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搬家日的旧物,罐头上的日期是分手那天
入秋的第一场暴雨砸在北京城的时候,林浅正在打包搬家的行李。
搬家师傅堵在四环的追尾车流里,一条语音接连一条发来,带着嘈杂的背景音:“姐,再等半小时,前面撞车走不动了。” 她回了一句不急,独自坐在堆满纸箱的客厅地板上,望着窗外朦胧雨幕发呆。
这间四十平的开间,她一住就是三年,从分手之后,就一直守在这里。房东上周打来电话,说房子打算出售,愿意赔付一个月的违约金,她不得不动身搬走。新家安在南五环外,比现在的屋子宽敞五平米,房租每月少八百,代价是通勤多出四十分钟。她细细算过,每月多出来八个小时在路上,换八百块房租,折算下来时薪刚好一百。划算。
她收回目光,继续埋头收拾杂物。
旧物向来是最磨人的东西,平日里塞在柜子深处,成年累月都不会被想起,可一旦开箱打包,每一件都裹挟着回忆,让人难下决心取舍。前年双十一囤下的二十支牙刷,去年入手、至今没有拆封的美容仪,还有厚厚一摞过期杂志。她逐本翻过去,看见杂志里刊登自己采访的那一页,驻足多看了两遍,最后还是放进回收箱。
箱子最底层贴着封箱胶带,马克笔草草写着 “杂物” 两个字。她完全记不清里面装过什么。
剪刀划开胶带,箱盖掀开。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只毛绒兔子,耳朵上绣着浅浅二字。林浅愣了愣,这是周叙白送她的生日礼物。刚在一起那年,他在抓娃娃机前耗了八十多块,才抓到这只模样古怪的小家伙。当时她笑到直不起腰,打趣他别人抓小熊小兔,怎么捞出来一头驴。他认真辩解,这是兔子,只是耳朵太长。她凑近细看,才承认确实是兔子,只是长相实在像驴。
她拎起兔子,扔了舍不得,留下又占地方,犹豫几秒,放到了打算带走的那一堆。
兔子底下压着几本画册、几件旧 T 恤,还有一块早就坏掉的移动硬盘。她一件件往外清,摸到箱子最底部,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圆柱形铁皮物件。
是一罐凤梨罐头。铁皮罐身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锈迹,保存得格外完好。她翻过罐子查看底部,黑色的喷码清晰刺目:2021 年 9 月 17 日。
这个日期像一个开关,瞬间拉开尘封的记忆。
2021 年 9 月 17 日,正是周叙白和她提分手的日子。
那天同样下着雨。他约她去他们常去的咖啡店,等她赶到,他已经独坐许久,面前的美式放凉,一口未动。她坐下随口问他怎么不喝,他抬眼看向她,平静地吐出一句话:“林浅,我们分手吧。”
她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反问:“你说什么?”
“分手。” 他眼底泛着红,语气却没有起伏,“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足足十秒的空白之后,她勉强扯出笑意:“你别开玩笑了。”
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她把包重重搁在桌面上,心里又慌又气:“周叙白,到底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合适了?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他垂落眼帘,沉默很久,才低声说:“累了,和你在一起,我太累了。”
只有这一句话。说完,他结了账,起身离开。
她独自坐在店里,哭了四十分钟,服务员三次上前,轻声询问要不要添水。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反复揣测分手的缘由,猜过他变心,猜过他家人反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到最后,所有疑问都落脚在那句轻飘飘的 “累了”。感情大抵就是这样,一个人决意要走的时候,任何理由都成立,也任何理由都站不住脚。
自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碰面。微信互删,电话拉黑,身边共同的朋友也默契地,不在她面前提起周叙白。一晃三年,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可此刻掌心捧着这罐凤梨罐头,手心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周叙白向来不吃凤梨。刚相恋时她问过缘由,他说小时候吃菠萝留下阴影,光是闻到味道就反胃。这罐凤梨,显然是专门买来给她的。
她偏爱凤梨罐头。小时候姥爷总买给她吃,姥爷走后,她就很少再碰。周叙白牢牢记住这件事,在一起第一年的冬天,他跑遍好几家超市才找到这个牌子,送到她手上时耳朵冻得通红,还慌忙躲开:“快吃,我闻不了这个味道,先躲开。”
当时她还笑他反应过度,他却很认真,说菠萝的味道会让他头晕,不肯勉强自己。
所以这罐罐头,原本是分手那天,他准备交给她的?
她反复翻转罐体,在铁皮的接缝处,看见一行极淡的圆珠笔字迹,是他那辨识度很高、歪歪扭扭的字:
“浅浅,对不起。吃完这罐,就别再想我了。”
她抱着罐头坐在纸箱中间,鼻尖发酸,眼泪却没有落下来。三年的时光足够漫长,该哭的情绪,早就消耗殆尽。
只是心底始终盘旋着一个疑问:既然决定分开,为什么还要买下这罐罐头?买好了,又为什么没有交到她手上?
手机响起,搬家师傅通知她已经到楼下。她把罐头塞进背包侧边的口袋,平复好情绪,起身开门。
当晚收拾妥当搬进新家,她蹲在厨房拆纸箱,又看见了这罐凤梨。新家厨房有一扇朝西的窗,夕阳穿过云层洒落,暖金色的光裹住铁皮罐子,像给一段旧时光镀上温柔的滤镜。
她拍下照片发朋友圈,配文:翻出一罐陈年旧物,凤梨罐头,过期三年,不敢入口,有没有人要?
评论区大多是劝她丢掉的声音,提醒她小心肠胃不适。只有一条评论格外突兀,是高中同学赵敏发来的:
“浅浅,你居然还留着这个?当年周叙白买了两罐,我亲眼看见的。一罐打算给你,另一罐他自己吃了,吃完过敏进医院,你不知道?”
林浅盯着这条消息,发了一个问号。
赵敏很快回复:“他那天跑了一下午,就为找你爱吃的这个牌子,一次性买两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想尝尝,你喜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滋味。”
林浅打字的手指顿住。
赵敏接着发来消息:“后来你们分开,我一直以为罐头交到你手里了。合着他自己硬吃,吃出过敏,罐头最后没给你?”
林浅回复:“…… 没有。”
赵敏只回了两个字:“我去。”
看着消息,林浅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她退出对话框,点开微信通讯录,找到那个沉寂三年的头像,对方朋友圈依旧仅三天可见,一片空白。她静静盯着空白页面许久,熄灭了屏幕。
算了。罐头早就过期,人和感情,也早就过期了。
第二天一早,赵敏的电话打了过来,开门见山:“你搬家了?搬到哪边了?”
“南五环,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周叙白也住在那一片?”
林浅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 不清楚,也不想知道。”
“好好好,我不提这个。” 赵敏话音一转,语气沉沉,“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陈哥走了。”
林浅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陈哥?”
“陈屿啊,咱们高中同学,后来和咱们一起在北京打拼,去年冬天咱们还一起吃过涮肉。”
林浅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圆脸戴眼镜的男生。陈屿是她高中同桌,后来考上北京的计算机专业,在望京上班,有空就约她和赵敏聚餐。去年那顿涮肉还是陈屿组局,涨薪之后抢着买单,笑得格外开朗。
“怎么回事?”
“车祸,前天晚上加班下班,骑电动车,被转弯的货车撞倒,人当场就没了。” 赵敏的声音带着沙哑,“后天早上八宝山,你去吗?”
“我去。”
挂断电话,林浅坐在满地杂物之间,忽然觉得昨天还在纠结一罐过期罐头的自己,狭隘又可笑。生命如此脆弱,人说没就没,那些情爱里的纠葛,好像一下子轻了。
她翻开聊天记录,找到陈屿去年冬天发来的消息:“浅浅,下次涮肉我带个熟人过来,你认识的,给我个面子,别当场翻脸。”
当时她回他:“谁啊?周叙白?那我真掀桌子。”
陈屿发了个嘿嘿笑的表情:“你们都分开三年了,至于吗?”
那条消息她没有再接话。那场约定好的涮肉最后没能成行,陈屿被公司外派去深圳,一走大半年。等他回到北京,她已经换了住处、换了手机号,两人只在朋友圈偶尔点赞。
现在这个鲜活的人,永远停在了过去。那条没回复的消息,成了她和陈屿之间一道遗憾的缺口。
她拿起那罐凤梨罐头端详片刻,最后把它放在厨房置物架上。先放这儿吧,等葬礼结束,再做打算。
2 第二章:葬礼重逢,他替她挡了雨,却只说了一句 “保重”
八宝山的这天,雨又落了下来。
林浅一身黑色大衣,长发简单扎成低马尾,素净着脸。抵达灵堂时,里面已经站满前来吊唁的人,大多是陈屿的同事和老同学。她一眼看见赵敏,循着对方的招手,走到她身侧站定。
“你眼睛怎么肿了?” 赵敏压低声音问。
“昨晚没睡踏实。”
“是哭了吗?”
“不是。你家猫是不是又半夜跑酷?”
赵敏养了两只橘猫,总在凌晨三点在家疯跑,她常常半夜发朋友圈吐槽,林浅看过好几次。
“别提了,昨晚直接把花瓶碰碎了。” 赵敏叹气,又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周叙白也来了,刚才签到的时候我看见了。”
林浅脊背微微一僵,面上却不动声色:“哦。”
“你就一个哦?”
“不然呢?我上去和他寒暄问好?陈屿还在灵堂里,不合适。”
赵敏抿抿嘴,不再多说。
追悼会开始,林浅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陈屿的母亲上台致辞,说着说着,哭声哽咽,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林浅想起高中时去陈屿家里写作业,阿姨总会煎韭菜鸡蛋饺子,陈屿一个人就能吃下两盘。
人活着的时候,我们总习惯忽略身边的陪伴,等到离别降临,才发现处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前几天她还刷到陈屿转发的搞笑短视频,那条朋友圈依旧静静躺在列表里,最新一条评论,是陈屿母亲留下的:“儿子,妈想你。”
酸涩涌上喉咙,林浅低下头,把眼泪强行憋回去。
仪式结束,众人排队敬献白菊。她走到遗像前放下花束,对着陈屿的照片深深鞠了三躬。照片里的少年笑意明亮,还是去年聚餐时的模样。
“走吧。” 赵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走出灵堂,雨势骤然变大。门口挤满等候打车的人,赵敏接到电话,是丈夫来接她,顺口问林浅要不要顺路。林浅婉拒,说自己已经叫了网约车,很快就到。
赵敏离开之后,她独自站在廊檐下等车。斜风裹挟着雨点打过来,檐下遮不住雨水,她往后退半步,后背撞上一个人。
“不好意思。” 她下意识回头。
视线撞上周叙白。
他穿着黑色羊毛大衣,比三年前清瘦不少,下颌线条锋利,眼窝微微下陷,像是被岁月打磨过。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长柄伞,同样是来送别陈屿。
两人对视两秒,林浅先移开目光。
“…… 你也来了。” 她率先开口。
“嗯,陈屿是我大学室友,你不知道?”
“不清楚。” 周叙白是她工作之后才认识的,很少听他提起大学室友,偶尔提起,也只说望京有个室友,从来没有说过名字。
空气陷入安静,雨越下越大,檐角不断淌下水珠。网约车还有五分钟抵达,她往左挪了半步,雨水打湿大衣肩头,晕开一小块深色水渍。
周叙白往她这边靠近,撑开伞,稳稳罩在她头顶。
“不用 ——” 她话还没说完,伞柄已经偏向她这边。
“我靠里面,淋不到。” 他声音平缓,“你站伞底下。”
林浅没有再推辞。雨点敲打伞面,噼啪作响,两人之间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洗衣液味道,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你搬家了?” 他忽然开口。
林浅心里一跳:“你怎么知道?”
“赵敏昨天发朋友圈,说你搬到南边了。” 他顿了顿,“我也住在那边。”
“…… 哦。” 她想起赵敏昨天电话里的话,原来不是刻意的暗示,是事实。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网约车的车灯在路口闪烁,车子到了。
“我的车到了。” 她抬脚迈入雨里。
周叙白跟着上前,伞始终护在她头顶,一路送她到车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半开的车窗里,看见他站在雨里,大衣肩膀已经被雨水浸透。
“保重。”
只有两个字。
林浅想说些什么,嘴唇开合几次,最后只是轻轻点头,抬手关上车窗。车子驶出十几米,她透过后窗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收起了雨伞,任由雨水打在身上,一动不动。
她攥紧背包带子,心里五味杂陈。赵敏说得没错,她确实别扭。三年未见,他为她撑伞,她只冷淡地应了一声哦。
可她又能说什么?质问当年分手的缘由?追问那罐凤梨为什么没有送出?追问他硬吃下另一罐、过敏住院,为什么从来不肯告诉她?
不合适。陈屿的告别仪式还没有走远,不该在这个时候翻旧账。
车子驶上莲石路,手机震动,赵敏发来消息:“我看见你们俩了,共撑一把伞,打算复合?”
林浅:“没有,就简单说了几句话。”
赵敏:“聊了什么?”
林浅:“他说保重。”
赵敏:“…… 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憋。”
林浅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望着窗外雨幕里渐渐远去的灵堂,脑海里反复回放周叙白站在雨里的模样。他肩头湿透,静静伫立。
分手那天同样是雨天,他走出咖啡店没有带伞,淋着雨走向公交站,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那时候她以为他毫不在意。现在回想,如果真的不在乎,为什么不肯回头看一眼?只要回头,她或许会不顾一切冲出去拉住他。
可他没有。
林浅回到家时已经临近中午。新家还乱糟糟的,客厅堆着未拆封的纸箱,厨房台面上,孤零零摆着那罐凤梨罐头。
她脱下大衣挂好,倒一杯热水坐在沙发上。陌生号码打进电话,她接起。
“林浅?” 听筒里的声音有些熟悉。
“我是,请问是哪位?”
“我赵明远,陈屿的同事。” 对方停顿片刻,“陈屿手机里存了一条备忘录,备注如果出事,就联系你。我翻通讯录找到这个旧号码,试了好几次才打通。”
林浅坐直身子:“是什么备忘录?”
“就是他随手记下的内容,里面提到了你,还有周叙白。他说万一他不在了,一定要把话传给你们。” 赵明远语气为难,“能不能约个时间见面?我把手机拿给你,你自己看。”
两人约在下午三点,望京 SOHO 楼下的星巴克。
挂了电话,她给赵敏发消息:“陈屿手机里有一条备忘录,写了我和周叙白的事,他同事下午拿给我看。”
赵敏飞快回复:“天呐,要不要叫上周叙白一起?”
林浅犹豫半分钟,敲下三个字:“再看看。”
她把手机丢在沙发上,转头看向厨房的凤梨罐头。罐身的水渍已经干透,生产日期清晰刺眼。赵敏那句 “周叙白买两罐,自己吃一罐进医院” 反复在脑海盘旋。
一个闻见凤梨味道就反胃的人,硬生生吃下一整罐。到底是为什么?
下午三点,林浅准时抵达星巴克。赵明远比她更早到,靠窗位置,面前放着冰美式和一台旧手机。
“林浅对吧,我是赵明远。” 他起身和她握手,把手机推到她面前,“这是陈屿的手机,密码是他生日 950816,备忘录在第二栏,你自己阅读。”
林浅坐下,解锁屏幕。备忘录置顶的标题,写着:给浅浅和周叙白的话。指尖微微发颤,她点开。
文字不长,带着陈屿一贯的打字风格,夹杂着错别字:
“浅浅,老周,如果你们看见这条,说明我运气不好先走一步。有句话我憋了三年,再不讲就没机会了。
老周和浅浅分手那晚,跑来找我喝酒,喝到一半哭了,说他主动提了分开。我问原因,他说浅浅拿到巴黎插画进修的名额,一年半全奖,而他妈妈查出乳腺癌,马上要做手术。他不能拖累浅浅,如果浅浅留下来陪他照顾母亲,往后想起这件事,一定会埋怨自己。
我劝他跟浅浅坦白,他不肯。他说浅浅的性子,知道之后一定会放弃机会留下来,那样就毁掉她的前途了。浅浅画画那么有天赋,不能栽在他身上。
他叮嘱我保密,我就一直瞒着。我后悔整整三年,早说清楚,你们说不定早就安稳在一起了。
浅浅,别怪老周。那段日子他经济拮据,你出国之后,他打两份工照顾妈妈。去年母亲病情稳定,攒下一点积蓄,还向我打听你那所巴黎学校的学费。我说你人都在国外,打听这个没用,他却说,万一她还想继续读书呢。
我写不下去了,你们早点解开误会和好吧,别等到我头七,两个人还在互相较劲。
陈屿 2024.11.03”
林浅握着手机的手不停发抖。赵明远在一旁轻轻咳嗽一声:“还有一件事,陈屿出事当晚加班,就是在帮周叙白整理留学资金证明材料,他本身做 IT,帮忙处理网申的资料。”
林浅抬眼,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声音。
赵明远继续说:“周叙白昨天去公司收拾陈屿遗物,看见了这条备忘录。他没有拿走手机,跟我们交代,如果有人来找,就把内容给对方看,我猜他说的就是你。”
“他…… 已经看过里面的内容了?”
“应该看过。昨天看完之后,他在陈屿工位上坐了半个钟头,一言不发,离开的时候眼圈通红。”
林浅放下手机,深深呼吸好几次。
整整三年,她在心里责怪他,认定他薄情、厌倦这段感情,甚至暗自猜想他是不是早就另有所爱。她把那句轻飘飘的 “累了”,当成不爱了的证明。
可原来,他口中的累,是两份工作连轴转,一边扛着母亲重病的压力,一边默默为她的前途考量,身心俱疲。
“赵哥,” 她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周叙白现在住在哪里?”
赵明远愣了愣:“知道,就在你们南五环那片,首经贸附近,具体门牌号不清楚,你不如直接问他本人?”
林浅拿出手机,犹豫片刻,拨通赵敏的电话。
“赵敏,把周叙白的号码发给我。”
“哟?”
“别打趣,快发。”
赵敏发来一串号码。林浅保存号码,盯着数字,按下拨号键。
三声等待音之后,电话接通。
“喂。” 低沉的嗓音,和葬礼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周叙白。” 她走到星巴克门外,“你现在在哪?”
听筒那头安静两秒:“在家。”
“把地址发给我。”
“…… 你要过来?”
“对。” 她咬着牙,“你在家等我,我有话要问你。你要是躲着,我就去你单位找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好。” 他说,“我等你。”
3 第三章:误会被层层揭开,原来当年的离开是为了她的前途
周叙白的住处离林浅新家只有两公里。老旧六层砖楼,没有电梯,他住在五楼。
林浅爬完楼梯,气息不稳,还没抬手敲门,房门已经从里面打开。
他换上灰卫衣、黑休闲裤的居家装束,头发微乱,像是刚洗完澡。侧身让她进屋,换鞋的时候,林浅快速扫过屋内。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平整没有褶皱,茶几上只有水杯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就你一个人住?” 她问。
“嗯。”
“阿姨呢?”
“在老家休养,手术之后恢复得不错,我弟弟在照看。” 他给她倒一杯温水,“坐吧。”
林浅没有落座,站在客厅中央,拿出手机调出陈屿的备忘录,举到他面前:“这条,你看过了?”
他看向屏幕,轻轻点头。
“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你指哪一部分?”
“当年和我分手,是因为阿姨生病,怕拖累我?”
周叙白沉默几秒,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和三年前咖啡店的画面重合,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低头,直直看向她。
“不全是。” 他缓缓开口。
“还有什么?”
“你拿到巴黎的录取通知那天,打电话给我,兴奋得语无伦次,让我掐你一把,确认不是做梦。” 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那一刻我就清楚,我不能绊住你。”
“所以你擅自替我做了选择?” 林浅声音抬高,“你觉得我一定会为了你放弃这个机会?”
“难道不会吗?”
林浅一时语塞。
她心里清楚,当年的自己,如果得知周叙白母亲重病、需要人照料,一定会毫不犹豫留下来。巴黎的名额可以再等一年、两年,可周叙白,她舍不得丢下。
“你看。” 周叙白把她的沉默当成答案,“你自己也明白。”
“但你不能替我决定我的人生。” 她攥紧水杯,指节泛白,“你怎么判定我不愿意陪你一起扛?你问过我的想法吗?”
“就算问,你也会选择留下来,不会说实话。”
“你连问都不问,凭什么下定论?”
两个人像争执的小孩,绕在同一个问题里拉扯。周叙白长叹一口气,起身走到厨房,拉开冰箱,拿出一罐凤梨罐头,放在茶几上。
和她家里那罐,同一个牌子、同样的包装。
“你手里那一罐,本来就是那天准备交给你的。” 他说,“那天我买了两罐,一罐打算给你,一罐留给自己。赵敏说的没错,我硬吃了一罐,当晚呕吐不止,第二天去医院输液,医生判定是过敏。”
林浅望着他:“你明明闻到凤梨味道就难受,为什么非要去尝?”
“我想弄懂,到底是什么味道,能让你这么喜欢。” 他低头看着罐头,笑容带着自嘲,“现在想想很傻。我当时想着,以后想你的时候,就开一罐,慢慢习惯这个味道。结果味道没习惯,先住进医院了。”
林浅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那为什么最后没有把罐头交给我?约我见面提分手,罐头明明带上了,为什么不给?”
周叙白顿住,嘴唇动了动,许久才出声:“我出门的时候确实带着。走到咖啡店门口,我又收了起来。我怕一边递罐头,一边说分开,会让你更加恨我。”
“就算不给罐头,我一样会恨你。”
“不一样。” 他垂下眼帘,“如果罐头是分手的礼物,往后你每次看见凤梨罐头,都会想起我。我不想让你被这样的回忆困住。”
林浅终于坐下,坐在沙发另一端,和他隔着一段距离。
“陈屿写了这么久,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这份备忘录。” 他向后靠在沙发上,仰头看向天花板,“陈屿这小子,什么都藏在心里。以前他跟我说过,早晚要出面调解我们俩,我只当是玩笑,没想到他真提前写下这些。”
“他还帮你准备留学资金证明?”
“我托他帮我打听巴黎院校的短期课程。我妈妈病情稳定之后,我攒下一点积蓄,想申请你那所学校的短期建筑项目,只有三个月。我想着,去那边看一看,把当年没能说清的遗憾,好好理一理。”
“理清楚什么?”
“理清楚我们。” 他目光坦荡,看向她,“我当初以为你出国之后,就不会回来了。后来又抱着一丝期待,如果哪天你回来了,我不能还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只能放手的人,我要变得足够配得上你。”
酸涩涌上林浅鼻尖,她用力吸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说得好听,这三年你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
“是你先把我拉黑的。”
“你不会换个号码联系?”
“我试过。去年你生日,我借赵敏的微信给你发祝福,你回复说赵敏账号被盗了。”
林浅猛然想起这件事。去年生日收到那条消息,语气和赵敏截然不同,她下意识当成盗号,直接删掉了。
“那条消息是你?”
“嗯。”
“…… 你也太幼稚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直接申请好友,你一定会拒绝。”
林浅想反驳,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如果去年他突然发来好友申请,她大概率会直接拒绝,甚至和朋友吐槽他。
窗外又下起雨,雨点敲打空调外机,噼里啪啦响。
“林浅。” 他轻声唤她。
“怎么了?”
“你那罐罐头,还留着吗?”
“在厨房放着。”
“别吃,早就过期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吃。”
“我的意思是,” 他停顿片刻,“我重新买一罐新的给你。这个牌子线上有旗舰店,前两年我每年都会买一箱放家里,等到放坏都没动,去年就没再买了。”
林浅侧头看他:“每年都买一箱?”
“对。前年那一箱,放到过期还剩八罐。去年没囤,但每次逛超市,看见凤梨罐头,都会停下来看很久。”
“你真是没事找罪受。”
“或许吧。”
林浅盯着他看几秒,忽然忍不住笑出声。笑声出来,她又立刻收敛,陈屿才刚离开,这样开怀不合时宜,可情绪压不住,她捂着嘴,肩膀轻轻发抖。
周叙白看着她笑,神色复杂,松了口气,又不敢跟着笑。
“林浅。”
“嗯?”
“我承认,当年是我错了,擅自替你做决定。但如果你现在说,一点都不恨我,我不信。”
笑意慢慢褪去,林浅认真思索:“恨,怎么会不恨。整整三年,一句对不起,没法抹平所有委屈。”
“那我多说几句道歉。”
“别贫。”
“好。” 他起身走向玄关。
“你去哪?”
“你刚刚让我走。”
“周叙白你能不能别这么听话?三年前我不想分开,你执意要走,现在一句让你走,你就动身?”
他停在玄关,转过身看向她。林浅坐在沙发上,眼眶泛红,和三年前咖啡店里的样子重合。当年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走到公交站就后悔了,雨水浇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那我回来?” 他问。
“随你。”
他重新走回沙发,在离她更近一点的位置坐下。
“陈屿家里打算在通州办一场小型追思会,只邀请我们几个相熟的老同学,后天,你去吗?”
“去。”
“那我们一起过去?”
林浅打量他一眼:“你开车?”
“嗯。”
“可以,早上八点来接我,别迟到。”
“把你的地址发给我。”
两人扫码重新添加微信,指尖碰到一起的时候,同时往后缩了一下,尴尬的气氛漫开。
加上好友,林浅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换鞋,身后传来周叙白的声音:“林浅,那罐罐头别丢掉。”
“留着供奉起来吗?”
“留着,等我拿新的来替换它。”
她没有回头,抬手挥了挥,下楼离开。
走到小区门口,林浅才发觉脸颊发烫。三十二岁,经历过分开和等待,情绪却像年少时一样不受控制。她拿出手机对着屏幕看了看,脸颊通红。赵敏发来消息询问进展,她简单回了一句还行,关掉对话框,怕自己忍不住和赵敏倾诉。
赵敏的消息紧跟着追过来:“还行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复合?”
林浅:“没有,只是加上微信了。”
赵敏:“加上微信还远吗?我老公和他在同一个健身房,说他每周固定去四次,一直单身,你说他是练给谁看的?”
林浅:“…… 你老公和他一起健身,你怎么从来没和我说?”
“我怕你生气。”
林浅:“我现在确实想生气。”
赵敏发了一串大笑,语气认真下来:“浅浅,陈屿这件事,我难过好久。如果你们能解开误会好好在一起,也算完成他的心愿。他活着的时候,最惦记的就是你们俩。”
林浅站在路边,看着车流穿梭,想起陈屿那条消息:下次涮肉,我带个熟人过来,别掀桌。
原来那个时候,陈屿就想安排他们见面。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固执,去年冬天,他们就能重逢。说不定陈屿还能亲眼看见,他们坐在一起吃一顿涮肉。
她鼻尖发酸,给赵敏回复一个字:“嗯。”
4 第四章:雨夜告白,罐头打开,酸涩后是回甘
通州这场追思会,是陈屿母亲安排的。老人说陈屿在北京的朋友多,八宝山场地狭小,便在家中再办一场,只邀请亲近的亲友。
林浅和周叙白一同赴约。早上八点,他准时开车到楼下,白色卡罗拉收拾得干干净净,副驾座椅提前调好,高度、前后距离,刚好契合她习惯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我座椅要调到这个位置?”
“按你以前的身高调的,不知道这几年有没有变化。”
“三十二岁还长个子?你把我当树苗啊。”
他没有接话,嘴角微微上扬,启动车子。
路上话不多,他开车一向平稳,很少急刹。林浅坐了一会儿,察觉车内暖气温度刚刚好,不燥不闷,想来也是他提前调好的。他习惯把心事藏起来,默默做好所有细节,从不会主动说出口。
抵达陈屿家,屋内已经坐了不少人。陈屿母亲认出林浅,拉着她的手聊了很久,说起陈屿总提起她画画很好,还想请她给自己画一张头像。林浅忍住眼泪,轻声答应,等之后画好送来。
老人抹着眼泪,点头说好。
周叙白上前和陈屿父亲问好,之后被几个大学室友拉到阳台抽烟。林浅隔着玻璃望向阳台,他站在人群中间,话不多,安静听其他人说话,偶尔点头。和从前一模一样,当初刚在一起,她带他见朋友,他也是这样,话少,但认真倾听每一个人。
赵敏凑到她身边:“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眼睛都黏在玻璃上了,还说没有。” 赵敏递来一杯热茶,“刚刚阿姨跟我说,陈屿生前总念叨你们,说要是你们和好,他就把微信名字改成红娘陈大爷。”
林浅差点被茶水呛到:“他真这么说?”
“原话差不多,阿姨转述的。” 赵敏碰了碰她胳膊,“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加上微信两天,有好好聊天吗?”
“聊了几句。他问我罐头扔没扔,问我晚饭吃什么,我说吃泡面,他劝我少吃。”
“就这点?”
“嗯。”
赵敏翻个白眼:“照这个速度,等陈屿头七过完,你们都未必能好好亲近一下。”
林浅推了她一把:“小声点。”
追思会散场,雨又落了下来。这一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快一周,整座城市浸在潮湿里。林浅站在单元门口的雨棚下等候,赵敏被丈夫接走,只剩下她一个人。
周叙白的车从小区深处拐出来,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安全带还没扣好,他率先开口:“你那罐凤梨,已经放了三年,早就过期了。”
“我清楚。”
“我昨天网购了一箱,明天就能送到。”
“买一箱做什么,我吃不完。”
“慢慢吃。” 他打转向灯驶出小区,“等这一箱到期,我再买新的。”
林浅心头一动,转头看向他。他目视前方开车,侧脸绷着,语气郑重,像是许下很重要的承诺。
“周叙白,你这算是在追我吗?”
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
“就是……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停下。”
“都已经开始了,我还能拒绝?”
他飞快侧头看她一眼,重新看向路面:“那是不是,你愿意?”
“你觉得呢?”
他沉默两秒,把车停靠在路边,打开双闪,雨刮器依旧不停来回摆动。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向她,神情认真。
“林浅,我认真跟你说一次。三年前主动提分开,是我太懦弱。我害怕你为了我放弃难得的机会,害怕多年之后你回头埋怨我,害怕你的前途,被我困住。我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难处,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肯说。陈屿说我闷,我承认。”
“这三年,我没有和别人在一起。你出国之后,我一边照顾母亲,一边接私活攒钱,一直留意你那所学校的消息。我原本计划年底去巴黎,远远看你一眼,如果你不想见我,我就默默离开。没想到,陈屿先走一步。”
他声音低沉下去:“陈屿去年就劝我来找你,我总想着再等等。等到最后,连他都不在了。昨天看完他的备忘录,我忽然想明白,再继续等,说不定哪天,我们就彻底错过了。”
“所以趁着还来得及,赶紧说清楚?” 林浅接住他的话。
“话糙,但没错。”
车厢里暖气融融,雨水敲打天窗,沙沙作响。林浅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天的咖啡店,他平静说出分开,她坐在原地崩溃大哭。而此刻,这个男人坐在她身边,耳根泛红,笨拙地表达心意。
“周叙白。”
“嗯。”
“明天新罐头送到,我们开一罐尝尝。”
“好。”
“你陪着我一起吃。”
“我过敏。”
“当初你都吃到进医院了,再多吃一点,慢慢就能适应了。”
他苦笑一声:“你可真狠心。”
“是你自己种下的因果。”
林浅解开安全带,微微探身,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他瞬间僵住,手还停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开车吧,送我回家。明天罐头到了,通知我。” 她坐回位置,系好安全带。
周叙白愣了许久,才重新发动车子。一路返程,他耳朵红透,四十多分钟的路程,安静得没有再说一句话。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她拿起雨伞准备下车,他叫住她:“林浅。”
“怎么了?”
“明天我带着罐头,去你家里吗?”
“带罐头干什么,我家里有碗有勺子。”
“那我带什么?”
“带你自己就够了。” 她撑开伞,回头看他,“还有,把胡子刮干净。葬礼上我就想说了,看着乱糟糟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茫然点头:“知道了。”
林浅推开车门走向单元楼,走几步,又回头望。他还坐在车里看着她,忘记关掉雨刮器,雨刷来回摆动。
她发一条微信给他:雨刮器关掉再走,费电。
三秒之后,雨刮停下。他又在车里静坐片刻,才驱车离开。
回到家中,收起雨伞,换好拖鞋走进厨房。置物架上那罐过期凤梨静静摆放,表面落了一层薄灰。她拿抹布擦干净罐体,拍下照片发给周叙白。
“明天新罐头到了,这个就丢掉。”
他很快回复:“别扔。”
“过期了,留着没用。”
“放在那里,提醒我以后不要再自作主张,犯同样的错。”
林浅看着消息,回复两个字:随你。
第二天下午,周叙白上门,拎着整整一箱凤梨罐头,一共十二罐。开门时,他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打理整齐,一身深灰薄毛衣,整个人清爽很多。
“进来吧。” 她侧身让他进门,“买这么多,吃到什么时候去?”
“吃完这一箱,我再接着买。”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取出一罐,走到厨房拉开抽屉找开罐器。林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啵” 的一声,罐盖被撬开,清甜的凤梨香气漫开。
他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
“你先尝。”
林浅张口吃下,清甜裹着淡淡的酸,汁水在舌尖散开,和记忆里姥爷买给她的味道一模一样。
“很好吃。” 她开口,“你也尝尝。”
他迟疑片刻,拿起勺子舀一块,皱着眉送进嘴里,咀嚼几下,艰难咽下去。
“味道怎么样?”
“还行。” 他表情复杂,“比上次好一点,新鲜的,没有那么刺激。”
“上次吃的是这牌子吗?过期的?”
“不是过期的,也是新鲜的,只是放了两天。” 他顿了顿,“或许不是罐头的问题,一想到这是你喜欢的味道,心里堵得慌,吃什么都像在硬扛。”
林浅接过勺子,又舀一块果肉放进嘴里。
“周叙白。”
“嗯。”
“陈屿这条备忘录我截图存好了。以后你再一个人硬扛、瞒着我做决定,我就发到你单位大群。”
“我们单位群五百多人。”
“那正好,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笑起来,伸手擦去她嘴角沾到的糖水。指尖轻轻落在她脸颊,下一秒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上来。
凤梨的甜香混着淡淡的牙膏味道,填满小小的厨房。林浅攥住他毛衣的衣角,他扶着她的腰,两个人都舍不得分开。
许久之后,她轻轻推开他:“好了,再亲,果肉放久了会氧化发酸。”
“酸了也没关系。” 他又凑近。
“刚和好,收敛一点。”
“等了三年才重新在一起,收敛不住。”
后来赵敏追问他们复合的经过,林浅如实告诉她。赵敏听完沉默许久,感慨:“一罐过期凤梨,拉扯你们整整三年。陈屿要是知道你们终于和好,怕是要无奈吐槽,你们早干嘛去了。”
林浅轻声说:“有空帮我给陈屿捎一罐凤梨吧。他朋友圈下面,我一直欠他一条评论。”
赵敏:“你想写什么?”
林浅点开陈屿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截图发给赵敏:“陈哥,罐头开了,尝到回甘了。你放心走吧。”
对话框里的文字停留在输入框,发送键永远不会按下。
但她知道,如果陈屿能看见,一定会笑着点头,补上一句:早该如此。
—— 全文完 ——
5 番外・周叙白的备忘录
后来林浅偶然拿起周叙白的手机,点开备忘录,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跨越三年、写给她的碎碎念。
2021.9.17:今天和浅浅提了分手。她哭了。我出门走神差点撞到玻璃,坐上公交才发现坐反方向。活该。
2021.10.03:浅浅把我拉黑了。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2021.12.24:平安夜。买了一个苹果,放在她以前小区的快递柜,猜到她不会取。第二天去看,果然还在,我拿回来自己吃掉了。
2022.2.14:情人节,加班画图。安安静静,挺好。
2022.9.17:分手一周年。硬吃一罐凤梨,难受得吐了。心甘情愿。
2023.3.8:妇女节,想给浅浅发消息,打了又删,最后还是没敢发。转了两百块,备注节日快乐。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第二天钱款退回,备注:你谁。
2023.9.17:两周年。和陈屿喝酒,他骂我胆小。他说得没错。
2024.6.20:浅浅生日。借赵敏微信发祝福,被她当成盗号,直接无视。我看着很像骗子吗?
2024.11.3:陈屿出事了。我去收拾他的东西,看见他写的备忘录。坐在他工位上想了很久,我不能再继续逃避了。
2024.11.6:葬礼见到浅浅。给她撑伞,只说了两个字。我真的不会说话。
2024.11.7:赵明远说浅浅看到备忘录了。她打电话过来,让我等着她。我站在阳台,差点碰掉花盆。
2024.11.8:她来家里,说了我一顿。说得都对,加上微信了。她说罐头先留着。明天下单买新的。
2024.11.9:一箱凤梨下单成功。明天去见她,比第一次约会还要紧张。
2024.11.10:吻到她了。她嘴里是凤梨的甜味。好像,我不再那么排斥这个味道了。
林浅看完,把手机丢回他怀里:“你憋了三年,就只写这些干巴巴的短句?”
“不然要写什么?”
“写长篇小作文啊,当初分手理由说得那么敷衍,现在连情话都不会写。”
周叙白思索片刻,拿起手机,飞快敲下一行字,递到她眼前:
“2024.11.11:往后每天给浅浅准备一罐凤梨罐头,直到她吃腻为止。哪天她不爱凤梨了,我就换成黄桃。就算黄桃我也过敏,只要她喜欢,就没关系。”
林浅看了两遍,抬手把手机拍在他胸口:“你真是没救了。”
“嗯,早就没救了。”
那一箱凤梨吃到第七罐的时候,林浅实在扛不住,把剩下五罐全部打包送给赵敏。赵敏在群里发问号,林浅回复:“他天天逼着我吃凤梨,我现在一闻到味道就犯腻。”
赵敏:“那他呢?”
林浅:“陪着我一起吃,慢慢脱敏,现在一次能吃下小半罐。”
赵敏发来一串大笑,紧跟着一句:“陈屿要是还在,肯定要发朋友圈吐槽,做鬼都要被你们俩甜腻到。”
林浅盯着这句话,沉默片刻,回复:“那你叫他回来看看。”
群里安静好一会儿。
然后周叙白发了一条消息:“陈屿,等有空,我们请你吃涮肉。带上浅浅,这次不会掀桌子。”
赵敏紧跟着发了一串哭泣的表情。
林浅锁上手机,转头看见周叙白从厨房端出切好的凤梨,脸上一副奔赴刑场的为难模样。
“今天能不能不吃?” 他小声讨饶。
“不行。”
“…… 好吧。”
他叉起一块果肉送进嘴里,眉头皱成一团。林浅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靠在沙发上直捶坐垫。
生活大抵就是这样。有些人离开之后,再也不会归来;有些心里话,要在三年之后,才有机会说出口;有些早就过期的罐头,舍不得丢掉。但只要身边有愿意陪着你一起尝酸涩、等回甘的人,就算要忍受过敏的难受,好像一切都值得。
就像陈屿写的那样,早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