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接回沈家那天,假少爷沈知言正在客厅练钢琴。
他看见我的瞬间,手指一颤。
眼泪立刻滚了下来:“爸爸妈妈,你们真的不要我了吗?”
沈母冲过去抱住他:“言言别哭,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沈父也走过去,大手轻拍他的后背:“别胡思乱想,你永远是爸爸的儿子。”
我哥沈知行更是直接瞪了我一眼,仿佛一切都是我的错:“知言最近心脏不好,别刺激他。”
我站在门口,拎着我的蛇皮袋,看完这场大戏。
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现在是走还是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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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沈知远。
三天前,我还在镇上修车铺里给一辆拖拉机换轮胎。
老板老赵蹲在旁边嗑瓜子,突然来了句:“远子,门口停了辆大奔,找你的。”
我擦了把脸上的机油,探头一看。
一辆迈巴赫。
车牌号四个八。
车门一开,下来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得能当镜子使。
身后跟着俩保镖,黑西装黑墨镜,胳膊比我大腿粗。
中年男人四处张望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的嘴唇开始抖。
眼眶开始红。
一个四五十岁的大男人,对着我一个满手机油的修车工,声音哽咽:“远远……是你吗?”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人欠我钱?
“你谁啊?”我往后退了一步。
中年男人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机油糊了他半个袖子,他眼都不眨:“我是你爸啊!你是我丢了十八年的儿子!”
老赵的瓜子壳喷了一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装,又看了看他那身手工定制的西装。
“叔,我知道现在骗子花样多,但你这开场白也太老套了吧?”
他没理我,直接掏出一份DNA报告,往我面前一拍。
白纸黑字——
亲子鉴定结果:支持沈岳山先生与被鉴定人沈知远存在亲生血缘关系。
匹配率99.99%。
我又看了看迈巴赫。
再看了看那份报告。
脑子转了三秒。
“爸!”
我一把抱住了沈岳山的胳膊。
老赵嘴里的瓜子直接掉了出来。
沈岳山愣了一下,随即老泪纵横,抱着我拍我后背:“好孩子,跟爸回家,爸对不起你……”
“没事没事,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
沈岳山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了慈父模式,拉着我就往车上走。
我回头冲老赵喊了一嗓子:“赵哥,那辆拖拉机轮胎我装了一半,你自己收尾啊!”
老赵张着嘴,半天蹦出一句:“远子,你他妈真是富二代?”
我已经坐进迈巴赫后座了,按下车窗,探出头冲他比了个心:“缘分这东西,谁说得准呢。”
迈巴赫绝尘而去。
老赵站在原地,瓜子壳还沾在嘴角。
车上,沈岳山给我讲了来龙去脉。
十八年前,医院抱错了孩子。
我被送到了镇上一户姓赵的人家,而沈家抱回去的,是另一个孩子——沈知言。
也就是说,沈知言在沈家当了十八年少爷。
学钢琴,上贵族学校,穿名牌,出门有司机接送。
而我在镇上修了三年拖拉机。
”你在那边……受苦了。“沈岳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愧疚。
我靠在真皮座椅上,按了按座椅加热键:“还行吧,拖拉机其实也挺好修的。”
”……“
沈岳山的目光看了过来。
眼神复杂。
我感觉他在重新评估这个儿子的智商。
”爸,沈家什么情况,给我说说呗。“
沈岳山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沈家,江城排名前三的商业家族。
旗下产业涵盖地产、金融、医药。
家庭成员很简单:沈父沈岳山,沈母许婉清,大儿子沈知行,以及——养了十八年的假儿子沈知言。
”你哥知行比你大两岁,从小跟知言关系很好。“沈岳山斟酌着措辞,”你妈……她对知言也有感情。“
我听懂了。
翻译一下就是:全家都偏心假少爷,你回去大概率会被当空气。
”那你接我回去干嘛?“我问。
”你是我亲生的!“沈岳山一拍大腿,”血脉不能断!“
”行。“我点了点头,”那零花钱多少?“
”……先回去再说。“
所以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迈巴赫停在沈家别墅门口。
占地少说两千平,欧式风格,门口喷泉池里的水都带金色反光。
我拎着蛇皮袋下了车。
蛇皮袋里装着我全部家当:三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宝,半包槟榔。
大门敞开。
客厅里传来钢琴声。
肖邦的《夜曲》,弹得挺好,指法很流畅。
我跟着沈岳山走进去。
客厅大得离谱,地板能当溜冰场。
钢琴旁边坐着一个少年,白衬衫,长睫毛,手指修长白皙,一看就是精心养出来的。
沈知言。
他转过头,看见我的瞬间,手指在琴键上重重一砸。
发出一声刺耳的不和谐音。
然后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速度之快,技巧之纯熟,让我怀疑他练过。
”爸爸妈妈……你们是真的不要我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委屈到极点。
沈母许婉清第一个冲过去,一把抱住他:“言言别哭!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沈父沈岳山刚才还红着眼眶认儿子的慈父,这会儿也快步走过去,大手拍着沈知言的后背:“别胡思乱想,你永远是爸爸的儿子。”
我哥沈知行从楼梯上走下来,西装革履,长相俊朗,标准的霸总大少模板。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像在看一坨踩到鞋底的口香糖。
”知言最近心脏不好,别刺激他。“
这话明着说给所有人听,实际上就差指着我鼻子说了。
一家四口,三个围着沈知言嘘寒问暖。
我站在门口,拎着蛇皮袋,风从门外灌进来,把我头发吹得跟鸡窝一样。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安静到我都能听见沈知言抽泣的鼻音。
我看了看这一家子。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蛇皮袋。
开口了:“所以……我现在是走还是爬?”
空气凝固了。
沈母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沈知行直接皱了眉。
沈岳山咳了一声:“远远,你先……上楼,你的房间在三楼最左边。”
”好嘞。“
我拎着蛇皮袋上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我听见身后沈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岳山,非要把他接回来?”
沈岳山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我亲儿子。”
”可是言言……“
”言言也是我们的孩子,不会亏待他。“
我没回头,继续上楼。
三楼最左边的房间。
推门进去。
嚯。
房间不小,但跟其他房间比,属于是能住,但明显敷衍。
墙上连个画都没挂。
窗帘是纯白的,便宜那种。
床倒是挺大,席梦思,但摸了一下——硬板腰那种。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正好能看见花园。
花园里有个秋千,上面系着彩色丝带。
旁边还有个小型高尔夫练习场。
全是沈知言的。
我关上窗,把蛇皮袋往床上一扔,整个人躺平了。
天花板上连个灯都是最普通的吸顶灯。
而我路过二楼沈知言房间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是水晶吊灯。
我翻了个身。
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
87块3毛。
其中5块还是老赵前天请我吃面我帮他垫的。
”也行。“我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有地方住,先赖着不走。“
手机震了一下。
老赵发来微信:远子,你真是富二代啊?那你欠我那五块面钱还还不还了?
我回了三个字:下次一定。
然后把他拉黑了。
晚饭时间。
佣人上来敲门:“少爷,该吃饭了。”
少爷。
这称呼听得我浑身鸡皮疙瘩。
但我得适应。
下楼到餐厅。
巨大的实木餐桌,能坐十二个人。
沈岳山坐主位。
沈母坐他右手边。
沈知行坐他左手边。
沈知言坐在沈母旁边。
位置安排一目了然——核心家庭成员,加一个宝贝疙瘩。
我的位置在桌子最远的那一头。
中间隔了六把空椅子。
这个距离,说话得用喊的。
我坐下来,看了看面前的餐具。
三个盘子,两个碗,四把叉子,两把刀,两个勺子。
我拿起最大的那把叉子,叉了块牛排。
沈知行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个眼神在说:用错叉子了。
我假装没看见,一口咬下去。
嗯,好吃。
不愧是有钱人家的牛排,比镇上十块钱一份的铁板烧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饭桌上气氛很诡异。
沈母一直给沈知言夹菜:“言言,多吃点,最近瘦了。”
沈知行也时不时跟沈知言说几句话,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没人理我。
我默默干完了两盘牛排、一碗汤、三个面包卷。
吃到第四个面包卷的时候,沈母终于忍不住看了过来。
嘴角抽了一下。
”你……在那边没吃过饱饭?“
我嚼着面包卷,含糊不清:“吃过,但没吃过这么好的。阿姨——哦不,妈,这牛排是澳洲M9的吧?”
”……是。“
”以后能天天吃吗?“
沈母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沈知行放下刀叉,声音冷冷的:“你在镇上就没学过餐桌礼仪?”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面包卷。
”哥,你说的餐桌礼仪,是不是就是别说话?“
”……“
”那我闭嘴了,你们继续。“
我低头继续吃。
沈知言一直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时不时看我一眼。
那种眼神,带着审视,带着警惕。
还有一丝我没看错的话——敌意。
晚饭结束。
我回到三楼。
刚躺下没五分钟,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沈知行。
他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只说一次。“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我脑门上钉。
”知言心脏不好,你别没事找事刺激他。你要是在这个家待不惯,我可以出钱,给你在外面租个房子。“
我靠在门上,打了个哈欠。
”哥,你这是赶我走呢,还是关心我呢?“
”都有。“他眼都没眨。
倒是挺诚实。
”那租在哪儿?“我问。
沈知行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城南有个公寓——“
”几室几厅?“
”一室一厅。“
”有中央空调吗?“
”……有。“
”健身房呢?“
”你还想要健身房?“
”是你说出钱的。“我提醒他。
沈知行深吸一口气,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沈知远,我在跟你说正事。“
”我也在说正事啊。“我一脸无辜,”既然你开了这个口,咱就好好谈。一室一厅太小了,我在镇上修车铺的隔间都比一室一厅大。怎么也得两室一厅,带车位,物业费你包——“
”够了。“
沈知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从小就有,可能遗传的。“我冲他笑了笑,”咱爸不也挺轴的嘛。“
沈知行的脸彻底黑了。
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带着明显的怒气。
我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
掏出手机,打开购物app,搜了一下”迈巴赫车钥匙壳”。
398块。
算了,买不起。
我又搜了“蛇皮袋 大号 加厚”。
9块9包邮。
下单了。
万一哪天被赶出去,我得有个大点的袋子装东西。
这是我在沈家的第一个晚上。
躺在硬邦邦的席梦思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钢琴声。
沈知言又在弹。
这次弹的是《悲怆》。
贝多芬的。
弹得确实好,技巧扎实,情感到位。
就是这个时间点——晚上十一点半弹钢琴。
搁我们镇上,早被邻居上门砸门了。
但在沈家,没人管。
因为他是沈知言。
被全家捧在手心的那个。
我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
“弹你妈的。”我嘀咕了一句。
然后睡着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
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开门,佣人站在外面:“少爷,老爷说今天带您去做全面体检。”
体检。
我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
我在镇上从来没这么早起过。
修车铺九点才开门。
但想到体检完可能有早餐吃,我还是去了。
车上,沈岳山坐在我旁边。
他穿了件比较休闲的polo衫,但领口的小马标志还是告诉我,这件衣服够我修一年拖拉机。
“远远,体检完咱去买几套衣服。”他打量了一下我身上穿的老赵给我的工装外套,“你这个……”
“老赵上次不穿了给我的,挺暖和。”
沈岳山的嘴角抽了一下。
“买新的。”
体检是在江城最好的私立医院。
VIP专属楼层,护士小姐姐笑得跟向日葵似的。
我被带进检查室,又是抽血又是CT,折腾了一个半小时。
出来的时候,沈岳山在贵宾休息室等我。
面前摊着一份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了?”我问。
“你小时候……左臂骨折过?”
“噢,那个。”我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六岁的时候从树上掉下来摔的,赵叔没钱去医院,找村里的赤脚医生接的骨。”
沈岳山的手指攥紧了报告纸。
指关节泛白。
“还有,你的胃有轻微溃疡。”
“正常,修车铺忙的时候经常不吃午饭。”
“营养不良的指标也偏高。”
“镇上菜价贵,肉更贵。”
沈岳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把报告折起来装进口袋,语气像在下一个商业决策:“走,买衣服去。”
“不用了吧,我有衣服——”
“走!”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耸了耸肩,跟着去了。
商场。
顶层那种品牌旗舰店,推门进去连空气都带着钱的味道。
店员看到沈岳山,态度恭敬得像见了皇帝。
再看看我——工装外套,运动裤,一双开了胶的球鞋。
店员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瞬。
“沈先生,这位是……”
“我儿子。”沈岳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大。
大到旁边几个店员都听见了。
我注意到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种“沈家不是只有两个公子吗”的困惑。
沈岳山亲自给我挑了六套衣服。
从休闲到正装,从衬衫到大衣。
买单的时候我偷偷瞄了一眼总价。
七位数。
我的膝盖差点没软了。
这个数字够我修多少台拖拉机?
答案是:我修一辈子也赚不到。
“爸。”
“嗯?”
“你能不能把这些退了,直接给我打钱?”
沈岳山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
像在看一个讨债的。
“穿上。”他把一套休闲装塞给我。
我换上出来,对着镜子看了看。
嗯,人靠衣装。
从修车工变成了——穿了名牌的修车工。
气质这东西,不是一两件衣服能改的。
回到沈家的时候,沈知言正好从楼上下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毛衣,头发柔顺,脸色有点苍白,但五官精致,一看就是养尊处优长大的。
看到我穿着新衣服,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种笑,温和,无害,带着点小心翼翼。
“知远哥,你换了衣服好精神。”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小子不简单。
昨晚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妈不要我了”,今天就能笑着叫我哥。
情绪切换速度比我家镇上的红绿灯还快。
“谢了。”我点了点头,径直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余光看到沈知言脸上的笑消失了。
快得像按了开关。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沈母的房间。
门关上。
我站在楼梯上,听见沈母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言言,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沈知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哭过。
“妈,我没事的,真的。只要你们不赶我走就好……”
“傻孩子,谁赶你了?这永远是你的家。”
“可是他回来了……我的房间是不是要让给他?我的衣柜、我的钢琴……”
“不用!什么都不用让!你的东西都是你的!”
我在楼梯上站了两秒。
差点笑出声来。
好家伙。
这个沈知言,是高手。
不动声色就给我上了一课眼药水。
表面上不说我一句坏话,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暗示——我是来抢他东西的。
而沈母的反应,完全按照沈知言的剧本在走。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边想了想。
现在的局面很清楚——
沈母许婉清,偏心沈知言,对我有排斥。
沈知行,大少爷,保护沈知言,把我当入侵者。
沈知言本人,表面小白花,实际段位不低。
唯一对我有好感的,就是沈岳山。
但沈岳山的好感,能扛多久?
说白了,他对我的愧疚,有保质期。
一旦我在这个家制造了足够多的“麻烦”,或者沈知言的眼泪足够多——
沈岳山也会选择息事宁人。
所以我的策略很简单。
第一,不主动惹事。
第二,不主动离开。
第三,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我往床上一躺,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沈家的资料。
沈岳山,江城沈氏集团董事长。
地产、金融、医药三条线。
上市公司市值超过两百亿。
我默默关上了网页。
两百亿。
我修车铺一个月赚三千块。
算了一下,大概需要修五百五十六万年。
四舍五入。
等太阳爆炸我也赚不到。
手机又震了。
赵哥新号发来消息:远子!!!你把我拉黑了???我的五块钱!!!
我回了句:赵哥,我现在是沈家少爷了,五块钱的事别提了,伤感情。
赵哥:那你借我五万呗。
我再次把他拉黑。
下午两点。
沈家客厅。
我下楼倒水喝,撞见了一场好戏。
客厅里坐了三个女人。
沈母许婉清在主位,旁边两个打扮入时的贵妇人。
一个穿红裙,烫着大波浪,手上的翡翠镯子绿得晃眼。
一个穿黑色套装,脖子上挂了条卡地亚项链,脸上的妆浓得能刮下三斤粉。
两个人正拉着沈知言的手,夸得天花乱坠。
“哎呀,言言又长高了!这孩子越来越俊了!”
“婉清,你们家言言的钢琴比赛又拿了第一吧?上次我在朋友圈看到了,真是争气!”
沈知言坐在沈母旁边,笑容得体,举止优雅。
端茶递水,聊天接话,连坐姿都像教科书。
我端着水杯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踏步走了进去。
穿着拖鞋。
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
三个女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婉清,这是?”红裙贵妇好奇地问。
沈母的笑容僵了一秒。
就一秒。
但我捕捉到了。
“这是……岳山找回来的。”她的声音轻描淡写,没有任何“这是我儿子”的措辞。
“找回来的”。
像在说一件快递。
红裙贵妇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个——之前被抱错的?我听说了!”
她上下打量我。
那种眼神,像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
“长得倒是跟岳山有几分像。就是这个气质嘛……”她拉长了尾音,笑着看了沈知言一眼,“跟言言比,差远了。”
黑套装贵妇也附和:“毕竟在乡下长大的,教养这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补的。”
两个人笑了起来。
沈母没拦。
沈知言低下头,露出一个微微苦涩的笑容。
那种“我不忍心但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配合度极高。
我喝了口水。
走到她们面前。
“两位阿姨好。”
我冲她们笑了笑,然后看了看红裙贵妇手上的翡翠镯子。
“阿姨,您这镯子挺好看的,翡翠的吧?”
红裙贵妇一愣,下意识抬手炫耀:“当然,缅甸的冰种帝王绿,八百万。”
“哦。”我点了点头,“我们镇上赶集也卖这个,二十块一只,买一送一。”
空气安静了三秒。
红裙贵妇的脸色变了。
黑套装贵妇的笑容凝固了。
沈母猛地转头看我,眼里全是怒意。
沈知言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东西——不是愤怒,是意外。
是那种“你居然敢”的意外。
我喝了口水,转身上楼。
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不过阿姨您放心,二十块的那种没这么绿,您这个绿得更正宗。”
“沈知远!”
沈母的声音从身后炸开来。
我没回头。
回到房间,关上门。
手机震了。
沈岳山发来消息:远远,你下午是不是在客厅说了什么?你妈打电话来了。
我回了句:爸,我就夸了阿姨的镯子好看。
沈岳山:……
沈岳山:你能不能老实两天?
我:能,但是需要零花钱。
沈岳山:多少?
我:一万。
沈岳山发了个红包过来。
我打开一看。
五百。
行吧。
聊胜于无。
晚上。
饭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沈母全程没看我一眼。
沈知行用筷子的力度大了很多,能听见筷子敲碗的声音。
沈知言依然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给沈母盛汤,帮沈知行递纸巾。
完美。
无懈可击。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沈知言给沈母盛汤的时候,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
备注名是一个我看不太清的名字,但头像是个男的。
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
“搞定了吗?”
沈知言迅速按灭了屏幕。
抬头的时候,发现我在看他。
他笑了笑:“知远哥,你不吃菜吗?这个清蒸鲈鱼很好吃。”
“我更爱吃瓜。”
“啊?”
“没事,吃鱼吃鱼。”
这条微信消息,我记住了。
饭后。
我回到房间,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沈知言到底在怕什么?
按理说,他在沈家养了十八年,感情根基深厚。沈母和沈知行明显站他那边。就算我是亲儿子,也动摇不了他的位置。
他没必要这么紧张。
除非——
他有什么把柄。
或者说,他在这十八年里,做了什么不能被发现的事。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搜了一下沈知言的钢琴比赛记录。
江城青少年钢琴大赛,连续三年一等奖。
全国青少年艺术展演,金奖。
还有几个国际比赛的入围记录。
履历漂亮得不像话。
我又搜了一下沈氏集团最近的新闻。
翻了几页,一条不起眼的小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
“沈氏集团旗下医药子公司沈康医药近日完成新一轮融资,据悉沈知行之弟沈知言已被内部培养为接班候选人之一……”
接班候选人。
我看了看日期。
一个月前。
也就是说,在我被找回来之前,沈知言已经被当成了接班人来培养。
而我的回归,直接威胁到的不只是“家人的爱”——
而是利益。
真金白银的利益。
难怪他这么急。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沈知言那张温柔的脸,和那条微信消息。
“搞定了吗?”
搞定什么?
搞定我吗?
我翻了个身。
闭眼之前,嘀咕了一句:“小朋友,你不知道我在镇上修了三年拖拉机。”
修拖拉机的人有个特点。
耐得住。
【第三章】
第三天。
我在沈家的存在感约等于三楼走廊的一盆绿萝。
没人浇水,没人搭理,但还活着。
早饭的时候,佣人端了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上来。
我往楼下一看——
沈母和沈知言在吃松露煎蛋、烟熏三文鱼和手工牛角包。
行。
区别对待,明着来了。
我端着白粥,边喝边想一个问题。
昨晚那条微信消息,“搞定了吗”。
如果我想查清沈知言的底细,光靠自己不行。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
突破口很快就来了。
吃完早饭下楼,撞见了管家刘叔。
刘叔在沈家干了二十多年,五十多岁,人很精瘦,看人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
他是少数几个对我态度不远不近的人——不热情,但也不冷淡。
“远少爷,早。”
“刘叔,别叫少爷了,叫我小远就行。”
刘叔看了我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
“今天老爷出差,太太和大少爷也要出门。家里就您和言少爷。”
“哦,沈知言今天不出门?”
“言少爷上午有钢琴老师来授课,下午有一个慈善晚会的彩排。”
慈善晚会。
我来了兴趣。
“什么晚会?”
刘叔解释了几句。
江城每年都有个商会组织的慈善晚会,各大家族的子弟都会出席。
沈知言作为沈家“公子”,每年都是重要出席人员。
今年的晚会在三天后。
“我能去吗?”
刘叔犹豫了一下:“这个……要问太太。”
“算了,我直接问我爸。”
我掏出手机给沈岳山发了条消息。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沈岳山:可以,你也是沈家人,该露面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满意地点了点头。
露面。
对,该让江城的人知道,沈家还有个真的。
上午。
沈知言在一楼钢琴室上课。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钢琴老师的声音:“知言,你这段的情感处理还可以再细腻一些,第三小节的渐强不要太突然——”
“好的,老师。”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钢琴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见我愣了一下。
沈知言从琴凳上抬起头,目光微动。
“知远哥?你有事吗?”
“没事,就听听。”
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翘起二郎腿。
钢琴老师看了看沈知言,又看了看我,有点尴尬。
“这位是?”
“我哥。”沈知言语气淡淡的,“亲的。”
这个“亲的”两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
言外之意——他是外面回来的,不懂音乐,别跟他一般见识。
钢琴老师了然地笑了笑,继续上课。
我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沈知言弹的是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
说实话,技术确实好。
但——
我歪了歪头。
怎么说呢。
技术好归好,但弹得太“正确”了。
每一个音符都精确地卡在节拍上,每一个力度变化都按教科书来。
没有灵魂。
像AI弹的。
钢琴老师似乎也感觉到了,委婉地提了一句:“知言,这一段需要更多的个人表达,你可以想象一下你自己经历过的某种情绪——”
沈知言停下来,笑了笑:“好的,我试试。”
他重新弹了一遍。
还是一样。
精确、漂亮、没有灵魂。
我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声音有点大。
沈知言的手指顿了一下。
钢琴老师转头看我,皱了皱眉。
“不好意思。”我摆了摆手,“昨晚没睡好。”
沈知言没说话,继续弹。
但我注意到他的肩膀绷紧了一些。
下课后,钢琴老师走了。
客厅里就剩我和沈知言。
他站起来,合上了琴盖。
动作很轻。
“知远哥,你是不是对钢琴有什么意见?”
他的语气平静。
太平静了。
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没有。”我靠在椅背上,“就是觉得你弹琴的时候,表情跟吃了一碗白米饭似的。”
“什么意思?”
“就是没什么味道。”
沈知言看着我,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个表情,温柔的壳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每个人对音乐的理解不一样。”他笑了笑,“知远哥在乡下应该接触音乐比较少吧?”
这话就不那么好听了。
翻译一下:你一个乡下来的修车工,有什么资格评价我弹琴?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你说得对,我对钢琴确实不懂。”
沈知言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但是——”我指了指他,“你弹琴的时候,右手小指有个多余的抬指动作,第三小节到第四小节的转接你用了踏板掩盖了一个错音,还有结尾的柔音踏板你踩早了半拍。”
沈知言的笑容凝固了。
“这些问题你的钢琴老师没指出来,要么是他没听出来,要么是他不好意思说。”
我走向门口。
“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懂钢琴。我就是随便说说。”
我没回头。
但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琴盖被重重合上的声音。
但不对——琴盖刚才已经合上了。
那就是拳头砸在琴盖上的声音。
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沈知言第一次露出了不耐烦。
很好。
让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懂钢琴。
镇上的赵叔家有个女儿,叫赵秋秋。
赵秋秋从小喜欢弹琴,但赵叔买不起钢琴。
后来镇上学校淘汰了一台旧的立式钢琴,赵叔花了两百块搬回来。
琴键有三个坏的,踏板有一个踩不下去。
我帮她修好了。
然后赵秋秋每天练琴,我就在旁边修拖拉机。
听了三年。
三年,每天至少四个小时。
我不会弹,但我的耳朵,是被一个真正热爱音乐的人训练出来的。
赵秋秋弹琴的时候,会笑,会哭,会闭着眼睛摇头晃脑。
她弹得不如沈知言精确。
但她弹的每一个音符都有温度。
沈知言没有。
这就是我说“没味道”的原因。
下午。
我躺在房间里刷手机,听到楼下有动静。
探头一看,一辆保姆车停在门口。
沈知言换了一身燕尾服,帅得一塌糊涂,正往车上走。
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长得挺精神,但笑容让我莫名不舒服。
那种笑,太精确了。
像是对着镜子练过几百遍的。
管家刘叔站在一旁。
我推开窗户喊了一声:“刘叔!那戴眼镜的是谁?”
刘叔抬头看了我一眼。
犹豫了一下。
“那位是周耀辉周先生,言少爷的经纪人。”
经纪人。
沈知言还有经纪人?
不对,他又不是艺人。
一个富二代,要什么经纪人?
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周耀辉”。
搜索结果不多。
有个同名的在一家公关公司工作,简历上写的是“品牌管理与危机公关”。
品牌管理。
给一个十八岁的富二代做品牌管理?
这就有意思了。
我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然后翻了翻朋友圈。
沈知行的朋友圈里有一条转发,是一个本地商业论坛的帖子。
标题是“沈氏集团内部权力架构分析”。
评论区里有一条匿名发言引起了我的注意——
“听说沈家找回了亲生儿子,这下沈知言的位置不稳了吧?”
下面跟了一堆回复,大部分都是在讨论沈家的继承问题。
有一条特别扎眼——
“沈知言再怎么好,也是外人。血脉就是血脉,沈岳山不可能把公司交给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
这条评论发布时间是昨天。
点赞最多。
我合上手机,盯着天花板。
这就是沈知言的恐惧。
不是怕失去家人的爱。
他怕失去的,是沈氏集团未来继承人的位置。
一个假少爷,养了十八年,好不容易混到了接班人的位置。
结果真的来了。
换谁都得急。
而那个周耀辉——
“搞定了吗?”
那条微信大概率就是他发的。
搞定的对象,八成就是我。
我翻了个身。
“沈知言啊沈知言。”
“你的棋下得不错。”
“但你忘了一件事。”
“修拖拉机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觉得报废的东西,重新装起来。”
窗外,保姆车已经开走了。
太阳光照在花园的秋千上,彩色丝带在风中飘。
我起身,穿上鞋,下楼了。
该干正事了。
趁沈知言不在,我打算在这个家里找点有趣的东西。
我先去了一楼的书房。
沈岳山的书房,锁着的。
但沈知言的“书房”——其实是一楼靠东边的一个小房间——没锁。
推门进去。
书桌上很干净,几本乐理教材,一叠比赛获奖证书的复印件。
抽屉里有一些信件和合同。
我翻了翻。
大部分是钢琴比赛的报名表和获奖通知。
但在最底层,有一份文件。
是一份转账记录的截图打印件。
收款方是一个叫“星耀文化传媒”的公司。
金额:三十万。
备注:专项服务费。
时间:三个月前。
星耀文化传媒。
我拿出手机搜了一下。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周耀辉。
沈知言给自己的经纪人公司转了三十万“专项服务费”。
服务什么?
我把这份文件拍了下来,原样放回去。
退出房间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刘叔。
他手里端着一壶茶,看见我从沈知言的书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远少爷,这间房……”
“刘叔,我找卫生间,走错了。”
刘叔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像是相信了我的话。
但也不像是要拆穿我。
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左转。”
“好嘞,谢了。”
我走了。
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刘叔站在原地,望着沈知言那间书房的门。
眉头微皱。
像在想什么事。
晚上。
沈知言回来了。
脸上带着完美的微笑,燕尾服换成了居家的真丝睡衣。
彩排似乎很顺利。
他在客厅跟沈母视频通话——沈母今天去了外地参加一个朋友的私人晚宴。
“妈,彩排很顺利,你别担心。”
“好,言言注意休息,别太累。”
“嗯。”
“知远没为难你吧?”
沈知言笑了一下:“没有,知远哥今天很安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又把我架在“可能会为难他”的预设上了。
妙啊。
我坐在餐桌前吃宵夜——佣人给我做的泡面,沈知言吃的是燕窝粥——默默听完了这通电话。
沈知言挂了电话,看见我在看他。
“知远哥,要喝燕窝吗?我这碗还没动过。”
“不用。”我嗦了口面条,“我这泡面挺好,有个鸡蛋呢。”
沈知言笑了笑。
那个笑容有点复杂。
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还是在装?
他搞不清。
而我要的就是他搞不清。
搞不清,就会慌。
慌了,就会出错。
我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擦了擦嘴。
站起来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对了,沈知言。”
“嗯?”
“你那个经纪人周耀辉,长得挺精神的。”
我没看他的反应。
但我听到了。
燕窝粥的勺子碰了一下碗沿。
声音很轻。
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知远哥认识他?”
“不认识,下午看见的,随便问问。”
我上了楼。
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脚步放轻了。
回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沈知言坐在餐桌前,没动。
勺子搁在碗里。
燕窝粥冒着热气。
但他没有在吃。
他在看自己的手机。
打了一通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
但我看到了他的表情。
温柔的面具底下,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情绪。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是——警觉。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
今天收获不小。
沈知言和周耀辉之间有金钱往来。
三十万“专项服务费”。
星耀文化传媒。
还有那条微信——“搞定了吗?”
拼图还不完整。
但形状已经开始浮现了。
我设了个闹钟——三天后的慈善晚会。
那会是第一个真正的舞台。
沈知言花了十八年建立的完美人设。
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撬开第一条裂缝。
手机震了。
赵哥又换了个号:远子,五块钱到底还不还?
我回了句:三天后来江城找我,请你吃大餐。
赵哥:真的?
我:假的。
拉黑。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钢琴声又响了。
沈知言又在弹。
这次弹的不是贝多芬,也不是拉赫玛尼诺夫。
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
节奏急促,力度很重。
像在砸琴键。
弹了大约五分钟,突然停了。
安静下来。
彻底安静。
我闭上眼睛。
“终于弹出感情了。”
我嘀咕了一句。
“可惜是愤怒。”
【第四章】
慈善晚会前一天。
沈岳山出差回来了。
他一到家就把我叫去了书房。
门一关,他靠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远远,明天晚会你跟我一起去。”
“好。”
“你妈的意思是让知言代表沈家出席,但我跟她说了,你也要去。”
“嗯。”
他看了我一眼。
“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一直很正常。”
“上次你说人家镯子二十块——”
“那是事实。”
沈岳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是正式场合,江城商会的人都在。你代表的是沈家的脸面。”
“知道了,爸。”
“你会跳舞吗?”
“霹雳舞算吗?”
沈岳山的额角跳了一下。
“……明天你就站在我身边,别乱走,别乱说话。”
“行。”
“真的行?”
“你信不过你亲儿子?”
沈岳山看着我,目光里全是纠结。
信你是不可能信的。
但你是亲的,不带又不行。
晚上。
佣人给我送来了一套定制的西装。
深蓝色,三件套,袖口上绣着一个小小的“S”——沈家的标志。
我换上照了照镜子。
嗯。
比昨天那个“穿了名牌的修车工”好多了。
至少现在看起来像个“穿了更贵名牌的修车工”。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
“沈知远先生您好,我是周耀辉。”
那个经纪人。
主动打电话来了。
“周先生,你好。”
“明天的慈善晚会,听说您也会出席?”
“对。”
“太好了。我想跟您提前碰个面,聊聊明天的流程。毕竟您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我可以帮您做一些准备。”
语气诚恳,态度周到。
如果不是我看过那份转账记录,大概真会觉得这是个好人。
“不用了,周先生。”我靠在床头,“我爸会带着我,出不了岔子。”
“那……好吧。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好,谢谢。”
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
周耀辉主动来接触我。
这不是正常经纪人该做的事。
一个给沈知言做品牌管理的人,为什么要关心我这个“刚回来的真少爷”出不出席晚会?
除非——
他在帮沈知言排雷。
提前探我的底。
我打开备忘录,记了一行字:
周耀辉,星耀文化传媒,30万专项服务费。慈善晚会可能有动作。
然后又加了一行:
明天带个充电宝。手机别没电了。得录像。
慈善晚会当天。
下午五点。
沈家门口停了两辆车。
一辆是沈岳山的迈巴赫。
另一辆是沈知行的保时捷帕拉梅拉。
沈知言坐沈知行的车。
我坐沈岳山的车。
上车前,沈知言主动走过来。
今天他穿了一身白色的定制西装,胸口别了一朵蓝色的胸针花。
整个人干净得不像真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知远哥,今天一起加油。”
他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
他的手凉凉的,指节分明,掌心干燥。
握手的力度很轻,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
连握手都是经过训练的。
“加油。”我松开手,上了车。
车里,沈岳山又叮嘱了一遍:“到了以后跟着我,别乱走。”
“爸,你说三遍了。”
“我怕你记不住。”
晚会在江城最大的五星级酒店举办。
宴会厅在顶层,整面落地窗,能看到整个江城的夜景。
灯光,鲜花,香槟,提琴。
到处都是穿着昂贵的人。
男人西装革履,女人珠光宝气。
空气里飘着各种香水味混合的气息。
我跟在沈岳山身后走进会场。
入场的瞬间,感受到了至少二十道目光扫过来。
一半看沈岳山。
一半看我。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那就是沈家找回来的儿子?”
“真的假的?看着不太像有钱人家出来的。”
“听说在乡下修拖拉机的?”
“哈?修拖拉机?”
笑声。
不大,但刺耳。
沈岳山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但还是挺直了腰板。
“来,远远,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他拉着我去见了几个商会的叔叔伯伯。
每个人都很客气,握手,寒暄,“幸会幸会”。
但眼神里的审视和打量,比说出口的话诚实得多。
“沈总,公子在乡下长大,倒是很朴实啊。”
这是在说我土。
“年轻人嘛,多历练历练,以后肯定了不起。”
这是在说我现在不行。
“沈总真是有福气,两个公子都这么出色。”
这是在拿我跟沈知言比。
我全程微笑,一言不发。
沈岳山交代过的——别乱说话。
我忍了。
直到有人把话题引到了沈知言身上。
“说到这个,今晚的公益钢琴演奏环节,是不是知言上台?”
“对对对,年年都是知言弹,弹得真好。”
“那孩子真是沈家的骄傲。”
这些话当着我的面说。
当着沈岳山亲儿子的面,夸另一个人是沈家的骄傲。
沈岳山的笑容绷了一下。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爸,你去忙,我自己逛逛。”
“你——”
“放心,我就喝杯水。”
沈岳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端着一杯香槟——其实我不喝酒,就端着——在会场边缘逛了起来。
很快,我看到了沈知言。
他站在会场中央,被一群人围着。
少男少女们像众星捧月,围着他说笑。
他应对自如,进退有度,每一个微笑、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周耀辉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时不时低头记录什么。
我端着香槟杯走到角落,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姑娘。
二十出头,马尾辫,穿着一件黑色的小礼服。
妆化得不浓,但长得好看,五官清晰干净。
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录音笔。
记者。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转头看了一眼。
“你是……沈家那个?”
“沈家哪个?”
“找回来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的?”
她指了指我胸口的“S”标志:“沈家人才佩这个。但你的表情不像在这里长大的。”
“什么表情?”
“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的表情。”她嘴角微翘,“像第一次逛超市的孩子。”
”……你还挺会观察。“
”职业病。“她伸出手,”赵清知,江城晚报记者。“
我握了一下:“沈知远。”
”我知道你。“她收回手,拿起录音笔比划了一下,”介意采访吗?“
”采访什么?“
”随便聊聊。刚回到沈家什么感受,适不适应——“
”不采访。“
”那私下聊聊?“
”聊什么?“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
”沈知言。“
我端着香槟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对他什么看法?“她的眼睛很亮,有一种记者特有的敏锐。
”没看法。“
”真没有?“
”你为什么对他感兴趣?“
赵清知靠回椅背上,翻了翻笔记本电脑上的文件。
我瞟了一眼。
是一份调查报告的草稿。
标题是——”江城青少年钢琴大赛评审机制调查”。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钢琴比赛?”
“嗯。”赵清知关上了电脑,“你别跟别人说。”
“我跟谁说?我在这儿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也是。”
然后她不说了。
像是已经觉得告诉我这些就够了。
而我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沈知言的钢琴比赛。
评审机制调查。
三十万“专项服务费”。
周耀辉的品牌管理公关公司。
拼图又多了一块。
一个清晰的轮廓开始成形——
沈知言的钢琴比赛成绩,可能有水分。
而周耀辉负责的“品牌管理”,可能不只是管理品牌。
还包括——管理比赛结果。
沈知言花了十八年打造的完美少爷人设。
钢琴天才、慈善公子、沈家骄傲。
如果这一切都是包装出来的呢?
我喝了一口香槟。
入口很涩。
我不喝酒。
把杯子放下了。
“赵记者。”
“嗯?”
“你有我微信吗?”
“你想加我微信?”
“万一以后我有新闻线索呢。”
赵清知看了我几秒钟。
然后掏出手机,扫了我的二维码。
“我一般不加采访对象。”
“我又不是采访对象,我不让你采访。”
她笑了一声:“你这人挺有意思。”
“谢谢,很多人这么说。”
“他们说完一般后面跟的是什么?”
“跟的一般是——但是脑子不太好。”
她又笑了。
这时候,会场的灯光暗了下来。
主持人上台了。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沈家公子沈知言,为大家带来公益钢琴演奏——”
掌声雷动。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沈知言缓步走上台。
白色西装在灯光下几乎发光。
他微微鞠躬,坐到琴凳上。
指尖搭在琴键上。
全场安静。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舞台。
沈知言开始弹了。
这次弹的是李斯特的《钟》。
炫技名曲。
指法飞速,音符如水银泻地。
全场屏住呼吸。
弹到高潮段落,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太厉害了……”
“不愧是钢琴天才。”
赵清知在旁边低声说了句:“技术确实好。”
“嗯。”我点了点头,“但是——”
“但是什么?”
“算了,没什么。”
一曲终了。
全场起立鼓掌。
沈知言站起来,鞠躬致谢。
灯光洒在他身上,他的笑容完美无瑕。
掌声持续了整整三十秒。
我在掌声中慢慢鼓了两下手。
然后放下了。
因为我注意到一件事。
沈知言鞠躬的时候,目光扫过了台下——
精确地扫过了我所在的位置。
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后移开了。
那半秒里,他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但我看到了他的手指。
垂在身侧的左手。
微微攥了一下。
然后松开。
他在确认我的反应。
我的反应是——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那里,脸上是一个修车工对钢琴演奏的“看不懂但大为震撼”的表情。
沈知言的目光移开了。
掌声落下。
他走下台,被一群人再次围住。
“知言,弹得太好了!”
“这水平,国际比赛都没问题!”
“沈总,你这个儿子可真是了不得!”
——又是“你这个儿子”。
沈岳山的笑容有一丝僵。
但他没说什么。
我坐在角落里,打开手机。
给赵清知发了一条微信。
“你那个钢琴比赛的调查,查到什么程度了?”
她的回复很快。
“刚起步,只有一些疑点,没有实锤。”
“你需要什么样的实锤?”
“内部人员的证词,或者资金流转的证据。”
“如果我能帮你弄到呢?”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回了一句。
“那你要什么?”
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暂时不要。”
”?“
”等我想好了再说。“
发完消息,我抬头。
恰好看见沈知言在人群中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冲我笑了笑。
我也冲他笑了笑。
两个人的笑容都挑不出毛病。
但我们都知道——
这场仗,已经开始了。
晚会结束。
回家的路上,沈岳山破天荒地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
我看了看窗外的夜景。
江城的灯光很好看,跟镇上的黑漆漆完全不同。
”爸。“
”嗯?“
”明天我想去一趟沈康医药的公司。“
沈岳山转过头,表情意外:“你去那里干嘛?”
”了解一下家里的生意。我在镇上修了三年拖拉机,总不能一辈子当米虫吧。“
沈岳山沉默了一会儿。
”好。“
”还有个事。“
”说。“
”能不能把我的零花钱从五百提到五千?“
”……一千。“
”两千。“
”一千五。“
”成交。“
沈岳山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憋了回去。
到家了。
我推开车门,踩在沈家门口的石板路上。
抬头看了看三楼自己那间房。
灯灭着。
再看二楼沈知言的房间。
水晶吊灯亮着。
我深吸一口气。
进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赵哥(第四个号):远子!!!你到底还不还那五块钱!!!
我回了句:赵哥,我最近在做一件大事。
赵哥:啥大事?
我:抢回属于我的家。
赵哥:那我的五块钱呢?
我:都说了下次一定。
拉黑。
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
今晚没有钢琴声。
安安静静的。
沈知言大概累了。
或者说——在筹划什么。
我闭上眼。
脑海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所有信息。
赵清知的调查。
周耀辉的公司。
三十万的”专项服务费”。
沈知言弹琴时攥紧的手指。
还有那个未解的问题——
“搞定了吗?”
搞定什么?
很快就会知道了。
因为我打算去那三十万资金的源头看一看。
沈康医药。
沈家的医药子公司。
沈知言被培养为接班人的起点。
如果那三十万是从这里出去的——
那就不是个人行为。
而是挪用公款。
一个假少爷,挪用真少爷家的钱,去买自己的荣誉和人设。
这个故事。
比我修过的所有拖拉机都精彩。
我翻了个身。
“沈知言,你说你心脏不好。”
“那接下来的日子,你得让你的心脏做好准备。”
“因为我这个人吧——”
“搞事情的时候,从来不提前打招呼。”
窗外,月光洒在花园里。
秋千上的彩色丝带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我闭上了眼睛。
带着一个修车工的耐心。
和一个沈家少爷的野心。
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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