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午后的日头
午后的日头晒得人发晕，安和片区的施工围挡上贴着防尘绿网，风一吹，沙沙响。
苏晚蹲在修理铺外墙边，跟着林晓峰一起，把上午和周师傅沟通的要点，一条一条记在笔记本上。
“临时商铺的位置、补贴金额、优先回迁铺位，这三点是周师傅最在意的。协议里必须加粗标注。”苏晚笔尖顿了顿。
“还有，他那些大型维修设备，搬迁的时候我们施工队，要安排人手帮忙搬运，这条也得加上，不然他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小林在一旁敲手机备忘录：“我记下了。等下回板房，就找法务那边确认补充条款，不能有漏洞。对了，刚才路过巷口，听见几个阿姨凑一块聊天，说下周集团大领导要来开会，苏姐你要上台汇报的事传开了。”
苏晚抬了抬头，无奈一笑：“消息传得倒是快。”
“王经理中午在外面跟人打电话，听口气，好像有点紧张。”小林压低声音。
“他怕你汇报的时候，又实打实把还没签约的户数、现存隐患都说出来，显得他管理不力。”
“复盘会本来就是复盘全部情况，报喜不报忧才是隐患。”苏晚合上本子站起身，“我们实事求是就好。”
正说着，修理铺的卷帘门哗啦一声往上卷，周师傅探出头来：“小苏，小林，你们还没走？”
“周师傅，我们刚好在旁边整理资料。”苏晚走过去，“是不是还有什么想问的？”
周师傅擦了擦手上的机油，侧身让他们进铺子。铺子里机油味道依旧浓重，墙角堆着大大小小的配件，墙上挂着十几年的旧工具包。
“昨晚我跟我媳妇商量大半宿。”周师傅拉过两个小马扎。
“临时商铺补贴、帮着搬工具，这些条件听着实在。但我还有一桩心事，我这铺子干了快二十年，好多老顾客都是认准我这个人，搬去别的地方，时间长了，人家会不会慢慢就不来了？”
这个问题，苏晚之前没有料到。
“周师傅，这个我们没法给您保证客源，实话跟您说。”苏晚没有说空话哄他。
“但我们可以帮您一起想办法。搬迁之前，我们帮您打印通知告示，贴在整条巷子出入口，告诉老街坊您临时经营的地址；片区居民群里，我们也可以帮您转发消息。等改造完工，您回来，铺子位置不变，老主顾慢慢都会找回来。”
小林跟着补充：“而且临时商铺就在这条街的北段，不算远，很多居民买菜接送孩子都要经过那边。”
周师傅沉默着，目光扫过满屋子跟着自己讨生活的家当。
他这辈子没有别的本事，就靠着一双手修电动车、修五金，养活老婆孩子。这间小小的修理铺，不是一间门面，是一家人的饭碗。
“行，我再琢磨两天。”周师傅叹了口气，“我不是故意为难你们，肩上担子重，不敢轻易点头。”
“我们懂，您慢慢考虑，我们不催。”苏晚没有再多劝说，起身告辞。
离开修理铺，两人往板房走，远远看见王经理，陪着两个监理在工地里巡查。王经理看见苏晚，快步迎上来。
“苏晚，正好找你。下周汇报的PPT，初稿明天下班之前发给我过一遍。”王经理皱着眉。
“我跟你再说一遍，汇报重点放在我们已经完成的成果，签约率、管线铺设进度、居民成功调解案例。剩下没签约的三户，一笔带过就行，不要展开细说。”
“王经理，复盘会陆总要听全维度情况，隐患和卡点回避掉，后续资源支持怎么申请？”苏晚平静反问。
“资源的事有我去跟上面沟通，你只负责把汇报讲漂亮！”王经理语气沉下来。
“你怎么老是拎不清？这次汇报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旦给领导留下，项目推进困难重重的印象，后续我们整个小组的考核，都会受影响。”
“隐瞒问题，考核好看是一时的，后面矛盾爆发，代价更大。”苏晚不肯松口。
“你——”王经理被她顶得噎了一下，挥挥手，“算了，我不跟你争，初稿发过来，我改。”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带着火气。
小林挠挠头：“苏姐，王经理这压力也不小，他就盼着这次汇报顺顺利利。”
“我知道他的想法。”苏晚轻轻呼出一口气，“可旧改这件事，骗不了人。居民的难处摆在那里，隐患藏不住。”
回到板房，苏晚打开电脑，一边整理居民台账，一边构思PPT框架。成果部分她会认真准备，但卡点、风险、需要集团协调支持的地方，她也一定会留出来位置。
傍晚时分，苏晚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晚晚，跟你说一声，那个设计院的小伙子，周末有空。人家那边同意见一面，约在周六下午的咖啡馆，你抽点时间过去看看？”
苏晚捏着鼠标的手指一紧：“妈，我周末要准备汇报材料，真的抽不开。”
“汇报重要，终身大事就不重要了？”妈妈声音一下子提起来，“我跟你爸托人牵线，好不容易约好时间，你三番五次推脱，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找对象？”
“我没有这个想法，只是现在真的不合适。”
“什么叫合适？等你忙到三十岁，到时候再想找靠谱的，就难了！”母亲语气里满是焦虑。
“隔壁你堂妹，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两岁了。女孩子打拼归打拼，不能把家丢了。”
母女俩一来一回，话说得越来越沉。苏晚心里发酸，又无力辩解。她理解父母传统的想法，可她的人生节奏，实在跟不上长辈期待的时间表。
“妈，我先跟您说好，我尽力，但我不保证一定能成。见一面也不等于就要定下来。”苏晚最后退让一步。
挂了电话，苏晚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
小林在旁边听见大半，小声说：“苏姐，你真打算去相亲啊？”
“答应我妈了，应付一下。”苏晚扯了扯嘴角，“不去的话，后面电话没完没了。”
小林苦笑：“我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姐已经把老家那个姑娘微信推给我了，让我抽空聊两句。我天天泡工地，晚上回去只想倒头睡觉，哪有精力聊天。”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哭笑不得。成年人好像永远被推着往前走，工作、家庭、婚恋，一桩桩摞在一起。
天色慢慢暗下来，工地上停止施工，机器声安静了。苏晚留在板房，开始搭PPT框架。窗外巷子里飘来饭菜香气，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钻进来。手机屏幕亮了，陆沉砚发来消息：听说王经理跟你沟通了汇报的事情？
苏晚愣了愣，简单回复：嗯，他希望汇报少提难点。
隔了片刻，陆沉砚回复：如实汇报，我想听真实的项目现状，不用刻意美化。有需要协调的诉求，会上直接提。
短短一句话，像是给了苏晚一颗定心丸。她看着屏幕，心里安定不少。
第七十七章周五下午
周五下午，苏晚把PPT初稿发给王经理。文件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放下鼠标，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PPT里她分成了四块：已完成工作、居民调解典型案例、现存未解决卡点、后续计划与资源诉求。卡点部分写得详实，没有遮掩。
没过半小时，王经理的电话打过来，语气明显带着不悦。
“苏晚，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没听进去？卡点这一页写这么细，还写了外包班组管控风险、个别居民生计难题，你是打算在会上告状？”
“王经理，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风险点，提前说明，才能提前规避。”苏晚回道。
“规避不是这么个规避法！”王经理声音压着怒火，“你现在马上打开文档，把卡点内容压缩，几句话带过，诉求部分删掉大半！”
“删掉之后，集团不知道我们需要什么支持，后续出问题怎么办？”
“出问题有我担着！你按我说的改！”
电话里僵持了几句，苏晚没有妥协。
“PPT我保留原有内容，会上我会把控讲述分寸，不渲染焦虑，客观陈述。”
王经理被她气得半天没说话，最后重重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小林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苏姐，这下王经理是真生气了。”
“生气也没办法，我不能讲假话。”苏晚淡淡道，“这个项目牵扯这么多住户，一步难，步步难。”
下班之后，苏晚没有直接回出租屋。她绕路去了一趟江瑶的店里。
美容院已经快要打烊，江瑶正坐在前台发呆，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
“还没缓过来？”苏晚拉椅子坐到她对面。
江瑶勉强扯出一个笑：“白天忙起来还好，一闲下来，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我们在一起两年，说分开就分开，像一场梦。”
“有没有想过再好好谈一次？”
“谈过了。”江瑶摇摇头，“他回老家是早就计划好的，家里父母年纪大，要他回去接手小店。我这边门店是我一点点熬出来的，我不可能丢下。两个人都没有错，只是路不一样了。”
苏晚沉默着，递过去一瓶温水。感情里最无奈的，从来不是谁做错了事，而是目标分叉，再舍不得，也只能放手。
“对了，你周末要去相亲？”江瑶忽然想起这件事。
“嗯，答应我妈了。”苏晚点点头，“设计院的男生，听介绍人说性格文静。”
“那你心里怎么想？”江瑶盯着她，“你心里那点对陆总的心思，打算就这么压下去，试着接触别人？”
苏晚指尖摩挲着瓶身，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我和陆沉砚之间隔着太多东西。身份差距、公司流言，还有我自己想站稳脚跟的执念。我不敢往前迈。相亲对象是普通人，没有那么多复杂牵绊，或许，是一条安稳的路。”
“安稳不一定等于合适。”江瑶轻轻叹气，“你别为了满足家里期待，勉强自己。”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江瑶要收拾店面，苏晚便告辞离开。
周六下午，苏晚换了一身简单干净的米白色连衣裙，没有化妆，只简单梳了头发，按照约定的时间去到咖啡馆。男生已经到了，戴着眼镜，穿着衬衫，正是设计院的林工。
看见苏晚进来，男生站起身，礼貌地打招呼：“苏晚你好，我是林文彬。”
“你好，不好意思，我刚从项目上过来，路上稍微堵了一会。”苏晚坐下。
两个人一开始聊天还算客气，聊行业、聊城市规划。林文彬性格温和，说话慢条斯理，他很喜欢安静画图，作息规律，不喜欢节奏混乱、经常加班的工作。
“旧改项目是不是经常要跑工地？接触各种各样的居民？”林文彬问。
“是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片区现场，事情杂，突发情况多。”
“那会不会很累？我不太能接受另一半经常加班，顾不上家里。我理想里的相处状态，是下班之后可以一起做饭散步，周末出门短途游玩。”林文彬看着她。
“我听阿姨说你工作投入度很高，这点我有点担心。”
苏晚心里清楚，他们的分歧在这里。她的工作性质注定，没办法朝九晚五安稳待在家里。
“我的项目阶段不一样，忙的时候会持续泡现场。”苏晚坦诚，“短期内很难调整成规律作息。”
林文彬点点头：“我明白。我不是否定你的工作，只是我想要的伴侣生活模式，和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匹配。”
两个人没有尴尬拉扯，反而很平和地聊开。一杯咖啡喝完，彼此心里都有数，不合适。
分开的时候，林文彬很客气：“很高兴认识你，我们就当普通朋友吧。”
“嗯，谢谢你今天过来。”
走出咖啡馆，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苏晚拿出手机，给妈妈发消息：见过了，两个人想法不太一样，不合适。
妈妈很快回过来，字里行间满是失落：“怎么又不合适？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苏晚没有继续解释，收起手机。她没有遗憾，反而有一种松快。勉强迎合别人期待的生活，她试过了，做不到。
正往前走，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陆沉砚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刚忙完？”他声音平静。
苏晚猝不及防，心跳顿了一下：“陆总，您怎么在这里？”
“过来附近见合作方。”陆沉砚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刚刚看见你从咖啡馆出来。相亲？”
苏晚脸颊微微一热，没法否认，只能轻轻点头。
陆沉砚安静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开口：“上车，我送你一段？”
“不用麻烦您，我坐公交就可以。”苏晚下意识拒绝。
“顺路。”陆沉砚语气没有压迫感。
苏晚迟疑片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厢里很安静，淡淡的雪松香气。车子平稳汇入车流。一路两个人话不多，偶尔聊两句安和片区的进度。快到出租屋路口，苏晚开口：“就在这里停吧，谢谢您。”
车子停下。
“下周汇报，不用紧张。”陆沉砚看向她，“按你准备好的说就好。”
“嗯。”苏晚推开车门下车。
看着轿车驶远，苏晚站在原地，晚风拂过脸颊。她心里乱糟糟的，相亲结束的释然，还有刚刚和陆沉砚短暂同车的慌乱，揉在一起。
第七十八章周日
周日，苏晚全天在家打磨汇报PPT。
她把案例里居民沟通的细节再丰富一遍，卡点部分措辞反复斟酌，客观冷静，不抱怨、不渲染。
中午简单煮了一碗面条，刚吃完，小林发来消息：苏姐，周师傅早上给我打电话了，说同意签搬迁意向书！条件都按我们之前谈好的来。
苏晚眼睛一亮，立刻回消息：太好了！我下午过去一趟，跟他核对条款。
收拾好资料，苏晚打车赶到安和片区。修理铺的卷帘门开着，周师傅正和爱人一起整理角落里的配件。看见苏晚过来，周师傅笑着招手。
“想通了？”苏晚笑着问。
“想通了。”周师傅媳妇在一旁开口，“我们两口子商量，改造是大势，硬扛着也不是办法。你们给的方案确实替我们考虑生计，我们愿意试一试。”
苏晚拿出打印好的意向协议，逐条念给夫妻俩听，临时商铺、搬迁补贴、工具协助搬运、优先回迁铺位，全部核对确认无误。周师傅拿起笔，郑重签下名字。
签完字，周师傅长长舒了口气：“希望一切顺利吧。”
“我们会兑现所有约定。”苏晚收好文件，“剩下就还有两户，压力小很多了。”
离开修理铺，苏晚去找剩下两户。年轻夫妻那边，已经敲定选择货币补贴，准备在小学附近租房；独居大叔那边，猫咪临时安置的事情也谈妥，隔壁阿姨愿意帮忙照看。
等从最后一户家里出来，夕阳已经斜斜挂在巷尾。小林赶过来和她汇合，两个人站在巷口，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老街。
“太好了，全部意向都谈下来了。”小林脸上藏不住笑意，“安和片区，终于全部签约。”
苏晚望着一排排老旧屋檐，心里百感交集。从最开始进场，处处碰壁，居民猜忌抵触，一户一户磨，一句一句聊，走到今天，耗费了无数个黄昏和深夜。
“只是意向书，后面还有正式协议、搬迁、施工、回迁，长路还长。”苏晚轻声说，“但至少最难的一关跨过去了。”
手机震动，苏晚把全部住户签约完成的消息，发给陆沉砚。没过多久，他回复：辛苦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分量很重。
周一上午，集团复盘会在总部大会议室召开。长条会议桌坐满工程部、成本部、运营部的负责人，陆沉砚坐在主位。王经理坐在靠前位置，神色紧绷。
轮到苏晚汇报。她起身，走到投屏前面，打开PPT。声音平稳清晰，从前期进场调研、居民矛盾类型、调解案例，再到管线施工进度，一一讲清楚。讲到卡点部分，她客观陈述前期外包班组管控风险、居民生计顾虑，也讲清楚已经落地的解决方案。
“目前安和片区全部住户搬迁意向达成一致，下一步重点推进正式协议签署、有序搬迁，同步加强外包班组现场管理，避免施工冲突。后续诉求，希望集团在临时商铺配套、搬迁帮扶物资上给予支持。”
讲完，她合上笔记本，微微欠身：“我的汇报完毕。”
会议室安静几秒，工程部负责人率先点头：“这份汇报很扎实，没有回避问题，解决方案落地性强，旧改项目就需要这样，扎根现场的思路。”
旁边几位负责人也跟着附和。
王经理脸上的神色慢慢放松，悄悄松了口气。他原本以为苏晚会大肆抛出难题，没想到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陆沉砚抬眼看向苏晚，开口：“安和片区项目，民生沟通是核心亮点。苏晚扎根一线，一户一户落实诉求，值得其他旧改项目组参考。她提出的配套支持需求，会后工程部跟进落实。”
几句话，算是给这次汇报定了调子。
会议结束，人陆续往外走。陆沉砚叫住苏晚：“等一下。”
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汇报很好。”陆沉砚看着她，“今天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苏晚心跳微微加速，迟疑一瞬。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回绝。
“好。”
第七十九章餐厅菜馆
餐厅是一间安静的私房菜馆。
离集团大楼不远，包厢简约，没有过度奢华的装潢。陆沉砚把菜单推到苏晚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苏晚随便点了两道清淡的家常菜，把菜单递回去。
包厢里安静下来，短暂的沉默。
“周六，相亲不太顺利？”陆沉砚先开口，语气很平和，没有打探隐私的咄咄逼人。
苏晚握着水杯的手指轻轻一紧，坦然点头。
“嗯，两个人想要的生活节奏不一样，不合适。”
“是因为你的工作吗？”
“一部分原因。”苏晚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
“他想要规律安稳、下班就能相伴的日子。我现阶段做不到。我泡在旧改现场，时间不由自己掌控。”
陆沉砚看着她，目光很深：“你有没有想过，有人可以接受你的节奏？不用你强迫自己改变，去适配别人想要的安稳。”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她看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喉咙微微发紧，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打断了这一刻的氛围。热菜摆上桌，氤氲热气缓缓升腾。
陆沉砚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筷清炒时蔬：“先吃饭。这件事，不急着回答。”
一顿饭，后半段大多聊项目。聊安和片区搬迁顺序，聊后续施工容易爆发的隐患，聊其他片区旧改可以借鉴的经验。陆沉砚眼界开阔，很多想法一针见血，苏晚听着，收获很多。
吃完饭走出菜馆，阳光落在人行道上。
“我送你回项目板房？”陆沉砚问。
“不用了，我坐地铁回去很快。谢谢您的午饭，陆总。”苏晚微微躬身。
“不用总是这么客气。”陆沉砚看着她，“苏晚，我不想一直只做你的陆总。”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重重砸在苏晚心上。她不敢停留，匆匆说了一句“我先走了”，转身快步走向地铁口。
地铁一路摇晃，苏晚靠在车厢壁上，脑子里反复回放陆沉砚那句话。她不是没有心动，只是心里那道坎跨不过去。
身份差距、公司流言、旁人的揣测，一旦踏出那一步，所有努力打拼出来的成绩，都会被打上“靠陆总”的标签。她拼到现在，最不想看见这样的结果。
回到安和片区板房，小林看见她进来，笑着迎上来：“苏姐，汇报大获成功！王经理刚才回来的时候心情都不错，说上面领导都认可我们项目了。”
“嗯，算是顺利。”苏晚勉强扯出笑容，把包放下。
小林敏锐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苏晚摇摇头，拿出居民协议台账，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上。
下午，他们开始分批约居民过来，签正式搬迁协议。周师傅、周慧两口子、年轻夫妻依次过来，仔细核对条款，签字按手印。每签完一份，苏晚心里就踏实一分。
周慧签完字，坐在旁边没有立刻走，拉着苏晚小声说话。
“小苏，我跟你说个事。我跟老周商量好了，搬迁之后，趁周转这段时间，好好跟他聊一聊。以前天天挤在小院里，鸡毛蒜皮天天吵，分开一段距离，说不定反而能好好相处。”
苏晚笑了：“距离有时候确实能缓和矛盾。”
“是啊，过日子就是这样，太紧了互相扎，太远了又生分。”周慧叹了口气，“对了小苏，你年纪也不小，有没有合适的人？”
苏晚一愣，随即苦笑：“还没有。”
“慢慢来，感情这事急不得，要找一个懂你辛苦的人。”周慧拍拍她的手，起身离开。
傍晚，王经理找到苏晚，态度比之前柔和不少。
“苏晚，上午会上领导表扬我们组了。后续搬迁工作，你牵头，有需要协调的资源，直接跟我说。”
“好的王经理。”苏晚应下。
王经理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之前PPT的事，是我太急躁了。你把控分寸的能力，比我预想的要好。”
算是一句含蓄的道歉。苏晚点点头：“我们目标都是把项目做好。”
王经理走后，小林凑过来：“好家伙，王经理居然主动服软，少见！”
“项目做出起色，矛盾自然会缓和。”苏晚淡淡道。
天色黑下来，板房里只剩下苏晚一个人。她翻看着一份份签好的协议，心里沉甸甸的喜悦，和挥之不去的纷乱心事交织在一起。
手机安静躺在桌面，她没有点开和陆沉砚的对话框。她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第八十章一连三天
一连三天，苏晚和小林都在安排居民，分批签署正式搬迁协议。
同步登记搬迁时间、需要协助帮扶的老人、不方便搬运的大件物品。
安和片区的氛围，悄悄变了。最开始的猜忌、抵触慢慢消散。巷子里大家碰面，不再是一看见他们就避开，不少居民会主动停下来，问问搬迁之后的细节，聊聊改造完自家房子，想怎么翻新。
这天上午，苏晚正在帮独居大叔登记猫咪安置信息，江瑶发来消息：我想好了，我打算和他彻底断干净，把他留在我店里的东西整理打包寄走。
苏晚看到消息，停下手里的笔，回复：想好就按你的心意来，难过随时找我。
放下手机，小林在旁边感慨：“江瑶姐也挺不容易的，两年感情，说放下多难。”
“感情里最熬人的就是抉择。”苏晚轻声说，“不管选哪条路，都会有遗憾。”
临近中午，苏晚接到妈妈电话。她心里一紧，以为又要说起相亲，没想到母亲语气缓和很多。
“晚晚，上次那个男孩子，我问过介绍人了，说你们俩聊得开诚布公，不合适就没勉强。我想了想，是我太着急了。”妈妈声音轻轻的。
“你工作辛苦，有自己的想法，我以后不天天催你相亲了。但是你记住，不是不让你找，只是希望你，别为了应付我们随便将就。”
苏晚愣住，鼻尖忽然一酸。这么久以来，一直和母亲因为婚恋话题僵持，这一刻，母亲松口，她心里积压的委屈，一下子散了大半。
“妈，谢谢你理解我。”
“我是你妈，怎么会不心疼你。”母亲叹了口气，“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总熬夜泡工地。”
挂了电话，苏晚坐在小马扎上，缓了好一会儿。
小林在一旁笑着：“阿姨终于不催你啦，这可是大好事。”
“嗯，算是松绑了。”苏晚弯了弯嘴角。
下午，搬迁筹备组进场，开始统计居民需要帮扶搬运的清单。苏晚跟着一起入户登记，走到赵奶奶家。老太太正蹲在院子里，小心翼翼打包她那些太阳花盆栽。
“小苏来了。”赵奶奶抬头看见她，笑盈盈的，“我把花分好，到时候麻烦你们帮我搬去周转房。我天天都得看看它们，离不得。”
“放心，我们安排人轻拿轻放，不会碰坏。”苏晚蹲下来，陪着她整理花盆，“周转房那边窗台宽敞，光照也好，花儿在那边一样能开。”
“我就是舍不得这些花，都是老伴活着的时候陪我一起养的。”赵奶奶指尖摩挲着花盆边缘，眼神温柔，“等改造完回来，还摆在原来的窗台上。”
苏晚安静听着，心里软软的。旧改改造建筑，但是这些藏在一花一草里的回忆，会跟着居民一起，短暂迁移，最后回到这片巷子。
从赵奶奶家出来，苏晚接到陆沉砚秘书的电话。
“苏工，陆总问您，安和片区搬迁启动仪式，定在下周周三，流程方案这边您有没有想法？他想尽量简化仪式，不搞花哨排场，多安排居民发言的环节。”
苏晚心里一动：“这个想法很好，我这边马上草拟一份流程，重点留给老街坊说话的机会，不搞冗长讲话。”
挂了电话，她和小林一起讨论仪式流程。不要铺张布景，就在巷口老空地上，摆几张简单椅子，请几位居民代表上台说说心里话，再简单讲搬迁注意事项。
忙到傍晚，流程初稿写完，苏晚发给陆沉砚。很快收到回复：很好，就按这个来。搬迁启动，是居民新生活的起点，主角应该是他们。
苏晚看着这句话，心里暖暖的。她忽然明白，她欣赏陆沉砚。不只是因为他一次次为她兜底，更是因为他心里，同样懂得旧改的内核，看得见老百姓藏在一砖一瓦里的日子。
晚风穿过巷子，卷起细碎的尘土。居民们三三两两坐在门口聊天，讨论什么时候搬、周转房买菜方不方便，讨论改造之后的院子，要铺什么样的地砖。喧闹、琐碎，满是人间烟火。
小林收拾好台账，伸了个懒腰：“苏姐，搬迁仪式办完，就要陆续搬家了。想想还挺感慨，折腾这么久，终于走到这一步。”
“是啊，新的阶段开始了。”苏晚望向长长的巷道，目光悠远。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序搬迁管控、跟进施工、盯紧外包班组、定期回访住在周转房里的居民。她的成长，还远远没有停下。
至于她和陆沉砚之间，那层朦胧的心意，苏晚心里有了答案。她不急着立刻给出答复。
她想先稳稳走好脚下这条路，把安和片区这件事圆满做完，等她足够笃定、不再害怕流言，不再担心自己的努力，被轻易否定的时候，再认真面对这份感情。
夜色慢慢笼罩老街，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城垣之下，晚风缓缓流淌，藏着普通人的期盼，也藏着苏晚慢慢生长、愈发坚定的自己。
预知后事，请看“城垣晚风”续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