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川从不对我发脾气。
搞砸他几千万的单子，他说没关系。
弄丢他母亲的遗物，他说没关系。
我以为他是爱我，所以不舍得对我发脾气。
直到后来，我被职场性骚扰。
他说：“事情闹大了，对你的工作不好。”
“都是经历，没关系。”
后来我怀孕，被他的青梅沈梦绊了一跤，意外流产。
他说：“孩子还会再有，没关系。”
我不断说服自己，或许他只是太过清醒理智。
觉得任何事都不足以让他生气。
直到沈梦加入他的公司。
酒桌上，公司副总裁不小心碰了她的手。
总是说“没关系”的江川倏然起身。
将与他一同创业的副总差点打成残废。
我坐在江川身边，看着他脸上的怒容。
看着他手上暴起的青筋。
听到他说：“我平时脾气好。”
“但最好不要触及我的底线。”
我愣了很久。
原来他不是爱我，所以不发脾气。
是我没关系。
我垂眸，站起身。
那从今以后，没有你也没关系了。
......
快走到门口时，沈梦叫住我。
“林絮，你送陈副总去医院。”
“不能因为我坏了江川和陈副总这么多年的情谊。”
“应该怎么做，你清楚吧？”
我顿住脚步。
江川为沈梦打了人。
却要我来善后。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这三个字，我听了太多年。
可轮到我来说时，江川却变了脸色。
他微微蹙眉：
“林絮，不要置气。”
“梦梦被家里娇养着长大，我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我倏然觉得荒谬。
声音有些许抖：
“江川，谁不是被家里宠着长大，她不能受委屈，我却必须要受尽委屈是不是？”
他眉心越蹙越深，还带着几分错愕：
“我什么时候给你委屈受了？我从没对你发过脾气。”
我僵在原地，倏然笑了一声。
原来他甚至都不记得。
不记得我被性骚扰，他说没关系。
不记得我被沈梦绊倒流产，他说没关系。
他只记得，他从不对我发脾气。
我也曾因为他不发脾气而沾沾自喜。
如今才发现，我傻得过分。
很多话哽在喉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就走，却被江川扼住手腕。
“行了林絮，别这么较真。”
沈梦上前挽住我的手。
“林絮，我只是不想让江川为我跟陈副总撕破脸。所以才让你去处理一下。”
“你是他未婚妻，自然要为了他着想对不对？”
听到未婚妻三个字时，我愣了一瞬。
当初意外怀孕，婚礼提上了日程。
江川对我呵护至极。
每天把我爱吃的东西捧到我面前。
让我十指不沾阳春水。
每天晚上都会躺在我的肚子边，说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他甚至提前买好了婴儿床和各种婴儿用品。
可就在婚礼那天，沈梦不偏不倚伸出一脚。
婚礼没了。
孩子也没了。
我以为江川会跟我一样痛。
可他只是说没关系。
现在，未婚妻三个字显得那么讽刺。
我强忍恶心，抽出被她挽着的手。
“你也说了，我只是未婚妻。”
第2章:
沈梦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带了哭腔：
“林絮，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你那么容易就流产了！”
从失去孩子到现在，沈梦一次次提起。
也一次次刺痛我。
每一次，江川都说：没关系。
这一次，我抢在江川之前开口：
“没关系，这个孩子本就不该出现。”
我声音平静。
心里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
江川神色微变。
“林絮，你不用假装大度，拿孩子道德绑架沈梦。”
“我说过了，孩子还会再有。”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江川脸色缓和了一些。
以为我还是跟从前一样，对他的话百依百顺。
他不知道，我在心里说：
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
也不会再有未来。
没有再看两人的神色。
我垂下头，拿出手机回复了一封邮件。
“我同意加入研究所，进行为期五年的研究。”
我抬起头，深深看了江川一眼。
分开很难。
不分开很痛。
两天后，我就要离开这个纠缠了很多年的男人。
江川的电话响起时，打破了我的思绪。
他脸色一沉，声音染上了几分焦急：
“我妈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
他大步往外走，沈梦跟在他身后。
我想起这些年，江母待我不薄。
手上的传家玉镯，还是江母亲自给我戴上的。
见我没动，江川回头道：
“林絮，还不快跟上？”
想了想，我还是跟了过去。
来到车前，江川打开副驾门。
我下意识走过去。
从前的无数次，他给我打开副驾门。
说这是我的专属座位。
每一次，他都会笑着说：“公主请上车。”
可现在，他略过我，看向了沈梦。
“梦梦，你晕车，坐副驾。”
我站在原地，倏然觉得脚底像灌了铅。
没有人在意我的窘迫。
上车后，我才发现，车里的内饰变成了粉色系。
副驾前面的显示屏上写着：
“欢迎梦梦公主乘坐您的专属副驾。”
我垂眸，没吭声。
江川瞥了我一眼，随口解释：
“梦梦说喜欢粉色，弄着玩的。”
“过几天就换回来。”
我闭上眼，轻声说：
“没关系。”
江川有一瞬间的愣神。
“林絮，你心里不舒服就直说，老说没关系是什么意思？”
原来他也觉得没关系这三个字，太轻薄，太敷衍。
“江川，都说两个人待在一起久了，就会越来越像。”
“你最喜欢跟我说没关系，你忘了吗？”
我声音里透着疲惫。
他微微蹙眉。
良久，声音软了几分：
“好了。”
我以为他想起过去那些时刻。
下一秒，他低声说：
“梦梦睡了，别吵到她。”
我看向副驾的沈梦。
睡得很安稳。
江川明显放缓了车速。
尽管他的母亲仍在医院等他。
我看到他勾起唇角。
似乎觉得沈梦的睡颜很可爱。
只有我，心乱如麻，不得安睡。
很长的沉默之后，终于到了医院。
江川轻抚沈梦的头发，在她耳边低声道：
“梦梦，到了，要再睡一会还是跟我一起去医院？”
沈梦伸了一下懒腰，嘟囔道：
“我当然跟你一起去看阿姨，她对我比对亲生女儿还好。”
江川眼底笑意渐深。
“嗯，她对你最好了。”
“老说如果你是她的儿媳妇就好了。”
第3章:
我没有吭声。
下了车，往医院走。
江川似乎意识到什么，走到我身旁。
车辆疾驰而过，他下意识揽住我。
将我护在马路内侧。
很多次一起散步，他都会这样。
用自己宽大的身躯护着我。
那时我满心甜蜜。
如今却毫无波动。
他低声道：“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你别多想。”
他垂眸看我，“你瘦了不少，等回家我给你好好补补。”
“别因为这些小事跟我闹了行不行？”
他声音柔和。
似乎还和从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也一如既往的，把我的事当小事。
我刚想开口，他就已经往前走了。
走到跟沈梦并肩的位置，连脚步都那么般配。
他甚至不需要我的回应。
因为他笃定我不会走。
来到病房，江母已经从手术台下来，躺在病床上。
看到沈梦的一瞬间，她欲语泪先流，紧紧握住她的手。
“梦梦，我出车祸的时候就一直在念着你……”
“我害怕我走了，没有人能陪着江川，只有你会一心一意陪着他。”
“我常常想，你要是我的儿媳妇就好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江母声泪俱下。
江川轻声说：
“妈，您别瞎说。”
他刚想说点什么，就被沈梦打断：
“阿姨，在我心里您就是我亲妈，我会一直陪着江川的。”
她略带羞怯地看了江川一眼。
江母乐开了花，紧紧握着她的手说个不停。
始终没有注意到，我这个“未婚妻”还站在角落里。
江川沉声道：“妈，林絮也来看你了，她很担心你。”
江母笑容一滞，似乎这才注意到我。
她淡淡道：“林絮也来了，你也不出声，不像梦梦这么活泼。”
我想起过去，江母对我也算热络。
每次去她家，都会给我准备一大桌子菜。
我以为她很喜欢我。
原来她跟江川一样。
对我的喜欢，仅限于沈梦不在的时候。
不过，喜不喜欢，以后都与我无关了。
我轻声道：“阿姨，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走到病床前，我取下手上的镯子，声音平静：
“阿姨，这个镯子我还给您……”
我正要开口说完。
江川眉心紧蹙：
“林絮，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妈是病人，就因为冷落了你一分钟，你就这样，至于吗？”
江母在一旁冷声道：
“林絮，我头一次发现你气性这么大，那我就如你所愿。”
“你既然要还镯子，那就亲手给梦梦戴上！毕竟，她才是我心里最想要的儿媳妇。”
沈梦嘴角上扬，眼底的笑意快要压不住。
略带挑衅地看向我。
“林絮，你不会是嫉妒阿姨对我好吧？何必说这种酸话来恶心人呢。”
我怔在原地。
我本想说，希望这镯子还给她后，能保佑她健康平安。
所有的话被生生扼在喉间。
我取下镯子，递给江川。
“江川，那你就给沈梦戴上吧，圆了阿姨的心愿。”
我转身就走。
却听到身后有玉镯落地的碎裂声。
第4章:
回头，江川脸色冷得不像话。
玉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我听到他说：
“林絮，事情闹成这样，你满意了吗？”
“你不就是想看我发脾气吗？现在如愿了？”
我垂眸，倏然笑了出来。
我被骚扰时，他没有生气。
孩子没了时，他也没有生气。
如今我要走了，他终于肯为我动怒。
因为我毁了他和沈梦的好心情。
江母指着门口，气得声音发颤。
“你走！这里不欢迎你，我家的传家玉镯都在你这毁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
“我希望您搞清楚，砸了玉镯的是您儿子，不是我。”
“我确实要走了，以后都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江川猛地沉下脸，扼住我的手腕：
“你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沈梦适时开口：
“江川，你别信她，谁都有可能会走，就她不会！”
“你忘了她有多依赖你多爱你吗？怎么可能会离开你！”
江川松开我的手，似乎觉得很有道理。
在他眼里，我本就爱他爱到无可救药。
每天晚上，我都会傻傻等他回家再睡。
有时候会在沙发上等他一整晚，哪怕知道他不会回来，也一直等。
记得他所有东西的每个位置。
照顾他的胃病比照顾自己还上心。
这样的我，怎么可能离开他呢？
他软下声音：
“好了，你先回去，你要闹脾气，等我回家我让你闹个够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脸。
他总是这样，把情绪把握得那么好。
过去无数个我想要他为我发脾气的时刻，他都是这样。
轻而易举就收住了情绪。
我转身往外走。
回到家，手机里收到沈梦发来的视频。
江川眉眼带笑，声音温柔：
“我们三个才像真正的一家人。”
视频很短，只有一句话。
却重重落到了我的心上。
沈梦发来消息：
“江川还说，你走了以后他放松多了，跟我待在一起特别开心。”
“你就像一颗老鼠屎，把气氛搅和得稀巴烂，我这辈子都不会像你那样讨人厌。”
“江川和阿姨，还有我，都很讨厌你。”
我看了很久很久，看到心一点也不痛了。
原来真正失望，是不会歇斯底里的。
只会觉得，够了。
我拉黑沈梦，又点开备忘录。
密密麻麻，全是江川的记录。
“胃痛时不能空腹喝咖啡。”
“不喜欢甜食，衬衫只喜欢穿蓝色。”
“失眠时要点木质香，睡觉不能有一点光。”
……
一条一条，全部都是关于他。
我可悲地想。
我对他的事，事事上心。
自己却连最痴迷的生物研究都能放弃。
而江川甚至从未问过，我会不会遗憾。
删掉最后一条备忘录时。
屏幕上恰好弹出登机提醒。
与此同时，江川的电话打了进来。
从前，他晚回家一分钟，我都会守着手机等。
这一次，我按下拒接，把他拉进黑名单。
飞机冲上云层，手机彻底失去信号。
他终于肯为我发一次脾气。
可惜，我已经不需要了。
第5章:
江川守在病房里，心尖有一瞬间的抽痛。
这种感觉太奇怪。
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离他而去。
他摇摇头，回过神来。
下意识看了眼手机。
没有任何消息。
已经是凌晨一点。
若是平常，林絮一定会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每次回家，都能在沙发上看到那个瘦小的人影在等他。
江母脸色不大好看，冷声道：
“林絮最近脾气见长，你好好治治她！”
“镯子碎了我都没跟她计较，她反倒给我甩脸子！”
“我不过就是跟梦梦亲近了一点，她至于这样吗？”
江川有些疲惫地掐了掐眉心。
一整天下来，他只觉得心累。
“妈，您别跟林絮计较，镯子是我砸的，您要怪就怪我。”
江母沉着脸不说话。
沈梦忙拍着她的胸口安抚她。
“阿姨您别生气，林絮可能是看我不顺眼才在这无理取闹。”
江川眉心微蹙，莫名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站起身，朝沈梦道：
“我回去一趟，辛苦你照看一下，我很快过来。”
沈梦想起刚才给林絮发过去的AI生成视频。
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听到江川要回去，撇撇嘴道：
“你回去干什么？难道真要去哄她？”
她小声嘟囔着：“她有什么好哄的，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江川轻笑一声：
“她傻，我不回家就会一直等我。”
“行了，我明早过来。”
沈梦眼里闪过一丝嫉妒，还想再说点什么。
“可是……”
话音未落，江川已经走出了病房。
大步回到家，他推开门。
却发现里面一片漆黑。
没有任何动静和声响。
他摸索着打开灯，倏然觉得有些好笑。
在这个家里，他竟然从来没有开过客厅灯。
因为每一次，都有人亮着灯等他回家。
现在，沙发上没有坐着熟悉的人。
他心底没有丝毫慌乱，只是蹙了蹙眉。
打开冰箱，没有每天都摆在那儿的护胃汤。
温水和胃药，也没有人给他准备。
来到卧室，衣柜空荡荡的。
他掐了掐眉心，嘟囔道：
“气性这么大，还闹离家出走。”
他翻出微信，却发现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
心底的愧疚慢慢上涌。
觉得这些日子忽略了她。
他发出消息：
“絮絮，别闹了行不行，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你在哪？我来接你。”
消息发送后，他得到了红色感叹号。
他脸色沉了下来。
打出电话，连打了三次，都无人接听。
他意识到，林絮把他拉黑了。
此时的他没有生气，更多的是错愕。
毕竟从前的林絮总是很听话。
如今却连他的电话都敢拉黑。
想到这，他不怒反笑。
“行，本事见长，最多三天就自己回来了。”
躺在床上，他压下心中的不安感。
或许是床的另一边太过空荡。
他竟然一夜未睡。
第二天一早，他强忍心底的慌乱感来到公司。
刚到办公区，就听到员工议论纷纷。
“听说江总为了沈梦对陈副总大打出手，这也太劲爆了吧！”
另一个女员工神秘兮兮地说：
“是啊，你们还记得之前林絮被性骚扰吗？”
“林絮怎么说也是江总的女朋友，却被性骚扰整整一年才敢说出来。”
“你们猜江总怎么着？毫无反应！选择了冷处理。”
“这样看起来……江总真正爱的人是沈梦才对吧。”
江川眉心微蹙，觉得这群员工在胡说八道。
他对沈梦向来只有青梅竹马的情谊。
从小，他就被教导要好好照顾沈梦。
沈父死之前，他发誓会一辈子对沈梦好。
他从来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被误会。
他忍不住想，连员工都会误会。
那林絮呢？
他不敢深想下去，只是觉得有几分愧疚。
刚想上前呵斥员工，让她们不要再乱说。
就听平日几乎从不八卦的女员工陈然轻声开口：
“你们都不知道林絮经历了什么，她谁也没说。”
“我也从来不敢说。”
“现在她离职了，我也该说出来了。”
江川浑身一僵，听到离职两个字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满脑子都是，林絮这次竟然闹这么大。
他垂眸，忍不住想。
或许他真的做错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忽视林絮的情绪。
不待他细想，陈然声音颤抖地开了口。
第6章:
“她被性骚扰整整一年，每时每刻都在受煎熬。”
“每一次，那个人都让林絮去他办公室送资料，不止是言语骚扰。”
“他会趁机摸她手，有一次还把门锁上，林絮用东西把自己砸得头破血流。”
“他怕出人命，才放她出来。”
“不止这些，每时每刻，他都会用恶意的眼神骚扰她。”
“无论是在茶水间、办公室，还是他们遇到的任何地方。”
“她忍了很久才说出来，怕让江总难做。”
“可没有人相信她，觉得她在小题大做。”
陈然声音越来越轻，又好像越来越重。
重到一点点压进江川的心里，让他快要不能呼吸。
他细细回想。
难怪，那一次她头上缝了好几针。
他记得他说：“没关系，问题不大。”
难怪，她每次见到骚扰她的那个人，都会立马低下头。
哪怕她的男朋友是公司老板，她也只能忍着。
因为没有人替她撑腰。
她终于忍不住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并不相信她。
只觉得她在故意编造，只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他只是敷衍地说：“没关系，都是经历。”
江川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一步步往前走，办公室的人倏然噤声。
全都大气不敢出。
所有人等着被训斥。
可他没有停下脚步，直直往某个办公室走去。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
他去的地方，是骚扰林絮那个人的办公室。
江川推开门，看到坐在椅子上抽烟的男人。
他懒懒躺在椅子上，一只脚搭在办公桌上。
看到来人是江川，忙掐掉烟。
露出谄媚的笑：
“江总，您找我有什么……”
话音未落，江川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脸上。
一瞬间，整个办公区响起了猪一般的嚎叫。
没有人敢吭声。
没有人上前劝架。
只是静静看着。
唯有那个分享林絮被性骚扰的女孩默默掉下了眼泪。
林絮是她在公司最好的朋友。
她初来乍到，是林絮耐心指点她。
她被领导骂，也是林絮一直安慰她。
甚至，她也经历过同样的性骚扰。
是林絮站出来保护了她。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只听她反复呢喃：
“对不起，对不起……到现在才说出来这一切。”
办公室里，江川打红了眼。
他一声不吭，仿佛彻底陷入了某种情绪。
嚎叫声响彻整个办公室：
“江总，我做错了什么，您倒是告诉我呀！”
“我错了，我错了，我向您下跪行不行！”
江川停了一瞬，声音冷到了骨子里：
“周言，你真正该下跪的人不是我，是谁你知道吗？”
周言的声音颤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江总，我认错，我求你不要开除我，我对不起林絮，是我骚扰了她！”
他被打得痛哭流涕：
“都怪我侥幸，江总，我以为你对她一点都不上心，所以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疯狂打自己的巴掌，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江川的心像被慢慢腐蚀。
原来所有人都觉得，他对林絮不上心。
所以连在他眼皮子底下，都敢欺负她。
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些。
江川浑浑噩噩走出公司。
联系不上林絮。
他开始细想跟林絮的这些年。
她总是淡淡的，也不怎么说话。
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偶尔表现雀跃。
而他，好像总是在跟她说“没关系”。
从前他不以为意，如今才发现。
这三个字太重了。
重到没留任何余地。
他下发了周言的开除通告。
向全公司宣告了他的罪行。
几乎是立刻，周言就被连人带物赶了出去。
在这个行业，他彻底混不下去了。
走的时候，还有同事往他头上扔臭鸡蛋。
江川站在角落。
刚想去医院看看江母，就被眼眶通红的陈然拦下。
她紧紧低着头，似乎酝酿了很久，才勇敢拦下他。
他淡淡开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跟我说。”
女孩眼睛一闭：
“林絮流产，你一直以为是沈梦不小心的对不对？”
“我相信你有调出监控的手段。”
说完两句话，她转头就走，再无多言。
第7章:
江川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他好像有些不敢去细想。
他从来都深信，这个孩子的失去只是意外。
所以他一次次说“没关系”。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另一种可能。
他心底竟然一阵阵发寒。
打出电话的一瞬间，他手有点抖。
“帮我调出我和林絮婚礼那天的监控，必须全部细节都清楚。”
挂掉电话，他驱车来到医院。
走到病房门口，却没见到沈梦。
只有江母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连喝水都没人递给她。
他蹙眉走进去，把水递给江母，问：
“沈梦呢？我不是劳烦她照顾你一下吗？”
江母神色飘忽不定。
良久，才在江川严肃的眼神下说：
“她早就回去了，你前脚刚走，她后脚就也回去了……”
“她可能是累了，你别怪她。”
江川掐了掐眉心。
“妈，她要走，至少得给我打个电话，把你一个人留在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以前林絮照顾你的时候吗？”
“她怎么对你好，也比不上沈梦是不是？”
江母低着头，眼眶红了。
那年她做了囊肿手术。
是林絮贴身照顾，丝毫不嫌弃她。
可沈梦一来，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对林絮恶语相向。
沈梦来到医院时，愣了一瞬。
似乎没想到江川会在她之前赶过来。
她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低声道：
“江川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我给阿姨买了早餐……”
江川垂眸，看到她手里所谓的早餐。
是一个加辣的粉。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
就连江母，也没有叫她进来。
沈梦眼圈一转，走进来道：
“抱歉，我昨晚实在是有点撑不住，所以就回去睡了一觉。”
“我看阿姨也睡着了，以为晚上没什么事了，就没给你打电话。”
“你们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她眨巴着眼看着江川。
可此时的江川，却再也没有了以往对她的包容和耐心。
他只觉得烦躁。
当初林絮被性骚扰说出口时。
沈梦说：“她就是矫情，周言那人我接触过，挺好的。”
那时他听进去了。
如今想，沈梦的办公室就在周言隔壁。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江川迟迟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沈梦。
他拿出手机，看到监控视频已经发了过来。
他毫无避讳，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开了视频。
等沈梦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来不及阻拦了。
她太自信，自信到她伸出的那一脚，就在监控最明显的地方。
把她的表情、动作，录得一清二楚。
监控里传来林絮的惨叫时，江川倏然红了眼眶。
那也是他的孩子。
他本已经接受，这个孩子的失去是意外。
可现在，事实告诉他。
是他始终纵容和护着的沈梦，亲手杀死了他的孩子。
也是她，一点一点让林絮走向深渊。
可罪魁祸首，或许是总爱说“没关系”的他。
他想不了那么多。
沈梦一步步往后退，大声道：
“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不长眼！”
江母在病床上默默流泪：
“是我看错了人，我对不起林絮。”
看着沈梦惊慌失措的脸，江川只剩满心厌恶。
他步步逼近，猛地扼住她的脖颈。
恨意不断上涌，早已分不清究竟是恨自己多。
还是恨她比较多。
沈梦脸色被掐得青紫，她从喉间溢出几个字：
“你……你答应我爸爸要一辈子对我好……你不能这样对我！”
江川双眼猩红，倏然笑了一声。
“伯父泉下有知，也一定希望，你这样的孽种能受到惩罚。”
沈梦脸色狰狞地摇头。
在她即将窒息的时候，江川倏然松开手。
她猛地坐倒在地上，大口呼吸着。
江川冷冷看着她：
“滚出我的视线，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给助理打电话：
“查到林絮的消息没有，十分钟内给我订好票，我要立马过去。”
他终于开始意识到，林絮不是离家出走。
不是简单的闹脾气。
而是真真切切地要离开他。
慌乱终于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助理支支吾吾道：
“查是查到了，只是……林小姐好像加入了研究所。”
第8章:
研究所坐落在北城。
落地时，凛冽的风吹到我的脸上。
让人清醒。
来接我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稳重的男人。
他迎着风而来，穿着黑色风衣，身形高大。
他点点头，算是跟我打了招呼。
单手接过我的行李，送我到了公寓门口。
“林絮，欢迎加入研究所。”
“我叫林宴，很高兴能与你共事。”
我愣了一瞬。
林宴两个字，是我学生时代听过最多的名字。
我细细打量他。
这才认出来，他是我高中和大学的学长。
不论是长相还是成绩，都是众人口中的天之骄子。
我轻声道：
“没认错的话，我应该要叫你一声学长？”
他表情未变，淡淡道：
“林絮，我记得你。”
“年年都考第一，年年上光荣榜。”
我有些失神。
这些年来，连我自己都忘了。
曾经我也很优秀。
上的是国内顶尖的大学，在一众佼佼者里也能脱颖而出。
却囿于江川身边，甘愿失去自我。
我好像一直在仰望别人。
却从没停下来看看自己。
“林絮，我了解过，你这些年完全脱离了研究领域。”
“不管你过去发生了什么，来到了研究所，就要拿出你的专业。”
“我相信你能做好。”
他顿了顿，声音很沉：
“重新介绍一下，我是林宴，也是你的直线上级。”
“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他将我送到公寓门口，转身离开。
径直走进了我的对门。
我这才意识到，他是我学长、领导。
也是我的邻居。
打开门，看着这小小的，却格外温馨的公寓。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似乎要过上真正意义上的，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了。
第二天一早，我一打开门。
对门也同时打开。
林宴点点头，声音低沉：
“刚好，我带你去报到。”
我有些拘谨地上了他的车，一路无言来到研究所。
刚下车，就看到某个熟悉的人站在研究所门口。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时间好像静止了。
江川朝我走来，看到我从林宴的副驾下来。
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起来颇为憔悴，似乎许久没有闭眼。
“林絮，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我很担心你。”他声音沙哑。
林宴看我一眼，低声道：
“我先回避，就在旁边等你，别着急。”
看着他的眼神，我莫名觉得安心。
江川的脸色越来越差，他忍不住握住我的手腕。
“跟我回去好不好？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
“也知道过去是我忽视了你的情绪。”
“我现在已经意识到了，也会改。”
我始终毫无反应。
他声音低了下来：
“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
话音未落，我倏然打断他：
“江川，我希望你清楚。”
“我们的情分从你为沈梦出头开始，就彻底结束了。”
“更早一点的话，从失去那个孩子开始，就结束了。”
听到孩子两个字，他沉默了一瞬。
他低下头，良久才说：
“我已经知道真相，也看清了沈梦的真面目。”
“可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毫不在意。”
“我也很爱我们的孩子，你知道的，我有多么期待他的到来。”
我闭了闭眼，忍无可忍道：
“闭嘴。”
“你有什么资格说爱和期待？”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你间接导致了这个结果，不是吗？”
我步步逼近。
“是你，一次次纵容沈梦。”
“是你，一次次跟我说没关系这三个字。”
“江川，你还来这里做什么呢？”
“离我远远的，给自己留点体面不好吗？”
他垂下头，倏然红了眼眶。
声音哑了几分。
“对，我才是罪魁祸首。”
“一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你对我有多重要。”
“我总是可笑地觉得，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现在才发现，我错得彻底。”
我嗤笑一声。
“江川，你不是发现我有多重要。”
“而是不习惯失去了一个生活中的保姆。”
“一个会每天为你搭配好衣服，会每天等你回家。”
“会记得你的所有喜好。”
“会关心你比关心自己还多的人。”
第9章:
话音落下，江川一边摇头，一边说：
“不是这样的……你不做这些，我照样会爱你。”
他作出想抱住我的姿态。
我下意识往后退，面前倏然挡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抬头，林宴宽大的身躯将我牢牢挡住。
他将我与江川隔绝开来。
我听到他沉声说：
“她不想让你碰她，你看不出来吗？”
江川脸色难看，冷声道：
“你哪位？我是她男朋友。”
林宴脸色未变，一字一句道：
“不管你是谁，她不想你碰她，你就不能碰她。”
不待江川开口。
林宴虚握着我的手腕，径直往研究所走。
我不忘回头说：
“江川，我通知你一下，我们已经分手了。”
“请不要自称是我男朋友。”
他目光沉沉看着我，想说点什么，我已经走了进去。
林宴没有再提及这一插曲。
他带着我入职，把我介绍给同事。
带我了解工作。
一直到下班，我才有机会朝他说一声谢谢。
“林宴，谢谢你今天替我解围，我请你吃饭！”
他轻笑一声，不以为意道：
“不用道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把工作做好，其他的不用多想。”
走出研究所。
我一眼看到江川还站在原地。
他穿得单薄，冷风吹得他耳根发红。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心疼得不像话。
现在，心里竟毫无感觉。
看到我，他走上前，自觉留了些距离。
他垂下眉眼，低声说：
“林絮，你如果想在这里工作试一试，我尊重你。”
“你想闹多久我都陪你，我接送你上下班行不行？”
听到“闹”这个字时，我微微蹙眉。
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我只是闹脾气。
我尽量心平气和地告诉他：
“江川，你回去吧，我加入了研究所，就不会再离开这里。”
“我签的是五年的合同，不是跟你闹着玩。”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声音有几分颤抖：
“林絮，你就这么狠心吗？”
“为了离开我，连五年的合同都愿意签……”
我有几分不耐。
“你不要什么都往你身上靠。”
“你从来都不知道，做研究是我最热爱的事情。”
“你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这点事，觉得我这辈子都要围着你转是吗？”
话音刚落，他的电话响起。
他神色复杂地接了起来，递给我。
“我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沉默一瞬，还是接了过来。
“林絮，阿姨向你道歉，是阿姨对不起你，没有看清沈梦的真面目。”
“阿姨恳求你，不要因为过去那些事离开江川。”
“他已经知道错了，回到他身边好不好？”
“以后我们都会事事以你为先，不让你受丁点委屈。”
江母声音哽咽，似乎真的追悔莫及。
我沉默良久，还是决定说清楚。
“阿姨，我跟您儿子已经彻底分手了。”
“我希望您和江川以后都不要再来打扰我。”
“我已经过上了全新的生活。”
说完，我直接把手机递给了江川。
没有再听电话里的声音。
他满眼受伤地看着我。
仿佛我才是那个伤害他的人。
他红着眼，声音颤抖：
“我尊重你，但我请你不要赶走我，我只是想在这陪着你。”
我没有再回应，径直转身离开。
第10章:
回到公寓，一直到深夜。
江川始终站在楼下。
中途下起了暴雨，他也一动不动。
可我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要做什么，都只是他的事。
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再到后半夜，我的房门被剧烈敲响。
我迷迷糊糊打开门，看到的是满脸愤怒的沈梦。
她大喊大叫道：
“林絮，你知不知道江川在下面淋雨！”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狠心！”
她面目狰狞：
“你很得意吧，看到江川为了你不顾一切的样子。”
她突然攥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往楼下走。
一路来到江川面前。
看到沈梦的一瞬间，他满脸厌恶：
“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过让你不要再出现吗？”
我被拉入雨中，江川下意识脱下外套给我挡雨。
我随手挥开，任凭雨水打湿我的衣服。
既然他们要闹，那我就一次闹个够。
沈梦红着眼控诉：
“我为什么不能来？你答应过我爸爸会照顾我一辈子。”
“你不能抛下我！我要你跟我回去！”
“不要再耗在林絮这个贱女人身上了，她不会领情的！”
江川厉声道：
“滚回去！不要再让我说第二次。”
沈梦不管不顾地哭了出来。
将所有情绪都转向了我。
“都怪你，抢走了江川！他以前从来不会凶我，更不会骂我！”
“是你抢走了我的一切！”
她朝我冲过来，高高扬起巴掌。
下一瞬，沈梦被江川狠狠拉开，她没站稳，摔倒在地上。
身上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我回头，林宴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
给我披上一件厚厚的满绒外套。
我没有拒绝。
看到这一幕的江川仿佛突然泄了力。
他低声呢喃着：
“林絮，你就这么讨厌我？宁愿接受别的男人的衣服，也不愿意接受我……”
我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告诉他：
“对，我就是这么讨厌你，所以一分一秒都不想看见你。”
他垂眸，良久，轻声说：
“好，我以后不再来打扰你。”
“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希望你以后一切顺遂。”
他转身，落寞地离开这里。
沈梦跟了上去，江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身后，林宴给我举着伞，自己肩膀湿了大半。
回到公寓，他给我做了姜汤，为我煮了一碗鸡蛋面。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吃着面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的泪从何而起。
只是觉得，一切终于结束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正常工作和生活。
没有江川的日子，竟然格外地充实。
下班后，林宴经常会亲自下厨，让我去蹭饭。
冬天，他会做我爱吃的火锅。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他不说话，我忙着吃。
吃完去散散步，只觉得悠闲。
项目上，我们得到了巨大的进展。
一起去了京市参加研讨会。
拿了无数个奖。
我的名字，不再跟江川联系在一起。
我只是我，林絮，一名优秀的研究人员。
几年后，我跟林宴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没有惊心动魄地告白，只是平平淡淡。
我仍然相信爱情，因为从前只是经历。
不久后，再听到江川的消息。
是他公司经营不善，面临破产。
某天，邮箱倏然收到一条陌生来信。
“林絮，你过得好吗？”
“我是陈然，我离职了，去了更好的公司。”
“我现在经济自由，时常想起当年你对我的帮助，一直挂念你。”
我笑了笑，发出回信：
“我过得很好，自由、向上，干着自己热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