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表妹偷偷拿走了全家回城指标的介绍信。
我假装在烧火,把火钳扔进灶膛深处。
上辈子,我一把夺过信封不准她去黑市倒卖。
却让她记恨了整个八十年代。
厂里分房那天,她实名举报我投机倒把。
看着保卫科把我绑走她笑得癫狂。
“当年要是卖了那信,我早就去南方发财了!”
“你断了我的财路,我就断你的活路。”
我在批斗大会上想辩解,却被她一石头砸破头颅。
在牛棚熬了三个月后,咽了气。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她撬开樟木箱的那一天。
1。
樟木箱的锁扣落在地上,许汀兰把信封往棉袄里塞。
灶膛里传来一声碰响。
“表姐,什么掉了?”
我把空着的手举给她看。
“火钳滑进去了。”
“那你拿树枝拨出来。”
“火太大,得等会儿。”
许汀兰看了看灶口,又摸了摸胸前,提起门后的竹篮。
“我去队里领豆腐。”
篮子底下露出半截蓝布包,里面装着我娘攒了半年才换来的两斤白糖。
上辈子,连糖也被她拿去了。
门刚关上,我便拿起灶边的木棍,把火钳往外拖。
烧红的钳头上粘着一小片纸灰。
那是她撬箱前扔进去的东西。
前世,我光顾着抢信,把这张纸当成了她擦手的废纸。
木棍断了一截,火钳仍卡在灶砖后面。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木棍压进柴堆。
娘背着弟弟照川进来,裤脚沾着泥。
“汀兰呢?”
“出门了。”
“她姨父来信,说城里的事还得等,叫咱们别往县里乱跑。”
娘从怀里取出一张折了四道的信纸,递给我看。
姨父罗长庚在县里安置办公室办事,我们一家回城的手续,一直托他打听。
去年爹的旧案得到纠正,原单位答应恢复工作,接收我们一家四口。
眼下是一九七九年三月,手续只差拿着介绍信到县里登记。
这封信,昨天才由邮递员送到。
罗长庚今天便叫我们继续等。
“娘,咱家的介绍信丢了。”
娘手里的背带掉了下来。
“你别吓我。”
樟木箱前,她蹲下去捡锁扣,连着拽了两回箱盖。
爹扶着门框出来,右腿拖在地上。
“找找夹层。”
“夹层也空了。”
照川还趴在娘背上,伸手去够箱子里的课本。
“姐,那我还能回城念书吗?”
我把课本放进他怀里,起身往门口走。
娘一把拦住。
“你去哪?”
“队部报失。”
“先找汀兰问问,说不定她替咱们收起来了。”
娘的手勒得我腕骨疼。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拦着我,让我顾惜表妹的名声。
许汀兰在我们家吃了五年饭,她下乡那天说受不了知青点的苦,娘便把唯一一张木床让给她。
从此,我睡粮箱边,她睡床。
爹按住桌沿,声音发沉。
“先报失,找到再说。”
娘张了张嘴,还没应,院外便有人喊我们一家出去。
队里的记工员领着两个民兵站在门边。
“沈照棠,有人反映你家私下转让回城手续,队长叫你过去问话。”
娘扶着箱子的手滑了下来。
“谁说的?”
记工员朝外努了努嘴。
许汀兰站在院墙下,眼圈通红,篮子已经空了。
“姨妈,我劝过表姐,可她说一家人回城吃不上饭,还不如换点现钱。”
话音落下,她从棉袄里掏出信封。
“幸亏我追回来了。”
那封信的右下角,赫然沾着一块油渍。
昨天我收进箱子时,信封干干净净。
2。
队部的桌上摆着那封介绍信,旁边压着十五张十元钱。
“钱在你床底下找着的。”
记工员推过来一张纸,让我按手印。
“先承认把钱收了,后头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我把纸翻到背面,没有伸手。
“谁进屋搜的,谁看见我收的钱?”
许汀兰立刻哭出了声。
“表姐,你还想把我拖下水?”
“我就问你,钱是谁放的。”
“你让我带话,我替你跑腿,发现你真要卖,才赶紧找队长。”
桌边坐着的罗长庚终于放下搪瓷缸。
“照棠,家里出这种事,你爹脸上也不好看。”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县里写信叫我们等。
半个时辰后,他已经坐到了队部。
娘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长庚,你在县里认得人,你给说说,我们家的手续不能耽搁。”
罗长庚把袖子抽回去,拿指节敲了敲桌子。
“越怕耽搁,越要把事情说清。”
“钱退回去,再写一份情况说明,家里暂缓回城,等查明了再办。”
桌上的情况说明只写了半页。
最后一行留着空,等爹和我签名。
我往下看,那里已经印好了自愿二字。
“既然要调查,为什么写自愿?”
罗长庚皱起眉。
“办事有办事的规矩,你一个姑娘,懂什么?”
队长陈庆山拽过那张纸,瞥了一眼,又看向爹。
“老沈,这事确实得查,章暂时不能给你们盖。”
爹扶着长凳坐下,裤管里垫的旧布歪了。
腿伤发作时,他连坐直都费劲。
许汀兰走到他旁边,声音放轻。
“姨父,你劝劝表姐,认个错总比全家受拖累强。”
爹抬起头。
“你说她让你带话,哪一天,几点,在什么地方?”
“昨天晚上,就在灶房。”
“昨天晚上,她在卫生所陪我换药,回来已经过了十二点。”
许汀兰顿了顿,眼泪掉得更多。
“那就是前天,我吓糊涂了。”
罗长庚接过话。
“日子记岔了常有,钱总归在你们家。”
陈庆山把钱重新装进纸袋,叫记工员记下数目。
“今天先到这,东西留队里,谁也别动。”
爹还想说话,门外挤进来几个人。
有人说我们得了回城机会还嫌不够,有人问这指标到底能卖多少钱。
照川被堵在门边,课本掉在地上。
一个孩子踩住他的书,学着大人的话喊骗子。
我过去捡书,那孩子抬脚踢在我手背上。
娘拉着照川往外走,眼泪落到了他的头发里。
出了队部,许汀兰追上来,递给我一个空篮子。
“姐,豆腐没领上,你回去再熬点粥。”
篮子把手上缠着红线。
那两斤糖,是娘给爹回城看病预备的。
我攥住篮沿。
“糖呢?”
许汀兰贴近我,脸上还挂着泪。
“总得有人出跑腿钱吧。”
不等我开口,她又往后退了两步,冲娘喊疼。
“姨妈,表姐掐我!”
娘赶紧把我们隔开,转头望着我。
“家都这样了,你还争这口气干什么?”
院门口,罗长庚的自行车斜停着。
车后座夹着一个蓝布包,布角绣着我娘的名字。
3。
回到家,爹把娘叫进里屋,让我先收拾灶房。
灶膛已经凉了。
火钳被我拖出来,钳口夹着一块烧焦的纸,只有铜钱大小。
残纸上剩了几个字,还有半个椭圆印章。
三月十六日,六,顺达。
我把纸放在碗底,用另一只碗扣住。
前世那场所谓的批斗大会,就发生在一九八五年。
那时候早已不该有那样的事,可厂保卫科的罗成业把我关进养牛的废棚,逼我承认倒卖厂里的物资。
他是罗长庚的儿子。
许汀兰站在台下扔石头,罗成业把想送我去医院的工友挡在门外。
我每回醒来,脑袋底下都粘着血。
临死前,有人隔着门说了一句,沈家的那份东西终于不用还了。
如今,罗家父子又把手伸进了我家的箱子。
里屋传来爹的咳嗽声。
“照棠,进来。”
爹把一枚小钥匙递给我,让我掀开炕边的砖。
下面藏着个铁皮盒,里面有他的平反通知、旧工资单和一张全家户籍底册抄件。
“明天带这些去县里,找接收单位的人。”
娘急得坐直。
“长庚都说了,越闹越麻烦。”
爹把钥匙按在我掌心。
“我当年就是信了少说两句,才让你们跟着吃了十多年苦。”
门帘被挑开,许汀兰端着一碗水进来。
“姨父,我娘让我接姨妈过去住一晚,她说女人之间好说话。”
娘没接水,只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许汀兰把碗往桌上一放,突然跪了下去。
“我都跟队长说轻了,买家还在等,表姐要是把人供出来,人家找上门怎么办?”
“你知道买家?”
“我只见过一次,姓杜,缺一颗门牙。”
爹伸手取纸,让她把经过写清楚。
许汀兰一下站了起来。
“姨父也疑我?”
娘赶忙扶住她,叫我先出去。
院子里,照川蹲在水缸边,用破布擦课本上的脚印。
“姐,我今天不该带书过去。”
我蹲下来,把散开的书页一张张拢好。
“踩书的人该赔,书没做错事。”
孩子低着头,拿出藏在袖口里的半块豆腐。
“汀兰姐给我的,叫我告诉队长,说你收过一个男人的钱。”
破布从我手里掉下来。
“你说了?”
照川摇头,肚子却叫了一声。
豆腐被他攥得碎了一角,舍不得吃,也不敢扔。
我把它搁到许汀兰的窗台上,带弟弟去盛粥。
半夜,娘果真被姨妈许素琴接走了。
天刚亮,院门外便贴了一张纸,说我偷拿知青津贴,还要拿全家前途换钱。
爹拄着拐杖去揭,纸下又掉出来一张收条。
落款是沈照棠,日期三月十六日。
那一天,正好是今天。
4。
收条上的字与我很像,连照字最后一点都拖得长。
许汀兰在床沿编辫子,看见我进来,把一只旧本子压进被褥。
那是我教她识账时用的练习本。
“还给我。”
“什么?”
“本子。”
许汀兰抬脚挡住床前,扬声喊姨妈。
许素琴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昨天那只蓝布包。
“照棠,家里都让你搅成这样了,还抢妹妹东西?”
娘跟在后面,眼睛肿着,把一张婚事庚帖搁在桌上。
“杜家愿意不追究。”
爹撑着桌子站起来。
“谁答应的?”
姨妈把庚帖往前推。
“对方出了钱,姑娘不肯把手续给人,总得有个交代。”
“杜家儿子就腿有点毛病,人实在,过去还能照应老沈。”
庚帖上写着杜广顺,三十七岁。
我今年二十一。
前世街口放贷、替黑市牵线的人,就叫这个名字。
罗长庚随后进门,把一张去县医院的介绍条递给娘。
“老沈的腿得尽快治,家里再僵着,耽误的是他。”
爹抓起那张条子,撕成两半。
娘扑过去抢,纸已经落到了地上。
“沈怀砚,你逞什么强,腿烂到骨头里,照棠也替不了你疼!”
爹把拐杖横在门前。
“我的腿,换不来我闺女。”
院外围着的人越来越多。
杜广顺带着两个男人进来,脚步很利索。
姨妈嘴里有毛病的那条腿,跨门槛时半点不拖。
“谁也没逼嫁人,拿一百五十块出来,咱们两清。”
“钱在队部。”
“队部那份是你卖手续的钱,另外一百五十,是你姨妈收的定钱。”
娘转向许素琴。
姨妈扯了扯衣襟。
“我替照棠收着,免得她又乱花。”
我伸出手,让她拿钱。
许素琴立刻拍起大腿。
“喂了你们这些年,搭进去的钱早就超过一百五了!”
娘挡在中间,声音发抖。
“姐,我们每年给你送粮,汀兰在我家住,口粮也是我们出的。”
“亲姐妹还算这个?”
罗长庚看了一眼手表,催着把事情定下。
我掀开碗,取出那块残纸。
杜广顺的眼睛往纸上落了一下,随即伸手来抢。
爹的拐杖敲在桌沿,挡开了他。
“动我闺女试试。”
残纸被我攥进掌心,纸灰蹭了满手。
“顺达旅社,六号房,你们约的地方?”
杜广顺转头看罗长庚。
姨妈忽然夺过娘放在桌上的针线笸箩,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一张写满字的纸露了出来。
“照棠自己写的,早就想嫁城里人了!”
纸上有我的名字,还有同意转让家庭接收手续的字样。
罗长庚朝门外招手。
“证据齐了,先带队部去。”
两个民兵进来,一个扶开爹,一个抓住我的胳膊。
照川突然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扑到我身前。
“那张纸是汀兰姐写的!”
许汀兰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吃我的豆腐,还胡说!”
孩子被打得撞上凳角,嘴里流出血。
我挣开半步,抹掉弟弟下巴上的血,把那张纸举向门外的陈庆山。
“队长,劳烦你看看背面。”
“背面有什么?”
“一个死人才能写出来的日子。”
5。
陈庆山接过纸,翻了过来。
背面是一张废药单,右下角印着县医院药房的领用日期。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五日。
正面那份所谓的转让承诺,却写着一九七九年二月二十八日。
“上个月,我拿这个月刚印出来的药单写信?”
罗长庚伸手想拿,陈庆山避开了。
“也可能日期写岔了。”
“字能写岔,印好的领用日期也能往前挪?”
杜广顺往门边退了一步。
许汀兰急忙指向爹。
“他昨天去过医院,纸是他带回来的,表姐拿了就写!”
我把手掌摊开,露出药单撕下来的一个小角。
“这张纸昨天垫在药包底下,我撕了半角包盐,汀兰,你刚才说上个月就见过这封信。”
陈庆山拿纸角对了对,边缘合上了。
屋里没人再催婚事。
姨妈坐到地上,抓住娘的裤脚。
“她一个孩子,记不清有什么稀奇!”
娘把裤脚抽了出来,蹲下去看照川的嘴。
孩子一张口,一颗乳牙掉在她手心。
“姐,汀兰二十了,我儿子才八岁。”
许汀兰往罗长庚身后躲,嘴上还硬。
“弟弟替姐姐撒谎,我教训他也有错?”
我扶着照川走到陈庆山面前。
“这伤先记下来,纸和钱一起封着,我要去公社派出所。”
罗长庚的脸沉了。
“一家人闹到公安那里,你名声还要不要?”
“撬箱、诬告、替人收婚事定钱,哪件该拿我的名声堵?”
陈庆山让民兵松开我,转头问杜广顺钱交给谁了。
杜广顺指了指姨妈。
“她说姑娘点过头。”
许素琴立刻去推他的手。
“你少扯,我收的是借款!”
“借条呢?”
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妇女主任顾秋屏挤进来,先看了照川的嘴,又把娘扶到凳子上。
“谁替成年姑娘定婚,谁收钱,谁跟我走一趟。”
姨妈抓着门框不肯动,说我们合伙欺负亲戚。
顾秋屏把庚帖拿起来。
“收钱时你认外甥女,还钱时倒只剩亲戚了。”
陈庆山叫人去套车,送照川到卫生所验伤。
我想回屋取铁皮盒,许汀兰抢先一步堵住里屋门。
“我的东西还在里面,你们别趁乱偷拿。”
爹走过去,掀开她铺了五年的床单。
下面压着我的练习本、娘的粮票和一双照川从没穿过的新布鞋。
娘缝那双鞋时,许汀兰说城里孩子都穿皮鞋,布鞋丢人。
转头,她就把鞋藏进了自己的包袱。
顾秋屏叫她把手放下,逐样登记。
练习本翻到末尾,连续七页都写着沈照棠三个字。
罗长庚终于抬手,甩了许汀兰一巴掌。
“糊涂东西!”
她捂着脸,盯了他半晌,突然把棉袄里的另一个信封扯出来。
“你说只要照着写,她就得听话!”
罗长庚扑过去时,信封已经落进了顾秋屏手里。
封口粘得歪斜,右下角同样带着油渍。
6。
第二个信封里装着一张空白介绍表。
抬头已经填好,接收对象一栏留着空,末尾盖着县安置办公室的章。
罗长庚抓住桌沿,开口便骂许汀兰偷拿公家东西。
“怪不得我找了两天,竟然在你这里!”
许汀兰张嘴要说话,姨妈抢着哭起来。
“死丫头,连你姨父都害!”
母女俩挤在门边,一个哭,一个挨骂。
顾秋屏把表格装进纸袋,让陈庆山签字。
“谁给的,到了派出所说。”
罗长庚还想跟车,陈庆山让他另找交通工具。
“你也沾着这事,别跟几个当事人坐一起。”
牛车走到公社,照川已经睡了。
娘抱着他,拿手帕接他嘴边流出的血水。
一路上,她没再叫我忍让。
接待我们的公安姓周,叫周敬山,先把几个人分开询问。
我把火钳里救下的残纸交出去,连同撬坏的锁扣和练习本,一件件摆在桌上。
“我看见她拿信,没来得及追回,后来她就带人说我卖了。”
周敬山问我为什么没立刻叫人。
“我先想把她烧的纸拿出来,随后家里人回来,再往后,队部已经找上门。”
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你疑那张纸有用?”
“她撬箱前先看过,烧了才动手。”
顺达旅社的登记簿当天就被调来。
六号房住的人叫杜广顺,登记时间是三月十五日下午。
旅社服务员说,昨天傍晚有个姑娘送过糖,还问县里开证明的人到了没有。
许汀兰的口供改了三回。
先说我叫她去,再说听姨妈安排,最后咬死只是替家里问路。
周敬山把那封带油渍的介绍信展开,拿到窗边看。
纸下露出浅浅的压痕。
“上面垫着纸写过字。”
罗长庚坐在另一张桌边,手里的搪瓷缸磕了一下。
我盯着那封信,忽然想起前世抢回来的信也有油渍。
当时我以为是许汀兰藏在棉袄里弄脏的。
周敬山请来公社文书,用侧光照着纸面,一点点辨出几行残字。
有姓名,有年月,还有一句申请撤回。
接收对象一栏能认出的名字,竟然是沈照棠。
我往前跨了一步。
“有人拿这封信,照着我的姓名写过别的东西。”
罗长庚说接收手续经常要抄写,没什么奇怪。
周敬山把纸平放回去。
“那就请县里把相关卷宗送来核对。”
当天下午,县安置办公室来了一位姓陶的老干部。
他翻到名册中间,拿尺子压住一行字。
我家四个人的名字后面,写着自愿放弃本次接收。
落款日期是三月十二日。
比介绍信送到我家,还早两天。
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掌心在纸上留下一个汗印。
“我的字呢?”
陶主任没有答,只把后一页翻了过来。
上面贴着一张按过手印的申请。
签名是沈怀砚。
我转过头,看向爹那只缺了半截拇指的右手。
申请上的右手拇指印,完整得很。
7。
爹把右手摊在陶主任面前。
缺掉的那半截,是十年前修渠时被石板压断的。
卫生所留着记录,生产队也报过伤。
罗长庚抬头看了一眼,立刻把目光移开。
“也许用了左手,文书记错了。”
陶主任让人去叫经手文书,对方到场后,一句话都没敢往罗长庚身上靠。
“表是罗干事送来的,说沈师傅腿不便,家属托他代办。”
“谁核对过本人?”
文书低下了头。
罗长庚推开椅子,指着他骂不负责任。
“我让你们按规定办,你们图省事,现在全赖我?”
周敬山在门边挡了一下,请他继续坐好。
娘把怀里的照川交给我,走到桌前。
“我男人的手断了十年,你逢年过节都见,怎么代办时就忘了?”
罗长庚抹了一把额头。
“嫂子,这事总得容人查。”
娘把蓝布包也放上去。
“这两斤糖你先还我。”
陶主任抬眼,许素琴在旁边急着叫妹妹住嘴。
“几斤糖也拿出来丢人!”
“我男人换药疼得咬被角,都没舍得吃。”
那只蓝布包被登记进了物品清单。
当晚,县里先暂停办理我们家的撤回手续,原件封存。
罗长庚被要求交出经手的卷宗和空白表格。
许汀兰以为只要他倒了,自己的事就能一笔勾销,哭着来拉我。
“姐,我也被哄了,姨父说卖个信封,谁都不受影响。”
我把袖子抽出来。
“锁是你撬的,字是你仿的,照川那巴掌也是你打的。”
“我又没拿到钱!”
话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周敬山抬头问她,约定了多少钱。
许汀兰咬住嘴唇,半晌才说三百。
“还答应给我一张去广州的车票。”
娘扶住桌子,手背抖个不停。
“你拿我们一家四口,换你一个人的路?”
许汀兰扭开脸。
“你们本来就有单位接,少一次又不会饿死。”
爹在长凳上坐了很久,把拐杖往地上点了点。
“素书,回去把她的东西收好。”
娘擦了擦脸,点头。
姨妈当场拦住,说下乡知青借住亲戚家合情合理,谁也不能赶。
顾秋屏拿出生产队的住宿登记。
许汀兰的床位,一直留在知青点。
这些年,她把那张床租给一位临时记工员,每月收三块钱。
登记本上有记工员亲笔写的说明。
姨妈盯着本子,声音小了下去。
“那么远,她一个姑娘不安全。”
顾秋屏把本子合上。
“照棠也是姑娘,这五年睡粮箱边,倒没见你心疼。”
回村时,许汀兰拎着包袱跟在车后,叫了娘一路。
到了家门口,爹亲手把门栓插上。
隔着门板,她哭声停了,突然喊出一句。
“你们就算回去,石桥巷的房子也早让人住满了!”
爹的拐杖落在地上。
那处房子,我们谁都没向她提过。
8。
爹让我把铁皮盒重新拿出来。
盒底贴着一张泛黄的契纸,地址正是石桥巷十七号。
房子是祖父留下的,两间正房,一间小屋,爹当年离城时交给了街道代管。
这些年,我们只盼着先回去,从没敢问房子的事。
“汀兰怎么知道?”
娘望着门板,伸出去的手又缩回袖口。
爹没答,取出一张盖了街道印章的收据。
收据上写着房屋代管,钥匙两把。
我把纸摊在灯下,看到经手人一栏是罗长庚。
那时他尚未调到县里,就在城南街道做临时文书。
第二天,顾秋屏陪我们去县里,把这张收据交给陶主任。
陶主任看完,叫我坐下,先问父亲原单位的接收通知还在不在。
铁皮盒里的材料逐样拿出来,桌面很快铺满了。
罗长庚交出的卷宗里,唯独缺了石桥巷房屋的那一页。
“他说调离街道时已经移交,县里只管人员安置。”
爹的手按在收据上。
“那就问街道。”
事情刚转到城里,杜广顺的弟弟便找上了我们家。
他带来一张收款凭条,说许素琴收了杜家一百五十块,答应三天内交人。
爹挡在门前,让他找收钱的人。
对方却把一桶水泼进我们的粮缸。
照川抱着半袋玉米面往后躲,被他连袋子一起掀倒。
我抄起门边的木盆,扣住他的手,让娘出去喊人。
桶砸在我胳膊上,疼得我握不住盆沿。
对方抬脚还要踢,陈庆山带着民兵赶到了。
这回,队长进门先看粮缸,随即让人把杜家兄弟分开看住。
杜广顺站在门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弟弟脾气急,赔点粮就是。”
顾秋屏蹲下去查看照川膝盖上的伤,抬头喊人去叫公安。
“砸粮食,还打孩子,钱收不到就来打人,你们打算闹几回?”
许汀兰这时从人群后挤出来,劝我撤回对她的指认。
“你答应把我那份抹掉,杜家以后绝不来闹。”
我扶着娘,把泡湿的粮食一瓢瓢舀出来。
“这话留着跟周公安说。”
许汀兰回头,周敬山已经站在她身后。
刚才的话,门口几个人都听见了。
杜广顺连忙撇清,说谁也没让她来。
许汀兰抓住他的衣服。
“你昨天明明说,把表姐逼急了,她就肯认婚事!”
两个人在院门口扯成一团,周敬山叫人各自记下口供。
当天,杜家兄弟因上门打人毁物被带走,许汀兰也再次接受询问。
她临上车前还在骂我,说回了城也会被人戳脊梁。
娘把最后一瓢湿粮装进簸箕,没有抬头。
“汀兰,你欠我家五年的饭,可以慢慢算。”
“我儿子流的血,你一回也别想赖掉。”
三天后,城南街道寄来回函。
石桥巷十七号,现住人罗成业。
附件上还有一份房屋放弃声明,签字人依旧是我爹。
9。
街道的回函刚拆开,罗成业就来了。
衬衣领子压得平整,手里提着两瓶麦乳精。
前世在废牛棚外,他也是这样把袖口挽到小臂,问我肯不肯在认罪书上签名。
那时我已经烧得说不出话,他把搪瓷缸里的水倒在地上,叫我想好了再喝。
眼前的罗成业把东西放到桌上,先喊了一声舅舅。
爹没有应。
“街道代管的房,我按安排住进去,手续全着呢。”
“把手续拿出来。”
“这趟走得急,忘带了。”
娘把两瓶麦乳精推回去。
“下回来,把纸带上,吃的就免了。”
罗成业拉开凳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表妹下乡这些年,家里也没帮多少,这二百块给舅舅看腿。”
爹把拐杖压在钱上,往他那边推。
“我姓沈,你姓罗,咱们没有舅甥这门亲。”
罗成业脸上的笑淡了。
“长辈论长辈的,晚辈总要处。”
“怎么处,你教教我。”
我拿出街道的回函,压到桌子中间。
罗成业没看纸,倒先看了看窗外。
“房子住久了,有些东西难免损坏,我出钱修过,你们现在要回去,总得给点补偿。”
“修了哪里,有收据吗?”
“照棠,你这是审我?”
“我问自家的房子。”
麦乳精瓶子被他碰倒,滚到桌沿,被娘接住。
罗成业起身,伸手来拿回函。
我按住纸,他便顺势攥住我的手腕。
前世伤口被揪开时那股疼又压上来,我拿起桌边的搪瓷碗,砸在他手背上。
碗落地,他松了手。
院门外响起陈庆山的咳嗽声。
“罗同志,谈事就谈事,抓着人家姑娘干什么?”
罗成业抖着手,指向地上的碗。
“她先动手!”
陈庆山走进来,身后跟着给我送验伤单的顾秋屏。
两个人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该看的都看见了。
顾秋屏把我袖口往上推,露出腕上的红印。
“要不要一块儿到卫生所看看?”
罗成业收回了手,拿走桌上的钱,连那两瓶麦乳精也提上了。
到了门口,他又转回来。
“房子可以商量,我爹那边,你们撤了反映材料,大家都好办。”
爹抬起拐杖,指着院门。
“出去。”
这趟送礼没成,第二天便有人到队里说我威胁城里干部,讹了人家二百块钱。
陈庆山把顾秋屏请来,当着来人的面写了证明。
钱是谁带来的,又是谁拿走的,两份证词各自按印。
来人拿着纸走了,连水都没喝。
娘收拾桌子时,发现罗成业坐过的凳子下掉了一张小票。
票上写着城南木器修理组,寄存木箱一只。
存放日期,恰好是县里要求罗长庚交卷宗的第二天。
我拿票的手停在半空。
上辈子关我的废牛棚,就在木器修理组后院。
10。
小票送到派出所时,周敬山正在核对罗长庚的工作经历。
听完修理组的地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关系登记表。
修理组负责人罗长顺,是罗长庚的堂弟。
“你们先别去,免得打草惊蛇。”
爹把那份房屋收据放到桌上,又指了指被伪造的放弃声明。
声明上的签名,比回城申请那张像得多。
沈字最末一笔有个小钩,怀字写得偏窄。
这是爹年轻时的习惯。
伤了手以后,他换左手写字,笔画早已变了。
我取出铁皮盒里的一张旧工资单,递给周敬山。
两处签名,连墨迹停顿的位置都贴得上。
“有人照着旧纸描过。”
周敬山把材料收好,让我们回去等消息。
第三天,罗长庚被停职审查。
许素琴坐在队部门口哭了一上午,骂娘见不得姐姐过好日子。
队里几个老人劝娘,亲姐妹别结死仇。
娘没吵,把这些年寄给姨妈的粮食回执摊在桌上。
每年六十斤粗粮,有时还捎几只鸡蛋。
最早一张回执上,照川还没出生。
“她说替我们保管房子的东西,我信了,怕她过得难,年年从嘴里省。”
姨妈伸手要夺,被陈庆山按住纸角。
“你现在要讲情分,就当着大家把收了什么说清。”
许素琴嘴唇动了几下,转而喊她有病,胸口疼。
顾秋屏叫来卫生员,刚拿出听诊器,她便站起来走了。
当天傍晚,木器修理组的箱子找到了。
罗成业已经取过一次,可箱子太重,自行车后架断了,暂时又寄存在那里。
修理组的老木工不肯替人遮掩,把寄存、取件、退回的时间都说得清楚。
箱子里装着旧街道的登记册、几张空白回执,还有一本私人记账簿。
陶主任拿着其中两页账来找爹,进门便摘了帽子。
“沈师傅,有件事,得请你认一认。”
纸上写着补发工资、房屋修缮补助,两项合计两千七百六十四元。
领取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领款人签着沈怀砚。
爹接过账页,扶着床沿坐下,半天没说话。
去年十一月,他为了凑药费,拖着伤腿给队里筛了半个月粮。
娘做了三十双鞋,才把冬天那回手术的钱凑出来。
回执后面,夹着一份家属委托书。
我把它翻过去,背面熟悉的字撞进眼里。
那是我十六岁写给姨妈的求助信。
信上说爹的腿又烂了,求她借二十块钱,等秋收挣了工分就还。
纸的下半截被裁掉,留着爹为证明病情签下的名字。
上半截被重新糊过,成了委托罗长庚代领款项的凭据。
娘盯着那张纸,伸手扶了两次桌角才站住。
“那年她回信,说家里连饭都吃不上。”
陶主任翻到后一页。
罗家同月买了一块手表、一辆自行车,还替罗成业添了结婚用的家具。
许汀兰偷走的那封介绍信,也被夹进了新查获的一份材料里。
那份材料的标题,是沈怀砚全家离境前遗留事项结清。
11。
“离境?”
爹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
“我连县城都出不去,往哪里离?”
陶主任把材料往后翻,所谓的结清清单上,工资、房屋、补助全部标着已领。
最后一页写着家属决定投亲远迁,不接受原单位安排。
原定的计划已经清楚了。
罗长庚先伪造爹放弃回城,再用介绍信上的真实编号补齐档案,让城里的单位以为我们另有去处。
杜广顺负责把我嫁出去,收了定钱,便能拿婚事压住我的嘴。
爹的腿越来越坏,照川年纪小,娘又处处信任姐姐。
只要我们不再去城里,那笔钱和那处房子,就能被他们一直占着。
所谓黑市卖信,不过是让许汀兰肯下手的借口。
我握住账页,问陶主任。
“这封介绍信,别人买过去,能顶替我家回城吗?”
“要核对户籍、本人和接收通知,光拿信办不了。”
“汀兰知道吗?”
陶主任摇头,说她还在坚持杜广顺会带她去南方。
周敬山把三百元的来路查了出来。
一百五十元被塞进我床下,另有一百五十元当作婚事定钱交给许素琴。
两笔钱,都是罗长庚出的。
许汀兰忙着撬锁、仿字、打孩子,却连答应给她的车票都没见过。
前世我夺回介绍信,亲自把手续送到县里,这套安排没能走完。
罗家却一直占着房子和领走的钱。
直到一九八五年,厂里分房清查职工住房,我才有机会翻出父亲名下的旧房登记。
那张投机倒把的举报,正赶在清查之前。
喉咙里像堵了一口干饭,我端起水,喝了两次才咽下。
娘坐在床边,把那封求助信的残页压平。
“照棠,你去的时候,问问你姨妈。”
“问什么?”
“那二十块钱,她到底缺不缺。”
几天后,周敬山允许娘去补充辨认物品,我陪着一起到了公社。
许素琴见娘进门,扑过来抓她衣服。
“素书,你帮我说句话,我没碰公家的东西!”
娘拿出求助信,放在她眼前。
“怀砚疼了一夜,我让照棠写信求你,你回我什么?”
许素琴看清那半页纸,手慢慢松开。
“这么多年前的事,谁还记得。”
“我记得,照棠走了二十里去寄信,回来鞋底磨穿了。”
姨妈扭头看向门外,不肯再接话。
周敬山提醒她回答,许素琴才抬起头。
“钱都在长庚那里,我做不了主。”
娘把回信也取出来。
那封信里,姨妈说穷得揭不开锅,末尾却叫我们下回寄粮时多寄十斤,说汀兰身体不好。
“你女儿那年就在我家,天天跟照棠睡一间屋,你不知道?”
许素琴伸手捂脸,哭声从掌心里传出来。
娘站起身,没再问第二遍。
走到门边,隔壁忽然传来许汀兰的叫喊。
“凭什么钱都让他们花了,最后还说我偷东西!”
椅子被撞得直响。
“姨父说烧掉那张取件条,谁都查不到,条子上有他的字,你们去查他的字!”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周敬山。
火钳上那块残纸,终于有了第二个用途。
12。
残纸上的顺达二字,来自旅社自己印的小便条。
后面的六,是房号。
罗长庚在纸上写了碰面时间,又写下让许汀兰带介绍信、烧掉便条的嘱咐。
许汀兰先前坚持没接过纸,这回为了把钱追回来,把交接的地方也供了。
公安从罗长庚办公室找到同本便条,撕口能与残纸的一边接上。
旅社服务员又认出了他。
送糖的那天傍晚,他确实来过六号房,还让服务员再烧一壶水。
证据一份份摆出来,罗长庚才承认安排过转移手续。
可提到钱,他改口说全花在保管房屋和替我们奔走上了。
陶主任让街道拿出代管期间的修理记录。
屋顶漏雨那次,修理款由街道拨付。
罗成业结婚砌的隔墙,材料记在他所在厂子的维修账上。
罗长庚拿不出一张替我们垫钱的凭据,倒查出他从两户借住人那里收过房租。
爹问能不能去看看房子,陶主任答应安排街道的人陪同。
到石桥巷那天,罗成业把两扇门全锁了。
媳妇抱着孩子坐在门前,说孩子小,搬出去就没地方睡。
街坊围过来,有人劝我们宽限,有人说一大家子赶出去可怜。
娘拉住我的袖子,没松手,也没往前推。
我把爹扶到街道搬来的凳子上,问罗成业。
“你在厂里的宿舍呢?”
“结了婚,宿舍就退了。”
陪同的厂办干部翻开住宿名册。
房间还在,钥匙三个月前才补领过一次。
罗成业的媳妇抬头看他。
“你说宿舍分给别人了。”
“那屋小,住不开。”
爹扶着拐杖站起来,把裤管往上卷了卷。
伤腿上的纱布刚换过,仍透着药水的颜色。
“我们四个人,住过生产队一间偏屋,照棠在粮箱边睡了五年。”
街坊渐渐退开,门前空出一条路。
罗成业拦住街道干部,说家具全是他的,谁碰就告谁抢东西。
登记本摊在门边,每样家具逐一清点。
客厅那张写字桌的抽屉底下,刻着祖父的名字。
娘弯下腰,在桌腿内侧摸到一块补过的木头。
“怀砚结婚那年碰坏的,是我爹给补的。”
罗成业张嘴想争,被街道干部叫去对清单。
卧房里,我发现一个铁柜,柜门锁着,里面有纸张碰撞的声响。
厂办干部认出柜角的编号,当即问他为什么把单位的档案柜搬回家。
钥匙从他腰间取下来,柜子打开后,最上层放着一沓货物出库单。
其中两张已经填好我爹的名字,领用人一栏却空着。
罗成业伸手要关柜门,被厂办干部拦住。
“东西别动,叫公安来。”
我扶着桌角,终于看清了那条还没来得及套上我们脖子的绳。
13。
出库单是作废的旧表,罗成业从厂里带出来,私自补了字。
他在保卫科只是普通办事员,还没有前世调人关押的权力。
可这并不妨碍他先准备好一份栽赃材料。
公安问起用途,他说练字,随手写了熟人的姓名。
同柜里找到的纸条,却列着我爹恢复工作后的报到日期、可能安排的岗位,以及哪处仓库缺人。
笔迹和罗长庚办公室的记录对得上。
厂办干部看完,把所有材料装进袋子,当面封口。
原单位很快派人来见爹,重新核实接收材料,并说明入职安排不再经过罗家父子。
爹拿着新通知,手抖得签不了字。
我替他铺平纸,在旁边放了块硬纸板。
左手慢慢落下,沈怀砚三个字写得歪斜,却清清楚楚。
同一天,县里把事情通报给了生产队。
陈庆山召集社员,将先前关于我卖手续的说法逐项澄清。
记工员站在桌边,念到钱由他人放入床下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照棠,那天我催你按手印,错了。”
我接过盖章的澄清材料,折好放进布包。
“也请把照川那本书的钱赔了,踩坏的几页已经粘不回去。”
孩子的父亲领着人过来,递上一套新课本。
照川没有接,先看向那个踩书的孩子。
对方磨蹭半晌,终于小声说了对不起。
课本接到怀里,照川才往我身边靠。
娘站在人群后,拿袖子擦眼睛。
许汀兰也在场,她因案情需要被带来辨认收钱和藏信的位置,手被看管人员扶着。
听到澄清材料,她冲我叫起来。
“你明明看见我拿信,为什么不抢?”
院子里的人都转过头。
我把布包扣好,走到她面前。
“看见你偷,我就该替你收场?”
“你以前都会管!”
“以前你偷糖,我补,偷粮票,我挨骂,连照川的鞋丢了,也是我重新做。”
许汀兰咬着牙,盯着我手里的布包。
“早知道你这么狠,我当时就该把信烧了!”
周敬山让她把这句话再说一遍,旁边的记录员提起了笔。
她扭过脸,不肯开口。
娘走过来,将一只旧包袱放到桌上。
里面有许汀兰剩下的衣服、梳子,还有她从我这里拿走的两本书。
书被娘抽出来,交还给我。
许汀兰看着包袱,突然又哭了。
“姨妈,我真去住知青点,冬天会冻坏的。”
娘把包袱系紧。
“你借住那五年,照棠盖过三冬打补丁的被子,你嫌她掀床单带灰,一回也没让她挨床边坐。”
“我就是嘴快!”
“照川那颗牙,已经找不回来了。”
哭声停在许汀兰喉咙里。
周敬山带她离开时,顾秋屏把我叫到一边,递来一张新纸。
杜广顺退还的婚事凭条已被收缴,许素琴收走的钱也已追回。
两人伪造的婚约,不能约束我。
那张庚帖当着我的面注销,收进了案卷。
门外,照川举着新书喊我回家,爹已经扶着娘上了车。
14。
案子查到夏天,罗长庚侵占的钱物终于核清。
罗家退了一部分,余下的按处理结果继续追缴。
被冒领的工资先由相关单位补办发还手续,爹拿到钱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医院治腿。
医生取出伤处残留的一小块碎骨,告诉我们,再拖下去还会反复化脓。
娘守在病床边,拆开一包白糖,用干净勺子给爹冲水。
“这回不省了。”
爹喝了两口,把杯子递给她。
“你也喝。”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顾秋屏来送结案后的通知。
罗长庚因侵占公款、伪造手续等问题受到刑事处理,工作被撤,罗成业参与伪造材料和侵占财物的行为也被另案查处。
许素琴在收取婚事钱款、协助侵占财物一事中负有责任,跟着进了看守所。
杜家兄弟上门毁物伤人,赔偿之后仍没能逃过处罚。
许汀兰起初以为只要供出罗长庚,就能回到我们家继续过日子。
等到撬锁、偷信、伪造材料和诬告的行为逐项查实,她又改口说受了我的刺激。
审理时,练习本被摆到面前,七页名字连着翻过去,她再也没能把错推回来。
娘只去旁听了一次。
回来后,她把许素琴这些年寄来的信全装进旧布袋,交给爹收在铁皮盒底。
“留着,哪天有人再劝我顾姐妹情分,我就拿给他看。”
石桥巷的钥匙正式交还那天,街道干部请爹在收据上按印。
爹抬起缺了半截拇指的右手,停了一下。
干部换了印泥的位置,请他用左手,又在旁边注明缘由。
鲜红的手印落下来,娘把钥匙攥得叮当响。
屋里的隔墙拆掉后,照川有了摆书桌的地方。
我原本打算还睡小屋,娘却把最大的那间收拾给我。
床上放着一床新被,布料是她亲自挑的。
“你睡床,别再替谁腾地方。”
枕边压着那张澄清材料,爹让我留好,往后读书、工作都用得着。
这一年秋天,我进了夜校,白天到单位做临时统计,凭考试转了正式岗位。
新工作第一次接触物资单据,师傅把印章递来,让我照样填表。
我先核对实物,再请领用人当面签字。
有人嫌麻烦,说熟人还能错到哪里去。
师傅接过表,按我的顺序重新核了一遍,查出两个同名的人被记混了。
从那以后,谁领谁签,成了屋里人人照办的规矩。
到了年底,许汀兰托人捎来一封信。
纸上没向照川道歉,也没提父亲险些被断掉的治疗,只有一句话写得格外重。
她说,若我肯像从前那样拦她一下,事情就不会闹到这步。
我在背面写下收信日期,连同信封放进铁皮盒,没回。
几个月后,又有人替她带话,说我们已经回城,房子和钱也都有了,该给她留条活路。
娘拦在门口,问来人愿不愿意让许汀兰搬到他家,再把存折交给她保管。
来人摆着手退下台阶,此后便没再替她传过话。
一九八五年,单位分房的通知贴到了墙上。
那个日子,我记了两辈子。
同事替我算年限,说我条件够,可以递申请。
我拿出石桥巷的住房证明,如实填进家庭现有住房一栏。
审核人员看完,让我签字确认。
这回,门外没有等着绑人的罗成业,也没有举起石头的许汀兰。
签好的表格收进档案,我下班去接照川。
十四岁的弟弟背着书包,门牙已经长齐,见我来便把一张成绩单塞进我手里。
“姐,老师让家长签字。”
成绩单上,作文得了满分,题目叫我的姐姐。
我边走边看,第一行写着,那年有人踩坏我的书,姐姐说,书没做错事。
到了家门口,娘正在拆一个旧包裹,里面装着从村里捎来的铁锅和火钳。
爹接过火钳,用布擦掉锈,试着开合了两下。
“还能用,扔了可惜。”
我把成绩单放到桌上,提起水壶去灶边。
火钳递到手里,钳口那道烧出的痕还在。
炉门打开,我夹出一块燃尽的煤,添了两块新的。
照川在屋里催我吃饭,娘已经给我盛好一满碗。
放下火钳,我洗净手,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