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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8:30:58

大婚当日,恶奴当众掌掴我娘子。

我反手一巴掌,把她扇进了喜糖盘里。

甩出御赐金牌:“睁大狗眼看清楚,她才是当朝长公主!”

恶奴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嫡母捡起金牌,翻到背面,念出一行小字。

“长公主府,膳房采买。”

满院子的人笑出了声。

我回头看我娘子。

她挠挠头:“拿错了,这块是我买菜用的。”

【第一章】

我叫陆闲。

永宁侯府庶出的三少爷,京城出了名的闲人。

今天我成亲。

喜堂设在侯府最西边的偏院,隔壁就是马厩。

拜堂的时候,一匹枣红马把脑袋伸过墙头,冲我打了个响鼻。

就当它随了份子。

来观礼的人不多。

两个扫地的婆子,一个烧火的小厮,还有嫡母房里派来盯梢的丫鬟。

丫鬟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我的新娘子叫阿仪。

三个月前,她从城南一堵高墙上翻下来,一屁股砸在我的鸡笼上。

笼子塌了,鸡死了。

她坐在鸡毛堆里,抬头问我:“这只鸡多少钱?”

“三百文。”

她摸遍全身,摸出一根草茎。

“我没钱。”

“那你打算怎么赔?”

她歪着头想了想:“我嫁给你吧。”

我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遇到拿自己抵一只鸡的。

更离谱的是,我答应了。

不怪我。

那会儿嫡母柳氏正张罗着把我塞给城东杀猪的胡屠户,做他家第四任女婿。

前三任,一个被猪撞断了腿,一个连夜跑了,一个至今下落不明。

阿仪砸死我的鸡,等于救了我一条命。

嫡母听说我要娶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笑得茶盏都端不稳,当场就准了。

“三郎有出息,自己挑了个好的。”

嫡兄陆耀祖在旁边拍着大腿:“三弟,你这是拿一只鸡换了个媳妇,赚了啊!”

成亲前一晚,阿仪把一块金牌塞进我手里。

“收好。我是长公主,这是我的牌子,关键时刻能保命。”

我掂了掂,挺沉。

“你是长公主,那我就是玉皇大帝。”

她瞪我一眼,没再解释,扭头去灶房烤红薯。

把半个灶台烧黑了。

我把金牌揣进了袖袋。

主要是觉得能当几两银子。

刚拜完堂,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钱嬷嬷来了。

嫡母的陪嫁,侯府后宅的二把手,两百斤,走路带风,下巴朝天。

陆耀祖摇着扇子跟在她身后,眼睛黏在阿仪的盖头上,扯都扯不下来。

钱嬷嬷往堂上的太师椅里一坐,椅子吱呀一声。

“新妇进门,得守侯府的规矩。先给大少爷跪下敬茶,自称奴婢。”

我愣住了。

“嬷嬷,她是我媳妇,不是大哥房里的丫鬟。”

“三少爷。”钱嬷嬷眼皮都没抬,“一个庶子娶的野丫头,在这府里连条狗都不如。夫人让她给大少爷敬茶,是抬举她。”

陆耀祖凑过来,扇子尖挑起盖头一角。

“哟,小模样还挺周正。三弟,这只鸡赔得值。”

阿仪没动。

她伸手把盖头扯下来,扔在地上。

“我不跪。”

钱嬷嬷站起身,三步走到阿仪面前。

啪。

阿仪的脸偏到一边,嘴角渗出一道血丝。

满院子都静了。

马厩里那匹枣红马也不打响鼻了。

我这人,脸皮厚。

被骂废物,我点头。

被说烂泥扶不上墙,我说墙太高。

嫡母扣我月钱,我去街上摆摊写字。

嫡兄抢我书童,我说送你了,记得管饭。

可这一巴掌,扇在我媳妇脸上。

我想忍。

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钱嬷嬷还在骂:“野丫头,再不跪,我让人扒了你的嫁衣扔到大街上……”

话没说完。

我一巴掌抡了过去。

钱嬷嬷两百斤的身子原地转了半圈,一头栽进旁边的喜糖盘。

桂圆红枣滚了一地。

陆耀祖的扇子掉了。

“你、你敢打嬷嬷?她是母亲的人!”

我从袖袋里掏出金牌,往桌上一拍。

人在气头上,嘴比脑子快。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她才是当朝长公主!”

金牌在烛光底下晃眼,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钱嬷嬷从喜糖盘里抬起头,嘴角挂着半颗红枣。

看清那只凤凰,她的脸刷地白了。

膝盖一软,人瘫在地上,脑门往青砖上磕,咚咚响。

“长、长公主饶命!老奴有眼不识泰山!”

陆耀祖腿也抖了,往后退两步,后脑勺撞上门框。

我也懵了。

我压根不知道这牌子是真是假。

只是想吓唬吓唬她。

没想到吓得这么彻底。

院门口传来几声慢悠悠的掌声。

嫡母柳氏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嘴角挂着笑。

“好一个长公主。”

【第二章】

嫡母弯腰,捡起桌上那块金牌。

她不急,翻过来,又翻过去。

“三郎,你可知冒充皇亲是什么罪?”

我没吭声。

她把金牌背面举到烛火前,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长公主府,膳房,采买。”

院子里静了一息。

然后,扫地的婆子先笑出了声。

嗑瓜子的丫鬟笑得呛住了,瓜子仁喷出去半尺远。

陆耀祖笑得直不起腰,扶着门框拍:“膳房采买!哈哈哈,三弟,你娶的是长公主府的买菜婆!”

钱嬷嬷不磕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抹掉脑门上的灰,红枣从嘴角掉下来,啪嗒一声。

“好啊。”她咬着后槽牙,“三少爷拿个买菜的牌子,让老奴给一个野丫头磕了七个响头。”

她撸起袖子,就要往阿仪身上扑。

我侧身挡在阿仪前面。

压低声音,头也不回:“你那牌子怎么回事?”

阿仪凑到我耳边,声音比我还小。

“拿错了。这块是我出府买糖葫芦用的,我自己那块落在宫里了。”

我脖子一僵。

“所以你真是长公主?”

“我昨晚不是跟你说了吗?”

“我以为你烤红薯把脑子烤糊了!”

嫡母把金牌往桌上一扔。

“冒充皇亲,按律当诛九族。”

我转过身,冲她作了个揖。

“母亲说得对。不过诛九族的话,母亲也在九族里头。大哥也在。父亲也在。连隔壁那匹马都是侯府的,估计也跑不了。”

嫡母嘴角的笑僵住了。

陆耀祖的笑声也卡在了嗓子眼。

嫡母不愧是在后宅熬了二十年的人。

她吸一口气,换了个说法。

“那就不是冒充,是偷。一个野丫头,偷了长公主府的腰牌,三郎包庇窝藏。来人,去京兆府报官。”

陆耀祖眼睛一亮。

他比谁都清楚,我要是背上偷盗皇家御物的罪名,这辈子就别想再踏进侯府的门。

侯府的家产,就全是他一个人的。

“我去!我亲自去!”

他提着袍子跑了,跑出院门还绊了一跤。

钱嬷嬷站在嫡母身后,捂着半边肿起来的脸,冲阿仪冷笑。

“野丫头,你等着。进了京兆府大牢,有你受的。”

阿仪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指尖沾了点血。

她看了一眼那滴血,又看了钱嬷嬷一眼。

没说话。

就这一眼,钱嬷嬷后退了半步,自己都没察觉。

我拉着阿仪坐下,倒了碗凉水,撕下喜服的袖子沾湿,给她敷脸。

她的脸肿得老高,五道指印清清楚楚。

我手有点抖。

“疼不疼?”

“疼。”她吸了吸鼻子,“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挨打。”

“下回她再敢动手,我扇她两巴掌。”

“那你会被抓起来。”

“那就抓呗。”我说,“反正牢饭管饱,比侯府的月钱强。”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扯到伤口,又疼得嘶了一声。

不到一炷香,院门外响起铁链子拖地的声音。

四个官差冲进来,领头的一抖锁链。

“谁是陆闲?”

我举手。

“在下。”

锁链哗啦一下套上了我的脖子。

【第三章】

京兆府大堂。

黄府尹是个胖子,坐在案后,捏着那块金牌,脑门上全是汗。

嫡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陆耀祖站在她身后。

钱嬷嬷跪在堂下,捂着脸哭得震天响。

“大人,老奴冤啊!三少爷当着全府的面,一巴掌把老奴打进了糖盘子里!”

黄府尹的手指在金牌上搓来搓去。

“这牌子……是真的。”

嫡母的眉毛挑了一下。

“真的?”

“是长公主府膳房的采买牌,内务府造办处出的,错不了。”

“那就是偷的。”嫡母说得干脆,“一个乡野丫头,哪来的长公主府腰牌?”

黄府尹叫人去长公主府问话。

等人的工夫,陆耀祖凑到我耳边。

“三弟,你放心,你进去以后,你媳妇我替你照顾。”

我转头看他。

“大哥,你上回替我照顾书童,书童瘦了二十斤,跳墙跑了。”

“那是他没福气。”

“那你可得多吃点。”

“什么意思?”

“我媳妇一拳能打死一头驴。”

陆耀祖愣了愣,往后挪了一步。

其实我是瞎说的。

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打死驴。

半个时辰后,长公主府来人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嬷嬷,穿着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一进门,目光扫过堂上,落在阿仪身上。

脚步顿了一下。

我看见她的嘴唇抖了抖,膝盖都弯了半寸。

阿仪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那嬷嬷的膝盖又直了回去。

“回大人,老身姓周,是长公主府的管事嬷嬷。”她指了指阿仪,“这丫头叫小仪,是府上烧火的,前些日子偷了采买牌子跑出来了。”

嫡母笑了。

陆耀祖笑了。

钱嬷嬷哭着哭着也笑了,笑出一个鼻涕泡。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

我看看周嬷嬷,又看看阿仪。

阿仪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我以为她在哭。

凑近一看,她在憋笑。

黄府尹松了口气,拍了惊堂木。

“既是府上逃奴,就由周嬷嬷带回去发落。”

周嬷嬷摆摆手。

“不必了。人既然已经嫁了,就随她去吧。府里不缺这一个烧火的,她烧火也烧不明白,上个月把灶房点了两回。”

她说完,又看了阿仪一眼,眼神里全是想说又不敢说的话。

嫡母不甘心。

“那三郎打伤我的嬷嬷,又怎么算?”

黄府尹擦了擦汗。

他看看侯府夫人,又看看长公主府的嬷嬷,两头都不想得罪。

“家务事,家务事,侯府自己处置。退堂!”

出了京兆府,天已经黑透了。

嫡母坐轿子走了,连个车都没给我们留。

我和阿仪走在长街上,两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了。

“周嬷嬷到底是谁?”

“我奶娘。”

“那她为什么说你是烧火丫头?”

阿仪停下脚步,抬头看我。

“陆闲,我从宫里跑出来,是因为皇兄要把我嫁去北狄和亲。”

我嗓子一紧。

“北狄王子下个月进京,到时候我要是露了身份,第二天就得坐上去北狄的马车。”

“那……不能不嫁?”

“朝中有人力主和亲,说长公主远嫁,可换边境十年太平。皇兄刚登基两年,压不住。”

“谁主张的?”

“礼部侍郎,柳承德。”

我脚下一绊,差点摔了。

“姓柳?”

阿仪点头。

“你嫡母的亲哥哥。”

我站在大街上,半天没吭声。

风一吹,喜服少了一只袖子的那条胳膊凉飕飕的。

阿仪扯了扯我剩下的那只袖子。

“所以夫君,这段时间,我只能是个烧火丫头。”

她仰着那张肿了半边的脸看我。

“你得护着我。”

【第四章】

回到侯府,正堂灯火通明。

嫡母没睡,族里三个族老也被请来了,正襟危坐。

钱嬷嬷站在嫡母身后,脸上敷着药,眼神阴恻恻的。

我那亲爹永宁侯不在,听说去城外斗蛐蛐了,三天没回来。

嫡母开门见山。

“陆闲当众殴打府中老人,不敬嫡母,不孝不悌。今日请族老做个见证。”

她顿了顿。

“两条路。一,逐出族谱,滚出侯府。二,那丫头去耀祖院里伺候三个月,给钱嬷嬷赔罪。”

陆耀祖在旁边舔了舔嘴唇。

阿仪往我身后站了站。

我感觉到她攥住了我的后衣襟。

我想了想,痛快地点头。

“我选第一条。”

嫡母一愣,显然没料到我这么痛快。

陆耀祖也愣了:“你、你不要侯府了?”

“不要了。”我说,“不过走之前,有笔账得算清楚。”

我掏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

“宣和十二年,我娘嫁进侯府,带来嫁妆,城南酒楼一座,京郊田庄两处,白银八千两,蜀锦四十匹,赤金头面三套。”

嫡母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宣和十五年,我娘病故。同年秋,城南田庄租子入了夫人的私库,账上记为修缮祠堂。祠堂那年漏雨,到今年还在漏。”

一个族老抬头看了眼房梁。

“宣和十七年,八千两白银分三次挪出,账上记为大少爷束脩。大少爷那三年请了四个先生,四个先生都被他气走了,合计花费二百一十两。剩下七千七百九十两,记的是笔墨。”

我抬头看陆耀祖。

“大哥,你那三年用的墨,够把护城河染黑了。”

陆耀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嫡母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你、你哪来的账?”

“账房老孙跟我打了五年叶子牌。”我说,“我输了他五年,一共输了六十三两。他每回赢了钱高兴,就跟我念叨账上的事。”

“老孙!”嫡母一拍桌子。

“母亲别喊了,老孙今天下午辞工了。”我说,“我跟他说,我媳妇是长公主府出来的,他怕牵连,跑得比兔子还快。”

族老们交头接耳。

领头的七叔公把拐棍往地上一顿。

“弟妹,这账,你怎么说?”

嫡母咬着牙:“银子早就花了,田庄……田庄卖了。”

“那酒楼呢?”

“酒楼……”她顿了一下,“还在。”

“那就把酒楼还给三郎。”七叔公说,“这孩子要被逐出族谱,总得有口饭吃。”

嫡母的手抖了半天,把一张地契拍在桌上。

我拿过来看了看。

城南醉仙楼。

我娘留下的酒楼。

“还有一件事。”我把地契揣进怀里,转身看着钱嬷嬷。

“嬷嬷那一巴掌,我还了。但我媳妇嘴角流的血,还没算。”

七叔公看了钱嬷嬷一眼,又看了阿仪脸上的指印。

“新妇进门,被下人掌掴,侯府的脸都丢尽了。钱氏,自己掌嘴二十。”

钱嬷嬷看向嫡母。

嫡母别过脸去。

钱嬷嬷只好抬起手。

啪,啪,啪。

她每扇一下,眼睛都死死盯着阿仪。

二十下扇完,她两边脸肿成了发面馒头。

我拉着阿仪往外走。

走到门口,嫡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冷又沉。

“陆闲,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走出侯府大门的时候,我听见正堂里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听说嫡母连夜派人往礼部侍郎府上送了一封信。

【第五章】

醉仙楼破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门匾掉了半块,剩下一个醉字和一个人字旁。

推门进去,一只耗子从柜台底下窜出来,冲我吱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阿仪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夫君,这是你娘的嫁妆?”

“是。”

“你娘一定很疼你。”

“为什么?”

“破成这样都没舍得卖。”

我把账房老孙请了回来,当掌柜。

老孙辞了侯府的活,正没处去,听说给我当掌柜,一天给他一斤酱牛肉,二话不说就来了。

厨子是现找的,叫大刘,以前在军营里做大锅饭,一顿能炒三百人的菜。

阿仪坚持要下厨。

第一天,她炒了一盘青菜,青菜是黑的。

第二天,她蒸了一锅馒头,馒头是石头。

第三天,她刚点上火,大刘就把她架出了灶房。

“东家娘子,您歇着,求您了。”

阿仪不服气,叉着腰站在灶房门口指挥。

“糖醋鱼要先过油,炸到鱼皮起泡,糖要用冰糖化开,醋要镇江的,最后淋一勺桂花蜜。”

大刘照着做了。

我尝了一口,筷子停在半空。

“你不会做饭,怎么知道怎么做?”

“我吃了十八年御膳房的菜。”她说,“吃都吃会了。”

醉仙楼重新开张那天,我在门口挂了块新招牌。

长公主同款,吃了不亏。

老孙吓得差点把算盘摔了。

“东家,这是要掉脑袋的!”

“怕什么?”我指了指阿仪,“长公主府出来的人掌勺,菜是长公主吃过的,我哪个字说错了?”

阿仪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第一天卖出去三十桌。

第三天卖出去八十桌。

第七天,门口排的队拐过了两条街。

第八天,陆耀祖来了。

他没进门,带了五个地痞,堵在醉仙楼门口。

“这家的菜吃死人了!”一个地痞往地上一躺,开始翻白眼吐沫子。

排队的客人往后退了一大截。

陆耀祖摇着扇子:“三弟,开酒楼毒死人,按律要封店的。”

我还没开口,阿仪先出去了。

她手里拎着一根擀面杖。

地上那个地痞眯着眼看她,冲她吹了个口哨。

阿仪一擀面杖敲在他脑门上。

地痞不翻白眼了,捂着头坐起来,嗷嗷叫。

“他活了。”阿仪回头冲客人们说,“我们家的菜,还能起死回生。”

剩下四个地痞一起扑上来。

我抄起一条板凳,准备跟着冲。

板凳还没举起来,四个人已经全躺下了。

阿仪拍了拍擀面杖上的灰,气都没喘。

我举着板凳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放。

“你……你练过?”

“宫里的大内侍卫教的。”她说,“教了十年,他们说我是长公主,不敢真打我,所以我只会打不会挨。”

陆耀祖的扇子掉了,他转身就跑。

我追上两步,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子。

“大哥别急,算账。”

“算什么账?”

“五个人砸场子,耽误了我半个时辰生意,按一个时辰八十两算,四十两。我娘子出手打人,算是陪练,陪练一个人十两,五十两。一共九十两。”

“你抢钱啊!”

“不给也行,让他们在后厨洗三天碗。”

陆耀祖哆嗦着掏了钱袋子,扔下就跑。

五个地痞在后厨洗了一下午碗,摔了十七个。

我又扣了他们十七个碗钱。

晚上打烊,一个穿紫袍的中年人进了醉仙楼。

他没点菜,坐在角落里,盯着阿仪看了很久。

老孙凑过来,脸都白了。

“东家,那是礼部侍郎,柳承德。”

柳承德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冲阿仪拱了拱手。

“这位娘子,好生面熟。”

【第六章】

阿仪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她没抬头,接着擦柜台。

“大人认错人了,民妇是长公主府烧火的。”

柳承德笑了笑,没再问,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后脖子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那天晚上,阿仪没睡着。

她坐在窗边,一直盯着外面的街。

“他认出我了。”

“你确定?”

“去年宫宴,他给我敬过酒。”她攥着衣角,“他会去告诉皇兄。”

“那就让他告。”我说,“你是长公主,回宫就是了,还能把你怎么样?”

“回宫了,我就得嫁去北狄。”她转过头,“而且他不会只说找到了长公主。”

“那他会说什么?”

阿仪看着我,没说话。

我第二天就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了。

醉仙楼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一米九的个子,满脸络腮胡,穿着中原人的袍子,袍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毛腿。

他一个人点了八个菜,三坛酒,吃得满嘴流油。

吃到一半,他忽然趴在桌上哭了。

我端着一盘花生米过去。

“兄台,菜不合口?”

“合口。”他抹了把眼泪,“太合口了。我下个月就要娶你们中原的长公主了,以后吃不着了。”

我手里的花生米撒了一桌。

他叫巴图,北狄王子。

他不想娶长公主。

他在草原上有个相好的姑娘,会挤羊奶,会套马,嗓门大,一喊能把狼吓跑。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

“我王叔要我娶。”巴图又灌了一碗酒,“我王叔收了你们那个姓柳的大官好多金子,不对,是给了他好多金子。王叔说,只要长公主嫁过来,两边就能做生意,马和铁就能换。姓柳的从中间抽成。”

他打了个酒嗝。

“我听说你们的长公主是母老虎,能一拳打死一头驴。”

我看了看后厨门口。

阿仪拎着擀面杖站在那儿,脸色很难看。

“兄台,你听谁说的?”

“到处都这么说。”

我给巴图又上了两坛酒。

“兄台,我教你个法子。你回去装病,就说水土不服,吃了中原的菜就拉肚子。拉到下个月,婚事自然就黄了。”

巴图眼睛亮了。

“能行?”

“我大哥就是这么躲先生的,装了三年。”

“你大哥后来呢?”

“后来变成了一个废物。”

巴图想了想,郑重地点头:“我愿意当废物。”

送走巴图,我回到后院。

阿仪坐在台阶上,擀面杖横在膝盖上。

“谁说我能一拳打死驴的?”

“……我在京兆府跟我大哥说的。”

她拿擀面杖敲了我脑门一下。

不重。

“柳承德收了北狄的金子。”她说,“这事要是能拿到证据……”

话没说完,前院传来砸门声。

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

“礼部奉旨查案!陆闲拐带长公主,藏匿民间,立刻拿下!”

是柳承德的声音。

我这才明白,阿仪那天晚上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他不说找到了长公主。

他要说,是我拐走了长公主。

【第七章】

醉仙楼的大门被撞开了。

二十多个兵丁冲进来,桌椅板凳掀了一地。

老孙抱着账本缩在柜台底下,大刘举着菜刀,被三杆枪顶着胸口。

柳承德走进来,后面跟着嫡母和陆耀祖。

钱嬷嬷也来了,脸上的肿还没消,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柳承德冲阿仪行了个礼。

“长公主殿下,臣来接您回宫。”

然后他转向我,脸一沉。

“陆闲,你胆大包天,诱拐长公主,逼其成婚,罪当凌迟。拿下!”

两个兵丁扭住我的胳膊。

阿仪一步跨到我面前,擀面杖横在胸前。

“谁敢动他?”

兵丁们愣住了,没人敢上前。

柳承德不慌不忙。

“殿下,您若在此动武,伤了朝廷的兵,陆闲的罪就更重了。”

阿仪的手攥着擀面杖,指节发白。

我冲她摇了摇头。

“去吧,你先回宫。”

她咬着嘴唇,眼眶发红。

“陆闲……”

“我在牢里等你。”我说,“记得给我带饭,大刘做的,别你做的。”

她噗地笑了一声,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她把擀面杖塞进我手里。

“等我。”

她被一顶软轿接走了。

我被锁链拖进了天牢。

天牢比京兆府的牢房冷多了,墙角长着青苔,稻草一股霉味。

我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嫡母来了。

她带着陆耀祖和钱嬷嬷,站在牢门外,跟看猴戏似的看我。

“三郎,牢里睡得好吗?”

“还行,比侯府的偏院暖和。”

嫡母的笑淡了点。

“你知道我为什么容不下你吗?”

我没说话。

“你娘进府那年,侯爷一年有三百天宿在她屋里。”她的声音很平,“我是正妻,却熬成了一个摆设。你娘死了,侯爷看见你就想起她,耀祖做什么都比不上你在他心里的分量。”

她蹲下来,隔着栏杆看我。

“侯府的爵位,只能是耀祖的。”

“所以你就扣我娘的嫁妆,把我塞给胡屠户,现在还要让我凌迟?”

“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儿子的东西。”

钱嬷嬷端着一碗馊饭,从栏杆缝里塞进来。

“三少爷,夫人赏你的,趁热吃。”

饭上面落着两只苍蝇。

我端起碗看了看,冲旁边的狱卒招手。

“刘大哥,探监的一个人收多少钱?”

狱卒愣了:“没收过啊。”

“那就收。三个人,一人五两。还有这碗饭,往天牢里扔脏东西,污染了牢房,罚十两。”

狱卒眼睛一亮,转身就冲嫡母伸手。

嫡母气得浑身发抖,陆耀祖骂骂咧咧掏了钱,三个人狼狈地走了。

狱卒数着银子,给我换了一床新稻草。

傍晚,隔壁牢房扔进来一个人。

一米九,络腮胡,毛腿。

巴图。

“兄台,你怎么也进来了?”

“我装病,我王叔不信,派人来押我去见你们皇帝。”巴图揉着拳头,“我把他的人揍了。”

他靠在墙上,压低声音。

“兄弟,我偷了王叔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从靴子里摸出一叠纸,从栏杆缝里塞给我。

我借着火把的光看了一眼。

是一封信,北狄文和汉文各一份。

落款是柳承德的私印。

信里写着,和亲成事之后,边境的马铁生意,柳家抽三成。

下面还附着一张单子,黄金五千两,分三次送进柳府。

我捏着那叠纸,手心全是汗。

刚把信塞进怀里,天牢的门开了。

一个太监举着圣旨走进来。

“陛下有旨,明日辰时,金殿亲审陆闲拐带长公主一案。”

【第八章】

第二天,我穿着囚服,被押上了金殿。

殿里站满了人。

文官一列,武官一列,龙椅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明黄的袍子,眉眼跟阿仪有七分像。

不对,是阿仪跟他有七分随。

当今陛下,萧景。

柳承德站在文官最前头,手里捧着奏折。

嫡母、陆耀祖、钱嬷嬷跪在殿侧,作为人证。

我爹永宁侯也被叫来了,他刚从城外斗蛐蛐回来,手里还攥着一个蛐蛐罐,跪在最后面,一脸茫然。

柳承德先开口。

“陛下,陆闲乃永宁侯府庶子,品行不端,京城人尽皆知。长公主出宫散心,误入市井,此人以花言巧语诱骗殿下,逼殿下下嫁,又让殿下在酒楼抛头露面,端盘洗碗,有辱皇家体面。”

他越说越激动,胡子都翘了起来。

“臣请陛下,将此人凌迟处死,以正国法!”

陛下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人证呢?”

嫡母第一个磕头。

“臣妇亲眼所见,陆闲把长公主带回侯府,草草拜堂,连三媒六聘都没有。”

陆耀祖紧跟着磕头。

“草民亲眼所见,陆闲在酒楼让长公主拿擀面杖打人,还逼地痞洗碗!”

钱嬷嬷最后一个,哭得满脸鼻涕。

“老奴亲眼所见,陆闲在大婚当日打了老奴,把老奴打进了喜糖盘里,老奴到现在牙还松着!”

陛下看向我。

“陆闲,你可知罪?”

我跪直了身子。

“臣不知。”

“不知?”

“回陛下,说臣拐带长公主,臣冤。那天是长公主从墙上翻下来,砸死了臣的鸡。”

殿上安静了一下。

“臣跟她要三百文,她没钱,说要嫁给臣抵债。”

不知道哪个武将噗地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说臣逼长公主端盘洗碗,臣更冤。长公主在醉仙楼,从来没端过盘子。”

“那她做什么?”

“她烧灶房。烧了两回。后来大刘不让她进门了。”

武将那一列又有人笑了,这回没捂住。

柳承德的脸绷得铁青。

“陛下!此人当庭胡言,藐视天威!”

陛下没理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那钱氏说你打了她,是真是假?”

“真的。”

“为何打她?”

我抬头,看向跪在旁边的钱嬷嬷。

钱嬷嬷正冲我挑眉毛,嘴角挂着笑。

“因为她先打了臣的娘子。”

钱嬷嬷的笑还没收回去,殿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皇兄,他说的都是真的。”

满殿的人齐齐回头。

金殿门口,阿仪站在那儿。

她穿着一身绛红的宫装,头上戴着九尾凤钗,腰间垂着一枚赤金凤纹令牌。

跟她烧灶房时判若两人。

只有半边脸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指印。

她一步一步走进来,裙摆扫过金砖。

走到钱嬷嬷面前的时候,她停下了。

【第九章】

“大婚当日,掌掴本宫的,就是她。”

钱嬷嬷抬起头。

她看着阿仪腰上那枚凤纹令牌,嘴巴张开,半天合不上。

“不……不可能……你是烧火的……”

阿仪弯下腰,把脸凑近她。

“你看清楚。这道印子,是你的五根手指。”

钱嬷嬷浑身一抖。

一股骚味从她裙子底下漫出来,金砖上洇开一摊水渍。

陛下的脸沉了下来。

“掌掴长公主,按律当斩。”

钱嬷嬷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嫡母那边爬。

“夫人!夫人救我!”

嫡母往后缩了缩,抽回被她抓住的袖子。

“陛下明鉴,臣妇不知此事,都是这刁奴自作主张!”

钱嬷嬷愣住了。

她看着嫡母,看了很久。

然后她疯了一样扑过去,揪住嫡母的头发。

“是你让我打的!你说要给三少爷的媳妇立规矩,越狠越好,让她这辈子在侯府抬不起头!你还说事成之后,给我儿子在庄子上谋个管事!”

嫡母的发髻被扯散了,金钗掉了一地。

“你胡说!你这个疯婆子!”

两个人在金殿上扭成一团,侍卫冲上去才把她们拉开。

柳承德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上前一步,声音还稳着。

“陛下,即便如此,长公主流落民间,下嫁庶子,也有违礼法。北狄王子已经进京,和亲之事关乎两国……”

“柳大人。”我开口了,“说到北狄,我在天牢里交了个朋友。”

柳承德的嘴角抽了一下。

殿门外,巴图被两个侍卫架着走进来。

他一米九的个子往金殿上一站,冲陛下行了个北狄的礼,又冲我挥了挥手。

“兄弟!”

我从怀里掏出那叠纸,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这是柳侍郎与北狄王叔的私信,还有五千两黄金的收据。和亲之后,马铁生意,柳家抽三成。”

太监把信呈上去。

陛下一页一页地看。

金殿上没人说话,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柳承德的腿开始抖。

“陛下,这是伪造的!是陆闲伪造的!”

巴图瞪着眼睛:“我王叔的印,我从小看到大,你说是假的?”

“那、那是北狄王叔伪造的,臣被陷害了!”

陛下把信拍在案上。

“你的私印,也是北狄王叔刻的?”

柳承德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膝行两步,磕得咚咚响。

“陛下饶命!臣一时糊涂!臣是被北狄蒙蔽的!臣……臣是被臣的妹妹撺掇的!”

嫡母猛地抬头:“哥?!”

“是她说陆闲碍事,让我借这个机会除掉他!”

嫡母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陛下站起来。

“柳承德,私通外邦,收受贿赂,诬陷皇亲,革职下狱,抄没家产。”

“钱氏,掌掴长公主,杖八十,流放岭南。”

柳承德瘫在地上,嘴里喃喃地念着:“完了……完了……”

钱嬷嬷被拖下去的时候,一路上都在喊,喊的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陛下看向永宁侯府那一排。

我爹一直跪在最后头,蛐蛐罐还攥在手里。

他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张着嘴,下巴就没合上过。

陛下问他:“永宁侯,你的家事,你怎么说?”

我爹打了个哆嗦,蛐蛐罐掉在地上,一只黑头蛐蛐蹦了出去。

他看看我,看看阿仪,看看陛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转过身,冲着嫡母。

“柳氏,你我夫妻缘尽,今日我就写休书!”

写完了休书,他又转向我,膝盖往前挪了两步。

“驸马爷!”

我往后一仰。

“爹,你这是干什么?”

“驸马爷,以前是爹糊涂,爹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他抱住我的腿,“你娘的嫁妆,爹全都给你找回来,田庄,银子,一样不少!”

嫡母跌坐在地上,散着头发,眼神发直。

“不可能……他就是个庶子……他就是个废物……”

陆耀祖趁乱往殿门口挪,被巴图一只手拎了回来。

“兄弟,这个要不要?”

“要。”我说,“这是我大哥,他欠我九十两。”

陛下咳了一声,殿里安静下来。

“陆闲,你护长公主有功,又揭了柳承德的案子。说吧,要什么赏?”

我想了想。

“陛下,臣想要一只鸡。”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长公主砸死的那只,还没赔。”

陛下看着我,嘴角抽了半天,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准了。再赏醉仙楼免三年赋税。”

阿仪站在我旁边,伸手掐了一下我的胳膊。

“你就要一只鸡?”

“还有三年赋税。”我小声说,“你算算,够买多少只鸡。”

【第十章】

婚礼重新办了一回。

这回不在侯府的偏院,在长公主府。

陛下亲自主婚,满朝文武都来了,门口的贺礼堆到了街对面。

巴图坐在头一桌,喝得满脸通红,一边喝一边哭。

他说他明天就回草原,去娶那个嗓门大的姑娘。

陛下准了北狄的退婚,还把他王叔的使团撵出了京城。

我爹也来了,站在门口迎客,逢人就说:“我儿子,驸马爷。”

有人问他陆耀祖呢。

他摆摆手:“去庄子上种地了,九十两银子还清了再回来。”

嫡母没来。

听说她回了柳家,柳家被抄了,她住在城外一座漏雨的小院里。

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结的枣子是苦的。

拜堂的时候,墙头上伸进来一个马脑袋。

是侯府那匹枣红马。

我特意跟我爹要来的。

它冲我打了个响鼻,阿仪笑得盖头都在抖。

夜深了,宾客散尽。

阿仪坐在床边,自己掀了盖头。

她脸上的指印已经褪干净了。

我坐到她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

想去握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陆闲。”

“嗯?”

“那天大婚,我是故意拿的膳房牌子。”

我转过头。

“为什么?”

“我想看看,要是你以为我只是个烧火丫头,还会不会替我出头。”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嫁衣的袖口。

“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一巴掌把两百斤的人扇进了糖盘子里。”

“那是她太胖,站不稳。”

她笑了。

笑完了,她从腰上解下那枚赤金凤纹令牌,放进我手心。

“这块是真的。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就甩这个。”

我掂了掂,比上回那块沉多了。

“这个能当多少银子?”

她一脚踹在我小腿上。

我疼得龇牙咧嘴,还是把令牌攥紧了。

门外有人敲门。

是周嬷嬷,端着一个托盘。

“殿下,驸马,这是殿下亲手做的宵夜。”

托盘上放着两个红薯。

黑的。

硬的。

敲在盘子上,当当响。

阿仪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尝尝,我烤了一下午。”

我拿起一个,掰开,里面是一团焦炭,中间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黄。

我把那一小块黄的吃了,嚼了半天。

“好吃。”

“真的?”

“真的。”我说,“比牢饭强。”

她又踹了我一脚。

窗外,枣红马把脑袋伸过墙头,冲我们打了个响鼻。

阿仪把剩下那个红薯扔了出去。

马低头闻了闻,扭过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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