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顾承舟每次让我做选择,只给三分钟。
婚纱选缎面还是蕾丝,三分钟。
婚后继续工作还是辞职,三分钟。
母亲病危那晚,医生问我要不要拔掉呼吸机,他仍旧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想清楚,只有三分钟。”
顾承舟是头部电商平台的创始人。
他说大促战场上,三分钟足够一家店爆单,也足够一个品牌出局。
所以结婚五年,我的人生也被他切成无数个三分钟。
直到双十一,我去公司找他。
却看见他的青梅林娇娇坐在办公室里,为了今晚穿红裙还是黑裙纠结了整整四十分钟。
顾承舟没有半点不耐烦,“慢慢选,我等你。”
我站在门外,忽然没了进去的勇气。
晚上,我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顾承舟,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电话那头,林娇娇正在问他耳环好不好看。
他陪她挑完,才重新接起电话。
然后熟练地按下计时器。
“三分钟,你说。”
我看着掌心里验孕棒的两道红线,忽然明白。
原来他的时间并没有那么贵。
只是我不值得他多花一分钟。
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和我没能走到底的爱情。
我决定一起留在这个冬天了。
......
挂断电话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想起刚结婚时,顾承舟明明很舍得等我。
那时公司刚起步,他每天忙到凌晨,回家却会蹲在床边,听我讲工作里那些琐碎的小事。
我问他困不困。
他把脸埋进我掌心。
“困啊,所以顾太太摸摸,给我续点电。”
挑婚房家具,我在两张沙发之间犹豫到商场打烊。
他陪着我坐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笑着说:
“再想想,明天陪你来。”
连以后孩子叫什么,他都认真写满了一页纸。
我笑他太着急。
他却抱着我,指向朝南的房间。
“那里做婴儿房,冬天晒得到太阳。”
后来,公司险些破产。
合伙人卷款失联,大促当天,投资人打电话,要他立刻签下股权转让协议。
他犹豫了三分钟。
再打过去,对方已经反悔。
那年,他卖了婚房,父亲也在接连催债后突发脑溢血,没能救回来。
葬礼结束,他攥着那块旧腕表,一夜没说话。
后来公司重新做起来,他却再也见不得我犹豫。
“我就是慢了三分钟,才什么都没留住。”
起初我心疼他。
买衣服快一点,吃饭快一点,连生病也尽量不给他添麻烦。
直到母亲病危,他看着腕表,让我尽快决定。
我才知道,有些事快不了。
可那天,我还是在三分钟内签了字。
现在想来,我甚至记不清,自己最后有没有好好看妈妈一眼。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医生看完检查结果,问我:
“第一次怀孕?家属没来?”
“他忙。”
医生把注意事项递给我,让我回去考虑清楚。
我却问:“如果不留,什么时候能安排?”
她抬头看了我片刻。
“先做检查,确定身体情况。你自己也要想清楚。”
护士带我去预约后续检查。
“明天下午有时间吗?”
我刚要点头,顾承舟的电话打了进来。
“在哪?”
“医院。”
那头顿了顿。
我的心竟然又不争气地提了起来。
可他说:
“正好。娇娇胃不舒服,你顺路帮她买点药。”
我攥紧检查单,没有出声。
他开始不耐烦。
“三分钟,能不能去?”
身旁,一个男人扶着妻子慢慢坐下,又蹲下来,替她系好松开的鞋带。
我收回目光。
“不能。”
顾承舟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
“顺手的事,有那么难?”
电话里,林娇娇轻轻喊他:
“承舟,算了,嫂子可能真的不方便。”
他语气更冷。
“许清禾,你是不是还在为昨晚的事闹脾气?”
我低头抚平被捏皱的单子。
“我有自己的事。”
“你的事先放放。”
他像是刚想起来。
“娇娇离婚手续办完了,过两天搬来家里住。你把朝南那间屋收拾出来。”
我愣住。
我们重新买房后,他依然把朝南的房间留了下来。
这些年,我往里面添过小床、玩偶,还有亲手织的小毯子。
“那是婴儿房。”
“我知道啊。”
顾承舟应得自然。
“娇娇怀孕了,正好用得上。”
走廊里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没能应声。
电话那头,他还在交代:
“小床那些都别动。她昨晚看了照片,很喜欢。”
那张照片,是我上个月发给他的。
我说,等有了宝宝,我们就把墙刷成鹅黄色。
他没有回。
原来他看见了啊,还拿给了另一个女人看。
腕表的提示音响起。
三分钟到了。
他丢下最后一句话:
“就这么定了。”
我慢慢放下手机。
护士又叫了我一次。
“许清禾,明天下午,能来吗?”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能。”
第2章:
从医院回去时,家里已经来了人。
两个工人正往外搬东西。
玄关堆着纸箱,我织了一半的小毯子掉在箱子外,拖着长长一截毛线。
林娇娇坐在沙发上,见到我,连忙扶着腰站起来。
“嫂子,我原本说住酒店,承舟非不放心。”
顾承舟从婴儿房出来,手里拿着那双虎头鞋。
我快步走过去。
“这个给我。”
他皱了皱眉,却没松手。
“娇娇说这双鞋寓意好,想留给孩子穿。”
那是妈妈病前做的。
她戴着老花镜,一针针纳好鞋底,还特意把鞋口缝宽了些,说小孩子脚背胖,不能勒着。
我攥住鞋尖。
“别的可以,这个不行。”
林娇娇看了眼顾承舟,低下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嫂子这么在意。”
顾承舟伸手扶住她。
然后把鞋放进了她怀里。
“清禾,她现在情绪不能受刺激,反正你的肚子也没动静,这鞋就让给她。”
我看着他,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明明知道,这几年我跑了多少次医院。
每次检查没问题,他都说不急,孩子总会来的。
现在,那些等待全成了我该把鞋让出去的理由。
晚饭是顾承舟做的。
结婚第三年以后,我就没再吃过他下厨做的饭。
有一回我高烧,想喝他煮的面。
他在电话里让我自己点外卖,说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不必浪费时间。
现在,他把鱼刺细细挑干净,放进林娇娇碗里。
林娇娇刚皱了下眉,他就端走了面前的鱼汤。
“闻着腥?”
他挽起衬衫袖口,重新进了厨房。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碗清汤面。
他单膝蹲在她椅子旁,把长发替她拢到耳后。
“先尝一口。不喜欢,我再做。”
我闻着汤味,捂住嘴跑进洗手间。
吐到最后,只剩酸水。
敲门声响起。
我打开门,顾承舟递来一杯水,还有一盒胃药。
“又犯胃病了?”
他看了一眼餐桌,又说:
“娇娇觉得你在给她脸色看。”
我嘴唇动了动。
“漱漱口,出去好好吃饭吧。”
我看着他掌心的药。
“这次不是胃病,我......”
“承舟。”
林娇娇在餐桌旁喊他。
“曲医生回复了,明天下午两点可以过去。你能陪我吗?”
我扶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
今天替我检查的,也是曲医生。
顾承舟回头看她,“能,不过要晚一点,我有个会。”
他转过来,把胃药塞进我手里。
“正好,你先陪娇娇过去。我忙完就来接你们。”
我看着他。
“你让我陪她产检?”
“你不是也要去医院?一起去,省得再跑一趟。”
林娇娇有些迟疑。
“会不会耽误嫂子的事?”
“她就是胃不舒服,什么时候看都行。”
顾承舟替我答了。
我握着那盒药,纸盒的边角硌进掌心。
他甚至没问过,我挂的是哪个科。
“娇娇第一次怀孕,什么都不懂。你陪她进去,医生交代的事帮忙记一下。”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腕表。
“行不行?给我个准话。”
换作以前,我大概又会急着解释。
怕他误会,怕他生气,怕三分钟到了,我还没把话说清楚。
这次,我只点了点头。
“行。”
同一家医院。
同一位医生。
确实顺路。
第3章:
第二天下午,我陪林娇娇进了检查室。
探头划过她的小腹,屏幕上浮出一团模糊的影子。
我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昨天,我也躺在这里。
曲医生指给我看,说那一点小小的闪动,就是胎心。
当时我看了很久,直到她轻声提醒,才舍得起身。
“发育得不错。”
曲医生的话,把我拉了回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
顾承舟推门进来,额角还带着汗。
林娇娇眼睛一亮。
“不是还有会吗?”
“提前结束了,怕你等。”
他握住她伸来的手,俯身看向屏幕。
“哪个是宝宝?”
曲医生指给他看。
他顺着看过去,眼底慢慢浮起笑意,连声音都放轻了。
“这么小,就会动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林娇娇的头。
那一刻,我甚至想把自己的报告递给他。
告诉他,我们的孩子也有心跳。
也很小。
“你先生真上心。”
旁边的小护士打趣。
“我记得昨天还有个孕妇,检查、拿报告,全是自己一个人。问起家属,只说忙。”
顾承舟没有回头。
林娇娇却攥紧了他的手,指节泛白。
“承舟......”
她眼圈红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别告诉人家,他不要我们了。”
顾承舟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
护士替林娇娇擦掉耦合剂,又夸了一句:
“当爸爸的肯这么陪着,妈妈能少受多少委屈。”
我低头,把包里露出来的检查单塞了回去。
检查结束,林娇娇挽住顾承舟。
“陪我去买宝宝的衣服,好不好?刚才看见他,我才觉得,真的要做妈妈了。”
顾承舟看向我。
“你......”
“没问题,我自己去检查。”
这句话,我已经说得很熟练。
他却没有立刻走。
“清禾,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摇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检查完就回家。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你以前最爱吃。”
结婚前,我说想吃,他能冒雨跑三条街买材料。
后来我提过几次,他都嫌麻烦。
今天,我什么都没说,他反而答应了。
“都可以。”
他像是终于放心,带着林娇娇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另一条走廊。
曲医生再见到我时,愣住了。
“啊,你就是昨天...”
她看了看病历,又看向门外。
最后,只轻声问:
“考虑清楚了?”
“嗯。”
手术结束后,我在休息室躺了很久。
小腹一阵阵发空,我下意识把手覆上去,才想起,孩子,已经没有了。
昨天还在屏幕上闪动的那一点,没了。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
眼泪很快洇湿了一小块布料。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厨房干干净净,没有排骨,也没有开过火的痕迹。
我坐在玄关换鞋,弯下腰,却疼得半天直不起身。
手机响了。
是林娇娇发来的照片。
顾承舟坐在她父母身旁,正俯身给林母盛汤。
“爸妈非要留承舟吃饭,嫂子,你别等啦。”
照片里还有一块切好的蛋糕。
今天是林母的生日。
我想起妈妈最后一个生日。
她住在病房里,提前一周就问,承舟来不来。
我打给他,他说忙。
妈妈怕我难堪,笑着说,大男人,事业要紧。
我退出聊天框,没有再问顾承舟什么时候回家。
打开订票软件,选了明天下午的航班。
付款成功后,我抬起头。
这座城市,我曾有妈妈,有丈夫,还有一个盼了很久的孩子。
如今,都没有了。
第4章:
第二天,我是被一股焦味惊醒的。
楼下有人说笑。
“这些旧东西早该清了,放在婴儿房旁边,多不吉利。”
是林娇娇母亲的声音。
我披上外套下楼,看见院子里摆着一只铁桶。
火已经烧起来了。
桶边散着几张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妈妈抱着小时候的我。
照片已经卷边,她的半张脸烧成了黑色。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是我放在储藏室里的箱子。
妈妈去世后,她的围巾、手写的菜谱,还有我们唯一一本旧相册,都在里面。
我冲过去,伸手去抓。
手背碰到桶沿,烫得一颤。
我没有松手,把燃着的相册拖出来,跪在地上,一下一下拍灭火苗。
“清禾!”
顾承舟从客厅出来,抓住我的手腕。
“你干什么?手不要了?”
我挣开他,把相册抱进怀里。
纸灰落在睡衣上,带着零星的火星。
我抬头看他。
“谁让你们动我的东西?”
林母往后退了一步。
林娇娇赶紧挡在她面前。
“嫂子,是我让妈妈帮忙收拾的。我不知道那个箱子不能动......”
我盯着她。
她怎么会不知道?
林母在旁边小声解释:
“娇娇说老人是病故的。我也是怕孩子沾上病气......”
我猛地站起来。
“她是我妈!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院子里一下静了。
我浑身发抖,指着那只铁桶。
“给我捡回来。”
林娇娇眼泪掉下来。
“嫂子,对不起,我赔给你......”
“你拿什么赔?”
我朝她走过去。
她立刻往顾承舟身后缩,捂着肚子喊疼。
顾承舟一把扣住我的肩,将我推开。
我撞上台阶边的花盆,小腹骤然抽痛,扶着墙才没倒下。
他却已经低头去看林娇娇。
“碰到哪里了?”
“没事,承舟,你别怪嫂子......”
我看着自己发红起泡的手,又看了看他护在她腰间的手掌。
笑出了声。
顾承舟抬头,眉头紧锁。
“你能不能冷静一点?她怀着孩子。”
我把怀里的相册举起来。
烧焦的纸页轻轻一碰,就碎了。
“这里面有我妈。”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她就剩这些了。”
我的眼泪砸下来,落在妈妈残缺的脸上。
“顾承舟,她就剩这些了!”
他伸手,想接过相册。
我狠狠打开。
林娇娇抽泣得更厉害,林母扶着她,不停说孩子不能受惊。
顾承舟终于失去了耐心。
“东西已经烧了,你现在闹有什么用?”
我怔住。
他看了眼腕表。
那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动作。
“先回房间。给你三分钟,收拾好情绪。”
我盯着他的嘴。
昨天手术前,医生问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我说没有。
其实从妈妈走的那天起,我就一直不舒服。
我只是太会忍了。
我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顾承舟偏着脸,好一会儿才转回来。
“许清禾?!”
我一步没退。
“你没有资格再提我妈。”
他脸色沉了下去。
“向娇娇和阿姨道歉。她们是好心办错事,你看看你把人吓成什么样了。”
“道歉?”
我看向他身后的两个人,再看回他。
“顾承舟,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让我妈见过你。”
他像被刺了一下,伸手来拉我。
我避开了。
“别碰我。”
这一次,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蹲下去,把地上的照片一张张捡起来。
身后,林娇娇又喊肚子疼。
顾承舟叫了司机。
临走前,他站在我旁边,声音放低。
“我先送她去医院。你的手也记得擦药,等我回来,我们再谈。”
我没有抬头。
他等了几秒,最终还是走了。
车声远去后,我回房收好行李。
烧坏的相册被我用干净衣服裹好,放在箱子最上面。
我摘下戒指,和写好的离婚协议一起留在床头。
然后拉黑了他的号码。
飞机滑行时,我抱紧怀里的包,里面装着那张只剩半边的合照。
小时候,妈妈抱着我坐火车,我总嫌路远。
她就摸摸我的头。
“睡一觉,妈妈带你回家。”
我低下头,落了泪,把脸贴在照片外的布袋上。
飞机穿越云层,仅限于三分钟的爱我不要了。
顾承舟,此生你我,永不相见。
第5章:
顾承舟回家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院子里的铁桶还没收走。
他看了一眼,让佣人明天处理掉,又吩咐厨房煮碗面。
“别放葱,她胃不舒服。”
佣人没动。
“先生,太太下午就走了。”
顾承舟解袖扣的动作停了一下。
“去哪了?”
“不知道,带着箱子。”
他皱起眉,拿出手机。
直到这时,他才看见许清禾下午发来的消息。
“后续的事,通过律师联系。”
他看了两遍,拨过去。
无法接通。
微信发出去,消息旁多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顾承舟盯着屏幕,几秒后,忽然笑了一声。
气笑的。
五年了,许清禾连挂他电话都很少,更别说拉黑。
早上那一巴掌,他没有计较,她倒还不肯罢休。
“面照常煮。”
他说。
“她饿了会回来。”
上楼后,他看见了床头的戒指。
下面压着离婚协议。
顾承舟拿起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许清禾已经签了字。
最后一笔很轻,拖出去一道细细的墨痕。
他记得早上她的手烫伤了。
可她宁肯忍着疼,也要签这个名字。
顾承舟坐到床边,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帮我联系清禾,告诉她,有事回家谈。”
秘书很快回电。
“顾总,太太让我转告您,以后请和律师沟通。”
他脸上的神情慢慢冷了。
“她还说什么?”
“没有了。”
没有抱怨,也没有要求。
她甚至没让他把林娇娇送走。
顾承舟将协议扔回床头。
“随她。”
那碗面最后坨在了餐桌上。
他等到凌晨,卧室的门始终没有再打开。
第二天,顾承舟照常去了公司。
会议开到一半,他拿起手机,想问许清禾中午吃了什么。
点开聊天框,才看见那个红色感叹号。
他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秘书汇报完,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晚上回家,他终于打开了衣柜。
许清禾的衣服少了一半。
昂贵的礼服还在,首饰盒也没动。被她带走的,是几件穿惯的衣服,还有那条洗得发白的围巾。
她的证件不见了。
结婚证留在抽屉里。
顾承舟把抽屉拉到底,看见里面放着一本旧笔记。
第一页写着几个孩子的名字。
是他的字。
其中一个被许清禾圈了起来,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这个好听,像爸爸。”
他摸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抱着她,说朝南的房间要留给孩子。
她当时笑着问,那我呢?
他说,你当然和我住。
后来,那间屋子住进了林娇娇。
顾承舟合上笔记,拨了另一个号码。
“找人看看,相册还能不能修。”
对方问损坏到了什么程度。
他下楼,走到院子里。
铁桶已经清走了。
地面冲洗得很干净,连一点纸灰都没留下。
他站在那里,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三天,许清禾的律师联系了他。
对方语气客气,确认的却只有协议和财产。
顾承舟听到一半,打断了。
“让她自己跟我说。”
“许女士目前不愿与您直接联系。”
“我是她丈夫。”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
“顾先生,我知道。”
几天后,林娇娇再次腹痛。
电话里,她哭着说怕孩子有事。
顾承舟看了眼桌上的离婚协议,拿起车钥匙。
到了医院,曲医生替她检查,确认暂时没什么异常,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林娇娇松了口气,拉住顾承舟。
“幸好有你。”
曲医生抬起头,看清他的脸。
“又是您陪着来啊。”
顾承舟点了下头。
视线扫过检查台旁的椅子时,他忽然记起,上一次,许清禾就站在那里。
她很安静。
他来了以后,她甚至主动往旁边让了让。
“医生。”
他开口。
“您还记不记得,上次陪她来的那个女人?”
曲医生想了想。
“许清禾?”
“对。她那天也在这里看病?”
医生的神情变了。
“您和她是......”
“我是她丈夫。”
诊室里静了下来。
曲医生看了眼林娇娇,又看向他。
“许女士之前确实来过。您不知道她怀孕了?”
第6章:
顾承舟没有动。
过了几秒,他才问:
“您说什么?”
“怀孕六周多。”
曲医生说完,见他脸色不对,便停住了。
可顾承舟已经听清了。
六周多。
那几天许清禾反复往医院跑。
她吐得站不稳,他递给她胃药,让她别给林娇娇脸色看。
她说,这次不是胃病。
后面是什么?
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因为他根本没有听完。
“孩子呢?”
他往前一步,手撑住桌沿。
“她后来有没有再来?”
曲医生看着他,语气严肃起来。
“具体诊疗情况,我不能替她向您交代。您应该联系她本人。”
顾承舟立刻拨电话。
还是无法接通。
他换了一个号码。
这一回响了几声,被挂断了。
再拨,就关了机。
他低头盯着手机,手指一遍遍按错号码。
许清禾为什么不接?
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那天她说要检查,后来一个人去了哪里?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日期上。
她陪林娇娇产检的那天下午,他给她转了两千块。
让她买胃药。
晚上,他答应的排骨没有做。
他陪林家人吃了饭,还在林母切蛋糕时替他们拍了一张合照。
许清禾回家时,家里没有人。
顾承舟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扶着桌沿,慢慢弯下腰,胃里像被什么狠狠拧住。
许清禾盼了那么久的孩子。
如果她留下了,为什么要带着孩子离开?
如果没留下——
他不敢再想。
林娇娇急忙扶住他。
“承舟,你别这样,先听我说。”
顾承舟没有看她。
她的手攥得更紧。
“嫂子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你?你要是知道,肯定不会不管她。”
他的肩膀猛地僵住。
“她说过。”
“什么?”
“她找过我。”
双十一那晚,她在电话里说,有件事想告诉他。
他按下计时器。
医院里,她说有自己的事。
他让她先放放。
洗手间门口,她扶着门框,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说,娇娇觉得你在给她脸色看。
顾承舟忽然抬手,狠狠捂住了眼睛。
林娇娇从没见过他这样。
她声音急了。
“可她明明有那么多机会。承舟,会不会是因为你让我住进家里,她才故意......”
顾承舟放下手。
“故意什么?”
林娇娇怔了怔。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她那天还好好陪我检查,真要有什么事,总该先顾着自己......”
话没说完,她忽然停住。
顾承舟看着她。
那天许清禾站在角落,始终没有坐下。
林娇娇却让她拿包、排队、去楼下缴费。
“你那天看见她的单子了?”
他的声音很轻。
林娇娇松开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那是怀孕检查,我以为......”
顾承舟盯着她,眼底一点点没了温度。
他只问了一遍。
“你以为什么?”
第7章:
“我以为嫂子只是检查身体。”
林娇娇低下头,眼泪很快掉下来。
“那是她的隐私,我怎么好意思多问?”
顾承舟看着她。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不知道那是怀孕检查?”
林娇娇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曲医生起身,提醒他们去外面谈。
走廊里,林娇娇又来拉他的袖口。
这个动作,他已经很熟悉。
只要她一低头,一喊疼,他就会先顾着她。
许清禾也拉过他。
在洗手间门口,在卧室里,在院子那只燃着火的铁桶旁。
每一次,他都挣开了。
顾承舟抽回手。
“你看见什么了?”
“承舟,你非要这样问我吗?”
“说。”
林娇娇红着眼睛。
“我只是看见她包里的单子,没看清内容。”
“没看清,你怎么知道她有事瞒着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林娇娇终于急了。
“就算我看见了,又怎么样?她自己都没告诉你,凭什么要我说?”
顾承舟怔住。
她还在说:
“我刚离婚,怀着孩子,家里又出了那么多事。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难道还要时时刻刻替嫂子操心?”
他说不出话。
许清禾却替他操过心。
公司出事那年,她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守着他父亲。
老人大小便失禁,是她一点点擦洗干净。
有一次,他半夜赶到,看见她趴在病床边,手里还攥着拧了一半的毛巾。
她醒来,第一句话是:
“爸睡了,你也歇会儿。”
她从来没问过,凭什么。
顾承舟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妈妈留下的东西,也是你让烧的?”
林娇娇脸色变了。
“那是我妈不懂......”
“箱子上写着字。”
他终于把许清禾那天说过的话,原样说了出来。
“你们为什么还烧?”
林娇娇攥紧包带。
“那些东西放在家里,我确实不舒服。可我也问过你,你说让我看着处理。”
顾承舟僵在原地。
他记起来了。
早上,林娇娇拿着几张旧照片问他,储藏室的东西能不能清。
他正在看邮件,头也没抬。
“这些小事不用问我。”
原来她没有说谎。
是他准许的。
林娇娇见他沉默,往前一步。
“现在嫂子走了,你就把错全推给我?承舟,我和孩子怎么办?”
顾承舟低头,看见她包上挂着的虎头鞋。
鞋口绣着一株小小的禾苗。
许清禾的母亲手指关节变了形,穿针都费劲,却还是做了这双鞋。
她送来时,顾承舟只看了一眼。
如今,他连她当时说了什么都记不清。
“鞋给我。”
林娇娇下意识捂住。
“你不是已经答应给宝宝了吗?”
“给我。”
她迟迟不动。
顾承舟伸出手,等在她面前。
林娇娇终于解下来,重重放进他掌心。
“就为了这点东西,你至于吗?”
顾承舟猛地抬眼。
这句话,他也说过。
一双鞋,至于吗。
几张照片,至于吗。
许清禾跪在地上捡碎片的时候,他让她收拾情绪。
他把鞋攥进掌心,胸口疼得直不起身。
“让你父母今天接你回去。”
林娇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赶我走?”
“是。”
“那许清禾就会回来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连孩子都不要了,你还觉得她会回来?”
顾承舟的脸一瞬间白了。
走廊上的声音仿佛全都远了。
他慢慢转过身。
“你说什么?”
第8章:
我在南方一座靠海的城市住了下来。
租的房子不大,推开窗,能看见楼下院子里的枇杷树。
刚搬来时,我睡不好。
夜里总梦见那只铁桶,醒来以后,就摸一摸枕边的布袋。
烧坏的相册在里面。
后来,我找了家修复工作室。师傅说,有几张能补,有几张实在没有办法。
我点头,交了定金。
走出门时,我在路边坐着哭了一场。
那天是程砚陪着我的。
他住我对门,在附近图书馆负责少儿阅读。
第一次见面,我正拖着箱子上楼。他看见我缠着纱布的手,没多问,只伸手接过箱子。
“几楼?”
“三楼。”
“巧了,我也是。”
身体慢慢养好后,我去附近的幼儿园应聘。
园长翻完我的履历,问我为什么中断工作这么久。
我紧张得攥住了衣角。
她却把简历放下,笑着说:
“没关系,你慢慢讲。”
面试结束,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给自己买了一束向日葵。
上班以后,日子有了具体的样子。
早上带小朋友做操,中午替他们盖好踢开的被子,放学后,口袋里偶尔会多一颗被捂热的糖。
程砚每周三来园里讲绘本。
小朋友喜欢他,围着喊程老师。
我收拾教室时,他就帮忙把散落的小椅子摆好。
有一次,我忙得忘了吃饭,回家时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袋包子。
袋子里有张纸条。
“楼下那家还不错。你上次说想尝,顺路带了两个。”
我吃完,洗干净装包子的饭盒,第二天给他煎了鸡蛋。
他接过去,很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这些很小的来往,渐渐填满了我的生活。
我开始睡整觉。
周末会坐公交去海边,也会为了选一件喜欢的衣服,在店里待上半个下午。
偶尔还是会难过。
看见抱着婴儿的母亲,会难过。
做出一道和妈妈味道相似的菜,也会难过。
半年后,我收到了签好的离婚协议。
之后的手续,我们通过律师办完。
拿到离婚证那天,我下班回家,坐在窗边,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程砚敲门,问我要不要去吃晚饭。
那晚,我们沿着海边走了很久。
他在一家花店前停下,买了一小束白色洋桔梗。
递给我时,他有点紧张。
“清禾,下周六,我能正式约你出来吗?”
我抱着花,没有立刻答应。
他笑了笑。
“你想好了告诉我。”
顾承舟就是在那个星期五找到我的。
第9章:
我和程砚刚从幼儿园回来。
孩子们要做春节手工,我们买了一袋彩纸,还有几团五色线。
程砚提着东西,听我说班上一个小姑娘把龙画成了鸭子。
我笑着比画,他也笑。
然后,我看见了楼下的顾承舟。
他瘦了很多,衬衫袖口空荡荡的。
看见程砚手里的袋子,他脸上的神情僵了一下。
“清禾。”
我停住脚步。
程砚看向我,没替我说话。
我轻声告诉他:
“等我一下。”
顾承舟朝我走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那双虎头鞋。
“我拿回来了。”
我接过,检查了一遍鞋口的绣线。
还好,没有坏。
“谢谢送来。”
他像被这句客气刺了一下。
“林娇娇已经搬走了。她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我把盒子盖好。
“顾承舟,那些事,你当时就在。”
他的嘴唇白了。
“我知道,是我的错。”
风吹动枇杷树,几片叶子落在我们之间。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
烫伤留下的疤已经很淡了。
“还疼吗?”
“不疼了。”
他眼里有了一点光。
我却继续说:
“但我记得。”
他伸出的手停住了。
“清禾,我去过医院。我不知道你那天......”
他说不下去,眼睛红得厉害。
“如果我知道——”
“我找过你。”
我看着他。
“很多次。”
顾承舟的肩膀慢慢塌下来。
他低声说,对不起。
说了好几遍。
我等他说完,才开口。
“鞋我收下了。以后别再来找我。”
他望向不远处的程砚。
“是因为他吗?”
“是因为我不想再见你。”
顾承舟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问:
“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没有。”
我抱着盒子转身。
走到程砚身旁时,他把那袋较轻的彩纸递给我,腾出手来替我按住被风吹开的盒盖。
我们一起上楼。
快到三楼,我叫住他。
“程砚。”
他回头。
“下周六,我有空。”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那我订餐厅?”
“好。”
“吃什么?”
我想了想。
“还没想好。”
“那明天再想。”
回到家,我把虎头鞋放在书架上,旁边是修复好的那张合照。
照片里的妈妈年轻,抱着我,笑得有些拘谨。
窗外,程砚正在给阳台上的花浇水,问我明早要不要一起去买早餐。
我应了一声,把窗户推得更开。
海风吹进来,桌上的日历轻轻翻过一页。
我伸手压住,拿起笔,在周六那天画了一朵小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