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圆滚滚,沉甸甸,把粗布短衫撑得溜圆。
肚皮里面甚至还有东西在踢我。
我抬手拍了拍肚皮,发出西瓜熟透般的咚咚声。
上一世临死前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打转。
我叫裴舟,八岁被卖进定阳侯府当药童,二十岁被逼着喝下合欢酒,成了侯府二房用来冲喜的窝囊赘婿。
在外人眼里,我是侯府最下等的软骨头,整天缩在后院柴房熬药。
直到侯府主母柳玉娥第一次宣布有孕。
她整天在花园里扑蝶赏花,面色红润,腰肢纤细。
而缩在柴房里的我,突然开始天昏地暗地呕吐,闻到肉味就抓心挠肝地恶心。
到了第四个月,我的肚子鼓了起来。
到了第七个月,我疼得在地上打滚,在柴房里生出两团没有气息的死肉。
当天夜里,主母房中传出喜讯,柳玉娥为三代单传的定阳侯顾长山诞下一对龙凤双胞。
侯爷大摆宴席,赏赐全府。
我躺在柴房的烂草堆上,下半身泡在血水里,连一口参汤都没喝上。
接着是第二次。
柳玉娥搭上了绝嗣多年的摄政王萧九重。
摄政王府送来半条街的聘礼要纳她为侧妃,柳玉娥再次宣布有喜。
而我,又在柴房里吐了三个月,肚皮被撑得布满青紫色的血痕。
九个月后,柳玉娥房里抱出了三个白白胖胖的男娃。
我拼着最后一口气,在柴房的地砖缝里抓出三团发黑的死胎,活活疼死在冰冷的泥地上。
咽气前的一刹那,我听见柳玉娥站在柴房门外,正捏着帕子低笑。
她对身边的贴身嬷嬷说:
南疆老巫给的同生共死蛊真是好宝贝。
我负责陪各大权贵寻欢作乐,吸取他们的气运与精元。
怀胎之苦、生产之痛,全让柴房里那个药罐子背了去。
等他把第九个肉球排干净,命数耗尽,我便能位列一品诰命,成为天下第一福星。
回忆到这里,我冷笑一声,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老天爷开眼,让我回到了刚怀上定阳侯那一胎的时候。
肚子里那个不属于我的肉球,正在隔着肚皮翻滚。
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柳玉娥身边的李嬷嬷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走进来,三角眼耷拉着,神情倨傲。
裴舟,把药喝了。
主母这几日有些咳嗽,你替她把这碗化痰止咳的苦参汤咽下去,免得动了主母的胎气。
我抬眼看着那碗药。
这哪里是化痰止咳的药,分明是加速蛊虫汲取我精血的催命散。
【第二章】
我扶着墙,慢吞吞站起身。
李嬷嬷见我动作迟缓,抬起脚就往我小腿上踹:
磨蹭什么!贱骨头,能为主母养胎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脚尖刚要碰到我的骨头,我突然往前迈了一步,肚子直接顶在她膝盖上。
李嬷嬷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药碗啪嗒摔在地上,黑汤溅了她一裤腿。
你找死!
李嬷嬷扬起巴掌就要抽我耳光。
我没躲,只是定定看着她,嘴角咧开一个弧度:
嬷嬷,你这巴掌要是落下来,信不信正厅里的主母立刻七窍流血?
李嬷嬷的手僵在半空。
她眼角抽搐,惊疑不定地盯着我:
你胡说什么疯话?
我低头揉了揉肚皮,慢条斯理地解开衣带,露出鼓胀泛青的肚子。
我八岁进府,伺候老侯爷尝百草,整整试了十二年的毒。
你以为我真不知道肚子里是什么东西?
子母同参蛊,母蛊在柳玉娥心口,子蛊在我肚腹。
她吸男人的精气,我替她受怀胎的苦。
平时她喝燕窝我受罪,她受风寒我吐血。
你说,如果我现在拿一把剔骨刀,照着自己的肚皮狠狠捅上三刀,母蛊会怎么样?主母的心口会不会当场被蛊虫咬穿?
李嬷嬷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连退三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光知道,我还知道定阳侯今晚凯旋回京。
我整了整衣衫,将宽大的外袍系好,遮住一半肚腩,但依然能看出明显的弧度。
滚去告诉柳玉娥。
今晚的接风宴,我要去正厅伺候。
她要是敢拦,我就当着全京城武将的面,把肚子剖开给侯爷瞧瞧,看看侯府的嫡长子,到底是长在她肚子里,还是长在我这个赘婿肚子里!
李嬷嬷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柴房。
柴房重归死寂。
我走到角落的水缸前,舀起一瓢凉水灌进喉咙。
肚里的子蛊受到惊吓,猛烈翻腾起来,扯得我肠胃剧烈抽搐。
恶心感顺着喉管往上翻。
我强压住吐意,从袖子底层摸出三根半寸长的银针。
上一世我是个只懂熬药的废物,这一世,我知道了蛊虫的脉络。
银针刺入中脘穴、气海穴、天枢穴。
逆转气血,封死下行经脉,将子蛊吸收的死气与剧毒,顺着心脉反向逼回母蛊!
你想让我生?
我偏要让你先尝尝怀胎十月的滋味。
【第三章】
前厅张灯结彩,喧闹非凡。
定阳侯顾长山身披黑甲,大步流星跨进侯府正门。
他身后跟着十二名副将,个个身材魁梧,杀气腾腾。
府内乐声大作,柳玉娥一身大红流金软烟罗长裙,画着精致的飞霞妆,在丫鬟的簇拥下款款迎上前去。
夫君辛苦,妾身总算把夫君盼回来了。
柳玉娥眼眶微红,声音娇柔婉转,腰肢扭动间极尽风情,小腹平坦光滑,根本看不出半点孕相。
顾长山哈哈大笑,一把将柳玉娥揽入怀中:
夫人受累!本侯在边关听说夫人有了身孕,连夜奔袭八百里赶回京城!快让为夫瞧瞧,本侯的麒麟儿长得多大了!
柳玉娥顺势靠在顾长山胸膛上,娇滴滴地开口:
才三个多月,还没显怀呢,太医说是个极壮实的哥儿……
呕!
柳玉娥的话还没说完,喉咙里猛地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干呕。
那声音又粗又沉,根本不像女子发出的动静。
顾长山愣了一下,关切地拍着她的后背:
夫人这是孕吐了?
柳玉娥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交加。
她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滚圆,肚子里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咕噜声。
她想说话,可嘴巴刚张开,一股混杂着酸腐死气的恶臭就喷了出来。
呕!咳咳咳!
柳玉娥整个人弓成了一只大虾,当着满堂武将的面,哇的一声吐出大滩绿色的酸水,酸水落在汉白玉砖上,竟隐隐冒出白烟。
夫人们!主母!
丫鬟嬷嬷们乱成一团。
顾长山皱起眉头,后退了半步,鼻翼微微抽动。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惨叫声从廊下传来。
侯爷!救命啊侯爷!
我披头散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双手托着大如箩筐的肚子,踉踉跄跄地扑向大厅中央。
那肚子实在太大,走起路来左右晃动,几乎要将我的腰折断。
满堂武将倒吸一口凉气。
顾长山手按佩刀,厉声喝道:
何方妖孽!挺着这么大的肚子擅闯中堂!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顾长山脚下,双手死死抱住他的战靴,仰起一张涕泪横流的脸:
侯爷!奴才是二房的裴舟啊!
奴才肚子里……肚子里怀了侯爷的骨肉啊!
【第四章】
整座大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连穿堂而过的风似乎都停滞了。
顾长山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十二名副将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看看我挺起的大肚子,又看看脸色铁青的顾长山。
柳玉娥刚止住呕吐,听到这话,吓得头发根根倒竖,尖叫起来:
疯子!拖出去!快把这个疯子乱棍打死!
李嬷嬷带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扑上来要扯我。
我非但没躲,反而扯开嗓子,对着大厅顶棚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侯爷!你摸摸!你摸摸这孩子踢得多有劲!
他每天晚上都在我肚子里翻跟头!
他说他想爹!想吃边关的风沙!想骑侯爷的赤兔马!
我抓着顾长山戴着铁手套的右手,狠狠按在我剧烈蠕动的肚皮上。
咚!
肚皮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顾长山的手掌被顶得往上一弹。
顾长山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胡子都在颤抖。
他低头看着我的脸,又看看我的肚子,喉结上下翻滚:
你……你是个带把的!你怎么可能怀孕!
侯爷明鉴!
我放声大哭,眼泪鼻涕全抹在他锃亮的铠甲上。
奴才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
自从三个月前,主母在房中设宴,让奴才喝了一杯百花酿之后,奴才这肚子就一天比一天大!
主母想吃酸的,奴才嘴里就泛酸!
主母想要吐,奴才就趴在水缸边吐苦水!
主母对外说怀了身孕,可她的肚子一天都没大过,全大在奴才肚子上了!
侯爷!这孩子吸我的血,啃我的肉,再有四个月奴才就要生了!
奴才若是个女子,给侯爷生儿育女死而无憾!可奴才是爷们啊!奴才怎么生啊!
这番话落下,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副将们交头接耳,目光在柳玉娥那平坦的肚子和我的大肚子之间来回巡梭。
荒谬!荒唐透顶!
柳玉娥尖叫着冲过来,伸手要撕我的嘴。
侯爷,休听他胡言乱语!他是二房抱养的药奴,定是染了腹水重症,得了癔症来污蔑妾身!
妾身肚子里的孩子才是真的!太医昨日才把过脉!
是吗?
我冷笑一声,右手背在身后,轻轻捻动了刺在腰间的一根银针。
逆气诀,催动母蛊!
柳玉娥刚冲到我面前三步远,身形骤然一僵。
她的双手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柳玉娥那原本平坦的小腹,突然像吹气球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衣服布料被撑得发出刺啦的撕裂声。
一寸、两寸、五寸!
短短三个呼吸,柳玉娥的肚子就涨得如同怀胎六月,圆滚滚地顶破了锦缎外袍!
【第五章】
全场骇然失色。
顾长山下意识拔出佩刀,刀尖直指柳玉娥:
你……你的肚子!
柳玉娥低头看着自己突然隆起的肚腹,吓得魂飞魄散。
她伸手去按,可那肚子坚硬如铁,里面甚至传来一阵阵清晰的骨骼摩擦声。
剧痛袭来,柳玉娥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滚得满身是泥。
好疼!侯爷救我!肚子里有东西在咬我的肠子!
我跪在一旁,额头冷汗直冒,肚腹同样剧痛难忍。
但我咬碎了后槽牙,硬是挤出一个惨白的笑容:
侯爷看明白了吗?
我和主母的肚子,是一体的!
我大,她就大!我疼,她就疼!
这是妖术!有人在侯府借腹生子,用邪门歪道换取侯爷的血脉!
顾长山征战沙场半生,什么怪力乱神没见过,但眼前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他的常识。
他看看满地打滚的柳玉娥,又看看脸色煞白却咬牙强撑的我,长刀重重顿在地上,震得青砖碎裂。
来人!
封锁侯府所有大门!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去请太医院院判,再把钦天监的灵台郎给本侯绑过来!
本侯倒要看看,今晚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家丁副将们轰然应诺,整个侯府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柳玉娥被李嬷嬷七手八脚抬回了内院。
而我,作为最重要的物证,被顾长山亲自押送到了侯府祠堂。
祠堂里阴冷潮湿,牌位林立。
顾长山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手按长刀,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我:
裴舟,本侯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把你知道的一切交代清楚。
若有一字虚假,本侯现在就剖开你的肚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杂种!
我跪在祖宗牌位前,肚子沉重地垂在青石板上。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顾长山:
侯爷,在说真话之前,奴才能否问您一句话?
说。
半年前,摄政王萧九重微服过府,在侯府后花园小酌,当夜留宿听竹轩。
那晚伺候摄政王安歇的,到底是哪位女眷?
顾长山瞳孔猛地收缩,霍然起身:
你找死!
【第六章】
摄政王留宿侯府,是最高机密。
那夜顾长山在京郊大营巡查,并不在府中,府中事务全由主母柳玉娥打理。
对外只说摄政王与侯爷清谈国事,实际上,京中早有风言风语,说摄政王看中了侯府的某个女眷。
顾长山刀锋出鞘三寸,寒光照亮了他布满青筋的脖颈: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惨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
奴才怎么知道的?
因为上一世,奴才肚子里不仅生出了侯爷的死胎,还生出了摄政王的死胎!
当然,这话我不能直接说出口。
我改换了说辞,声音压得极低:
侯爷,柳玉娥身上有一块传家玉佩,背面刻着‘同生共命’四字。
那根本不是什么玉佩,那是南疆邪派的母蛊皿!
她不能生育,却妄图借用皇室与勋贵的血脉巩固地位。
那夜她在听竹轩点燃合欢香,摄政王神志不清……
住口!
顾长山暴怒,一脚将面前的香炉踹翻,香灰漫天飞扬。
这种丑事如果传出去,定阳侯府满门都要被抄斩!
侯爷不必发怒。
我挺直腰杆,眼神平静无波。
摄政王绝嗣多年,朝野皆知。
若柳玉娥真能给摄政王生下一男半女,摄政王必定倾尽全天下之力保她,到时候,侯爷您头顶上的帽子是绿的,脖子上的脑袋能不能保住,全在柳玉娥一念之间。
顾长山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变幻莫测。
他不是蠢人。
柳玉娥进门三年无所出,突然之间就要给他生麒麟儿,紧接着摄政王又屡屡对侯府施恩。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你呢?
顾长山死死盯着我的肚子。
你肚子里到底怀的是谁的?
我苦笑一声:
奴才肚子里,现在装的是侯爷的血脉,但被蛊虫吸干了生气,已经快变成一包死肉了。
而且……
我顿了顿,指了指门外。
主母体内的母蛊受了刺激,正拼命从外界汲取精气。
如果奴才没猜错,今晚柳玉娥一定会传信给摄政王求救。
侯爷若是不信,派人去西角门守着,看李嬷嬷是不是揣着密信往摄政王府跑!
顾长山眼神一狠,立即招来亲信副将:
去西角门,把李嬷嬷拿下!搜出任何信件,当场带过来!
是!
副将领命疾步离去。
顾长山重新坐回太师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刀柄。
祠堂里只剩下滴水更漏的声响。
一炷香不到,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副将浑身是血,大步跨进祠堂,手里抓着一封被撕烂的信笺和一个金丝香囊。
侯爷!李嬷嬷抓到了!
她正要翻墙出府,被属下截获!这是从她怀里搜出来的!
顾长山一把抢过信笺。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娟秀,正是柳玉娥的亲笔:
‘王爷亲启:侯府生变,腹中灵胎受阻,速派暗卫接应妾身入王府避祸。’
信纸下方,赫然盖着摄政王府的私印!
啪!
顾长山一掌将信笺拍在桌案上,整张紫檀木桌四分五裂。
贱人!
顾长山仰天怒吼,眼角崩裂出血丝。
他为了军功在边关浴血奋战,妻子却在后方与当朝摄政王暗通款曲,甚至还要用邪术混淆侯府血脉!
【第七章】
侯爷息怒。
我揉着发涨的肚皮,冷声开口。
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
太医院院判和钦天监的人马上就到。
柳玉娥敢传信,说明她还有后手。
那妖蛊最厉害的地方,在于颠倒黑白。
只要摄政王的人一到,一口咬定主母怀的是皇室遗珠,侯爷您不仅杀不得她,还得把她供起来!
顾长山猛然转头,眼中杀机毕露: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我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引蛇出洞,反客为主。
她不是想借腹生子吗?那奴才就帮她把这肚子坐实!
半个时辰后。
太医院院判赵大人和钦天监灵台郎张大人被秘密带入侯府偏厅。
偏厅内拉起了重重帷幔。
柳玉娥被绳索五花大绑在屏风后的软榻上,嘴里塞着布核,肚子鼓得像座小山,双眼满是惊恐与怨毒。
而我,则换上了一身华丽的锦袍,侧躺在另一张软榻上,隔着薄纱露出浑圆的肚腹。
顾长山站在帘外,面色阴沉如水:
两位大人,内子身怀异象,特请两位来掌眼。
赵院判战战兢兢上前,隔着丝帕为我诊脉。
手指刚搭上我的手腕,赵院判的胡子就猛地抖了一下。
滑脉!流利如盘走珠!
这……这分明是足月之相!
赵院判掀开帘子一角,想要看清榻上之人的面容。
我故意将帘子掀开一道缝隙,露出我棱角分明的下巴和喉结,甚至还冲他挑了挑眉。
赵院判吓得嗷的一声窜出三步远,一屁股跌坐在地:
男……男的?!
顾长山冷冷看着他:
赵大人,看清楚了?
赵院判抹着额头上的暴汗,话都说不利索了:
下官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此等异象!脉象确实是喜脉,而且腹中胎儿气血翻涌,但……但这怎会是个男子?!
旁边的钦天监张大人手持罗盘,指针正在疯了一样飞速旋转。
妖气!好浓烈的妖气!
张大人面如土色,指着软榻方向:
侯爷,此非天道生灵!乃是南疆寄生转胎之妖术!
借阳躯养阴胎,吸尽宿主寿元,待胎儿降生之日,便是宿主干瘪化水之时!
听到这话,屏风后的柳玉娥剧烈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咽音。
我从软榻上坐起身,抚摸着肚子,冷冷笑道:
张大人好眼力。
那请大人再算算,这妖胎的根源,究竟在谁身上?
张大人举着罗盘,一步步走向屏风。
罗盘上的指针在经过我面前时只是轻微晃动,可当靠近被捆绑的柳玉娥时,罗盘中央的磁针啪的一声彻底崩裂!
张大人骇然倒退:
妖源在此女心脉之中!
她体内藏着母虫,天下万千阴毒皆系于她一人之身!
【第八章】
帘幕被顾长山一把扯碎。
柳玉娥口中的布核被拔出,她立刻发疯般尖叫起来:
顾长山!你敢动我!
我肚子里怀的是摄政王的骨肉!
萧九重已经带兵包围了侯府!你若敢伤我一根汗毛,定阳侯府上下鸡犬不留!
撕破脸皮的柳玉娥面容扭曲,再无平日里半点端庄温婉的模样。
她死死盯着我,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裴舟!你这个贱奴!
你以为逆转气血就能翻天?
母蛊在我心里,只要我催动死咒,你腹中的胎儿立刻就会化作万千毒虫,把你内脏吃得干干净净!
我坐在榻上,神色自若地从袖中抽出一根特制的空心银针。
柳玉娥,你太高看南疆那帮妖道了。
子母蛊同生共死,你以为只有你能催动死咒?
我八岁被侯爷带进府,试了十二年毒草,早已练就了半副药玉之躯。
你的子蛊寄生在我肚子里,早就被我的药血腌透了!
你现在感觉一下你的心口,是不是像有火在烧?
柳玉娥脸色剧变。
她猛地捂住心口,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黑色的血水顺着她的嘴角溢出,她眼中的怨毒变成了无尽的恐惧:
你……你在药血里加了断肠草和雄黄?!
不止。
我站起身,扶着肚子慢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我还加了鹤顶红、七星海棠,以及整整三斤烈酒蒸馏出来的药引。
你平时不是最喜欢让我替你喝苦药吗?
刚才在柴房,我把能找出来的剧毒药材全都嚼碎咽下去了。
我不怕死,反正上一世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但你怕死。
你想长生,你想母凭子贵,你想当摄政王妃!
你舍得现在就跟我同归于尽吗?
柳玉娥浑身颤抖,冷汗将大红长裙彻底浸透。
她趴在地上,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抓着我的衣角:
解药……给我解药……
裴舟,我放你走!我给你休书,我给你万贯家财!
求求你,把毒解了……
晚了。
大厅外突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和金铁交鸣之声。
定阳侯府的大门,被人用重型攻城木狠狠撞开了。
【第九章】
萧九重来了。
这位权倾朝野的当朝摄政王,一身玄色滚金九蟒袍,手提染血长剑,带着数百王府死士,踏碎了侯府正厅的门槛。
顾长山,你好大的胆子。
萧九重面容冷峻,狭长的凤眸中不带一丝人类的温度。
敢囚禁本王的人,你是真以为边关那几万兵马能保得住你的侯位?
顾长山拔刀横在胸前,身后十二副将严阵以待:
王爷带兵夜闯臣子府邸,强夺侯府主母,难道就不怕天下悠悠之口,不怕金銮殿上言官弹劾吗?!
天下?
萧九重轻蔑一笑,手中长剑挽出一朵剑花。
本王就是天下。
玉娥腹中怀着本王唯一的血脉,谁敢阻拦,本王诛他九族!
王爷!救我!
柳玉娥在屏风后哭得梨花带雨,拼命往萧九重脚下爬。
王爷,顾长山要杀我们的孩儿!这个下等药奴还对我下毒!快杀光他们!
萧九重目光落在柳玉娥鼓胀的肚腹上,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贪婪。
他大步上前,伸手就要扶起柳玉娥。
等等。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响起。
我双手叉腰,挺着那比柳玉娥还要大上一圈的肚子,施施然从屏风后晃悠了出来。
草民裴舟,参见摄政王殿下。
萧九重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看着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是何人?侯府何时多了一个身怀六甲的男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柳玉娥的肚子,叹了一口气:
王爷,您被这个女人骗惨了。
她肚子里根本就没有您的骨肉。
您的骨肉……在我肚子里呢。
萧九重眼角抽搐,身边的侍卫们下意识握紧了刀柄,脸上的神情精彩纷呈。
放肆!
萧九重身后的统领怒喝:
胆敢消遣王爷,掌嘴!
慢着!
我大喝一声,右手猛地扯开外袍,露出浑圆的肚皮。
肚皮之上,三道银针闪烁着摄人的寒芒,黑色的血线如同蛛网般顺着肚脐向四周蔓延。
王爷,您天生体寒,少时曾中过极北寒冰髓,导致经脉郁结,精元难聚,每逢雨雪之夜,后腰便如针扎般剧痛,奴才说得可对?
萧九重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暴怒的神情瞬间凝固:
你如何得知?!
这是他身上最大的隐秘,除了太医院已故的老院判,绝无第三人知晓!
我指着自己的肚子大笑:
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您留在柳玉娥体内的寒气,全被这该死的子母蛊转移到了奴才的肚腹之中!
您摸摸!这肚皮是冰的!
里面的胎息运转之法,与您的纯阳九煞功如出一辙!
柳玉娥不过是个偷天换日的贼!
她用邪蛊窃取您的精元,嫁接到我这个药奴身上,等孩子长成,她再借鸡生蛋,用死胎换活人!
她贪图的根本不是您的宠爱,而是摄政王府无上的气运!
【第十章】
萧九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令人胆寒的眸子落在了瘫软在地的柳玉娥身上。
柳玉娥吓得面无人色,疯狂摇头:
不是的!王爷不要听他妖言惑众!
我是真心待王爷的!他只是个下贱的赘婿,他懂什么神功!
真不真,一试便知。
我冷笑一声,从腰间拔出第四根银针,毫不犹豫地扎在关元穴上!
逆血倒流,万蛊归宗!
给我吐出来!
我一口黑血喷在大厅正中的青砖上。
与此同时,子蛊剧烈抽搐,将我体内积蓄的所有剧毒、寒气以及死绝之息,化作一股恐怖的反冲之力,顺着命魂链接,排山倒海般灌入柳玉娥体内的母蛊!
啊啊啊啊啊!
柳玉娥发出非人的凄厉嚎叫。
她的肚皮再次疯狂膨胀,外裙轰然炸裂!
原本光滑雪白的肌肤上,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影,那些虫影在皮肉下疯狂乱窜,撕扯着她的经脉。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青丝变白发,原本娇嫩的面容瞬间干瘪成八十岁的老妪!
噗!
柳玉娥狂喷鲜血,整个人摔在地上抽搐不止。
一只通体漆黑、长着人脸模样的干瘪甲虫,从她的鼻孔中缓缓爬了出来,挣扎了两下,化作一摊腥臭的黑水。
母蛊已死。
柳玉娥的肚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干瘪下去,露出皮包骨头的畸形躯壳。
而我只觉得腹部猛地一轻。
原本沉重如山的下腹迅速平复,那股纠缠了我两世的恶心与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
虽然身子极度虚弱,但全身上下的经脉在这一刻彻底畅通无阻!
全场鸦雀无声。
萧九重站在原地,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死死盯着地上干瘪如厉鬼的柳玉娥,又看着面色苍白却笔直挺立的我,身躯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乌黑的血丝。
那是被邪蛊反噬的余毒。
妖妇……
萧九重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传本王令。
柳氏一族,勾结南疆邪派,暗害皇亲勋贵,满门抄斩。
定阳侯顾长山……护驾有功,免除一切罪责。
顾长山收刀入鞘,单膝跪地:
臣,谢王爷隆恩!
萧九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良久,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对着我躬身行了一礼:
裴先生神乎其技,救本王于泥潭之中。
敢问先生,本王体内的寒毒……
我擦去嘴角的血迹,拍了拍终于恢复平坦结实的肚皮,咧嘴一笑:
好说,好说。
王爷体内的寒毒,奴才自然能解。
不过诊金有点贵,除了黄金万两,王爷还得给草民题一块匾额。
萧九重一愣:
什么匾额?
天下第一保胎圣手。
萧九重嘴角抽动了一下,身后的定阳侯顾长山更是一脸牙疼的表情。
【第十一章】
一个月后。
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一家名为回春堂的医馆热热闹闹地开业了。
门口挂着两块纯金打造的牌匾。
左边一块是定阳侯顾长山亲笔所题:妙手回春。
右边一块是摄政王萧九重御笔亲赐:天下第一保胎圣手。
整个京城的勋贵圈子全炸了锅。
谁不知道回春堂的裴神医是个纯爷们,但这位神医不看伤寒,不看跌打,专治疑难杂症,尤其是各大王府侯府的隐秘妇科与绝嗣之症。
听说当年柳玉娥案发后,从侯府地窖里搜出了数十个用来转移反噬的蛊蛊傀儡,全京城差点被她搅得天翻地覆。
如今邪道覆灭,各大被暗害的勋贵不仅清除了体内阴毒,更是对裴舟感恩戴德。
后堂内。
我靠在紫檀木摇椅上,优哉游哉地抿着雨前龙井。
一个小厮快步跑进来,神色慌张:
东家!门外又来贵客了!
我掀了掀眼皮:
谁啊?定阳侯又来送野山参了?
不是!小厮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
是宫里的李大总管!
说是当今圣上听说您连男人的喜脉都能摸出来,特意请您进宫一趟,给贵妃娘娘……不对,是给圣上自个儿切切脉,看看圣上最近腹胀如鼓,是不是也中了什么妖法!
噗!
我一口茶水全喷在小厮脸上。
我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眼角剧烈抽搐。
给皇上摸喜脉?
这京城的大人物们,脑子是不是都有点大病?
拿我的药箱来!
我一把抹掉嘴角的茶渍,翻身从摇椅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往外走。
老子连摄政王和定阳侯的孽缘都能斩断,还怕伺候不了当今天子?
这回,老子得收两万两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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