所以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马车停得很急,车外传来吵闹声。
谢家门前围满人,父亲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只木匣,声音传得很远。
“谢家欺我姜家,害我长女投河。今日若不给交代,我便开棺验命!”
木匣被他高高举起。
匣盖松开,里面露出一封写着我名字的血书。
09
我下车时,父亲正把血书递给围观的人看。
“诸位看看,这是我长女姜蘅亲笔。她说谢家逼婚,谢大公子轻薄她,她羞愤投河。姜家虽不是高门,也不能任人践踏!”
人群立刻炸开。
谢循脸色冷到极点:“姜老爷,慎言。”
父亲转身看见我,眼底闪过一瞬慌乱,很快又变成痛心。
“阿蘅,你还活着?”
这句话一出,围观人又乱。
他立刻冲下台阶,伸手要拉我:“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你怎能写下这种信,又去寻死?爹险些被你吓死。”
我避开他的手:“信不是我写的。”
父亲压低声音:“别闹,现在回家,我还认你。”
“你拿我生母遗物来害我,还想我跟你回去?”
他脸色一变:“谁告诉你的?”
姜月从车上下来:“我。”
父亲怒喝:“逆女!”
姜月抖了一下,却没退:“爹,你连我也骗。婚书是假的,对不对?你根本没想让我嫁谢循,只想拿我换谢家的长房好处。”
父亲眼神沉下:“你懂什么?姜家若不往上走,你以为你吃穿从哪来?”
谢珩也到了,站在谢循身侧:“姜老爷,清河桥命案,已有人招认。”
父亲面不改色:“一个茶棚贱民,收了谁的钱还未可知。你们谢家势大,想栽给姜家,不难。”
“姜老爷,春桃死前留下血字,茶棚老板有凶器,师伯也供出你指使。”
“师伯?他收姜家银子多年,如今反水,也能作证?”
师伯被押上来,听见这话,脸色灰败:“姜嵘,你要弃我?”
“我请你卜卦,不是请你害人。你为保自己,攀咬姜家,官府自会查。”
师伯忽然大笑:“好,好,你既要我死,那就一起死。”
父亲眼神骤变:“堵住他的嘴!”
衙役动作慢了一步。
师伯喊道:“十六年前,姜蘅生母不是病死,是你逼死的!她留下山契与信,你夺产不成,便把孩子送上山,骗她命硬克亲!”
人群瞬间安静。
我站在原地,耳边什么都没了,只剩那句“逼死”。
父亲怒吼:“疯道胡言!”
师伯继续喊:“那只木匣有夹层!里面有她生母亲笔状纸,写了你侵占嫁产,逼她签契!”
父亲扑向木匣,谢循比他快,一脚踢开父亲的手,将木匣夺下。
“谢循,这是姜家私物!”
谢循冷声:“现在是案证。”
捕头接过木匣,按师伯所说摸到夹层,抽出一叠纸。
第一张,是我生母的字。
“若吾女姜蘅长成,愿持此信离姜家。山契、田契、铺契,皆归吾女,不入姜氏族产。”
第二张,是状纸,上面列着年份、人名、契号。
还有最后一句。
“夫姜嵘欲以幼女换财,吾不从,恐性命不保。”
我手指发冷。
父亲仍不认:“伪造!全是伪造!”
姜月忽然指着木匣底部:“那里还有东西。”
捕头翻开底层,取出一枚旧印。
谢循看清后,声音发沉:“谢家旧印。”
“怎么在他手里?”
师伯冷笑:“三年前姜嵘借吊唁之名入谢家,偷了旧印。假婚书就是那时备下的。他本想把姜月嫁给谢家长子,后来谢家长子守孝不议亲,才退而求其次定了二公子。”
围观人议论声四起,父亲脸色终于变了。
他忽然抽出袖中短刃,冲向姜月:“贱人,都是你坏我事!”
母亲尖叫。
谢循扑过去拦,父亲却转向我。
原来他一开始就要杀我。
我退到台阶前,身后是谢府紧闭的大门。
父亲眼里全是狠:“你若死了,所有信都是假的,所有话都没用。”
短刃刺来时,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一个老妇人拄杖站在门内。
她只说了一句:“姜嵘,你敢动她一下,我便让你当年卖妻夺产的证人,全都上堂。”
10
父亲的短刃停在半空。
谢循趁这一瞬扣住他手腕,反手一拧。
短刃落地。
衙役扑上来,将父亲按在石阶上。
父亲还在挣:“放开我!她是我女儿!我教训自家女儿,谁敢管!”
门内老妇人拄杖走出。
谢循低声:“祖母。”
围观人立刻让开,谢老夫人看都没看父亲,只看我。
“你就是姜蘅?”
我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旧信:“你母亲临死前,托人送到谢家。她说,若你有一日被姜家逼到无路,谢家须还她一个公道。”
我接过信,手指有些僵。
信封上写着:吾女亲启。
父亲趴在地上,脸色终于变了:“不可能,那信早被我截了。”
谢老夫人冷声:“你截的是明信,她还留了暗信。”
师伯也愣住:“暗信?”
谢老夫人看向他:“你当年替姜嵘做伪证,说姜夫人病中癔语,你以为谢家不知?”
师伯脸上灰败:“我……我只是收钱办事。”
捕头喝道:“带走!”
师伯忽然跪下,朝我磕头:“阿蘅,我错了。当年你母亲求我带你走,我没敢。我怕姜嵘,怕丢了道观香火。后来我把你送上山,也不是护你,是怕你死在姜家,牵连我。”
我看着他,恨到深处,反倒说不出话。
谢循低声:“要听完吗?”
我摇头:“不用。”
父亲被押起时,还想挣扎:“姜蘅,你不能告我!我是你爹!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我走到他面前。
“没有你,我娘不会死。没有你,我不会十年不知自己是谁。没有你,春桃今日也不会躺在清河边。”
父亲咬牙:“你娘的东西,本来也该归姜家!”
“所以你终于认了。”
他一愣。
捕头立刻道:“姜嵘当众认夺产之意,记下。”
父亲脸色骤白:“我没认!我没认!”
姜月站在人群边,整个人像被抽空。
母亲跪在地上,抓着她裙角哭。
“月儿,救救你爹。你去求谢家,求你姐姐。你爹不能坐牢,姜家不能倒。”
姜月低头看她:“娘,春桃死的时候,也求过吗?”
母亲哭声一停。
姜月眼泪落下:“你说你没杀她,可你把她送上船。你说你护我,可你护的是你想要的女儿。爹要拿我换亲,你知道,你还是让我忍。”
“娘都是为你好。”
“这句话,我听够了。”
她转向捕头:“我认,红绳是我给春桃的,信是我让她送的,假婚书我藏过。清河桥的局,我知一半,瞒一半。该问罪,问我。”
母亲尖叫:“月儿!”
姜月闭上眼:“别叫我。”
谢珩看着她,许久才开口:“姜姑娘,婚约作废,往后各自担责。”
姜月点头,没再哭。
谢循把旧印交给捕头:“谢家报失旧印多年,今日请官府一并查。”
谢老夫人又道:“姜夫人生前嫁产,谢家愿作证。山契、田契、铺契,皆还姜蘅。至于姜家族谱,她入不入,由她自己。”
所有目光落在我身上。
父亲死死盯着我,像还等我心软。
母亲也看我:“阿蘅,娘错了,你妹妹也知道错了,家不能散啊。”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夜祠堂。
她拦住姜月,说不能让姐姐连累你。
父亲说,你命硬,扛一扛便过去了。
那时他们已经替我选好死路。
我把手中信收进袖里。
“不入。”
父亲嘶吼:“你敢!”
我看着捕头:“姜嵘夺产、逼妻、买凶、设局害命。姜夫人参与下药、绑人。姜月设信局,隐匿假婚书。师伯作伪证、助人转劫。春桃命案,请大人查到底。”
捕头拱手:“姑娘放心。”
父亲被押走时,还在骂,骂我不孝,骂我狼心,骂我会遭报应。
我没有回头。
人群慢慢散开,谢珩走到我面前,低声道:“春桃的后事,我会出银。她是因谢姜两家婚事入局,谢家也该担一份。”
我点头:“她不该白死。”
姜月被衙役带走前,停在我身边。
“姐姐,我以前总觉得,你什么都不用争。原来你不是不争,是没人给你开口的地方。”
我没有接话。
她苦笑一下:“我不会求你原谅。若能重来,我还是怕死。可我不该拿你的命给自己铺路。”
我看着她:“那就记住春桃。”
她点头,被带走。
谢循陪我回清河桥,春桃的尸身已经被白布盖住。
河边风起,红绳被收作案证,只剩岸上几道泥痕。
我蹲下,把春桃给我的斗笠放在白布旁。
“你说别回头,我听了,可我回来晚了。”
谢循站在一旁,没有劝。
过了很久,他递来那封旧信:“不看吗?”
我拆开,母亲的字很稳。
“阿蘅,若你读到此信,说明你已离姜家。莫信他们说你命硬。你不是灾,不是劫,不是谁的替身。你是我女儿。山路难走,也要往前。若有人拿血亲逼你回头,莫回。”
信纸上还有一张山契。
半山院,归姜蘅。
我把信按在心口,眼泪终于落下。
谢循低声:“往后去哪?”
我看向河对岸,山路在雾后,渡船已经靠岸。
“回山。”
“还下山吗?”
我想了想。
“会,等案子结了,等春桃有坟,等我把我娘的东西拿回来,我会下山。”
谢循点头:“若需证人,谢家在。”
“你为何帮我?”
他沉默片刻:“一开始为谢家,后来为真相。”
“现在呢?”
他看着我,语气平稳:“现在为你自己能走出去。”
我没有再问。
三日后,姜家被封。
父亲下狱,母亲收押候审,师伯供出旧案,牵出当年伪证。
姜月因设局未杀人,被判流放三百里外庵庄服役。
谢家退婚,旧印案归档。
春桃葬在清河渡外,碑上刻名,不再只写“姜府丫鬟”。
我去她坟前烧纸,谢珩也来了,放下一包点心。
“她帮过你,也算救过我。”
我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低声:“若她还活着,我该谢她。”
“你可以记住她。”
他应了声,转身离开。
我最后去了姜家祠堂,牌位还在,香灰满炉。
我没有跪。
我把那张真卦放到香案上。
卦上字迹已淡,死劫不在命,在人。
我拿起烛火,烧了它。
火光卷过纸角,灰落进炉中。
门外,谢循问:“烧了?”
“烧了。”
“还信命吗?”
我跨出门槛。
“不信。”
我抬头看山路。
“我信人做过什么,就该还什么。”
风从巷口过来,我握紧母亲的信,往山上走。
这一次,没有人喊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