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豪门亲妈找回来那天,我以为会有鲜花、拥抱和眼泪。
结果亲妈拉着养了二十年的假少爷,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虽然你是亲生的,但小瑞陪了我们二十年,我们不能没有他。”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崩溃、哭闹、争宠。
我点点头:“这很正常啊,二十年的感情和二十年的血缘,换我我也选感情,毕竟血缘只是生物学概率,感情才是沉没成本。”
亲妈愣住了。
假少爷愣住了。
全家人都愣住了。
他们准备好了应对我所有的歇斯底里,唯独没准备好——我比他们还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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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顾淮。
在二十分钟前,我还是城中村修车铺老顾头的儿子,一个刚拿到省理工录取通知书、正蹲在路边啃烤红薯的普通大学生。
二十分钟后,一辆迈巴赫停在我面前,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妆容精致,眼眶微红。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下巴绷得像块砖。
还有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年纪和我差不多,站在女人身后,表情复杂。
女人一看见我,捂住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是他,就是他,眉眼跟他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手里的红薯还冒着热气。
中年男人咳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顾淮,我是沈氏集团的沈伯均,这位是你的……生母,沈太太宋知意。二十年前医院抱错,我们找了你很久。”
“这是亲子鉴定报告。”
我低头看了一眼。
匹配概率99.9999%。
红薯突然不香了。
也不是不香,是我脑子一时间有点转不过来。
我,城中村长大的顾淮,是豪门沈家的亲儿子?
那站在女人身后、穿白衬衫的那位,就是在沈家长大二十年的“假少爷”?
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我。
准确地说,是在打量我。
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脚上沾泥的拖鞋,又滑到我手里啃了一半的红薯,最后停在我身后修车铺歪歪扭扭的招牌上。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就像大学宿舍里,室友看我拿出五块钱一双的地摊袜子时的表情。
不是鄙视,是一种温和的、带着怜悯的优越。
我把红薯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拍拍手上的渣:“然后呢?”
宋知意愣了一下:“什……什么?”
“我是说,找到我了,然后呢?认回去?”
“当然!”宋知意握住我的手,“妈妈找了你二十年,你吃了太多苦了,从今天起跟妈妈回家——”
“行。”
所有人都愣了。
大概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其实道理很简单——我在城中村住了二十年,隔壁张婶家的公鸡每天早上四点准时打鸣,我已经整整二十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豪门嘛,起码公鸡应该不多。
上车的时候,白衬衫男生主动给我让了个位置。
“你好,我沈沈瑞。”他笑了笑,很得体。
“顾淮。”
“我知道,”沈瑞顿了顿,“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沈家亲生的,只是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一天。”
这话说得很巧。
“一直都知道”,说明他坦荡。“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又带了一丝感伤。
我点点头:“那确实挺尴尬的。”
沈瑞嘴角僵了半秒。
他大概期待的回应是“没关系,我们可以当兄弟”或者“你放心,你在沈家的位置不会变”。
可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这种场面确实很尴尬。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知意坐在我旁边,时不时用手帕擦眼泪,又时不时偷偷打量我。
我感觉她在心里拿我和沈瑞做对比。
沈瑞:白净、瘦高、气质温润,从小学钢琴马术高尔夫,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嘴角弧度标准。
我:黑了点、壮了点、手上有茧,从小学修车补胎换机油,说话直来直去,笑起来露后槽牙。
这场对比,我输得很彻底。
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压根没把它当比赛。
迈巴赫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前。
花园比我们整条村子的公共厕所都大。
门口站着一排人。
管家、保姆、厨师、园丁,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
那是沈家老太太,沈伯均的母亲,我应该叫她奶奶。
她看见我下车,眯了眯眼:“像,真像。”
然后又看了看沈瑞,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管家推着轮椅往里走。
宋知意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客厅带。
客厅正中间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沈伯均的弟弟沈伯钧。
还有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沈伯钧的妻子,我应该叫她二婶。
以及一个染了黄毛的年轻人——沈伯钧的儿子沈昭。
一家子齐了。
沈伯均站在客厅中间,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二十年前医院抱错孩子的事,你们都知道。现在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顾淮是我和知意的亲生儿子。”
他顿了顿,看了看沈瑞,又看了看我。
“至于小瑞……他在沈家长大,和我们有二十年的感情,这份感情不会变。”
该来的来了。
沈伯钧翘着二郎腿,用茶杯盖刮了刮茶叶沫子:“大哥,那这继承权的事儿——”
“今天不谈这个。”沈伯均语气硬了。
沈伯钧笑了一声,没再说。
但那个笑里面全是戏。
这种笑我见过。修车铺隔壁开奇牌室的王叔,每次看到有人输得精光还要再来一把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看热闹的笑。
宋知意这时候走到客厅中间,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所有人,眼眶又红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她拉起沈瑞的手,走到我面前。
“小淮,妈妈要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小瑞……虽然不是我们亲生的,但他从小在这个家长大,陪了我们二十年。这二十年的感情,妈妈没办法说放下就放下。”
她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观察我的情绪波动。
“所以妈妈希望你能理解——小瑞还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他不会被赶走。”
沈瑞低下头,肩膀微微一缩,看起来很无辜、很可怜。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反应。
沈伯钧在等我闹。
沈昭在等我哭。
老太太在等我发脾气。
管家在等我摔杯子。
他们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方案。
如果我哭闹——宋知意会安慰我“妈妈也爱你”。
如果我发脾气——沈伯均会严肃地说“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如果我摔东西——管家会递上纸巾然后默默收拾。
他们就是这么预判的。
所以我没有照着他们的剧本走。
我点了点头。
“嗯,可以理解。”
宋知意的眼泪收住了。
“什么?”
“我说可以理解。二十年的感情和二十年的血缘,换我我也选感情。”
我掰了根手指头:“这其实是一个沉没成本的问题。你们在沈瑞身上投入了二十年的时间、精力和情感,这些投入已经发生,不可回收。而我呢,虽然有血缘关系,但咱们实际上就是今天才认识。从投资回报率的角度来说,继续投资沈瑞是理性选择。”
客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我又掰了一根手指:“而且血缘这个东西,本质上就是一种生物学概率。人类共享99.9%的基因,亲子关系也不过是多了那么零点几的相似度。说白了,血缘给予的只是一个‘可能发展感情’的起点,而不是‘必须产生感情’的终点。”
宋知意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沈伯均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沈瑞偷偷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去。
那个眼神里不是感激,是困惑。
他困惑的是——我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我应该哭的。我应该闹的。我应该歇斯底里地喊“凭什么你们偏心他不偏心我”的。
我一哭一闹,宋知意就能心安理得地扮演“两碗水端平的好妈妈”。沈瑞就能心安理得地扮演“懂事乖巧的养子”。全家就能维持一个“大家都是好人只是命运弄人”的温情脉脉的假象。
可我不配合。
我太通透了。
通透到让他们无处安放自己精心准备的台词。
沈伯钧率先反应过来,拍了一下大腿:“哟,大侄子,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沉没成本都出来了。”
“二叔过奖,高中政治课的内容。”
沈伯钧噎了一下。
沈昭凑过来:“哥,那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生气是对现实不接受的情绪投射,而现实不会因为我生气就发生改变。与其浪费能量生气,不如省下来吃顿好的。”
我环顾了一下客厅:“对了,你们家晚饭几点?我中午那顿红薯不太扛饿。”
空调嗡嗡地吹。
没人说话。
宋知意的手帕攥成了一团,指节有点发白。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从“心疼失散多年的亲儿子”,变成了“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
我觉得,这才是正常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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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沈家给我安排的房间在二楼东侧。
四十多平,落地窗,独立卫浴,床垫软得能把人吞进去。
我躺上去试了试,脊椎发出了一声愉悦的咔嚓。
修车铺的木板床,对不起了兄弟,你被淘汰了。
正享受呢,房门被敲了三下。
沈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顾……顾淮,晚上喝杯牛奶睡得好。”
我接过来:“谢了。”
他没走,站在门口,像是有话要说。
我喝了一口牛奶,等着。
“顾淮,”他终于开口了,“今天下午你说的那些话……你真的是那么想的吗?”
“哪些话?”
“就是……沉没成本那些。”
“当然是真的,要不我编那些干嘛。”
沈瑞沉默了几秒。
“你不恨我吗?”
我拿着牛奶的手停了一下:“恨你什么?”
“恨我……占了你的位置。”
我认真想了想。
“首先,‘占位置’这个概念不成立。你又不是故意的,你出生的时候又没有主观意愿要去当沈家的儿子。这事儿要怪只能怪当年那个抱错孩子的护士。”
“其次,你在沈家过了二十年,学了钢琴马术高尔夫,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建立了自己的人际关系网络——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东西,跟我没关系。”
“最后,我在城中村过了二十年,学了修车补胎换机油,跟隔壁张婶学了红烧肉——这些也是我自己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我把牛奶喝完,把杯子递给他。
“人生不是零和博弈。你过得好,不代表我过得差。你过得差,也不代表我就能过得好。我们的人生轨迹在今天之前没有任何交集,以后可能也不会有太多。所以,恨你?没必要。”
沈瑞接过杯子,站在走廊里,盯着空杯子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很复杂。
有释然、有困惑,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大概是那种——你准备好了全套应对方案,结果对方根本没出招,你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落空感。
“晚安。”我关上门。
三秒后,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不太确定的“晚安”。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说实话,我并不是真的那么云淡风轻。
一个正常人,得知自己是豪门亲儿子,却发现亲妈更偏心养子——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感觉归感觉,发作出来有什么用?
我在城中村长大,老顾头教我修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车坏了你骂它有用吗?没用。找到哪里坏了,修。修不好,换。换不起,走路。”
生活也一样。
亲妈偏心?事实,接受。
养子占位?事实,接受。
全家把我当外人?事实,接受。
接受完了,该吃吃该睡睡。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对了,明天该把录取通知书上的地址改一下了。省理工应该不介意我从城中村搬到别墅区吧。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一阵钢琴声吵醒了。
肖邦的《降E大调华丽大圆舞曲》。
弹得不错,行云流水,指法干净。
我趿拉着拖鞋下楼,发现沈瑞坐在客厅角落的三角钢琴前,侧脸映着晨光,画面像杂志封面。
宋知意站在旁边,端着咖啡,脸上是那种标准的“我儿子真优秀”的表情。
注意——她看的是沈瑞。
我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宋知意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切换成了“哦你也起来了”。
“小淮,早。吃早餐了吗?”
“还没,厨房在哪?”
“让李姐给你做,你想吃什么?”
“不用,我自己来。有鸡蛋吗?”
宋知意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豪门少爷的第一顿早餐是自己做。
我找到厨房,翻出三个鸡蛋、一把小葱、半根火腿肠。
十分钟后,一盘炒鸡蛋出锅。
铁锅翻炒,猛火逼出蛋香,火腿肠切丁增加咸鲜,葱花最后撒。
这是老顾头教我的。他说:“一个男人连鸡蛋都不会炒,那跟废了有什么区别。”
老顾头虽然修车技术一般,但炒鸡蛋是真的绝。
我端着盘子坐到餐桌旁。
钢琴声停了。
沈瑞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炒鸡蛋。
“你自己做的?”
“对啊。”
”……好香。“
”要不要来一口?“
沈瑞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我把盘子推到中间。
沈瑞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
”那当然,城中村顾记炒蛋,方圆三公里独一份。“
宋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两个分一盘炒鸡蛋,表情微妙得像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数学题。
这时候沈伯钧两口子也下楼了。
二婶化着全妆,坐到餐桌对面,扫了我一眼:“哟,小淮啊,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床垫比我原来那个木板好多了。“
”可怜的孩子,“二婶叹了口气,语气甜腻得像加了三勺糖的豆浆,”在外面吃了这么多年苦……不过你放心,既然回来了,咱们家不会亏待你。“
她转头看了看沈瑞:“当然了,小瑞也是一样。一家人嘛,不分你我。”
这话说得漂亮。
但我注意到她说”不会亏待你“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这个动作我见过。奇牌室的王叔,每次拿到一手烂牌但准备诈唬的时候,就会点两下桌面。
心里有算盘的人,手指头是藏不住的。
沈昭打着哈欠坐下来,黄毛乱糟糟的,看见我炒的鸡蛋,直接上手抓了一块扔嘴里。
”我靠,这鸡蛋可以啊。哥,你以前在外面干嘛的?“
”修车的。“
”修车的炒鸡蛋这么好吃?“
”修车的手稳,翻锅也稳。“
沈昭嘎嘎笑起来。
这小子看着像个纨绔,但笑起来没什么坏心思。
跟他爹不一样。
早餐吃到一半,沈伯均下楼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坐到主位,管家立刻递上今天的报纸和黑咖啡。
”吃完早餐,到书房来一趟。“他看了我一眼。
”好。“
书房在三楼,实木书架、真皮沙发、一张能停直升机的办公桌。
沈伯均坐在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小淮,“他开门见山,”你考上的是省理工?“
”对。“
”什么专业?“
”机械工程。“
他沉默了几秒。
”我给你联系了京华大学,商学院。九月直接入学。“
京华大学,全国排名前五。商学院,沈氏集团历任继承人的标配学历。
我看了他一眼。
”不用了,我读省理工挺好的。“
沈伯均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知道省理工和京华的差距吗?“
”知道。但我报的是机械工程,省理工的机械系全国排名第十二,教学水平够用了。“
”商学院——“
”我对商科没兴趣。“
”你是沈家的继承人。“
”这个身份不影响我对机械工程的兴趣。“
书房里安静了五秒。
沈伯均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沈氏集团几百亿的家产,你不想接?“
”我没说不接。我只是说,接不接是以后的事,现在我想读机械工程。而且,管理一个企业需要的是能力,不是文凭。京华商学院毕业的也有把公司开倒闭的,技校毕业的也有把企业做上市的。“
沈伯均嘴角抽了一下。
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你从小……就这样说话的?“
”哪样?“
”这样——每句话都像在写论文。“
”可能是因为我话少,所以说出来的每句都会过一遍脑子。“
沈伯均深吸了一口气。
”行。你先读省理工。但有一件事——下周沈氏有一个家宴,合作方和一些老朋友都会来。你得出席。“
”可以。穿什么?“
”李姐会给你准备。“
”行。“
我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沈伯均叫住我,犹豫了一下,”你妈她……昨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不是偏心,她只是……“
”沉没成本效应。“我说。
”什么?“
”人对已经投入大量成本的事物,会产生非理性的偏好和不舍,即使这种投入已经无法回收。你们在沈瑞身上投入了二十年的感情,这种偏好是人性的正常反应,不是道德缺陷。“
我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真的没往心里去。“
沈伯均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维持了大概十秒钟没动。
我关上书房的门,下楼。
走廊里,撞见了老太太的轮椅。
老太太不知道在拐角听了多久,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闪了一下。
”小子,“她说,”你比你爹有意思。“
”奶奶过奖。“
”过奖个屁,“老太太哼了一声,”你爹当年追你妈的时候,傻得跟修车铺的扳手一样,就知道拧。“
她顿了顿。
”你不一样。你看得清。“
我不知道她说的”看得清“是什么意思。
但从她的表情来看,这应该不算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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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家宴定在周六。
周一到周五这几天,我的日常基本是——
早上起床,自己做早饭。
上午在沈家的花园里溜达,熟悉环境。
下午看书,准备大学的预习资料。
晚上在房间里做俯卧撑,保持手臂力量——修车修了五六年,不练就废了。
和沈家人的交集不多。
沈伯均早出晚归,基本见不着面。
宋知意每天围着沈瑞转,给他安排钢琴课、马术课、社交礼仪课,忙得像个经纪人。
偶尔路过我房间的时候,会探头进来问一句”小淮吃了吗“或者”小淮缺什么跟李姐说”,然后就走了。
那种感觉就像——酒店前台对住客的标准问候。
礼貌、周到、毫无温度。
我不介意。
反正我在城中村也是自己照顾自己,区别只是从木板床换成了席梦思。
唯一的变化是沈昭。
这小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每天下午准时来我房间报到。
“哥!今天吃啥?”
“方便面。”
“你堂堂沈家少爷吃方便面?”
“方便面怎么了?汤面搭配一个煎蛋,蛋白质碳水脂肪全齐了,性价比吊打你那个六十八一杯的手磨咖啡。”
”……行吧,给我也煮一包。“
沈昭这人有个特点:嘴上没把门的。
跟他待了三天,我就把沈家的底摸清了七八成。
比如——沈伯钧和沈伯均之间的关系,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和气。
”我爸以前是想接手公司的,“沈昭嗦着面条说,”但是爷爷直接把位置给了大伯。我爸嘴上不说,心里憋着呢。“
”所以你爸一直在等机会?“
”什么机会?“
”等你大伯犯错的机会。或者,等一个能制造混乱的机会。“
沈昭嗦面条的动作顿了一下。
”哥,你这脑子是不是装了监控?“
”不是监控,是逻辑。你爸从昨天开始就在饭桌上有意无意地提‘继承权’这个话题,每次提完都会看我一眼,然后看你大伯一眼。他在试探——我的回归,会不会打破沈家现有的权力平衡。“
沈昭放下筷子,表情难得严肃了两秒。
”那你觉得会吗?“
”不知道。但你爸觉得会。“
我把面汤喝完。
”所以周六的家宴,你爸应该会搞点事。“
沈昭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家宴有外人在。有外人在的场合,效果最大。如果他想让我出丑或者让你大伯难堪,家宴是最好的舞台。“
沈昭沉默了好一会儿。
”哥,“他说,”你到底是修车的还是修人的?“
”修车修的是机器,但送车来修的都是人。你在修车铺待久了就会发现,人比车好懂。车坏了千奇百怪,人的毛病翻来覆去就那几样——贪、嗔、痴、慢、疑。“
沈昭挠了挠他的黄毛。
”哥,我觉得你应该去算命,别去读大学了。“
周六到了。
家宴设在沈家别墅的宴会厅,来了大概四五十人。
有沈氏的合作伙伴、有本地的名流、有宋知意娘家的亲戚,还有几个沈伯均的大学同学。
我穿着李姐准备的深蓝色西装,站在宴会厅角落,手里拿着一杯橙汁。
西装肩膀有点紧——修车练出来的三角肌,标准尺码扛不住。
沈瑞穿着白色西装,站在宋知意身边,举止得体地和宾客打招呼。
笑容温润,握手有力度但不过分,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表示尊重。
教科书级别的社交表现。
我承认,这方面他确实甩我几条街。
我在城中村学会的社交技能只有两种——一种是跟张婶吵架时的嗓门控制,一种是跟奇牌室王叔下棋时的心理博弈。
这两种在豪门宴会上都用不着。
所以我就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喝橙汁。
一杯。两杯。三杯。
喝到第四杯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你就是沈家刚找回来的那个……亲儿子?“
一个穿红裙子的中年女人,珠宝挂了一脖子,眼神像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把我过了一遍。
”我是宋家的亲戚,你可以叫我陈姨。“
”陈姨好。“
”好什么好,“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妈到底怎么想的?把你找回来了还让那个外人住家里,这不是糊涂吗?“
我喝了一口橙汁。
”沈瑞在沈家住了二十年,有感情基础,让他留下来是合理的。“
陈姨瞪大了眼:“你不生气?”
”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
”陈姨,“我打断她,”您是想关心我,还是想回去有个八卦可以讲?“
陈姨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我当然是关心你——“
”那就谢谢您了。我挺好的。橙汁不错,您要不要来一杯?“
陈姨嘴角抽了两下,讪讪地端着红酒走了。
我松了口气。
这种人最烦。表面上关心你,实际上巴不得你哭天抢地给她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
角落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沈伯钧来了。
他手里端着红酒,笑眯眯地走到我身边,用一种”叔叔关心侄子“的语气说——
”小淮啊,待会儿你大伯可能要在台上介绍你。你准备准备,到时候上去说两句?“
”说什么?“
”随便说说嘛,介绍一下自己,聊聊过去的经历。大家都挺好奇的。“
他的语气太随意了。
随意到不正常。
我看了他一眼。
他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那是刻意控制表情时才会出现的微动作。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我上台之后,因为没见过世面而出丑?期待城中村修车小子和豪门少爷的对比度,把沈伯均的脸打得啪啪响?
还是期待我说出什么”不当“的话,让沈伯均在合作伙伴面前丢人?
”行,“我说,”到时候上去说两句。“
沈伯钧愣了一下——他大概预期我会紧张推辞。
”好好好,不紧张啊,就随便说说。“他拍了拍我肩肩膀,转走走了。
我把橙汁喝完,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十分钟后,沈伯均果然走上了宴会厅小舞台。
他简短地介绍了”找回亲生儿子“的事情,现场一片唏嘘和掌声。
然后他看向我,招了招手。
”小淮,上来跟大家认识一下。“
所有目光刷地转向我。
宋知意的手攥紧了沈瑞的袖子。
沈瑞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伯钧端着红酒,嘴角翘了一个弧度。
二婶掏出手机,像是在准备录视频。
老太太坐在角落的轮椅上,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我走上台。
灯光刺眼,底下几十双眼睛盯着我。
话筒递到面前。
我握住话筒,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叫顾淮。“
台下鸦雀无声。
”二十年前因为医院失误被抱错,在城中村长大,今年刚考上省理工大学机械工程专业。“
我顿了顿。
”关于过去二十年的经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养我长大的老顾头是修车铺的老板,手艺一般,但炒鸡蛋是一绝。我在他那儿学会了两件事:一是修车,二是做人。“
”修车的道理很简单——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零件,换不起就想办法用替代品凑合。做人也一样——遇到问题就解决,解决不了就接受,接受不了就改变自己的预期。“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我看了一眼沈伯钧,他的笑容有点僵——这不是他期待的发展。
”回到沈家之后,很多人问我,是不是恨命运不公,是不是怨恨被抱错。我的答案是——不恨。“
”因为恨是一种对过去的执念,而过去已经发生,不可更改。我唯一能做的,是把握当下,做好自己。“
我把话筒握紧了一点。
”至于将来——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学手艺。如果沈家需要我,我义不容辞。如果沈家不需要我,我也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毕竟,省理工机械系的就业率,比京华商学院高4.7个百分点。“
最后一句话出来,台下突然爆出一阵大笑。
几个沈伯均的大学同学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说”这小子有意思”。
沈伯钧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等来的不是一个怯场出丑的城中村小子,而是一个比他儿子沈昭清醒十倍的年轻人。
宋知意站在台下,手帕攥得更紧了。
她看着台上的我,表情从微妙变成了复杂,从复杂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愧疚?不甘?
还是第一次意识到——她亏欠的这个儿子,好像并不需要她的亏欠。
我走下台。
老太太坐在角落,端着茶,嘴角弯了一下。
“扳手。”她说。
“什么?”
“你爹是扳手,你是万用表。他只会拧,你会测。”
我没听懂。
但老太太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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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家宴之后的第三天,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起因是一份快递。
准确地说,是一份从省理工寄来的新生报到材料,被李姐放在了客厅茶几上。
信封上写着“顾淮”两个字。
宋知意路过茶几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一眼。
我从厨房端着一盘炒鸡蛋出来,正好撞见她盯着那个信封发呆。
“妈,那是我的。”
“我知道,”她放下信封,看着我,“你真的不考虑京华?”
“不考虑。”
她咬了咬嘴唇。
“你爸的意思是——”
“我爸的意思和我的意思不一样,这在统计学上属于正常的个体差异。”
宋知意闭了闭眼睛。
“顾淮,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讲道理?”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流露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不是假笑,不是客套,是真正的、带着一丝烦躁的请求。
我把炒鸡蛋放在桌上,想了想。
“好。那不讲道理的话——我想读机械工程,因为我喜欢。我在修车铺的时候拆过三百多台发动机,每次把一台报废的引擎修好、听到它重新发出轰鸣声的那一刻,我觉得比任何事都值。”
我看着她。
“这个理由够不够?”
宋知意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那个信封,递给我。
“九月一号报到,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来?“
”习惯了。“
这三个字出来,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宋知意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习惯“两个字,比任何控诉都重。
因为它意味着——这个孩子在过去二十年里,从来没有被人照顾过。
不是不想被照顾,是没有,所以习惯了。
宋知意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转身上楼了。
我坐下来吃炒鸡蛋。
咸了点。
盐放多了。
下午两点,沈伯钧来了。
不是来串门的,是来”开家庭会议“的。
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坐在客厅的主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表情像是要谈几个亿的大生意。
沈伯均坐在对面,表情不太好看。
宋知意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手帕。
沈瑞站在角落,低头看手机。
老太太被推到最里面的位置,闭着眼。
沈昭蹲在茶几旁边啃苹果,看见我来了,冲我挤了挤眼。
”大哥,“沈伯钧开口了,”我今天来呢,就是想把话说清楚。小淮回来了,这是好事。但是——沈氏集团的股权结构,是不是也该调整调整了?“
沈伯均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小淮是沈家的亲儿子,按照咱爸当年定的规矩,嫡长子享有优先继承权。那小瑞呢?小瑞可是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了。你要是把继承权给小淮,那小瑞往哪儿摆?你要是还给小瑞,那小淮一个亲生儿子反倒靠边站,外面人怎么看?“
他摊了摊手。
”所以我建议,不如趁早把股权重新分配。免得以后兄弟俩为了这事儿闹起来,伤了和气。“
说得冠冕堂皇。
但真实目的是什么,我用膝盖都能想明白——
他想浑水摸鱼。
沈伯均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分股权给我,要么继续给沈瑞。不管选哪个,都会在家族内部造成裂痕。而沈伯钧要的就是这个裂痕——有裂痕,他才有机会。
沈伯均脸色铁青,正要说话。
我开口了。
”二叔。“
所有人看向我。
”你这个提议,逻辑上有三个漏洞。“
沈伯钧眉毛挑了一下:“哦?”
”第一,继承权和股权是两码事。继承权涉及的是家族内部的传承安排,股权涉及的是公司法层面的利益分配。把这两个概念混在一起谈,要么是外行,要么是故意的。“
沈伯钧的眼角跳了一下。
”第二,你提到‘按咱爸定的规矩’,但据我所知,沈家的家族章程第七条明确写了——继承权的调整需经家族理事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投票通过,且每五年只能修订一次。上一次修订是三年前,也就是说,还有两年的冷却期。现在谈这个,从程序上就不合规。“
沈伯钧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
他没想到我会知道家族章程的内容。
实际上,这是沈昭前天晚上吃方便面的时候告诉我的。
他说:“哥,我爸书房有一本沈家的老章程,我小时候拿来垫泡面碗用过,里面好多规矩呢。”
我当时就让他拍了照片发给我,花了一个小时全看完了。
修车的人有个习惯——拿到什么东西,先看说明书。
”第三,“我说,”你提这个建议的前提是‘免得兄弟俩闹起来’。但我和沈瑞之间目前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我对股权没有诉求,对继承权也没有诉求。我九月份要去读大学,学的是机械工程,跟企业管理没有任何关系。“
我看了沈伯钧一眼。
”所以二叔,您与其操心我和沈瑞会不会闹,不如操心一下自己。因为这个会议里,唯一提出利益诉求的人——是您。“
客厅里的温度像是瞬间降到了零下。
沈伯钧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
他盯着我,眼底翻涌着一股我非常熟悉的东西——
被修车铺的小子当面拆穿伪装时,客人脸上那种又恼又憋屈的表情。
”你——“
”好了。“
老太太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所有人转头。
老太太睁开眼,端着茶,看了沈伯钧一眼。
”伯钧,小淮说得对。程序不到,不议。散了。“
一句话,散会。
沈伯钧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拿起文件,拉着二婶和沈昭就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半秒。
没看我,但下颌骨绷出了一条线。
我冲他背影说了一句:“二叔慢走,下次来吃炒鸡蛋。”
沈昭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被他妈拽走了。
沈伯均坐在沙发上,看了我足有十秒钟。
”……你什么时候看的家族章程?“
”前天。“
”你就回来一个礼拜,连家族章程都背下来了?“
”不是背的,是理解的。法律条文的核心在于逻辑框架,抓住框架就够了,不用背。“
沈伯均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非常轻微,但我捕捉到了——
那是一个笑。
一个”这小子还真有点东西“的笑。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老太太。
她喝了一口茶,看着我。
”万用表。“
”嗯?“
”你是万用表。什么都能测,什么都测得准。“
她放下茶杯。
”但万用表有个毛病——它自己不带电。“
我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老太太没解释,让保姆推着轮椅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是修车磨出来的。
修了二十年的车,修好了无数台发动机。
但老顾头的修车铺没修好。
老顾头的身体也没修好。
他两年前走的。肺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在修车铺里坐了一整夜。
没哭。
因为哭解决不了问题。
我把他没修完的最后一台发动机修好了。启动的时候,引擎轰鸣了三秒,然后熄了。
油箱空了。
我去加了油。
又启动了一次。
这次没熄。
那天晚上,我就坐在那台发动机旁边,听了一夜的轰鸣声。
这件事我没跟沈家任何人说过。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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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距离大学报到还有两周。
这两周里,沈家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宋知意开始给沈瑞安排”沈氏实习”。
具体内容是让沈瑞每天去公司跟着沈伯均学习,参加高管会议,了解公司运营。
这个安排,明面上的理由是“让小瑞提前适应企业环境”。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用行动宣告沈瑞的“继承人”地位。
我知道之后的反应是:“哦。”
宋知意等了半天,等来一个“哦”。
她大概期待的是“为什么不让我也去”或者“你们就是偏心”。
可我为什么要去?我对企业管理的兴趣约等于对张婶家公鸡的兴趣——负数。
第二件:沈昭被他爸禁止再来找我。
理由是“你天天跟他混,都忘了正事”。
但沈昭这人,属于弹簧型——你越压他,他弹得越高。
被禁止之后,他改成每天晚上十一点翻窗户来我房间,像做贼一样。
“哥,我给你带了烧烤!”
“你爸知道吗?”
“知道个屁。我跟他说我去自习了。”
“你爸信了?”
“信了一秒钟,然后我看到他在窗户后面用手机查我定位。所以我把手机放在书房了,人从后门溜出来的。”
”……你这个反侦察能力,去当间谍算了。“
”我也想啊,可惜智商不够。哥,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像你一样,把我爸怼得说不出话。“
我看了他一眼。
”你爸是你爸,我怼他是因为他的逻辑有问题。你怼他只会挨打。“
”那我怎么办?“
”学一门手艺。任何手艺都行。你手里有东西,嘴上就不用硬。“
沈昭啃着烤串,若有所思。
”哥,你说我去学修车怎么样?“
”你那双手连方便面的调料包都撕不开,修什么车。“
”那我学做饭?“
”你上次煮面忘了放水,差点把我的锅烧穿。“
”那我还能学啥?“
”你嘴皮子利索,去学卖保险。“
”……哥,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没有。卖保险年薪百万的大有人在。“
沈昭瞪着我,半天蹦出一句:“你这张嘴,怎么什么都能说得正经八百的?”
”修车修的。客人来了你总得解释哪儿坏了、怎么修、多少钱。解释多了,就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了。“
沈昭认真地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哥,你知道你跟沈瑞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沈瑞说话,你觉得他在表演。你说话,你觉得他在修车。“
我噗地笑了。
这小子偶尔冒出来的话,还挺到位。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发生在报到前三天。
那天下午,我在花园里看书。
宋知意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小淮,这是你的生活费。“
”多少?“
”每月两万。“
我想了想:“太多了,给五千就行。”
宋知意又愣了。
”大学生活费五千够干什么?“
”住宿费学校包了,食堂一天五十封顶,一个月一千五。剩下三千五买书、买材料、偶尔跟同学出去吃顿饭。绰绰有余。“
”可是——“
”可是什么?沈瑞一个月多少?“
宋知意的嘴微微张了一下。
”……三万。“
”那就更不用给我两万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给我两万,给沈瑞三万,会有人说你区别对待。如果你给我们一样多,又会有人说你在刻意弥补。不如干脆拉开差距,给我五千,给他三万。这样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沈瑞是沈家养了二十年的儿子,我是刚回来的。谁多谁少,天经地义。“
我把银行卡推回去。
”五千就行。真不够花我自己去兼职。修车铺的经验还在,周末找个汽修店打工,一天三百不成问题。“
宋知意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银行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圈红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式的红。
是一种从内里翻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红。
她的下巴在抖。
”顾淮……“
她叫的是全名。不是”小淮”。
“我……”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拼完整。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回客厅,脚步声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跑。
楼梯上传来高跟鞋磕在台阶上的急促声响。
卧室门砰地关了。
我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翻到书的下一页。
过了几秒,风把楼上的某个声音送下来了。
很轻,很碎,被窗帘挡了一层,但还是漏了出来。
是哭声。
我翻了一页书。
晚上,李姐给我送来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卡背面贴了一张便签,宋知意的字迹,写了两个字——
“五千。”
我把卡收进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饭桌上多了一碟炒鸡蛋。
不是我做的。
是宋知意做的。
炒得不太好,蛋有点焦,葱花放早了,带着一股糊味。
但盘子摆在我面前。
只在我面前。
沈瑞看了一眼那盘鸡蛋,又看了一眼宋知意,夹起了面前的煎培根,什么都没说。
我吃了一口。
“咸了。”
宋知意绷着脸:“不爱吃就别吃。”
“没说不爱吃。就是咸了。下次盐减三分之一。”
宋知意哼了一声,端着咖啡上楼了。
沈昭凑过来,也夹了一块。
嚼了两下,脸皱成苦瓜。
“哥,我大伯母是不是想毒杀你?”
“这叫厨艺不精,跟毒杀有本质区别。”
“味道上没区别。”
我把他筷子打开:“别吃了,这是我的。”
沈昭瞪大眼睛,目光在那盘焦黑的炒蛋和我之间来回跳了两趟。
“哥,你变了。”
“吃你的培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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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九月一号。
省理工报到日。
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几本专业书、老顾头留给我的一把扳手。
扳手是老顾头用了三十年的,手柄上的防滑纹都磨平了,但握起来比任何新扳手都顺手。
下楼的时候,宋知意站在门口。
旁边停着一辆迈巴赫。
“我让司机送你。”
“我说了自己——”
“顾淮。”她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硬,“今天是你去大学报到的日子。你是沈家的儿子。你可以不要我的钱,不要我安排的学校,不要我给你的任何东西。但今天,你坐我的车去。”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就当……让我做一次妈。”
我张了张嘴。
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因为这话没有逻辑可以拆解。它不是一个命题,不是一个推理,不能用“因为……所以……”来回应。
它只是一个母亲在请求。
一个亏欠了二十年的母亲,在请求用一次微不足道的举动来填补那个她填不上的窟窿。
“行。”
我上了车。
宋知意站在门口,目送迈巴赫开出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抬起手,擦了一下脸。
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到。
车开了五分钟之后,我的手机响了。
宋知意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回了一个字——
“好。”
三秒后,她又发了一条。
“晚上想吃什么?我再练练。”
我打了三个字——
“别放盐。”
她回了一个表情。
一个捂脸哭的小人。
我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修车修了二十年,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不是坏了需要修的。
是从来没有过,现在正在被慢慢造出来的。
像一台全新的发动机。
从零开始。
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装。
慢一点没关系。
装好了,它能跑很远。
迈巴赫停在省理工大门口的时候,引起了一阵小骚动。
也正常。省理工门口停的都是五菱宏光和电瓶车,突然来一辆迈巴赫,效果类似于菜市场里停了一架直升机。
我提着行李箱下车,对司机说了句“谢谢张叔”,然后往校门口走。
身后有人吹口哨。
“卧槽,看到没,迈巴赫!”
“谁啊这是?富二代?”
“省理工什么时候有富二代了?”
我低头拉着行李箱,快步走进校园。
低调。必须低调。
然后,我在宿舍楼下碰到了我的三个室友。
一个瘦高个,戴眼镜,拖着一个比他还高的行李箱,一看就是那种安安静静学习的好学生。叫林恪,本省高考前两百名。
一个圆脸微胖,穿着一件“我没有在摸鱼”的T恤,手里提着两箱泡面,像是来度假的。叫贾明远,刚踩线进来的。
还有一个寸头,皮肤黝黑,胳膊上的肌肉比我还夸张,像是从工地直接搬过来的。叫唐铁柱,体育特招。
四个人在楼道里碰面,互相打了个招呼。
贾明远第一个开口:“兄弟们,我先声明——我打呼噜。”
林恪推了推眼镜:“我有耳塞。”
唐铁柱拍了拍胸脯:“我能把他摇醒。”
我说:“我在城中村住了二十年,隔壁的公鸡每天凌晨四点打鸣。你打呼噜的分贝超不过那只公鸡。”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贾明远:“……你在城中村长大的?”
“对。”
“那你刚才下车的那辆迈巴赫——”
“接我的。”
“谁的车?”
“一个……亲戚的。”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贾明远小声嘟囔了一句:“城中村出来的有亲戚开迈巴赫,我爸开火锅店的,我来报到骑的共享单车。这世道没法说理了。”
我把行李箱拎上四楼,选了靠窗的下铺。
把扳手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老习惯了。以前在修车铺,扳手放在枕头边,半夜有人来砸场子能直接操家伙。
虽然大学宿舍大概率不需要防身,但多年的肌肉记忆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贾明远看见了那把扳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兄弟,你带扳手来上大学?”
“嗯。”
“这是干嘛用的?”
“修车。或者防身。看情况。”
贾明远默默地把自己的床位从我旁边挪到了对角线的最远端。
“我觉得我们之间需要一点安全距离。”
唐铁柱倒是凑过来,拿起扳手掂了掂。
“好家伙,这扳手年头不短了吧?手柄都磨平了。”
“三十年。我师父留给我的。”
“你师父是修车的?”
“对。修了一辈子。”
唐铁柱把扳手放回去,看了我一眼。
“你师父肯定是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
“好工具保养得好,说明人爱惜手艺。爱惜手艺的人,差不了。”
我看了唐铁柱一眼。
这哥们看着粗犷,心挺细的。
大学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周,军训。
第二周,开课。
第三周,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省理工机械系的实验室设备,烂得令人发指。
三台车床,两台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型号,有一台的主轴都偏了,加工出来的零件误差能塞进一根手指头。
一台数控铣床,系统是DOS界面的,开机需要三分钟,还得用软盘加载程序。
我在实验室里站了十分钟,脑子里自动计算了一下维修方案。
那台偏了主轴的车床,需要更换主轴轴承,再校准一下水平。材料加人工,大概三千块。
数控铣床的系统可以升级,换一块主板,装个新系统,五千块以内搞定。
但这些钱,学校出不起。
机械系的年度经费大部分花在了论文发表和学术会议上,留给实验室设备维护的预算,少得可怜。
我找到机械系的辅导员陈老师,把情况说了。
陈老师叹了口气:“顾淮同学,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但是没办法,经费有限。能用就凑合用吧。”
“凑合不了。那台车床的主轴偏差已经超过允许范围了,加工出来的零件不合格。学生用不合格的设备做实验,实验数据就不准确,毕业论文的数据也经不起推敲。”
陈老师看了我一眼。
“你对设备挺了解的?”
“我修过车。原理差不多。”
“那你能修吗?”
“能。但需要材料费。”
“多少?”
“三千。”
陈老师为难地搓了搓手。
三千块,对学校来说是一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支出。走流程打报告,批下来至少一个月。
“算了,”我说,“我自己出。”
陈老师愣了。
“你自己出?”
“嗯。我周末在校外汽修店兼职,攒了点钱。三千块不多。”
“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设备修好了大家都能用,投入产出比很高。”
陈老师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顾淮同学,你是我教了十年书遇到的最奇怪的学生。”
“奇怪在哪?”
“奇怪在——你比老师还操心。”
周末,我去五金市场买了轴承和配件,花了一个下午把那台车床修好了。
修好之后试车,主轴转得稳稳当当,加工出来的零件误差在0.01毫米以内。
贾明远和唐铁柱帮我打下手(主要是递工具和擦汗),看我修完之后,贾明远的表情像见了鬼。
“兄弟,你确定你是来上大学的,不是来应聘实验室管理员的?”
“都一样。学东西,学的就是解决问题的能力。课本上学理论,实验室里学操作。设备坏了不修,学什么都是纸上谈兵。”
唐铁柱拍了拍那台车床:“这手艺,开个修理厂都够了。”
“以前就是开修理厂的。城中村,顾记修车铺。”
“那你怎么来读大学了?”
“因为修车修到了瓶颈。传统的机械维修已经不够用了,现在的车越来越智能,电控系统、自动驾驶、新能源电池——这些东西光靠经验搞不定,需要理论。”
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
“所以我来了。”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机械系的学生都知道了——大一有个新生,自费买零件修好了实验室的车床。
第三天,隔壁电气系的一台示波器坏了,有人跑来问我能不能修。
第四天,材料系的烤箱温控器出了问题,也找上门了。
到了第五天,我的课桌上堆了六张维修申请单。
有正经的,也有离谱的。
比如有一张写的是“男生宿舍302的马桶堵了,请顾淮同学出手”。
我把那张单子扔了。
我修的是精密仪器,不是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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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学的第一个月过得飞快。
沈家那边也没什么大事。每周末我回去一趟,宋知意会做一顿饭。
炒鸡蛋已经从“生化武器”级别进化到了“勉强能吃”级别。
进步显著。
但转折发生在十月的一个周五。
那天下午,我正在实验室修数控铣床的主板,手机震了一下。
沈昭发来一条消息。
“哥,出事了。”
“什么事?”
“沈瑞那边,查出来了。”
“查出什么了?”
“当年抱错孩子的事……不是意外。”
我手里的焊枪停了。
十秒后,沈昭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份医院的内部调查记录,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关键的一句话被沈昭用红笔圈了出来——
“经调查核实,产房护士赵某某存在主观故意交换婴儿的行为,其背后疑有第三方指使。”
第三方指使。
也就是说,二十年前的抱错——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一台引擎开始转了。
不是修车用的那种。
是另一种。
更深、更沉、转速更高的那种。
我把焊枪放下,拿起扳手,攥了一下。
手柄上磨平的纹路硌着掌心。
老顾头的声音从记忆里冒出来——
“车坏了你骂它有用吗?没用。找到哪里坏了,修。”
找到哪里坏了。
修。
我拿起手机,给沈昭回了一条消息。
“这份记录哪来的?”
“我爸书房,锁着的那个柜子里。今天他出门忘锁了,我顺手翻了一下。”
“你爸知道这件事?”
沈昭过了十秒才回复。
“哥,我也不确定。但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份记录在我爸手里,不在大伯手里。如果是大伯找到的,早就翻天了。但我爸拿着这个,藏着掖着,不声不响。”
“他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一个能用这份记录、给你大伯致命一击的时机。如果他能证明当年的抱错是有人故意安排的,那沈瑞的存在就不是‘意外’,而是‘阴谋’。沈瑞的正当性就没了。你大伯在家族里的地位也会动摇——因为他连自己儿子是不是亲生的都搞不清楚,还怎么服众?”
“那个‘第三方’——”
“目前不知道。但有一个最大的嫌疑人。”
我打了一行字。
“你想想,二十年前,谁最希望沈伯均的嫡长子被换掉?”
沈昭的回复来得很慢。
足足过了一分钟。
“……我爸?”
我没有回复。
有些答案不需要我来确认。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的床上躺了很久,没睡着。
扳手放在枕头边上,被子外面。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扳手的金属表面上,泛着一层冷光。
二十年前,有人故意把我从沈家偷走。
让我在城中村长大,让老顾头养了我二十年。
老顾头是不是也被牵扯其中?
他知不知道我的身世?
他走的时候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那台引擎在高速运转,但输出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张网。
一张因果关系的网。
每一个节点都需要信息来填充,每一条连线都需要证据来支撑。
现在,这张网上还有太多空白。
我需要更多的零件。
才能把这台机器修好。
手机亮了。
宋知意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回来吃饭吗?我买了虾,试试清蒸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
如果当年的抱错是有人故意安排的,那宋知意知不知情?
沈伯均知不知情?
老太太知不知情?
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得亲自去找。
因为这不是别人的车。
这是我自己的。
只有我能修。
我回了一条消息。
“回。虾别放太多盐。”
三秒后,她回了一个“嗯”。
又过了三秒,又来一条——
“盐的事你说了八百遍了。”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落在扳手上,一直没动。
像是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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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周六回到沈家。
一切看起来跟往常一样。
宋知意在厨房忙活清蒸虾,李姐在旁边打辅助。沈瑞在客厅弹钢琴,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沈伯均不在家,说是出差了。
老太太坐在花园里晒太阳,保姆在旁边织毛衣。
一切正常。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沈瑞弹琴的时候,右手小指比平时弯曲得更深。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情绪问题。手指过度弯曲说明肌肉紧张,肌肉紧张说明精神压力大。
他在紧张什么?
我没问。
吃饭的时候,虾做得不错。宋知意终于掌握了盐的用量。
“怎么样?”她看着我。
“及格。”
“就及格?”
“七十分。虾的火候再大十秒会更好。蛋白质凝固点在——”
“闭嘴吃虾。”
我闭嘴了。
饭桌上的气氛比前几次轻松了不少。
沈瑞也在吃,但心不在焉的。他剥虾的速度很慢,虾壳碎得不干净,好几块壳被他直接塞进了嘴里。
“沈瑞,虾壳不吃的。”我提醒他。
他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虾,耳根微微泛红。
“我……走神了。”
“看出来了。德彪西弹多了容易走神,建议换肖邦的波兰舞曲,提神。”
沈瑞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
“你还懂钢琴?”
“不懂。但我知道节奏快的音乐比节奏慢的更容易让人保持清醒。这是生理学常识。”
沈瑞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吃完饭,我主动帮李姐洗了碗。
宋知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洗碗,没说话。
她的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酒店前台看住客”。
现在变成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是修车铺的老客户看着一台他差点报废、后来又修好了的车。
带着庆幸、心疼和一点点不敢相信。
洗完碗,我去花园找老太太。
她还坐在老位置上,眼睛闭着,脸朝太阳。
“奶奶。”
“嗯。”
“问您一件事。”
“说。”
“二十年前医院抱错的事——您知道多少?”
老太太睁开眼睛。
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落在我脸上。
“你怎么知道要来问我?”
“因为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在演戏。只有您一直坐在角落看。看戏的人,往往知道的最多。”
老太太盯了我五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嘴角微弯那种,是真真正正地笑出了声。
“万用表。”她说,“什么都测得准。”
她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我坐下。
“当年的事,我知道一些。不是全部,但够你理出一条线。”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二十年前,你妈生你的那天晚上,医院里出了一起停电事故。产房的备用电源延迟了七分钟才启动。就是那七分钟里,两个婴儿被交换了。”
“停电是意外还是人为?”
“你觉得呢?”
我没说话。
“查了三个月,查到了那个护士。护士姓赵,嘴很紧,一个字都不肯说。后来突然辞职,消失了。再后来,有人在南方一个小镇找到了她,开了一家小超市,过得不错。”
“有人给了她钱。”
“不少。够她下半辈子不用工作。”
“谁给的?”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
“我只知道钱的来路很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到连沈家的私人调查团队都追不到源头。”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
“在沈家,不超过三个。”
我的脑子里那张网又多了几个节点。
三个人。
沈伯均。
沈伯钧。
还有一个——
“第三个人是谁?”
老太太闭上眼睛,重新把脸朝向太阳。
“我累了,改天再聊。”
“奶奶——”
“顾淮。”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你是万用表,什么都能测。但有些电路,测之前得先断电。不断电就去测高压线——会死人的。”
她的保姆推着轮椅走了。
我坐在花园里,太阳已经偏西了。
影子拉得很长,从花圃一直延伸到围墙根。
三个人。
其中一个,可能是偷走我人生的那只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茧还在。
扳手的形状,已经刻进了掌纹里。
老顾头,你当年到底知不知道?
风吹过花园,把一片落叶送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放到口袋里。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就是觉得,有些东西掉在地上,不捡起来,就再也找不到了。
回宿舍的路上,我给沈昭发了一条消息。
“那份医院的调查记录,你能再拍一份完整版给我吗?”
沈昭秒回。
“能。但是哥,你打算干嘛?”
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修车。”
沈昭回了一串问号。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地铁站。
地铁里人很多,周六晚高峰。
我抓着扶手,晃晃悠悠地站着。
旁边一个小孩扯着他妈的袖子,指着我手上的茧问:“妈妈,那个哥哥的手怎么了?”
他妈赶紧把他的手拉下去:“别指人,不礼貌。”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粗糙,黝黑,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痕迹。
不像豪门少爷的手。
像修车师傅的手。
像老顾头的手。
地铁到站了。
我走出来,校门口的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影子又拉得很长。
我走过自己的影子,头也不回。
有些车,确实该修了。
不过这一次,不是别人的车。
是我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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