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以前我哪怕只是迎风轻咳半声,傅寒都会紧张地备好我的哮喘药。
整整五年,家里见不到一粒冰块,没让我喝过一口冰水。
圈子里的人都笑他把我当易碎的瓷娃娃,他也只是笑笑:
“明舒怕冷,我得护她一辈子。”
可今天双11大促,为了给新助理乔梦造势,他亲自将我抱进新品冰柜扮演睡美人。
明明说好只开恒温模式。
但柜门刚关,乔梦为了追求直播效果,悄悄把速冻闸推到了底。
零下四十度的冷气瞬间倒灌。
我哮喘发作,拼命拍打隔音的玻璃推拉门。
因为冰雾遮挡,镜头外只能看到我模糊挣扎的影子。
乔梦慌忙拉住傅寒的袖子:
“傅总,我知道明舒姐嫌我抢风头,但马上破百万了,这时候开门漏气,产品卖点就全毁了。”
傅寒眉头紧皱,大步走近。
我张着发紫的嘴唇,以为他像从前一样来救我。
他却看了一眼飘红的销量,冷着脸扣死了外侧的安全锁。
“恒温柜发不了病。再忍两分钟,别总在关键时刻争风吃醋。”
玻璃上的血印渐渐被冰霜盖住。
零点一过,销量破百万,傅寒笑着给乔梦开香槟庆功。
他以为我只是在里面赌气。
却不知道,我这一睡再也醒不来了。
......
“傅总,明舒姐在里面一直没动静,要不要开门看看?”
导播小陈小声提醒了一句。
傅寒手里端着刚温好的姜茶,扫了眼后台大屏幕。
“她的哮喘我最清楚,真发作不是这个反应。先别被她带乱了,恒温模式冻不伤人。”
"我最清楚。"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傅寒,你那么了解我,却连我死了都没看出来。
他语气很淡,有点无可奈何。
“她下午还为主咖的位置跟我争过。偏偏选在冲榜的时候不配合……她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乔梦这时候凑上前,手指刚碰了碰柜壁,就缩了回去。
“呀,这外壳摸着可真凉,明舒姐不会真冻着了吧?”
傅寒停下脚,看了乔梦一眼,把手里的姜茶递给她。
“伸手摸它做什么?也不嫌冰。”
“把这杯姜茶喝了,你底子虚,别跟着受凉。”
从前我咳一声,傅寒就会把姜茶捂在怀里,一口口吹凉:
“明舒怕冷,这辈子我都替你暖着。”
如今茶还是热的,他护着的人却换了。
我低头看着那具已经毫无生气的躯壳。
原来誓言凉得比尸体更早。
乔梦低头喝着茶,脚尖往展台死角蹭了半步。
那支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哮喘喷雾,被她踢进了电线堆里。
“傅总,您瞧瞧这个。”
乔梦拿出手机,点开几张截图。
“明舒姐刚才在运营群里发消息,说大家今晚都不许配合我复盘。”
“她说……非得让您把给我的招商提成全划给她,否则她就赖在展示柜里不出来谢幕。”
傅寒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她现在真是越来越任性了。”
“连大促停榜的关键节点,也要拿来当要挟我的筹码。”
冰柜底部的压缩机嗡嗡直响。
控制屏上的红字一直跳在-40℃极速深冷那一档。
乔梦眼疾手快,扯过旁边一张“最后15分钟冲顶”的大红喜报。
她将喜报贴在温控屏上,把屏幕遮得严严实实。
“傅总,咱们可差第二名不到五十万了。”
傅寒走到冰柜前,低头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竟然又生出一点希望。
可他冷冷开口:
“姜明舒,乔梦刚来都知道顾全大局。”
“恒温展示不会伤人,你别再拍门制造动静,先把这几分钟撑过去?”
“你也在里面好好反省一下,等什么时候想通了,不再胡闹,我再亲自接你出来。”
他还是这样。
记得我怕冷,记得我有哮喘,记得我曾为了他的事业熬坏了肺。
可乔梦来了之后,他就认定我还能再忍一忍。
最后需要懂事的,一定是我。
他说完,伸手把外侧的防误触安全插销推到了底。
卡扣咔哒一声锁死。
前台这时候传来主持人的喊声,第二名的品牌咬得很紧,数据一直在追。
傅寒转头吩咐乔梦。
“看好柜子。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开门。”
他扯了扯领带,转身往聚光灯下面走过去。
第2章:
“小乔,这冰柜排气口怎么往外吐红霜啊?”
老场务张叔推着装满彩带的小车路过,脚底突然滑了一下。
地面上的冷凝水混着冷风,结出了一层暗红色的薄冰。
张叔蹲下身,伸手摸了一把排污管。
指尖沾上了几颗带血的碎冰碴子。
“咦,这旁边怎么还有个蓝色的药盖子?”
张叔认出了那个塑料盖,脸色陡然一变。
“这不是明舒天天揣兜里的哮喘药吗?”
他抓起旁边的活动扳手,拔腿就要去拧冰柜的安全锁。
“明舒这丫头有老咳喘,不能在冷地方闷着,得赶紧把人拽出来!”
乔梦走过去,伸手按住了扳手。
“张叔,您这是干什么呀?”
乔梦压低声音。
“傅总刚才特意交代了,正在紧要关头盯榜单,谁也不能过去搅局。”
“张叔,明舒姐跟傅总什么关系您还不清楚?小两口闹脾气呢,轮得到咱们外人插手?”
张叔握着扳手没松开,眉头紧皱。
“可这地上的血冰是怎么回事?还有这药盖子……”
乔梦嗤笑了一声,眼神往主舞台那头瞥了瞥。
“明舒姐嫌我抢了她的风头,故意把口红抹在冰碴子上吓唬人呢。”
“张叔,今晚破亿要是砸在您这把扳手上,全运营组三个月的奖金,您老一个人赔得起吗?”
周围几个搬运礼炮的年轻人停下脚步。
大家看了看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又看看乔梦。
没人敢接话。
有人甚至悄悄拉了拉张叔的衣袖。
“张叔,算了吧,傅总都没发话,明舒姐自己有分寸的。”
张叔攥着那个药盖子,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冰柜门上密密麻麻的厚霜,最终慢慢松开了扳手。
“这……要是真出了岔子,谁担得起啊。”
老头长叹了一口气,被旁边的年轻员工拉回了过道里。
公屏的实时弹幕这时刷过去几条疑问。
“副机位那个冰柜里,刚才是不是有道人影在挠玻璃啊?”
“好像真有点不对劲,那玻璃上怎么有几道红印子?”
乔梦看见弹幕,转头找身边的实习生。
“把那两箱保鲜用的干冰全搬过来,堆在冰柜四周。”
“就跟直播间解释,说是为了打造仙境保鲜效果特意上的干冰秀。”
白色的雾气在冰柜四周散开。
柜门上那几道指甲抠出来的血印被遮得看不清了。
大促停榜倒计时跳到了最后八分钟。
傅寒喝了口矿泉水,拿着瓶子走回来。
乔梦立刻迎上去,眼眶微红地吸了吸鼻子。
“傅总,明舒姐刚才在里面踢得可凶了。”
“肯定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她不高兴,要不这招商提成我一分不要了,全给她吧。”
“总不能因为我,让她在里面折腾大家啊……”
傅寒揽了下乔梦的肩膀,拍了两下。
“跟你没关系,是她被我惯得没边了。”
五年前庆功宴上,他也这样揽着我,向所有人宣布:
“明舒不是员工,是我的爱人。”
如今同样的怀抱,正护着害死我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哭。
可死人没有眼泪。
他转过身,对着干冰白雾后面的柜子沉下了脸。
“姜明舒,今晚破亿是全公司的命根子。”
“你挑在这个时候拿老毛病针对一个新人,太让我失望了。”
他把喝剩的小半瓶矿泉水重重墩在冰柜顶上。
“收起你的小心思,出来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乔梦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傅寒以为我还在赌气,我忽然觉得可笑。
到了现在,他还以为我是在闹。
他冷哼了一声,在导播的催促声中,再次阔步迈向了主讲台。
第3章:
距离停榜只剩五分钟。
主屏幕上的交易额已经跳到了九千九百八十万。
副机位的高清画面切成了特写。
几道刺目的暗红血水,顺着冰柜下沿缓缓淌在白色的防滑垫上。
公屏上的弹幕刷得飞快。
“那是血吧?柜门里面还有好几道带血的抓痕!”
“里面的人是不是犯病了?怎么半天都不动,快开门看看啊!”
“都这样了还不开门?拿人命做直播效果吗?退单了!”
随后,后台退款率直接飙红。
导播小陈摘下耳机,急匆匆往冰柜那边跑。
“不能再等了,我先把门打开!”
乔梦一步横在他面前,抬手将他推了回去。
“傅总亲口说过,没他的命令谁也不准开门。”
小陈指着地上的血水,急得脸色发白。
“可万一真出人命呢?”
“出了事我负责。”乔梦咬着牙低声道,
“你只管稳住镜头,别坏了最后几分钟。”
资方代表从贵宾休息室冲进导播间,一把拍在控制台上。
“傅寒人呢?马上叫他过来!”
他指着不断飙升的退款曲线,脸色铁青。
“直播间都在质疑你们限制创始合伙人人身自由,三分钟退单已经超过三百万!”
“立刻开柜确认姜明舒的人身安全,再让她本人出面说明情况。今晚这件事处理不好,明天的投资协议不用签了!”
乔梦死死捏着衣角,手心全是冷汗。
她快步冲到主舞台侧面,拉住傅寒的胳膊,声音颤抖。
“傅总,退款突然集中在这几分钟,肯定不是巧合!”
“明舒姐跟那几个大买家一直有私交,只要她提前打声招呼,他们就能带着下面的人一起退单。”
“她就是算准您最在意榜单,想逼您当着全网的面开门哄她,再把我的招商提成全划给她!”
听完乔梦这几句话,傅寒不再犹疑,脸上只剩怒意。
五年前创业,我确实认识几个体量很大的买家。
在他眼里,我总有能力在背后搞出这些动静。
他抓起耳麦,对着后台频道沉声开口。
“姜明舒,你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拿全公司的退单量逼我低头,你觉得这一招很高明?”
“倒计时一结束,镜头就会切到副舞台。我会亲自过去开门。”
“到时候你最好自己站起来,把谢幕给我好好走完。别逼我当着几十万观众的面,拆穿你这些争风吃醋的把戏!”
耳机里只有盲音的沙沙声。
乔梦趁着后台乱作一团,猫着腰溜到了总配电箱旁边。
她伸手拔掉了控制箱上的温度警报线,顺手把冷柜的电闸拉了下来。
只要断了电,里面的冷气散一散。
待会儿打开门,就算姜明舒昏过去了,也能推说是设备突然跳闸,谁也赖不到她头上。
电闸一拉,压缩机嗡嗡的声音停了。
柜门外侧的电磁安全锁啪嗒响了一声,弹开了一条细缝。
里面的冻气顺着缝隙往外冒,在玻璃外层冻上了一层细冰碴。
“倒计时还有三分钟!”
导播扯着嗓子大吼。
傅寒一把扯掉耳麦,阴沉着脸走下台阶。
“主机位跟着我,副机位切大景特写。”
他一边走,一边对着全场广播冷笑。
“既然姜大主播这么想在镜头前博同情,那我今天就亲自把门拉开。”
“让全网看看,这位大功臣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
第4章:
倒计时跳到了最后六十秒。
音响里放起锣鼓声,天花板上往下掉金色的亮片。
几台射灯打在副舞台中间。
傅寒站在冰柜前,手搭在玻璃门把手上。
导播小陈追过来,压低声音提醒他。
“傅总,里面这么久没动静,要不先叫医护人员过来?”
傅寒皱了皱眉,还没开口,乔梦就匆匆挡到两人中间。
“现在镜头都对准这里了,临时叫医生,不就是明摆着告诉观众出了事故吗?”
她攥紧手里的高级工牌,又勉强挤出一个笑。
“明舒姐最要面子。等傅总亲自开门哄她,她肯定就顺着台阶出来了。”
这时,张叔又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他把那个蓝色药盖递到傅寒眼前,急得声音发颤。
“傅总,你仔细看看,这是明舒的哮喘药盖!”
“她的药掉在外面,人又关在里面,这么久没声,真不能再等了!”
傅寒低头扫了一眼,神色没有半点松动。
“她是我未婚妻。”
“她是真犯病,还是故意闹脾气,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
周围静了一瞬。
我等了整整五年。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口叫我未婚妻。
可惜,晚了。
傅寒将视线从药盖上移开,语气重新冷了下去。
“她每次为了逼我妥协,哪次不是把动静闹得人尽皆知?去把门看好,少拿这种小把戏来扰乱军心。”
张叔还想上前,乔梦立刻侧身拦住他。
“张叔,傅总马上就开门了,您别在镜头前添乱。”
她说着,顺手把药盖夺过来塞进了口袋。
傅寒看了一眼柜门上的白霜,伸手敲了两下玻璃。
“姜明舒,听见没有?别再闹了。”
里面依旧没有回应。
他脸色更沉,只当我是故意让他在众人面前难堪。
他抬手,指尖搭在滑轨把手上。
“明舒,别装了。”
他弯下腰,对着门缝开口。
“听见外面的欢呼声了吗?销售额马上破亿了。”
“只要你现在乖乖出来挽着我谢幕,刚才那些退单的损失,我全不跟你计较。”
“要是还想端着你大主播的架子要我哄你,今天这台阶,我可不给你递了。”
五年前首场直播破万,他也是这样伸手等我,笑着说:
“以后每一次荣耀,都要你陪我谢幕。”
这一次销售破亿,我却只能以尸体陪他走到终场。
柜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白雾顺着缝隙往外冒,碰到他的鞋底。
倒计时走到了最后十秒。
全场员工开始齐声喊。
“十!”
“九!”
“八!”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过了一亿。
金色的礼花在傅寒头顶砰然炸开。
他理了下西装扣子,对着主镜头笑了一下。
“既然我们的姜大主播害羞,不肯出来领这份荣耀。”
“那我就亲自请她出来。”
我在他身后,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是我想过很多次的破亿谢幕。
我曾以为,等公司走到这一天,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牵住我的手,告诉他们,这份荣耀也有我的一半。
如今破亿当天,他终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叫了我的名字,说要亲自请我出来。
可我已经死了。
倒计时归零的一瞬间。
傅寒手上一使劲,单手把冰柜门推到了底!
呼——
冷柜里压了半个小时的零下四十度白气冲了出来。
风吹散了雾气。
冰柜底板上,我的脸露在所有人面前。
全场的欢呼声一下全停了。
几十万人的直播间里。
没人出声。
第5章:
摄像机的高清特写镜头,死死定格在我的遗容上。
强光灯照下来,我的脸青紫肿胀,嘴巴大张着,气道变形,白霜盖满了睫毛和头发。
眼睛半睁,里面已经没活气了。
十根手指的指甲全从根部裂开翻在外头。
柜子内壁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抓痕,里面结着暗红发黑的血冰。
全场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傅寒手里的话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足足愣了五秒钟。
下一刻,他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干涩发尖,像是硬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姜明舒,你至于吗?”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去抓我的衣领。
“为了跟我赌气,连影视特效的冻伤妆都用上了?”
“赶紧起来,别躺在里面装神弄鬼,投资人还在台下看着呢!”
他的手指刚碰到我的棉服领口。
一股彻骨的寒气顺着他的指尖猛地扎了进去。
他用力往上一提。
原本该柔软弯曲的人体,竟像一块沉重的生铁冻板,直挺挺地被他拽起了一个僵硬的角度。
我的脖颈没有半点弯折,关节在干裂的声响中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离得最近的导播小陈猛地捂住嘴,踉跄着撞上摄像架。
主机位跟着狠狠晃了一下,却仍将冰柜里的惨状完整传进直播间。
公屏停滞了短短一秒,随后无数条弹幕疯狂涌出。
“她已经死了!快报警!”
“刚才是谁不让开门的?”
“别碰她,立刻保护现场!”
资方代表脸色惨白,抓起手机便拨通报警电话。
张叔扔下手里的扳手,扑到柜门边,颤着手想解开我冻硬的衣扣。
“明舒丫头,你醒醒……”
“都是叔不好,叔刚才就该把门砸开的!”
他刚碰到我的胳膊,眼泪便一下涌了出来。
乔梦吓得面无人色,尖叫着往后缩。
“傅……傅总!明舒姐肯定是在里面睡着了!”
“她故意往脸上涂颜料吓唬您呢!您快把她拉起来啊!”
傅寒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我的手。
那不是颜料。
我的十根手指死死蜷缩在胸前,断裂的指甲床露着森白的断骨。
凝固的黑血把皮肉和柜壁上的铁皮死死冻在一起,拉扯间带下一小片干枯的皮肤。
“明舒?”
傅寒的声音终于抖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入手不是活人温热的皮肤,而是如同冻肉般的梆硬与冰凉。
那种冷,不是冬天站在室外的冷。
那是能把人骨髓都冻碎的极寒。
“姜明舒,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傅寒猛地甩开手,整个人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撞翻了旁边的干冰泡沫箱,箱子砸在地上碎裂开来。
“你说话啊!”
他大步跨回冰柜前,双手掐住我的肩膀死命摇晃。
“你不是最听我的话吗?我让你别装了!”
“你呼吸一下给我看!呼吸啊!”
他发疯一样低下头,把耳朵死死贴在我的心口。
那里没有心跳。
连微弱的脉动都没有。
里面只有被零下四十度极寒彻底冻结的脏器,和一片绝望的死寂。
傅寒颤抖着伸出食指,凑到我的鼻翼下方。
一丝气流都没有。
我的鼻尖上,挂着一颗冻硬的血珠。
“叫救护车……”
傅寒扑通一声跪倒在散落的干冰碎屑里,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
他转过头,眼球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冲着呆立的众人嘶吼。
“叫救护车啊!都愣着干什么!”
“叫救护车!”
第6章:
后台彻底乱了套。
傅寒跪在冰柜旁,颤抖着脱下自己的高定西装,发疯一样裹在我的身上。
他用衣袖去蹭我脸上的白霜。
可那些霜茬子冻得太结实,连带着擦破了我僵硬冰冷的皮肤。
“怎么化不开……怎么化不开啊……”
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手掌机械地搓着我结冰的双手。
突然,他的视线落在了温控屏上那张大红喜报上。
喜报被融化的冰水浸透了一角。
傅寒一把将喜报撕扯下来。
在喜报下方,那个红色的机械推闸,被结结实实地卡在最底端。
显示屏上的数字闪烁着:【-40℃极速深冷模式】。
傅寒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住缩在角落里的乔梦。
“这是谁推下去的?”
乔梦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不……不是我!是明舒姐自己……是她自己不小心碰到的!”
“你放屁!”
傅寒猛地从地上跃起,一把掐住乔梦的衣领,将她狠狠掼倒在化妆台旁。
桌上的瓶瓶罐罐哗啦啦砸了一地。
“这种商用冰柜的极速闸有二级防误触卡扣!”
“人躺在里面,根本不可能从内侧推下去!”
“乔梦,你刚才跟我说她在里面耍脾气?你跟我说她在装病?”
乔梦披头散发地瘫在碎玻璃渣里,自知大祸临头,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是我推的又怎么样?”
“可下锁的人是你!傅寒,是你亲手把安全插销推死的!”
“我说她装病,你就真信她装病!她拍门求救的时候,你在外面开香槟庆祝破亿!”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要坐牢大家一起坐,你凭什么全怪在我头上?”
傅寒听完,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他整个人晃了晃,脚步虚浮地往后退去。
“老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张叔从人群外冲了进来。
老头满脸泪水,手里高高举着那个踩扁的蓝色药瓶盖,狠狠砸在了傅寒的胸口上。
“你看看这是什么!”
“明舒的药就被人踢在配电盘后头!她那是犯了急症啊!”
“刚才淌血水的时候,全公司都在想着分奖金,就你这个当未婚夫的说她是在作秀!”
“五年前她在冷库为了给你保住那批海鲜,生生冻了一整夜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你今天就拿这台冰柜,要了她的命啊!”
傅寒被药盖砸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冰柜边缘。
走廊尽头,大门被猛地推开。
我妈提着保温桶,喘着粗气走进来。
“囡囡,快趁热喝,妈给你熬了川贝……”
保温桶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滚烫的梨汤泼了一地,热气混进干冰的白雾里。
我妈看着被西装裹着、面如死灰的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她踉跄着扑过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伸手想摸我的脸,却在碰到那层寒霜时猛地缩了一下。
“囡囡,妈来了,你睁眼看看妈啊!”
她慌乱地解下围巾,一圈圈缠住我冻裂的手,低头不停呵气。
“你最怕冷了,妈给你捂热,马上就不冷了……”
傅寒张了张嘴,刚喊出一声“阿姨”,就被她一巴掌扇得偏过了脸。
“别碰我女儿!”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急匆匆冲进现场。
急救医生一把拉开我的眼睑,指尖探了探我的颈动脉。
只过了三秒,医生便缓缓站起身,摘下了无菌手套。
“不用搬了。”
医生看着面如土色的傅寒,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深低温导致严重心律失常并发急性气道闭合,神经反射早就没了。”
“尸体表面温度接近零度,至少冻了四十分钟以上。”
白布从头顶缓缓拉下,遮住了我死不瞑目的双眼。
傅寒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滚烫的梨汤与冰冷的血水里。
第7章:
警笛声呼啸着封锁了整个直播大楼。
大厅顶上的彩带还在慢悠悠地往下落,大屏幕上的破亿数字依旧鲜红夺目。
只是再也没有人欢呼了。
我爸赶到的时候,整个人像苍老了十岁。
他没有哭嚎,只是颤抖着脱下自己身上厚重的棉袄,弯下腰,轻轻裹住我露在白布外面那双冻裂的脚踝。
随后,他抄起旁边沉重的金属摄像机三脚架。
砰的一声闷响!
三脚架结结实实砸在傅寒的额头上。
鲜血瞬间顺着傅寒的眉骨淌下来,糊住了他的半只眼睛。
傅寒跪在地上,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叔叔……对不起……”
“别叫我叔叔!”
我爸抬手又是一棍,砸得傅寒肩膀骨头咔擦作响。
“你当年创业欠了八十万,是谁天天陪你吃泡面跑销路的?”
“她这副肺是怎么坏的,你摸着自己的良心想一想!”
“你现在有钱了,破亿了,你就拿这种东西来还她?”
我妈忽然冲过来,死死抱住我爸的腰。
她不是怕他打死傅寒,而是怕他为了这种人赔上自己。
“别打了,别为了他脏了手……”
她哭得几乎站不住,却还是转过头,指着白布下的我,一字一句地质问傅寒。
“她被关在里面拍门的时候,你就站在外面,对不对?”
“她最信你,哪怕所有人都不肯救她,她也一定还在等你开门。”
“傅寒,你告诉我,她等到最后,等来的到底是什么?”
傅寒嘴唇剧烈发抖,喉咙里像堵着一团血,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刑警迅速上前按住了我爸的胳膊,将现场彻底拉上了警戒线。
法医和痕检人员迅速控制了配电箱和冰柜。
“报告,配电箱上提取到乔梦的指纹,断电插头被蓄意拔除。”
“在电线死角发现死者的沙丁胺醇气雾剂,瓶身有高跟鞋踩踏碾压的痕迹。”
两名参与搬运干冰的场务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警察面前。
“警察同志,我们招!全是乔梦指使的!”
“她说谁要是敢开门,坏了破亿的势头,就扣光全组的年终奖!”
网警也在半小时内恢复了后台数据。
所谓的“罢工逼宫群聊”,全是乔梦用小号自导自演的,登录记录也指向了她的工作手机。
警方当场调取了直播后台的原始录音。
音响里很快传出傅寒冷漠的声音。
“别管她,让她在里面冷静三分钟。”
“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开门。”
一遍,又一遍。
每句话都清晰得像刀子。
傅寒猛地抬起头,踉跄着扑向控制台,想把录音关掉,却被警察一把按回地上。
他只能跪在那里,听着自己亲口堵死我的最后一条生路。
法医将初步勘验单递到了负责民警手中。
傅寒就跪在旁边,呆呆地听着每一个字。
“死者气道高度水肿狭窄,柜内有大量反复撞击痕迹。”
“根据痉挛程度判断,她在被锁入的前四分钟里有极其强烈的求生举动。”
“如果在前五分钟内切断冷气开门,或者将掉落的喷雾剂递入,死亡概率不足百分之五。”
傅寒听着这几句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前五分钟。
那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在把玩着手里的温热姜茶,随手递给喊冷的乔梦。
他在漫不经心地听着乔梦编造的谎言,居高临下地把防误触锁彻底推死。
他甚至还隔着门板对我说:“让安全锁关着,治治她这不分场合的性子。”
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傅寒猛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呕出来的全是酸水和暗红色的血丝。
涉案的生鲜公司在当夜被市局连夜查封。
平台上所有的链接全部被强行下架,破亿的神话彻底沦为全网声讨的杀人现场。
天光大亮的时候,殡仪馆的车开走了。
我妈跪在低温解冻室的门外,两只手紧紧抓着化妆师的裤腿。
“大夫,求求你……用热毛巾把她手上的冰化开吧……”
“她从小就怕冷啊,指甲缝里全是血,她疼啊……”
第8章:
取保候审的这几天,傅寒疯了一样变卖名下的所有资产。
跑车、期权、市中心的大平层。
他拿着一张存了三千五百万的银行卡,在我的灵堂外跪了三天三夜。
十一月的冷雨浇在他身上,额头上被我爸砸破的伤口已经化脓,混合着雨水往下淌。
夜里有人来赶他,他也不走,只把那件沾着碎冰的西装死死抱在怀里。
每当灵堂里传出哭声,他就朝紧闭的大门磕头。
“明舒,是我错了。”
“你再拍一次门好不好?这次我一定立刻打开。”
可回应他的,只有檐角不断坠落的冰冷雨水。
他手里托着那张卡,膝行着挪向灵堂大门。
“叔叔,阿姨……这是我所有的钱……”
“我知道换不回明舒,求你们让我进去看看她……让我看她最后一眼……”
我爸面无表情地从灵堂走出来。
他看都没看那张银行卡一眼,反手夺过去,直接扔进了门口正在熊熊燃烧的铜火盆里。
塑料卡片遇火瞬间卷曲焦黑,化作了一缕刺鼻的青烟。
“带着你的脏钱滚。”
我爸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我妈红着眼,将厚厚一叠泛黄的病历本狠狠摔在傅寒的脸上。
纸页在雨水里四散纷飞。
“二零一九年十一月,重度低温冻伤并发支气管哮喘。”
“二零二零年三月,慢性肺纤维化早期。”
“二零二一年七月,呼吸功能衰竭急诊抢救。”
我妈指着那些被雨水泡烂的字迹,字字啼血。
“她每一张病历,都是为了陪你熬出头落下的!”
“你现在功成名就了,你觉得她的咳嗽是争宠,觉得她的喘息是在装蒜!”
“傅寒,你午夜梦回的时候,就不怕她回来找你吗?”
我的闺蜜红着眼冲出灵堂,将一部平板电脑狠狠砸在傅寒的胸口。
“你自己看!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屏幕上自动播放着一段大促前一天的试播花絮。
画面里的我,正拿着扳手小心翼翼地检查着那台卧式冰柜。
我转头对着镜头外的张叔轻声叮嘱。
“张叔,极速深冷模式千万要用胶带封死,别让人误碰了。”
“明天乔梦第一天跟大促,小姑娘年轻爱穿短裙,要是碰着冷气容易着凉。”
“阿寒最近压力大,咱们把细节做周全点,别让他为后勤分心。”
视频里的我笑得温柔而平静。
傅寒死死抓着那台平板,手指用力到指关节泛白。
“啊——!”
他喉咙深处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哀号。
他抬起手,一下,又一下,狠狠扇在自己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雨夜的灵堂前回荡,嘴角很快溢出了鲜血,双颊肿胀如猪头。
可无论他怎么打,视频里那个温和叮嘱别人的姜明舒,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周后,检察机关正式批准逮捕乔梦。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由于手段极其恶劣且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从重公诉。
昔日巴结傅寒的供应商和合伙人,纷纷在网上发表声明划清界限。
网上到处是对他的谴责。
法院的查封令贴上了他的每一处房产。
在大雨滂沱的深夜,傅寒被清算组赶出了曾经的大平层。
他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的,只有那件沾着我死前碎冰的脏西装。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荡。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在了一栋破旧阴暗的筒子楼前。
那是五年前,我们刚来这个城市创业时,合租的那间不见天日的无暖气地下室。
第9章:
地下室里弥漫着发霉潮湿的气味。
寒冬腊月,屋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傅寒亲手砸碎了屋里仅有的一台电暖气,将锈迹斑斑的铁窗全部推开。
北风卷着雪花灌进阴暗的屋子。
他就那样脱光了上衣,赤条条地躺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面上。
冻得全身发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闭上眼,任由冷风带走体温,试图用这种自虐的方式,去感受我被关在零下四十度冰柜里的绝望。
可无论他怎么挨冻,他依然能大口喘气。
这让他更加发疯。
他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直到胸腔憋得剧烈起伏,求生的本能逼得他猛然松手。
新鲜空气涌进肺里,他却跪在地上,痛苦地捶打着胸口。
“为什么我还能喘气……”
“明舒,你那时候该有多难受?”
他一遍遍将脸埋进冰冷的雪水里,又一次次狼狈地抬起头,咳得满脸通红。
咳到最厉害的时候,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口袋,想找一支急救喷雾。
手伸到一半,却猛地僵住了。
他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忽然想起我当时的药就掉在柜外,而他明明站得那么近,却一次都没有低头找过。
傅寒踉跄着爬到门边,把地下室的铁门从外面反锁,又将钥匙顺着窗缝扔进雪地。
他回到屋里,发疯般拍打着门板,指节很快磨破流血。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
喊了几声,他忽然停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铁门,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明舒,你是不是也这样求过我?”
“我听见了……我明明听见了,为什么没有救你……”
空荡荡的走廊里无人回应,只有他的哭声撞上墙壁,又原封不动地弹了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在床底发霉的纸箱深处,翻出了警方发还的遗物袋。
那支被踩瘪的蓝色沙丁胺醇喷雾,静静躺在透明塑料袋里。
傅寒颤抖着拉开拉链,取出药瓶。
在药瓶外壳的塑料凹槽里,他摸到了一张已经褪色的黄色便签纸。
那是五年前我用圆珠笔写下的字迹。
“每次喘得厉害,就躲到楼梯间吸两口再回去。”
“千万别让阿寒听见咳嗽,他最近为了拉投资整宿整宿睡不着,别让他分心。”
便签纸从他指缝滑落。
在遗物袋的最底层,还压着一本暗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
那是大促前三天刚办下来的新房房产证。
产权人一栏,工工整整写着傅寒一个人的名字。
里面夹着我留给他的一封手写信。
“阿寒,你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总说自己像个浮萍,在这座大城市里没有根。”
“这套房子首付我攒了五年,用的是我个人的设计版权费。”
“双十一大促结束就是你的生日,钥匙我放在玄关的花瓶底下啦。”
“以后,你也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了。”
信纸被泪水瞬间洇湿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呃……啊啊啊!”
傅寒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阵阵歇斯底里的干呕与哀嚎。
他抓起地上生锈的铁钉,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右手手掌。
鲜血滴答滴答落在房产证上。
那只手,就是推上安全插销、扣死我生路的手。
深夜,傅寒突发高烧,寒战导致呼吸肌痉挛,整个人剧烈咳喘起来。
他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指甲陷进肉里,硬生生抗拒着求生的本能。
他把自己折磨得奄奄一息,却在法援律师上门时,平静地撕碎了过失致人死亡的罪轻辩护状。
“别替我脱罪。”
傅寒看着律师,双眼空洞如枯井。
“我就是杀人犯。”
“请法官判我死刑。”
第10章:
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这天,天阴得厉害。
乔梦被法警押上被告席。
昔日精致的卷发被剪成了杂乱的寸头,面颊深陷,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抖得像片落叶。
公诉人当庭出示了冰柜内壁的血痕拓印。
数十道纵横交错的抓痕被投放在大屏幕上,指甲崩裂嵌进钢板的细节清晰可见。
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
“被告人乔梦,在明知深冷模式具有高度致死危险的情况下,私自推闸断电,并蓄意踢走求生药物,其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
乔梦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地指向身边的傅寒。
“是他锁的门!凭什么全怪我!”
“是他嫌姜明舒烦!是他让我别管的!”
“法官大人,开门的人是他,杀人的是他啊!”
傅寒站在被告席另一侧。
他身形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神情平静得可怕。
审判长看向他:“被告人傅寒,你对公诉机关指控的事实有何异议?”
傅寒缓缓抬起头,看着审判台正上方的国徽。
“没有异议。”
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是我自大傲慢,是我亲手推上了安全栓,是我对她的呼救置若罔闻。”
“我认罪。”
“我放弃一切民事与刑事抗辩,只求法庭从重判处。”
我爸坐在附带民事诉讼席上,苍老的手掌狠狠拍在桌面上。
“从重?你死一万次,能换回我女儿的一口气吗?”
“你们把她的命当成垫脚石,踩着她破亿,踩着她升官发财!”
“你们的忏悔,在阎王爷面前一文不值!”
傅寒缓缓转过身,面向我父母的方向。
在法警来不及阻拦的瞬间,他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砰!
砰!
砰!
他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地砖的闷响回荡在法庭每一个角落。
额角崩裂,鲜血淋漓,在地砖上印出三团刺目的血印。
法槌轰然敲落。
“全体起立!”
“判决如下:被告人乔梦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傅寒犯重大责任事故罪与过失致人死亡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即日收监。”
乔梦瘫软在地,当场失禁,被法警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法庭。
法庭厚重的大门缓缓关上。
在国徽之下,我看着尘埃落定的一切。
我低头看着父母,胸口的憋闷终于缓了下来。
入狱后的傅寒,主动申请去最寒冷的采石场劳作。
他的双手生满了冻疮,指节溃烂流脓,却从不肯涂抹一丁点冻疮膏。
后来他吸入过量石粉,患上了严重的慢阻肺。
在无数个北风呼啸的深夜里,他被咳喘憋得整宿无法平躺,却咬着牙拒绝使用急救喷雾。
“她死的时候,比这难受一万倍。”
狱友劝他时,他只是按着剧痛的胸口,看着窗外的暴风雪喃喃自语。
火化那天,我爸妈带走了我的骨灰。
他们变卖了北方的一切,登上了开往南方海岛的慢速列车。
海岛四季如夏,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爸妈在海边租了一间带院子的小平房,开了一家小小的早点铺。
每天清晨,蒸笼里冒出滚滚的热气,带着面粉与红豆的香甜。
我妈把一捧刚采摘的向日葵插在玻璃瓶里,摆在窗台最向阳的位置。
我爸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甜豆浆,放在空着的座位前。
“囡囡,海边可暖和了。”
我妈擦了擦桌子,看着蔚蓝的大海笑得温和。
“吸气,大口呼吸。”
“以后咱们再也不挨冻了。”
海风吹拂过来,带着咸湿而温暖的气息。
我看了一眼岸边平静生活的老两口。
阳光毫无遮拦地穿透了我半透明的身躯。
不再有零下四十度的深冷。
不再有被锁死的玻璃门。
也不再有那令人绝望的、带着偏见的爱。
晨曦破开云层,万顷碧波被染成一片耀眼的碎金。
我化作点点金色的光斑,彻底消融在这片没有严寒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