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回1977
冰冷的河水裹着泥沙往口鼻里猛灌的窒息感,像是还牢牢锁在苏知夏的喉咙里。
她猛地呛咳一声,直挺挺坐起身。
后背撞在硬邦邦的土炕沿上,硌得骨头生疼。一股混合着霉稻草、汗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钻进鼻腔。不是阴沉沉的河底,不是病房里浑浊的药味。
头顶是熏得发黑的椽子,糊着一层发黄开裂的旧报纸,边角被老鼠啃得坑坑洼洼。
苏知夏怔了好一会儿,指尖颤抖着抚过身下粗糙的土布被子。布面打了好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里面裹着的旧棉花早就板结了,硬邦邦地硌着她的腰。
知青点。
红星大队的知青点。
她回来了。
苏知夏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肘窝补着两块补丁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松垮垮的。她伸出手,手背上还有昨天割稻子被稻叶划的几道红印子,手掌心磨着薄薄的茧子。
是她的手。
是她二十七岁之前,还健康着、还活着的时候的手。
窗外的日头偏西,透过糊着薄塑料的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外面闹哄哄的,是知青们收工回来歇晌说笑的声音,男知青粗声粗气唠着今天割稻的工分,女知青叽叽喳喳说着队里谁家的琐事。
一道甜软温柔,她刻在骨血里、到死都忘不掉的女声,清晰地飘进屋里。
是林婉。
"知夏就是太死心眼啦,陆哥条件这么好,城里户口,等以后有机会招工回去,多少姑娘盯着呢。她还攥着婚约不肯松口,也不知道图啥。"
苏知夏心口骤然一缩,尖锐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攥紧的指节泛白。
上辈子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和陆景明定下婚约,满心以为遇见良人。在乡下挣工分有多难,她最清楚。她本来身子就弱,口粮常常不够吃,却总把省下来的半块窝头、攒下的红薯悄悄塞给陆景明;上山采的野枣、换的一点点糖票,全都拿给他。她想着,两个人好好熬,等以后有机会,一起回城过日子。
可她掏心相待的未婚夫,和她视作最好闺蜜的林婉,早就暗地勾搭到了一处。
他们嫌她挡路。
就在这一年秋天,恢复高考的消息传下来,原本有一个推荐名额落在她头上。林婉和陆景明联手,趁乱把队里丢的粮票塞到她的木箱底下,一口咬定是她偷拿。
百口莫辩。
大队长把她叫去问话,流言瞬间传遍整个红星大队。"手脚不干净""心思不正"的帽子扣下来,高考推荐名额直接取消。林婉顶替了她的位置,后来跟着陆景明回城。
而她呢?被留在乡下,一年年熬着。日子苦,口粮紧,工分不够,年底结算还倒欠队里的。她去县城打过零工,被人骗;去山里采过药材,摔下山崖断了腿。后来落下病根,不到四十就垮了,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连一口热水都没人给倒。
同病房的人都有家属陪着,递水喂饭,嘘寒问暖。只有她,床头放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是下乡时带的,跟了她十几年。
弥留之际,病房门外传来熟悉的笑声。
是林婉。她好像已经过上了好日子,穿着城里的料子衣服,声音甜得发腻:"景明,你说当年苏知夏那个傻子,到死都不知道,那粮票是我们俩放她箱子里的吧?"
陆景明笑了一声,语气轻慢:"她呀,从一开始就是个垫脚石。要不是她那个推荐名额,我们哪有那么顺。"
后面的话,苏知夏已经听不清了。
但那两句话,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最后一口气里。
她到死才知道——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好的。
苏知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手在抖,但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土墙上撕得边角发白的日历。
那是一张印着工农兵图案的老日历,红色的日期一格一格印着,最后几页被人撕得卷了边。她凑近了看——
一九七七年,十月。
距离高考报名,只剩十八天。
苏知夏闭上眼,又睁开。
没有任何外挂。她不会凭空变出钱来,也没有随身空间,更不会突然医术通天。她有的,只是上辈子记到骨子里的考题大致范围,和看透这两个人的眼睛。
够了。
这一次,她不争男人,不争虚名。
她要抓住这次改变命运的机会——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林婉端着一碗稀粥走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善无害的模样。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眉眼弯弯,看起来就是个温柔好脾气的姑娘。
"知夏,你醒啦?"林婉把粥碗放在矮木桌上,声音甜软,"我听说你下午在地里晕过去了,赶紧给你熬了点粥。你身子弱,可得好好歇歇。"
她顿了顿,语气压低了些,像是替苏知夏着想:"陆哥让我来劝劝你,别和他置气了。他就是那个脾气,嘴上硬,心里还是有你的。你看你们俩婚约都定了,闹僵了多不好……"
苏知夏抬眼看她。
就是这张脸,上辈子骗了她整整一辈子。
她记得林婉说"知夏就是我最好的姐妹"时的真诚,记得林婉替她出头骂陆景明时的义愤,记得林婉把攒的鸡蛋塞给她时的温柔。
全是假的。
苏知夏没有像上辈子那样红了眼眶、感动得握住林婉的手。
她只是平静地、直直地看着林婉,开口打断她:
"不用劝。"
林婉的笑容僵了一下。
苏知夏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婚约我退了。"
林婉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知夏,你……你说啥?"
"我说,婚约我退了。"苏知夏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陆景明那边,你转告他,以后别再来找我。他想娶谁娶谁,我不拦着。"
林婉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知夏,你是不是还在生陆哥的气?他就是一时糊涂,你看你们俩都定了大半年了,这时候退婚,别人该怎么说你……"
"怎么说我?"苏知夏挑眉,"说我苏知夏,不抢别人的男人?"
林婉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苏知夏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另外——偷粮票的脏水,别往我身上泼。"
林婉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她端着粥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知夏,你……你说啥呢?什么偷粮票?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苏知夏看着她,眼神冷得像结了冰,"没关系。我就提醒你一句——队里丢的那叠粮票,最好别出现在我箱子里。不然,下次开箱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大队长、妇女主任,还有队里所有知青,都可以来看着。"
林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完全不明白,昨天还对她掏心掏肺的苏知夏,怎么一觉醒来,像变了个人似的。那些她藏在背后的算计,像是被人一眼看穿了。
"还有。"苏知夏不等她说话,又开口了。
她掀开被子,从炕沿上滑下来。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一阵发软——她这身子,到底是饿了太久、累了太久,虚得很。但她站稳了。
她走到自己那个旧木箱前,打开锁,从里面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
那是她记的账。
上辈子她从来没好意思拿出来过,觉得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结果呢?她省吃俭用贴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成了喂白眼狼的饲料。
"你帮我转告陆景明。"苏知夏把小本子翻开,一字一句地说,"这大半年,我贴给他的东西,我都记在这儿了。三十七斤粮票,二十斤红薯,六斤玉米面,还有三尺布票、两块二毛钱。这些东西,我要他三天之内还回来。还不回来,就折成工分,从他的口粮里扣。"
林婉彻底懵了。
她站在那里,端着那碗稀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僵硬,又从僵硬到难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知青点的几个同伴都围过来了。
她们本来就在外面歇着,听见屋里说话声音不对,都凑到窗根底下听。这会儿听见苏知夏翻旧账、要退婚,一个个都瞪圆了眼睛。
"我的天,苏知夏这是咋了?"
"退婚?她之前不是死活都要跟陆景明好吗?"
"你听她说的,三十七斤粮票……陆景明那是花女人的钱啊?"
"嘘——小声点,别让林婉听见。"
林婉也听见了外面的议论声。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端着粥碗的手都在抖。
"知夏,你……你怎么能这么算呢?大家都是朋友,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你这么一算,多伤感情啊……"
"感情?"苏知夏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林婉,你跟我谈感情?"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晚上去陆景明那屋,以为没人看见?"
林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发丝凉到脚后跟。
苏知夏没再看她,转身把小本子合上,放回木箱里。
"粥你端走吧。"她说,"我不喝。以后我的事,你少管。"
林婉站在原地,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稀粥,手脚冰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她只能咬着嘴唇,低着头,端着碗匆匆走出了屋子。
门"吱呀"一声被带上。
知青点外面的议论声还在继续,但苏知夏已经听不见了。
她靠在土炕边,缓缓坐下来。
腿还是软的,头还是晕的。刚才那一番话,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但她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瘦削、粗糙、满是裂口的手掌。
这双手,上辈子挣了一辈子工分,却连一口饱饭都没吃上。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傻了。
苏知夏转头,看向墙上那张泛黄的日历。
十八天。
距离高考报名,只剩十八天。
她没有空间,没有系统,没有灵泉。她有的,只是上辈子记到骨子里的考题大致方向,和一颗被碎尸万段过、又重新拼起来的心。
够了。
苏知夏深吸一口气,从炕边站起来。
她走到矮木桌前,把桌上那碗林婉端来的稀粥推到一边。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头、半截橡皮擦,还有一个用旧账本背面订起来的本子。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要靠这些,考出这座困了她一辈子的村子。
窗外,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苏知夏坐在矮木桌前,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字——
"语文:作文方向,议论文。数学:函数、几何。政治:……"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的手还有点抖,但字迹,一笔一划,稳得很。
第二章 粮票风波
夜已经深了。
知青点的土屋里,只有苏知夏这盏煤油灯还亮着。灯芯被她拧到最小,橘黄色的光豆大一点,勉强照亮面前的矮木桌。
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摊着那个旧账本背面订起来的本子,但她的注意力,不在纸上。
她在想明天的事。
上辈子,粮票风波是在退婚后的第三天下午爆发的。
那天林婉哭着跑来找她,说队里丢了二十斤粮票,大队长正在查,问她有没有看见。她当时还傻乎乎地安慰林婉,说别着急,慢慢找。结果当天晚上,大队长就带着人来知青点搜查,从她木箱最底下,翻出了那叠被说成"丢失"的粮票。
百口莫辩。
那是她上辈子被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的开始。
苏知夏深吸一口气,从板凳上站起来。
她走到自己的旧木箱前,打开锁。
木箱里没什么东西: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补了又补的布鞋,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布包——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七斤粮票,三块二毛钱,半尺布票。
她把布包拿出来,掀开炕上铺的旧草席,在炕洞最里面那个角落里,摸出一块松动的土坯。她把布包塞进土坯后面,再把土坯按回去,铺上草席。
这样,就算林婉真往她箱子里塞东西,开箱的时候,她自己的粮票也不会出现在里面。
光是这样还不够。
她知道林婉的性格——这人做事,从来不会只做一手准备。如果第一次栽赃不成,她还会有后手。
苏知夏坐在炕沿上,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明天一早,找大队长。主动说明情况,请他下午来做见证。"
上辈子她是被大队长按着头皮叫去问话的,全程像个待审的犯人。这一世,她要主动走进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苏知夏就起了床。
她昨晚睡得很浅,后半夜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天没亮就醒了。身子还是虚,头有点晕,但精神头比昨天好——毕竟,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有准备。
她走到院子里,用冷水洗了把脸。井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脑子瞬间清醒了。
知青点的其他人还在睡。林婉那屋的窗户黑着,没动静。
苏知夏没吃早饭,直接出了知青点的院子,往大队部走。
清晨的红星大队很安静,只有几声鸡叫。土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子矮矮地戳在泥里,远处的山影灰蒙蒙的。
大队部是一间土坯房,门口挂着一块红漆牌子,写着"红星大队革命委员会"。
苏知夏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是大队长王建国的声音。
苏知夏推门进去。
王建国正坐在桌前喝粥,面前摆着一碟咸菜、两个窝头。看见进来的是苏知夏,他愣了一下。
"苏知夏?你咋来了?"
王建国四十多岁,黑脸膛,说话嗓门大,是个务实的庄稼人。他当大队长十几年,队里的事门儿清,为人讲规矩,但也顾人情。
苏知夏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王队长,我找您说个事。"
王建国放下粥碗,看了她一眼:"啥事?说吧。"
苏知夏深吸一口气:
"我想跟您申请,高考报名,我要参加。另外,我想请您今天下午,去我知青点一趟,给我做个见证。"
王建国皱了皱眉:"见证?什么见证?"
苏知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怀疑有人要往我箱子里塞东西,栽赃我。我想请您下午去我那儿,当着所有人的面,开箱检查。我箱子里有什么,没什么,您看一眼就知道了。"
王建国愣了好一会儿。
他当了十几年大队长,见过的事多了。但主动跑来请他去做"见证"的,苏知夏是头一个。
"你说有人要栽赃你?"王建国盯着她,"谁?"
"现在还不能说。"苏知夏摇头,"我说了,您也未必信。我只请您下午来一趟,亲眼看看。如果我看错了,算我胡说;如果我说的是真的,那您当场就能看出来。"
王建国沉默了半天。
他看了看苏知夏。这丫头今天不一样——昨天在知青点闹着退婚的事,他已经听说了。当时他还觉得,这丫头怕是疯了。但今天看她站在这儿,眼神稳、说话有条理,不像疯了的样子。
"行。"王建国终于点了头,"我下午去。"
苏知夏松了一口气。
"谢谢王队长。"
"先别谢。"王建国看着她,"我把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是故意闹着玩,耽误我正事,我扣你工分。"
"我知道。"苏知夏说,"我不会让您白跑。"
从大队部出来,苏知夏心里踏实了一半。
有了王队长这个公证人,下午的戏,就好唱了。
中午,苏知夏啃了半个红薯——这是她今天的口粮。红薯是从自己那份口粮里省出来的,有点发面,没什么甜味,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
她不能饿肚子。下午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下午两点多,太阳最毒的时候。
林婉来了。
她端着一碗稀粥,走进苏知夏的屋,脸上带着那副无辜的笑。
"知夏,你中午没吃饭吧?我给你熬了点粥,你喝点……"
苏知夏坐在矮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个旧本子。她抬头看了林婉一眼。
"放下吧。"
林婉把粥碗放在桌上,没走。
她站在那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知夏那个旧木箱上。
苏知夏心里冷笑了一下。
来了。
"知夏,"林婉语气软乎乎的,"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还在生气,可是……陆哥他真的知道错了,他让我跟你说,他想跟你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苏知夏头也没抬,"婚约退了就是退了。"
林婉咬了咬嘴唇,像是很委屈的样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木箱旁边。
"知夏,你看你,箱子都不锁,万一丢了东西怎么办?"
她说着,手就搭上了木箱的盖子。
苏知夏抬起头,看着她。
林婉的手在箱盖上停了一下,然后像是无意间似的,把箱盖掀开了一条缝。
就在这一瞬间,她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往箱底塞。
动作很快,很熟练。
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但苏知夏一直在盯着她。
"林婉。"
苏知夏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浇在林婉手背上。
林婉的手一抖。
"你在干什么?"
林婉猛地把手缩回来,脸上的笑容都僵了:"我……我没干啥啊,我就是看看你箱子……"
"看我箱子?"苏知夏站起来,"你伸手往我箱子底下塞什么呢?"
"我没塞!"林婉的声音都变了,"知夏,你可别冤枉人!我就是好心帮你看看箱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冤枉你?"
苏知夏走到门口,冲着外面喊了一声:
"王队长!您进来吧!"
门外,王建国正好从院子里走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队里的民兵——是苏知夏早上特意请他带来的。
林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王建国走进来,看了看屋里的场面,又看了看林婉煞白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苏知夏指着木箱:"王队长,我刚才亲眼看见,林婉往我箱子里塞东西。您帮我开箱看看。"
王建国走到木箱前,看了一眼林婉。
"林婉,你站远点。"
林婉的腿都软了。
王建国蹲下来,把木箱的盖子完全掀开。
箱子里,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个豁口搪瓷缸子。
没有别的。
王建国伸手翻了翻,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看,箱子底也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林婉的脸,从煞白变成了死灰。
"不……不可能……"她喃喃地说,"我明明……"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
但已经晚了。
王建国听见了。
"你明明什么?"王建国站起来,盯着她,"你明明往她箱子里塞了东西?"
林婉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包呢?"王建国忽然问。
"什么?"
"你手里的包。"王建国指了指林婉胳膊上挎着的那个布包,"打开。"
林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把包往身后藏。
王建国一看她这个动作,心里就明白了。
"打开!"他的声音大了起来。
林婉抖着手,慢慢把包从胳膊上取下来。
她的手抖得厉害,包的拉链半天拉不开。王建国上前一步,直接把包从她手里拿过来,拉开。
包里,一个纸包。
王建国把纸包打开。
一沓粮票,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王建国拿起粮票,数了数。
二十斤。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队里前两天丢的那二十斤粮票,他是知道的。当时全队都查了一遍,没找到。
现在,这二十斤粮票,出现在林婉的包里。
而林婉刚才,正往苏知夏的箱子里塞东西——虽然没塞成。
王建国是老队长了,这里面的门道,他一眼就看明白了。
"林婉。"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二十斤粮票,怎么在你包里?"
林婉"噗通"一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王队长……不是我……我也不知道……这粮票怎么在我包里……"
"不知道?"王建国气得笑了,"你自己包里的东西,你不知道?"
旁边两个民兵也看明白了,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苏知夏站在一边,没说话。
她不需要说话。
王建国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了。
王建国盯着林婉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林婉,我跟你说。"他把粮票拍在桌上,"队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栽赃陷害,这是什么性质,你心里清楚。"
林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王队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王建国看着她,"你这一时糊涂,差点把人家姑娘一辈子毁了。"
他顿了顿,做出了决定:
"这样。林婉,记队里一次过,扣这个月的工分。写一份检讨,明天送到大队部来。这事,就这么了了。"
林婉捂着脸,眼泪哗哗地流。
但她不敢反驳。
她知道,这已经是王队长手下留情了。要是真往上报,说她栽赃陷害知青,那她这个知青,怕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王建国把粮票收起来,看了苏知夏一眼。
"苏知夏。"
"王队长。"
"今天这事,我看着呢。"王建国说,"你是清白的。"
苏知夏点了点头。
她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林婉。
她只是平静地说:
"王队长,我想报名高考的事,您看……"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
刚才那一幕,他全看在眼里了。苏知夏这丫头,不吵不闹,不喊冤不告状,就请他来做个见证。事情一出,真相大白。
这丫头,不简单。
"报名的事,我知道了。"王建国说,"你明天来大队部,我给你盖章。"
苏知夏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谢王队长。"
王建国带着两个民兵走了。
屋里,只剩下苏知夏和林婉两个人。
林婉还站在那儿,捂着脸哭。
苏知夏看了她一眼。
"别哭了。"她说,"眼泪解决不了问题。"
林婉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她。
"苏知夏……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知夏走到木箱前,把盖子盖上。
"我不想干什么。"她说,"我就想安安静静考个大学,离开这里。你别惹我,我也不惹你。"
她顿了顿,看着林婉的眼睛:
"上次是警告。下次,就不是扣工分这么简单了。"
林婉打了个哆嗦。
她看着苏知夏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看透一切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林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捂着脸,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屋子。
门"吱呀"一声被带上。
屋里终于安静了。
苏知夏走到炕边,缓缓坐下来。
腿还是软的。刚才那一番对峙,虽然她占了上风,但精神绷得太紧,这会儿一松下来,整个人都像散了架。
她靠在土墙上,闭上眼睛。
成了。
上辈子毁了她一辈子的粮票风波,这一世,被她轻轻巧巧地化解了。
不仅化解了,还反过来,让林婉在队里丢了脸、记了过、扣了工分。
更重要的是——王队长同意给她盖章报名了。
十八天倒计时,从今天开始,真正进入了冲刺。
苏知夏睁开眼,看着窗外。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从炕边站起来,走到矮木桌前,翻开那个旧本子。
铅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明天:去大队部盖章。"
她的字迹,一笔一划,稳得很。
第三章:工分与煤油灯
第二天一早,苏知夏就去大队部盖了章。
王建国拿起公章就往报名表上盖了下去。红色的"红星大队革命委员会"几个字,端端正正印在表格上。
"行了。"王建国把表格推给她,"回去好好复习。别辜负这章。"
苏知夏接过报名表,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报名的事,成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十八天,她要一边挣工分糊口,一边挤时间复习。
从大队部出来,苏知夏直接去了队里的晒谷场。
今天全队都在晒谷场翻晒稻谷。这是个轻活,不像割稻子那样累,但也是要出工的——不出工,就没有工分,年底就分不到口粮。
苏知夏走到晒谷场的时候,几个女知青已经在那儿了。她们看见苏知夏过来,眼神都有点奇怪。
这两天,关于她的闲话,肯定传遍全队了。退婚、翻旧账、粮票风波……那些她和林婉的事,估计已经被编成了各种版本。
苏知夏没理会那些目光。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木耙,开始翻晒稻谷。
木耙不算重,但她昨天刚跟林婉对峙完,身子还是虚的。翻了没几下,额头就开始冒汗,胳膊也有点酸。
她咬着牙,慢慢翻。不急。她知道自己身子弱,不能硬撑。上辈子她就是太要强,什么活都抢着干,结果把身子熬垮了。
这一世,她要慢慢来。
翻了大概半个时辰,苏知夏停下来歇口气。她走到晒谷场边上的树荫下,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半个红薯——这是她今天的早饭。
红薯已经凉了,硬邦邦的,皮都皱了。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红薯是粗粮,没什么甜味,嚼多了嘴里发涩。但这是她自己的口粮,她得省着吃。
正嚼着,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苏知夏。"
苏知夏抬头,看见队里的老会计,陈德厚。
陈德厚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在队里当了十几年会计,管着全队的工分账和口粮账。他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做事踏实。
苏知夏站起来:"陈叔。"
陈德厚看了看她手里的红薯,又看了看她晒谷的位置,皱了皱眉。
"你今天晒谷?"
"是。"苏知夏点头,"我今天出工。"
陈德厚沉默了一下,说:"晒谷这活,不适合你。你身子弱,翻一天耙,明天就起不来了。"
苏知夏没说话。她知道陈德厚说的是实话。
"这样。"陈德厚想了想,说,"我那儿正缺个帮忙记账的。你要是愿意,以后每天下午,来我那儿帮我抄抄写写,记记工分。一天给你六个工分,怎么样?"
苏知夏愣了一下。
六个工分。在队里,壮劳力一天才十个工分,女知青一般六个到八个。陈德厚给她开六个工分,虽然不算多,但这活轻——就是坐在屋里抄抄写写,不用风吹日晒。
而且,最关键的是——她有时间看书了。
"陈叔,我……"苏知夏想说点什么。
"别推辞。"陈德厚摆摆手,"我知道你要高考,下午那点时间,你抄完账,剩下的时间你自己用。只要你把账记清楚,我不管你干啥。"
苏知夏心里一暖。她知道,陈德厚这是在帮她。
"谢谢陈叔。"
"谢啥。"陈德厚说,"你这丫头,我看出来了,是个肯念书的。队里好久没出过大学生了,你要是能考上,也是给咱们红星大队争光。"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记账的活,你可得给我记清楚了。要是记错了工分,我照样扣你工分。"
"我知道。"苏知夏认真地点头,"我一定记清楚。"
从晒谷场回来,苏知夏的心情好了不少。
下午去陈德厚那儿帮忙记账,一天六个工分,剩下的时间还能复习。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但她知道,这不是白来的。陈德厚帮她,是因为他是个老实人,看见她肯念书,愿意帮一把。但她也得把活干好,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
回到知青点,苏知夏开始盘算自己的口粮。
她从炕洞里那个土坯后面,把自己的布包拿出来,数了数。
七斤粮票,三块二毛钱,半尺布票。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粮票是按月发的,每个知青一个月二十七斤粮票。但这二十七斤粮票,不是白给的——要从工分里扣。
也就是说,她每个月挣的工分,先扣掉口粮钱,剩下的才是自己的。如果她工分不够,年底就会倒欠队里的。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工分挣得少,口粮不够吃,年底一算账,还倒欠队里十几块钱。
这一世,她不能再这样了。
苏知夏把自己的口粮规划了一下:每天吃多少红薯,多少玉米面,多少野菜,她都得精打细算。
不能饿肚子,但也不能浪费。饿肚子会影响复习,浪费口粮会撑不到月底。
她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旧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口粮计划:每天红薯半斤,玉米面二两,野菜不限量。"
野菜是从山上采的,不要钱。多吃野菜,就能省点口粮。
写完这行字,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晚上复习:语文、数学、政治,轮流来。"
时间不多了,她得抓紧。
下午,苏知夏去了陈德厚的会计室。
会计室就在大队部旁边,一间小土屋,里面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堆着账本、算盘、一摞一摞的工分表。
陈德厚坐在桌子后面,看见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
"坐吧。"
苏知夏坐下来。
陈德厚递给她一摞工分表:"今天下午的任务,就是把这十个人的工分,抄到总账上。一个一个抄,别抄错了。"
苏知夏接过工分表,认真地看了一遍。数字不多,但她得仔细。
她拿起铅笔,开始抄。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笔一划,很认真。
陈德厚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低头算他的账。屋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和算盘的声音。
苏知夏抄了大概一个小时,把十个人的工分都抄完了。
她把总账递给陈德厚:"陈叔,抄完了。您看看。"
陈德厚接过来,翻了翻,又拿过原来的工分表,对着数字核对了一遍。
没错。
"行。"陈德厚点了点头,"没抄错。"
他把总账放在一边,看了苏知夏一眼。
"你剩下的时间,自己用吧。"
苏知夏松了一口气。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旧本子,翻开。上面是她昨晚写的复习计划。
语文:作文方向,议论文。数学:函数、几何。政治:……
她看着这些字,深吸一口气。开始复习。
她没有课本——上辈子的课本,下乡的时候都留在城里了,没带过来。
但她记得考题的大致方向。前世她虽然没考上,但她考过。那些题,她记得很清楚。
语文作文,大概是议论文方向,题目可能跟"理想""奋斗"有关。数学,函数和几何是重点。政治,主要是时事政治,还有一些基本理论。
苏知夏没有课本,就靠记忆,在本子上默写。
她闭上眼睛,回忆前世考试的题目。一道一道,在脑子里过。
想起来的,就写下来。想不起来的,就先空着,等以后再想。
她写得很慢,但很认真。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陈德厚坐在旁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他看见苏知夏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表情很认真。
他没问她在写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他不问。
苏知夏抄了大概两个小时,把能想起来的题,都写在了本子上。
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眼睛有点酸。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太阳已经偏西了。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陈叔,我回去了。"苏知夏站起来。
"行。"陈德厚点点头,"明天下午,你还来。"
"好。"
苏知夏收拾好东西,走出了会计室。
外面,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晒谷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社员还在那儿收拾农具。
苏知夏往知青点走。路上,她碰见了几个知青。
她们看见苏知夏从大队部方向过来,眼神又有点奇怪。
"那不是苏知夏吗?""她去大队部干啥了?""谁知道呢……听说她要高考?""就她?她那成绩,能考上?"
苏知夏没理会她们的议论。她现在没功夫跟这些人拌嘴。她得赶紧回去,晚上还要继续复习。
回到知青点,天已经快黑了。
屋里其他知青都在吃饭。林婉也在,她端着一碗稀粥,坐在炕沿上,跟旁边的女知青说话。
看见苏知夏进来,林婉的眼神闪了一下,但没说话。
苏知夏也没理她。
她走到自己的角落,从缸里舀了一碗凉水,喝了一口。
然后,她从自己的口粮里,拿出半个红薯,又拿出一小把玉米面。
玉米面是用开水冲的,调成糊糊,加点盐,就是晚饭。红薯是蒸的,已经凉了。
苏知夏坐在矮桌前,慢慢吃。
红薯还是那个味,发面,没甜味。玉米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只有几粒盐花。
但这就是她的晚饭。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
吃完晚饭,苏知夏把碗收拾好,点上煤油灯。
灯芯拧到最小,橘黄色的光豆大一点,勉强照亮面前的旧本子。
她坐下来,开始晚上的复习。
白天在会计室,她已经把能想起来的题都写下来了。晚上,她要把这些题,一道一道做。
没有课本,没有参考书,就靠脑子记。
语文作文,她先写个提纲。议论文,开头怎么写,中间怎么论证,结尾怎么收尾。她在脑子里构思,然后写在本子上。
数学题,函数和几何,她一道一道做。没有草稿纸,就在脑子里算。算出来了,就写在本子上。
政治,她就背。把记得的知识点,一条一条背下来。
煤油灯的光很暗,看久了眼睛很酸。
苏知夏揉了揉眼睛,继续写。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十八天,一天都不能浪费。
夜深了。知青点的其他屋都熄了灯,只有苏知夏这盏煤油灯还亮着。
林婉那屋,黑着灯。估计已经睡了。
苏知夏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经升到半空。
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今天一天,从早上出工,到下午记账,到晚上复习,她累得够呛。
但她的心里,是踏实的。这一天,她没有白过。工分挣了,书也看了。
她从炕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晚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黑漆漆的田野一望无际,只有远处的村子里,还有点点灯火。
苏知夏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她一定要考上。她一定要离开这里。
回到桌前,苏知夏把煤油灯吹灭。
屋里一下子黑了。她摸黑走到炕边,脱了衣服,躺下来。
被子还是那股霉味,旧棉花板结了,硬邦邦的。但她已经习惯了。
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
苏知夏天不亮就起来了。洗了把脸,吃了半个红薯,就去晒谷场出工。
上午晒谷,下午去陈德厚那儿记账,晚上回来复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每天都是这样,周而复始。
工分挣得不多,但够吃饭。复习虽然辛苦,但每天都有进步。
十天后,月底结算。
陈德厚把这个月的工分表,贴在大队部的墙上。全队的人都围过来看。
苏知夏也去了。
她在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苏知夏:二十六天出工,每天六个工分,总共一百五十六个工分。扣掉口粮钱,她还剩八块钱。
没有倒欠。
苏知夏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松了一口气。
上辈子她月底结算,总是倒欠队里十几块。这一世,她不仅没欠,还剩了八块钱。
这就是进步。
旁边的知青们,也在看自己的工分。
"苏知夏这个月挣了多少?""一百五十六个工分……扣掉口粮,还剩八块?""她不是身子弱吗?怎么挣这么多?""听说她下午去陈会计那儿帮忙记账了,一天六个工分呢。""记账?那活轻啊……""轻活也是她自己挣的,你怎么不去?"
苏知夏没理会这些议论。她看着自己的工分,心里踏实了。
至少,这个月的口粮,够了。
从大队部出来,苏知夏往知青点走。路上,她碰见了林婉。
林婉也刚从大队部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估计是她这个月工分不够,又倒欠了。
两个人在路口碰上了。
林婉看了苏知夏一眼,没说话,低着头走了。
苏知夏也没理她。两个人就这么擦肩而过。
回到知青点,苏知夏点上煤油灯,继续复习。
距离高考报名截止,还有八天。
她得抓紧了。
第四章:招工谣言
月底结算过后,苏知夏的日子终于安定了一些。
每天上午晒谷,下午去陈德厚那儿记账,晚上回来复习。日子像上了发条,一天接一天,周而复始。
但她知道,这种安定不会持续太久。
林婉不会善罢甘休。粮票那事栽了,林婉肯定会想别的法子报复。苏知夏上辈子吃过她的亏,太了解这人了——表面上温温柔柔,背地里阴招一个接一个。
她只是没想到,林婉的动作来得这么快。
这天下午,苏知夏从陈德厚那儿出来,往知青点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听见树荫底下坐着几个大妈,正凑在一起嚼舌根。
声音不大,但苏知夏走过的时候,还是听见了几句。
"……听说了吗?那个苏知夏,就是退婚的那个……""咋没听说?那丫头,胆子大着呢……""我跟你说啊,她不是要高考吗?我看呐,她哪是想考大学,她是想……"
后面的声音压低了,听不清了。
但苏知夏已经猜到了。
她没停步,继续往前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警觉起来了。
来了。
林婉终于开始动手了。
回到知青点,苏知夏刚进门,就感觉到屋里的气氛有点不对。
几个女知青坐在炕沿上,看见她进来,眼神齐刷刷地扫过来。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知夏没理她们,径直走到自己的角落,放下东西。
"哎,苏知夏。"
一个女知青开口了。是队里另一个女知青,叫张红梅,平时跟林婉走得近。
"啥事?"苏知夏头也没抬。
"听说……你要回城了?"张红梅的语气有点试探。
苏知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谁说的?"
"外面都传着呢。"张红梅撇了撇嘴,"说你退婚是假,想靠别的门路回城是真……"
苏知夏心里冷笑了一下。
果然。
林婉这招,比粮票那招阴多了。粮票是栽赃,一查就能查清楚。但谣言不一样——谣言是往你名声上泼脏水,你说不清,也辩不明。
尤其是在这个年代,一个女知青"不安分""想靠男人回城",这种传言要是坐实了,别说高考推荐,连队里的名声都臭了。
苏知夏上辈子,就是被这种谣言毁了的。
但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我靠不靠男人回城,跟你有关系吗?"苏知夏平静地看着张红梅,"我每天出工,挣工分,账目清楚。队里的账,陈会计那儿都记着呢。你要是不信,自己去查。"
张红梅被她这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我就是问问……"
"问完了?"苏知夏说,"问完了就让让,我要收拾东西。"
张红梅脸一红,悻悻地转过身去。
屋里其他几个女知青,也都不说话了。
苏知夏坐下来,心里已经在盘算对策了。
林婉散布谣言,这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肯定还会有后手。
光躲是不行的。她得主动出击,把这事摁下去。
怎么摁?
她想了想。在这个大队,能管这事的,除了大队长王建国,还有一个人——妇女主任,赵桂兰。
赵桂兰五十多岁,是队里的老妇女主任,管着队里的妇女工作和知青的思想工作。她为人正直,说话有分量,而且最恨嚼舌根、传闲话。
苏知夏上辈子,跟赵桂兰没什么交集。但她记得,上辈子赵桂兰对林婉的那些小动作,其实是看在眼里的,只是没说破。
这一世,她要主动找赵桂兰。
第二天一早,苏知夏出工之前,先去了一趟妇女主任家。
赵桂兰家就在大队部旁边,一间土坯房,院子里养着几只鸡。
苏知夏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赵婶,是我,苏知夏。"
门开了。赵桂兰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是苏知夏,愣了一下。
"苏知夏?你咋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苏知夏说,"赵婶,我找您说个事。"
赵桂兰看了她一眼,把锅铲往案板上一放。
"进来吧。"
苏知夏进了屋。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贴着一张毛主席像。
赵桂兰给她倒了一碗水,坐在对面。
"啥事?说吧。"
苏知夏深吸一口气。
"赵婶,我听说队里最近在传我的闲话。说我不安分,想靠男人回城。"
赵桂兰皱了皱眉。
"我听说了。"
苏知夏看着她的眼睛:"赵婶,我想请您帮我个忙。"
"啥忙?"
"我想请您,当着全队人的面,帮我把这事说清楚。"苏知夏说,"我每天出工,挣多少工分,陈会计那儿都记着。我退婚是我自己的事,跟回城没关系。我要高考,也是我自己想考,跟谁都没关系。"
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空口无凭,您未必信。但我有证据——陈会计那儿的工分账,我每天出工的记录,都在。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赵桂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当了十几年妇女主任,见过的知青多了。有老实干活的,有偷奸耍滑的,也有整天想着回城的。
但像苏知夏这样,主动找上门来,说"我要请您当众帮我说清楚"的,她还是头一个见。
一般的姑娘家,被传了这种闲话,早就哭着躲起来了,哪敢主动找上门来?
这丫头,有点不一样。
"行。"赵桂兰点了点头,"这事我管了。"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帮你说清楚,不是因为你求我,是因为队里确实不能传这种闲话。不管是谁传的,我都得管。"
"我知道。"苏知夏说,"谢谢赵婶。"
从赵桂兰家出来,苏知夏心里踏实了一点。
有赵桂兰出面,这事就好办了。赵桂兰在队里说话有分量,她一开口,那些嚼舌根的大妈们,多少得收敛一点。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林婉散布谣言,不会只靠大妈们嚼舌根。她肯定还有别的后手。
苏知夏的猜测没错。
当天下午,她正在陈德厚那儿记账,门口忽然来了个人。
陆景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点自以为是的笑。
苏知夏抬头看见他,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他怎么来了?
"知夏。"陆景明走进来,声音放得软软的,"我来找你说点事。"
苏知夏没理他,继续低头记账。
陈德厚看了看陆景明,又看了看苏知夏,识趣地低下头,继续算自己的账。
"知夏,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陆景明走到桌子旁边,拉了个小板凳坐下,"但咱们俩的事,总得说清楚吧?"
苏知夏放下笔,抬起头。
"说清楚?说什么清楚?"
"咱们俩的婚约啊。"陆景明说,"当初是我不对,我不该……我不该跟林婉走那么近。但你也不能说退就退了啊?咱们两家,当初是说好了的……"
苏知夏看着他,心里冷笑。
果然。他是来拿乔的。
陆景明这人,苏知夏太了解了。上辈子她就是被他这副温文尔雅的样子骗了,觉得他是个好人,结果呢?跟林婉搞在一起,还反过来坑她。
现在他找上门来,不是因为他还爱她,而是因为——他听说了谣言,觉得苏知夏这下完了,名声臭了,他可以趁虚而入,拿住她。
"婚约?"苏知夏慢悠悠地说,"婚约不是已经退了吗?"
"退是退了,但……"陆景明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咱们俩,毕竟相处了那么久……你就一点都不念旧情?"
"不念。"苏知夏干脆利落地说。
陆景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知夏会这么干脆。在他的预想里,苏知夏应该会哭,会闹,会犹豫,会动摇。他都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说辞,就等着哄她。
结果她直接来了一句"不念"。
"苏知夏,你别给脸不要脸。"陆景明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告诉你,现在队里都在传你那些闲话,你名声已经臭了。要不是我还愿意要你,你这辈子……"
"你要我?"苏知夏打断他,笑了一下,"陆景明,你也配?"
陆景明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
"咱们俩的账,我今天就算清楚。"苏知夏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翻了几页,"你当初给我送过一块的确良布料,我折成钱,给你。你给我寄过三次粮票,每次五斤,我折成钱,给你。你给我写过十几封信,信纸信封我折成钱,给你。总共加起来,十八块七毛钱。"
她从炕洞那个土坯后面,把自己的布包拿出来,数了十八块七毛钱,放在桌上。
"这是十八块七。你点清楚。"
陆景明看着桌上那堆钱,脸都白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苏知夏说,"算清楚啊。咱们俩,从此以后,两清。你不欠我的,我不欠你的。"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你当初送我的那个银镯子,我也没动。"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银镯子。
"还给你。从此以后,咱们俩,一刀两断。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别再来找我了。"
陆景明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想到苏知夏会这么绝。
他本来以为,苏知夏被传了谣言,名声臭了,肯定慌了,肯定会抓住他这根救命稻草。结果她倒好,直接把账算得清清楚楚,连银镯子都退回来了。
这哪是被传谣言的样子?这分明是……早有准备。
"你……你……"陆景明指着苏知夏,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事吗?"苏知夏说,"没事就走吧。我还要记账。"
陆景明咬了咬牙,拿起桌上的钱和那个银镯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狠狠瞪了苏知夏一眼。
"苏知夏,你别后悔!"
苏知夏没理他。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陈德厚抬起头,看了苏知夏一眼,摇了摇头。
"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
苏知夏坐下来,继续记账。
"陈叔,让您见笑了。"
"笑啥。"陈德厚说,"你做得对。这种人,就该一刀两断。"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些账,你都记着?"
"记着。"苏知夏说,"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陈德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队里开社员大会。
这是每月一次的例会,全队的人都来参加。苏知夏也去了。
开会的地方就在大队部院子里。社员们搬着小板凳,坐了满满一院子。
王建国坐在前面的桌子后面,讲了几句本月的生产情况。然后,赵桂兰站起来了。
"我再讲几句。"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桂兰扫了一眼全场,声音洪亮:
"最近,队里有一些闲话,在传咱们知青点的苏知夏同志。说她不安分,想靠男人回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我把话说清楚——这种闲话,以后谁也不许再传!"
院子里鸦雀无声。
"苏知夏同志,这个月出工二十六天,一天没缺。工分账,陈会计那儿都记着呢。她每天晒谷、记账,辛辛苦苦挣工分,凭什么说她不安分?"
赵桂兰的声音越来越大:
"人家退婚,是人家自己的事。人家要高考,是人家自己的事。用得着你们在这儿嚼舌根?"
"我告诉你们——以后谁再传这种闲话,被我听见了,按队规处置!"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敢说话。
那些嚼舌根的大妈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抬头。
苏知夏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她知道,赵桂兰这一番话,就是在帮她正名。
赵桂兰讲完,坐了下来。王建国又说了几句散会的事,就宣布散会了。
人群散了。
苏知夏站起来,往外走。
路过张红梅身边的时候,张红梅低着头,不敢看她。
苏知夏没理她,径直走出了大队部。
外面,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苏知夏往知青点走,心里踏实了不少。
谣言的事,算是暂时摁下去了。陆景明那边,也切割干净了。
但她知道,这还没完。
林婉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这次栽了,她肯定还会想别的法子。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出工,记账,复习。
距离高考报名截止,还有五天。
她得抓紧了。
第五章:报名倒计时
谣言的事暂时压下去了,但苏知夏心里清楚,林婉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没过两天,新的麻烦就来了。
这天早上,苏知夏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了床。洗了把脸,吃了半个红薯,准备去晒谷场出工。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旧本子——那是她复习用的笔记,里面抄着她凭记忆默写的语文作文提纲、数学题、政治知识点。
本子不见了。
苏知夏愣了一下。
她记得很清楚,昨晚复习完,她把本子放在桌上,压在煤油灯底下。今天早上一起来,本子就没了。
她四处翻了翻。抽屉里没有,箱子里没有,炕席底下也没有。
真不见了。
苏知夏站在那儿,眉头皱了起来。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婉。
昨天晚上,她起夜的时候,好像看见林婉那屋的灯还亮着。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想,怕是林婉趁她睡熟了,偷偷溜进她屋里,把本子拿走了。
这招,比谣言更阴。
谣言是往她名声上泼脏水,她还能找妇女主任正名。但笔记不一样——笔记是她复习的命根子。她没有课本,所有的复习内容,都记在那个本子上。
没了本子,她就等于丢了半条命。
苏知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没用。慌解决不了问题。
她坐在炕沿上,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她写的那些笔记,每一页是什么内容,她记得清清楚楚——毕竟是她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语文作文提纲:第一页,议论文开头怎么写,中间怎么论证,结尾怎么收尾。数学题:函数三道,几何两道。政治:时事政治三条,基本理论两条。
她闭上眼睛,一道一道,在脑子里过。
能想起来的,就先记在脑子里。想不起来的,就先空着。
没关系。没了本子,她还有脑子。
她上辈子考过,那些题她记得。虽然是模糊的碎片,但交叉验证一下,总能凑个大概。
苏知夏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废纸——是上次记账剩下的草稿纸,背面是空白的。
她拿起铅笔,开始在纸上默写。
先写语文作文提纲。开头怎么写,中间举什么例子,结尾怎么点题。她在脑子里构思,然后一笔一划写在纸上。
然后是数学题。函数三道,她一道一道在脑子里算。算出来了,就写在纸上。
政治也是一样。一条一条,在脑子里过,能记起来的就写下来。
写了大概一个小时,她把能想起来的,都写在了那张废纸上。
虽然没有原来的本子全,但核心的东西,都在。
苏知夏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这一次,她不会再把笔记放在桌上了。
从知青点出来,苏知夏往晒谷场走。路上,她碰见了张红梅。
张红梅看见她,脸上带着一点奇怪的笑。
"哎,苏知夏。"
苏知夏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啥事?"
"我跟你说个事啊。"张红梅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高考,语文不考议论文,考记叙文。数学也不考函数,考代数。"
苏知夏心里一动。
来了。
假消息。
林婉偷了她的笔记,还不够,还要散布假消息,误导她的复习方向。
要是她信了,按记叙文和代数去复习,那可就全错了。
苏知夏看着张红梅,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吗?你听谁说的?"
"我……我听人说的。"张红梅眼神有点躲,"说是县教育局的人透出来的消息……"
"哦。"苏知夏点了点头,"知道了。"
张红梅看她这反应,有点失望。她本来以为苏知夏会慌,会急,会乱了阵脚。结果苏知夏就"哦"了一声,跟没听见一样。
"那……你不复习议论文了?"
"复习啊。"苏知夏说,"我凭什么不复习?"
张红梅噎了一下。
"可是……消息说……"
"消息是你听来的,不是我听来的。"苏知夏说,"我复习我的,跟你听来的消息有什么关系?"
张红梅脸一红,悻悻地走了。
苏知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冷笑了一下。
林婉这招,打得倒是精准。先偷笔记,再放假消息,双管齐下,想把她的复习彻底打乱。
可惜,她忘了——苏知夏是重生的。
考题方向,她比谁都清楚。
上辈子她考过,语文就是议论文,数学就是函数和几何。张红梅说的那些,全是假的。
苏知夏没理她。她继续往晒谷场走。
上午晒谷,下午去陈德厚那儿记账。
下午到了会计室,陈德厚看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
"坐吧。今天的工分表在那儿。"
苏知夏坐下来,拿起工分表,开始抄。
抄了一会儿,陈德厚忽然开口了。
"你那个本子呢?"
苏知夏抬头看了他一眼。
"啥本子?"
"你那个复习用的本子啊。"陈德厚说,"你前几天不是天天在这儿写吗?今天怎么没带?"
苏知夏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陈德厚会注意到这个。
"丢了。"苏知夏说,"不知道放哪儿了。"
陈德厚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推到苏知夏面前。
"这是我孙子以前用的,剩下几页空白的。你先用着。"
苏知夏看着那个旧本子,心里一暖。
"陈叔……"
"别推辞。"陈德厚摆摆手,"你那点事,我都知道。好好复习,别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
苏知夏接过本子,点了点头。
"谢谢陈叔。"
她翻开本子,空白的纸页上,带着一点旧纸的黄。
她拿起铅笔,开始在新本子上重新默写。
语文作文提纲,数学题,政治知识点。一道一道,在脑子里过,能想起来的就写下来。
写得比上次慢,因为要重新回忆。但没关系,慢就慢,只要能记住就行。
陈德厚坐在旁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他看见苏知夏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表情很专注。
他没问她在写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他不问。
但他心里清楚——这丫头,是真的想考大学。
晚上回到知青点,苏知夏点上煤油灯,继续复习。
她把新本子放在膝盖上,就着煤油灯的光,一道一道做。
语文作文,她先写个提纲。然后照着提纲,写一篇范文。没有草稿纸,就在脑子里构思,然后直接写在本子上。
数学题,函数三道,她一道一道算。算完了,再检查一遍。
政治,她就背。把记得的知识点,一条一条背下来。
煤油灯的光很暗,看久了眼睛很酸。
苏知夏揉了揉眼睛,继续写。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距离报名截止,还有三天。
她得抓紧。
第二天,苏知夏照常出工,照常记账,照常复习。
张红梅又来找过她一次,神神秘秘地说,"我又听说了,这次高考政治不考时事,考哲学"。
苏知夏还是没理她。
她心里清楚,这些假消息,都是林婉放出来的。目的就是搅乱她的复习方向。
但她不会上当。
上辈子她考过,政治就是时事政治加基本理论。张红梅说的那些,全是假的。
她继续按自己的节奏复习。
语文,议论文方向,没错。数学,函数几何,没错。政治,时事政治,没错。
她有自己的判断,不会因为别人说几句就乱了阵脚。
第三天,报名截止前一天。
苏知夏一大早就去了大队部。
报名的地方就在大队部门口,一张旧木桌,后面坐着王建国和陈德厚。
桌子前面排着队,都是要报名高考的知青。
苏知夏排在队伍最后面,慢慢往前挪。
排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轮到她了。
苏知夏把报名表递过去。
王建国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想好了?"
"想好了。"苏知夏点头。
王建国没再说什么,拿起公章,往报名表上盖了下去。
红色的"红星大队革命委员会"几个字,端端正正印在表格上。
"行了。"王建国把报名表递给陈德厚,"登记吧。"
陈德厚接过报名表,在登记簿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苏知夏的名字。
写完,他把一张纸条递给苏知夏。
"这是准考证领取条。后天来大队部取准考证。"
苏知夏接过那张纸条,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报名,成了。
她拿着那张纸条,走出大队部。
外面,太阳很好。秋天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在身上很舒服。
苏知夏站在大队部门口,看着手里的纸条。
纸条上,用铅笔写着她的名字,还有领取日期。
她攥紧了那张纸条,心里有点激动。
上辈子,她连报名都没报上。被谣言毁了名声,被林婉坑了,最后连考场都没进去。
这一世,她报上名了。
这一步,她走对了。
从大队部出来,苏知夏往知青点走。路上,她碰见了几个社员。
他们看见苏知夏,都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苏知夏,报名了?"
"报了。"
"好好考啊,咱们大队就盼着你能考上呢。"
苏知夏笑了笑,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真心盼她好的。
这一个多月,她每天出工,挣工分,记账,复习。不吵不闹,不惹是非。队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王建国、赵桂兰、陈德厚……这些人,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都向着她。
这就是攒口碑。
她没去讨好谁,也没去巴结谁。她只是认认真真做好自己的事——出工,记账,复习。
结果,这些人都成了她的"隐形背书"。
回到知青点,苏知夏把那张领取条,小心翼翼地夹在新本子里。
然后,她坐下来,继续复习。
距离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
她得抓紧了。
晚上,苏知夏点上煤油灯,继续做题。
语文作文,她写了三篇范文。数学题,她做了十道。政治,她背了五条知识点。
夜深了。
知青点的其他屋都熄了灯,只有苏知夏这盏煤油灯还亮着。
林婉那屋,黑着灯。
苏知夏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经升到半空。
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今天一天,从早上报名,到下午记账,到晚上复习,她累得够呛。
但她的心里,是踏实的。
报名成了。笔记丢了,她凭记忆重新写了。假消息来了,她没上当。
这一关,她又过了。
苏知夏把煤油灯吹灭。
屋里一下子黑了。她摸黑走到炕边,脱了衣服,躺下来。
被子还是那股霉味,旧棉花板结了,硬邦邦的。
但她已经习惯了。
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后天。
苏知夏去大队部取准考证。
陈德厚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你的准考证。"
苏知夏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准考证,上面贴着她的一寸照片,写着她的名字、准考证号,还有考试的地点和时间。
苏知夏拿着那张准考证,手微微发抖。
上辈子,她连准考证都没见过。
这一世,她拿到了。
她把准考证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谢谢陈叔。"
陈德厚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好好考。"
苏知夏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大队部。
外面,阳光很好。
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苏知夏站在大队部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
稻子已经收完了,地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矮矮的稻茬子。远处的山,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头。
她深吸一口气。
准考证拿到手了。
接下来,就是最后冲刺了。
距离考试,还有二十三天。
她得抓紧了。
第六章:考前之夜
准考证拿到手之后,苏知夏的日子进入了最后冲刺。
每天上午晒谷,下午去陈德厚那儿记账,晚上回来复习。日子像上了发条,一天接一天,周而复始。
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这一个多月,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白天出工,下午记账,晚上复习到深夜。吃的是红薯、玉米面、野菜,营养不良。身子本来就弱,这么熬下来,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她只是咬着牙,硬撑。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上辈子,她错过了。这一世,她不能再错过。
距离考试还有一周的时候,苏知夏开始把复习重点从"学新东西"转向"查缺补漏"。
她把陈德厚给她的那个旧本子翻了一遍,把里面的语文作文提纲、数学题、政治知识点,一道一道重新过。
语文作文,她已经写了五篇范文。议论文的开头怎么写,中间怎么举例,结尾怎么点题,她都烂熟于心了。
她还记得上辈子的作文题目,大概是跟"理想""奋斗"有关的。虽然记忆有点模糊,但方向是对的。
数学题,函数三道、几何两道,她做了不下十遍。每道题的解法,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函数求定义域、求值域,几何证明三角形全等、相似。这些题型,她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政治,时事政治五条、基本理论三条,她背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是生产力,什么是生产关系,什么是矛盾的主要方面……这些基本理论,她都能背下来。
时事政治,她记得是跟"恢复高考""抓纲治国"有关的。虽然具体内容有点模糊,但大概方向不会错。
她知道,自己的水平就这样了。剩下这一周,再学新东西也来不及了。能做的,就是把已经会的东西,再巩固一遍,别到了考场上忘光了。
晚上,她照例点上煤油灯,继续做题。
煤油灯的光很暗,看久了眼睛很酸。她揉了揉眼睛,继续写。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考试前最后一天。
这天早上,苏知夏起来的时候,就觉得身上有点不对劲。
头有点沉,身上有点乏。
她以为是没睡好,没当回事。洗了把脸,吃了半个红薯,就去晒谷场出工了。
上午晒谷,翻了没半个时辰,她就觉得有点撑不住了。
额头上冒汗,不是热的那种,是虚汗。
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停下来,扶着木耙,喘了口气。
旁边一个大妈看见她这样,凑过来问:"苏知夏,你脸色咋这么白?没事吧?"
"没事。"苏知夏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歇会儿。"大妈说,"别硬撑。明天还要考试呢。"
"嗯。"
苏知夏走到树荫下,蹲下来,歇了一会儿。
身上还是冷。秋天的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烫的。
苏知夏心里一沉。
发烧了。
偏偏是今天。明天就要考试了,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烧。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慌解决不了问题。
上午的活,她硬撑着干完了。中午回去,啃了半个红薯,喝了碗凉水。
红薯还是那个味,发面,没甜味。但她今天吃着,觉得嘴里发苦。
是发烧的缘故。
下午,她还是去了陈德厚那儿记账。
陈德厚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你脸色不对啊。"
"没事。"苏知夏说,"就是有点累。"
陈德厚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工分表递给她。
苏知夏坐下来,拿起笔,开始抄。
但她的手有点抖。
抄了一半,字就开始歪了。
陈德厚接过她手里的笔,把工分表放在一边。
"你回去吧。今天不用抄了。"
"陈叔,我……"
"回去休息。"陈德厚说,"明天要考试,身子要紧。"
苏知夏没再推辞。她知道,自己这个状态,确实也抄不了了。
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出了会计室。
下午的太阳还是很毒的,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但苏知夏觉得冷。
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一步一步往知青点走。
走到半路,她就觉得不对。
头越来越晕,脚下发飘。
她停下来,扶着路边的一棵树,喘了口气。
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身上更冷了。
苏知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不能停。停下来就更走不动了。
一步一步,慢慢挪回知青点。
推开门,屋里没人。其他知青都去吃晚饭了。
苏知夏走到自己的炕边,脱了鞋,躺下来。
被子盖在身上,还是冷。她把被子裹紧了,蜷缩成一团。
头越来越晕,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知道,自己这是累垮了。
这一个多月的硬撑,终于到了极限。
苏知夏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行。不能就这样倒下。明天还要考试。
她挣扎着坐起来,想去倒杯水喝。刚坐起来,眼前一黑,又跌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开了。
林婉走了进来。
她端着一个碗,脸上带着那副温柔的笑。
"知夏,我听说你不舒服?"
苏知夏睁开眼,看着她。
林婉走到炕边,把碗放在桌上。
"我给你熬了点姜汤,你喝了发发汗,就好了。"
苏知夏看着那碗姜汤,心里警觉起来。
林婉?主动给她送姜汤?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太了解林婉了。这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对人好。尤其是对她——她们俩现在什么关系,林婉心里清楚得很。
这碗姜汤,肯定有问题。
"放那儿吧。"苏知夏声音有点哑,"我等会儿喝。"
林婉笑了笑,没走。
"知夏,你还在生我的气啊?"林婉坐在炕沿上,语气软乎乎的,"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但咱们俩,毕竟是一起下乡的姐妹……"
"我没生气。"苏知夏说,"我就是不舒服,想躺会儿。"
"那你快把姜汤喝了。"林婉说,"趁热喝,发了汗就好了。明天还要考试呢,可不能耽误了。"
苏知夏看着那碗姜汤,心里冷笑了一下。
催她喝?
越催,越说明有问题。
"我知道了。"苏知夏说,"你先回去吧,我歇会儿就喝。"
林婉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
"那你记得喝啊。"
"嗯。"
林婉站起来,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苏知夏躺在那儿,看着那碗姜汤,没动。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林婉真的走了,才挣扎着坐起来。
她端起那碗姜汤,闻了闻。
味道正常,就是姜的辣味。
但苏知夏没喝。
她把碗端到门口,掀开一条门缝,把姜汤倒在了门外的地上。
然后,她把空碗放回桌上。
做完这些,她又躺回炕上,浑身酸软,连动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林婉这招,够狠的。
知道她明天要考试,今天给她送一碗加了料的姜汤。要是她喝了,明天肯定起不来床,考试就废了。
好阴的招。
苏知夏躺在炕上,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她也是在考试前一天病倒的。当时林婉也是这样,端着一碗姜汤来看她,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她当时还感动得不行,觉得林婉真是个好姐妹。
结果喝了那碗姜汤,第二天浑身发软,头重脚轻,连考场都没进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碗姜汤里加了料。不是什么致命的东西,但足以让她病上两天,错过考试。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被林婉毁了的。
这一世,她不会再上当了。
可惜,林婉算错了一件事——苏知夏是重生的。上辈子林婉干过的那些阴招,她都记得。
苏知夏躺在炕上,迷迷糊糊的。
头很烫,浑身发冷。她知道,自己发烧了,烧得还不轻。
怎么办?
没有退烧药,没有热水,就她一个人躺在这儿。
明天就要考试了,她这个样子,怎么去考?
苏知夏闭上眼睛,心里有点慌。
难道,这一世,还是不行吗?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苏知夏睁开眼,以为是林婉又回来了。
结果,是陈德厚。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包,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看见苏知夏醒着,愣了一下。
"苏知夏?你醒着?"
苏知夏看着他,有点意外。
"陈叔?您怎么来了?"
陈德厚走到炕边,把纸包放在桌上。
"我听队里人说,你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我估计你是病了。"
他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包药,还有两个鸡蛋。
"这是退烧药,我家就剩这一包了。你先吃了。"
他又指了指那两个鸡蛋:"这两个鸡蛋,是我老婆子攒的。你明天考试,总得补补身子。"
苏知夏看着桌上的药和鸡蛋,眼睛一下子热了。
在这个年代,两个鸡蛋,是金贵东西。
陈德厚家也不宽裕。他一个月的工分,也就那么点。两个鸡蛋,怕是攒了好几天的。
"陈叔……"苏知夏声音有点哑,"这……这太贵重了……"
"啥贵重不贵重的。"陈德厚摆摆手,"你明天要考试,这是大事。身子垮了,怎么考?"
他倒了一碗温水,把药递给苏知夏。
"来,先把药吃了。"
苏知夏接过药,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药是苦的,但她心里是暖的。
在这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是这么朴实。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包药、两个鸡蛋、一句话。
但就是这些,足够让一个人记一辈子。
"谢谢陈叔。"
"谢啥。"陈德厚说,"你这丫头,我看着长大的。你能考上大学,是咱们大队的光荣。"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考试,我让队里的拖拉机送你去县城。早上我在大队部门口等你。"
苏知夏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陈德厚坐了一会儿,见她精神不太好,就站起来了。
"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叫你。"
"嗯。"
陈德厚走了。
门轻轻关上了。
苏知夏躺在炕上,看着桌上的两个鸡蛋和空药包,心里踏实了不少。
药吃了,应该能退点烧。
鸡蛋留着明天吃,补充体力。
还有拖拉机送她去县城——这就解决了她最担心的问题:明天怎么去考场。
从红星大队到县城,有三十多里路。她本来打算明天一早步行去的,但现在这个身子,怕是走不到半路就倒下了。
陈德厚什么都想到了。
苏知夏闭上眼睛,药劲慢慢上来了,身上开始出汗。
烧应该在退。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一定要考好。
不能辜负陈叔的药,不能辜负那两个鸡蛋,不能辜负自己熬了这一个多月的夜。
更不能辜负——重生一次的机会。
苏知夏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半空。
知青点的其他屋,都熄了灯。只有她这屋,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灯芯拧得很小,橘黄色的光豆大一点,映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苏知夏看着那点光,心里忽然很平静。
这一个多月,她经历了太多。
退婚、粮票风波、谣言、被偷笔记、假消息……一波接一波,她都扛过来了。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明天,上考场。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第七章 七日鏖战
第二天一早,苏知夏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苏知夏?起来了没?"
是陈德厚的声音。
苏知夏睁开眼,头还有点晕,但烧已经退了大半。她挣扎着坐起来,身上还是软,但能走。
"起来了。"她应了一声。
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她把那两个鸡蛋揣在兜里。然后拿起准考证,推门出去。
外面,天刚蒙蒙亮。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味道。
陈德厚站在大队部门口,旁边停着一辆拖拉机。拖拉机司机是队里的老周,看见她出来,招了招手。
"上车吧。"
苏知夏爬上拖拉机的后斗,找了个稻草堆坐下来。
陈德厚也跟着爬上来,坐在她旁边。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慢慢驶出了大队。
天刚蒙蒙亮,路上没什么人。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子矮矮地戳在泥里。远处的山影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头。
风一吹,苏知夏打了个寒颤。
身上还是有点冷,但比昨天好多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鸡蛋,在车斗的木板上磕了磕,剥了壳,慢慢吃。
鸡蛋是温热的——是陈德厚老婆子煮的,怕凉,用布包着。
一口一口,慢慢嚼。
鸡蛋是好东西。在这个年代,一个鸡蛋能换半斤粮票。两个鸡蛋,相当于她一天的口粮。
她舍不得一次吃完。吃了一个,留了一个,下午再吃。
陈德厚坐在旁边,看着她吃鸡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递给她。
"喝点热水。"
苏知夏接过来,缸子是温的,里面是热水。
她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身上暖了不少。
"谢谢陈叔。"
"谢啥。"陈德厚说,"好好考。"
苏知夏点了点头。
拖拉机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终于到了县城。
县城不大,就一条主街。考试的地点在县中学,离车站不远。
陈德厚给苏知夏指了路:"就在前面,你自己去吧。我在这儿等你,考完了一起回去。"
"谢谢陈叔。"
苏知夏下了拖拉机,往县中学走。
县中学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来参加高考的知青。有穿蓝布中山装的,有穿旧军装的,女知青大多梳着两条辫子。
大家都在门口等着,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
有人在小声背政治,有人在翻数学公式,有人在互相打气。
苏知夏站在角落里,从兜里掏出准考证,又看了一遍。
准考证号:0372。
考场:第三教室。座位:第12号。
她深吸一口气,把准考证揣好。
进去吧。
考场在县中学的教学楼里。一间教室里,摆着三十多张桌子,每张桌子之间隔着距离。
苏知夏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桌上已经放好了试卷和草稿纸。
她看了看四周。教室里坐满了人,大家都在低头翻试卷,或者检查文具。
监考老师站在前面,敲了敲桌子。
"安静。开始考试。"
苏知夏拿起笔,翻开试卷。
第一科:语文。
她先看作文题。
议论文,题目是——"在沸腾的日子里"。
苏知夏心里一动。
跟她记得的,差不多。
上辈子她考的时候,作文题目就是类似的方向,跟"理想""奋斗""新时代"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前面的基础题,拼音、选词、阅读理解,一道一道做。
她的手还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写着写着,手心开始出汗。
她停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继续写。
阅读理解,她记得大意。上辈子她考过,那些题她都做过。虽然记忆有点模糊,但大概方向是对的。
有一道阅读理解题,问的是文章的中心思想。她记得上辈子的答案是"歌颂新时代青年的理想和奋斗"。
她照着这个意思,写了上去。
然后是作文。
她在草稿纸上列了个提纲:开头点题,中间举两个例子(一个是知识分子上山下乡,一个是恢复高考的意义),结尾升华。
写完提纲,她开始写正文。
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写得不快,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开头,她写的是:"我们正处在一个沸腾的日子里。……"
中间,她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在农村锻炼成长;一个是恢复高考,为国家选拔人才。
结尾,她升华了一下:"……我们这一代青年,要在沸腾的日子里,贡献自己的力量。"
写完,她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钟头。
她把作文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然后放下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苏知夏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她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第一科,考完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胳膊。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兜里还有一个鸡蛋。她拿出来,剥了壳,慢慢吃。
旁边几个知青在对答案。
"哎,你阅读理解第三题选的啥?""A。""我选的B……完了,错了。""作文你写的啥方向?""我写的理想。""我写的奋斗。"
苏知夏没参与对答案。
她知道,对答案没用。考都考完了,对错已经定了。
她只是坐在那儿,慢慢吃着鸡蛋,等下一科。
下午,数学。
数学试卷发下来,苏知夏先翻了一遍。
函数三道,几何两道。
跟她记得的,差不多。
她开始一道一道做。
函数求定义域,求值域。几何证明三角形全等,相似。
她的手还是有点抖,但比上午好多了。
做着做着,她遇到一道题,卡住了。
那是一道函数题,她记得上辈子做过,但具体解法,有点模糊。
她皱了皱眉,在草稿纸上反复算。
一遍,两遍,三遍。
还是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急。慢慢来。
她闭上眼睛,回忆上辈子考试的时候,这道题她是怎么做的。
想起来了。
是先配方,再求值域。
她睁开眼,拿起笔,重新算。
这一次,对了。
苏知夏长出了一口气。
她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钟头。
她把剩下的题做完,然后从头检查了一遍。
数学,考完了。
走出考场,天已经快黑了。
县中学门口,知青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脸上带着笑,有人皱着眉。
苏知夏找到陈德厚的拖拉机,爬上去,坐下来。
老周发动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回开。
晚上的风,凉丝丝的。
苏知夏坐在稻草堆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第一天,考完了。
语文、数学。
感觉还行。大部分题都做出来了,有几道不太确定,但应该差不离。
她不知道自己能考多少分。但她知道,她尽力了。
第二天,政治和理化。
政治,时事政治五条,基本理论三条。
她背过的,都写上去了。虽然有些地方记得不太全,但大概意思都对。
时事政治,她写了恢复高考、抓纲治国、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这些都是她记得的。
基本理论,她写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矛盾的主要方面和次要方面……这些基本理论,她都背过。
虽然有些地方写得不太全,但大概意思都对。
理化,物理化学。
这是她最弱的一科。上辈子她就没学好,这辈子也没太多时间复习。
她凭记忆,把能做的题都做了。不会的,就空着。
没办法。她没有课本,复习时间也不够。理化这东西,不是靠临时抱佛脚就能补上的。
物理题,力学、电学,她记得几道,就写了几道。不会的,就空着。
有一道力学题,是算加速度的。她记得公式,F=ma,就照着公式算了一遍。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但公式是对的。
还有一道电学题,是算电阻的。她记得欧姆定律,R=U/I,就照着算了一遍。
化学题,分子式、化学反应,她记得一些,就写了一些。不会的,就空着。
有一道化学题,是写氧气的分子式。她记得是O₂,就写了上去。
还有一道化学反应题,是写氢气燃烧的方程式。她记得是2H₂+O₂=2H₂O,就写了上去。
虽然有些地方写得不太确定,但她记得的,都写上去了。
不会的,就空着。
没办法。她已经尽力了。
最后一门考完,监考老师说:"时间到。停笔。"
苏知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考完了。
两天的考试,终于结束了。
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里,知青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互相拍着肩膀说"辛苦了"。
苏知夏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外面,阳光很好。
秋天的太阳,暖融融的,晒在身上很舒服。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考完了。
真的考完了。
上辈子,她连考场都没进去。
这一世,她考完了。
她在台阶上坐下来,腿有点软。
不是累的,是松的。
绷了两个多月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知青,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管结果怎么样,她尽力了。
这两个多月,她每天出工、记账、复习。被退婚、被栽赃、被传谣言、被偷笔记、被放假消息、考前发烧……一波接一波,她都扛过来了。
她没有辜负自己。
也没有辜负——重生一次的机会。
上辈子,她是什么样的?
上辈子,她傻乎乎的,被林婉骗了,被陆景明坑了,被谣言毁了名声,最后连高考都没参加成。
这一世,她不一样了。
她主动退了婚,主动翻了案,主动找了大队长,主动找了妇女主任,主动报了名,主动参加了考试。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傻姑娘了。
她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不管结果怎么样,她都认了。
坐了大概十分钟,陈德厚来找她了。
"考完了?"
"考完了。"苏知夏站起来。
"走,回家。"
苏知夏爬上拖拉机,找了个稻草堆坐下来。
陈德厚坐在她旁边,问她:"考得咋样?"
苏知夏想了想,说:"还行。大部分题都做出来了。"
"那就好。"陈德厚说,"别想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苏知夏点了点头。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驶出了县城。
路上,苏知夏靠在稻草堆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色。
远处的田野,已经收割完了,空荡荡的,只剩下矮矮的稻茬子。远处的山,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头。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把路边的树一棵一棵甩在后面。
风一吹,苏知夏打了个哈欠。
困了。
两天的考试,把她绷得紧紧的弦,终于松下来了。现在一松,就觉得累,觉得困。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等成绩吧。
不管结果怎么样,她都认了。
因为她已经尽力了。
第八章 金榜题名(大结局)
考试结束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每天上午晒谷,下午去陈德厚那儿记账,晚上回来复习——不过现在不用复习了,晚上就看看书,或者早点睡。
等成绩的日子,是煎熬的。
苏知夏表面上很平静,每天出工、记账、吃饭、睡觉,跟平时一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是悬着的。
上辈子她没考上。这一世,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
她尽力了。但尽力不等于一定能考上。
这种不确定的感觉,最磨人。
白天出工的时候,她还能分散注意力。到了晚上,躺在炕上,就开始胡思乱想。
语文作文写得怎么样?数学那道函数题,到底算对了没有?政治那些知识点,写全了没有?理化那些不会的题,会不会拉太多分?
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
她翻来覆去,一直到后半夜才能睡着。
第二天起来,眼睛是肿的。
但她没跟任何人说。
说了也没用。成绩还没下来,说什么都是白搭。
日子一天天过去。考完试半个月了,成绩还没下来。
队里开始有人议论了。
"哎,苏知夏考得咋样?""谁知道呢……听说她考完就没动静了。""我看悬。她身子那么弱,能考好吗?""就是……一个女知青,还想考大学?"
这些闲话,苏知夏听见了,但没理会。
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等成绩下来了,自然就知道了。
但林婉没闲着。
这天下午,苏知夏从陈德厚那儿出来,走到村口,又听见了那些熟悉的议论声。
"……我跟你说,苏知夏肯定考不上。""咋呢?""你想啊,她考前还病了一场,差点没去考成。""真的假的?""真的!林婉说的。她跟苏知夏住一个屋,她能不知道?""也是……病了一场,能考好才怪。""我看啊,她就是瞎折腾。一个女知青,安安分分嫁人生孩子算了,考什么大学?"
苏知夏站在树荫下,听着这些话,心里冷笑了一下。
来了。
林婉最后一次作妖。
散布"苏知夏肯定考不上"的谣言,想在成绩出来之前,先把她踩下去。
就算最后成绩出来了,她也可以说"我早就说她考不上了"。
好算计。
可惜,林婉算错了一件事——成绩,马上就要下来了。
苏知夏没理那些闲话,继续往知青点走。
回到知青点,林婉正坐在炕沿上,跟张红花说话。
看见苏知夏进来,林婉的眼神闪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苏知夏没理她,径直走到自己的角落,放下东西。
她知道,林婉现在肯定在得意。
她以为,苏知夏肯定考不上。
但没关系。等成绩下来了,一切就都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苏知夏正在晒谷场出工,远远看见一个人往大队部跑。
是邮递员。
邮递员骑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车后座上挂着一个绿邮包。他骑到大队部门口,停下来,喊了一声:
"王队长!有挂号信!"
苏知夏心里一动。
挂号信?
她放下木耙,往大队部走。
走到大队部门口,她看见王建国正在接信。
邮递员从邮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王建国。
"王队长,这是苏知夏的挂号信,你签收一下。"
王建国接过信,看了一眼。
信封是红色的,上面印着"XX大学"的字样。
录取通知书。
王建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抬起头,看见苏知夏站在门口,笑了。
"苏知夏!你的录取通知书!"
这一声,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晒谷场那边,几个社员都转过头来看。
苏知夏站在那儿,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录取通知书。
她走过去,从王建国手里接过那封信。
信封是红色的,摸上去厚厚的。她翻过来,看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苏知夏。
还有她的地址——红星大队知青点。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
"苏知夏同学:你已被我校中文系录取。请于X年X月X日,凭本通知书来校报到。"
苏知夏拿着那张通知书,手微微发抖。
考上了。
她考上了。
上辈子,她连考场都没进去。
这一世,她考上了。
王建国看着她,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苏知夏,你出息了!"
旁边几个社员也围过来了。
"考上了?真考上了?""哎呀,咱们红星大队出大学生了!""苏知夏这丫头,真行!""我早就说她能行!你看人家,每天出工、记账、复习,多努力!"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全队。
不到半个钟头,大队部门口就围满了人。
妇女主任赵桂兰也来了。她挤进人群,看见苏知夏手里的通知书,笑了。
"好啊!苏知夏,你可给咱们大队争光了!"
陈德厚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苏知夏,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他眼睛里,是欣慰的笑。
苏知夏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心里百感交集。
这两个多月,她经历了太多。
退婚、粮票风波、谣言、被偷笔记、假消息、考前发烧……一波接一波,她都扛过来了。
现在,终于有了结果。
她考上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有人"嘘"了一声。
苏知夏抬头,看见林婉站在人群外面,脸色铁青。
林婉站在那儿,看着苏知夏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本来以为,苏知夏肯定考不上。
她都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就等成绩出来,再踩苏知夏一脚。
结果,苏知夏考上了。
真考上了。
林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转身就走了。
苏知夏没理她。
她知道,林婉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当天下午,整个知青点都沸腾了。
苏知夏考上大学的消息,传遍了全队。
王建国特意让人杀了一只鸡,在大队部摆了一桌,给苏知夏庆祝。
队里的干部都来了,王建国、赵桂兰、陈德厚,还有几个老社员。
桌上摆着鸡肉、炖菜、窝头,还有一瓶地瓜酒。
王建国端起酒杯,站起来。
"今天,咱们给苏知夏同志庆祝一下。咱们红星大队,出了第一个大学生!"
大家都鼓起掌来。
苏知夏坐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心里暖暖的。
陈德厚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个布包。
"这是?"苏知夏打开一看,里面是十斤粮票,还有五块钱。
"陈叔,这……"
"拿着。"陈德厚说,"你去上大学,路上要用钱。这点钱,不多,是我一点心意。"
苏知夏看着那个布包,眼睛一下子热了。
"陈叔……"
"别推辞。"陈德厚说,"你能考上,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这点钱,就是给你路上买个票、吃个饭。"
赵桂兰也递过来一个布包。
"我这儿也有点。"赵桂兰说,"是几个大妈凑的,一共三块二毛钱。你拿着。"
苏知夏看着桌上的两个布包,说不出话来。
在这个年代,十斤粮票、五块钱、三块二毛钱,都是金贵东西。
这些人,都是真心盼她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端起酒杯。
"谢谢王队长,谢谢赵婶,谢谢陈叔。谢谢大家。"
她举起酒杯,对着大家鞠了一躬。
"我能考上,离不开大家的帮助。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大家都笑了。
"快坐下吧。"王建国说,"以后出息了,别忘了咱们红星大队就行。"
"不会的。"苏知夏说,"我不会忘的。"
庆祝宴一直吃到天黑。
晚上回到知青点,苏知夏点上煤油灯,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信封,红色的通知书,上面印着白色的字。
她摸了摸那张纸,心里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考上了?
不是在做梦?
她掐了自己一下。疼的。
不是做梦。
是真的。
她考上了。
苏知夏把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折好,夹在那个旧本子里。
然后,她吹灭煤油灯,躺下来。
但她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上辈子,她是什么样的?
上辈子,她被林婉骗了,被陆景明坑了,被谣言毁了名声,最后连高考都没参加成。
她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她在红星大队待了一辈子。嫁给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生了孩子,种了一辈子地。
她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重生了。
她退了婚,翻了案,报了名,参加了考试,考上了大学。
她要离开这个地方,去县城,去省城,去开始新的人生。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傻姑娘了。
她靠自己的努力,改变了命运。
苏知夏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一夜,她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一早,苏知夏收拾好东西。
一个旧木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个豁口搪瓷缸子。
还有那个旧本子——陈德厚给她的那个,里面写着她复习时默写的那些题。
她把那个旧本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
这是她在这个大队,最珍贵的东西。
收拾好东西,她提着箱子,走出了知青点。
大队部门口,拖拉机已经等着了。
王建国、赵桂兰、陈德厚,都站在门口送她。
老周坐在拖拉机上,看见她出来,招了招手。
"上车吧。"
苏知夏提着箱子,走过去。
她站在王建国、赵桂兰、陈德厚面前,鞠了一躬。
"谢谢王队长,谢谢赵婶,谢谢陈叔。"
王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好好念,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咱们红星大队。"
"不会的。"苏知夏说,"我不会忘的。"
赵桂兰递给她一个布包。
"这是煮好的鸡蛋,路上吃。"
苏知夏接过来,点了点头。
陈德厚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了笑。
苏知夏爬上拖拉机,把箱子放在车斗里,坐下来。
老周发动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慢慢驶出了大队。
苏知夏站在车斗里,回头看。
大队部的土坯房,越来越远。晒谷场,越来越远。知青点的土屋,越来越远。
她在这个地方,待了两年多。
现在,她要走了。
去县城,转车,去大学。
去开始新的人生。
苏知夏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前方。
前方,是一条土路,一直延伸到天边。
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子矮矮地戳在泥里。远处的山,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头。
太阳升起来了,暖融融的,晒在身上很舒服。
风一吹,她的头发飘起来。
她想起刚下乡的时候,也是坐拖拉机,从县城到红星大队。那时候她十六岁,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怀里抱着一个旧木箱。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
她害怕过,迷茫过,绝望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考上了大学。
她要走了。
去县城,转车,去省城,去大学。
去开始新的人生。
苏知夏深吸一口气,笑了。
新的人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