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人淡如菊的嫡母,待下人体贴入微。
马夫醉酒玷污她后跪地求饶。
她含笑原谅。
「人人平等,你也不是故意的。」
甚至为马夫生下孩子,用白绫缠腹遮掩。
我跪求她打掉胎儿,她反手给了我一耳光。
「你就这么容不下你弟弟?」
我擦干脸上的泪,站了起来。
好。
娘恕的债,儿子来收。
1
我十六岁那年冬天,跪在我娘房里的青砖地上,膝盖磕在砖缝上,疼得发麻。
「娘,求您,把孩子打掉。」
我的额头碰着冰凉的青砖,一下一下地磕,声音很闷。
我娘坐在梨花木的圈椅里,手捧一盏热茶。茶面上的热气飘得慢悠悠的,这屋子里好像只有那股热气还活着。
她低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怒气。
只有一种我熟到骨头里的温柔。
「衍儿。」她叹了口气,语气轻轻的,「那是你弟弟。」
弟弟。
我攥紧的拳头在砖面上硌得生疼。
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马夫赵贵灌了三碗黄汤,翻进我娘的院子。门栓被撞开的声音,我隔着半个院子都听见了。
等我提着灯笼赶过去的时候,赵贵已经跪在地上磕头,满嘴酒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夫人饶命!小的该死!小的是畜生!」
我娘坐在床沿,衣领散乱,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我浑身的血往脑门上冲,一把抄起墙角的铁火钳,就要往赵贵脑袋上砸。
我娘拦住了我。
她伸出手,按住我握火钳的手。力气不大,但稳。
「衍儿,放下。」
她转过头,看着趴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赵贵。
嘴角弯了弯。
「起来吧。人人平等,你也不是故意的。」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握着火钳站在原地,嘴张着,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赵贵也愣了。他抬起头,鼻涕糊着的脸上,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
不是感激。
是惊喜。
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道。
我娘挥了挥手让他出去。赵贵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娘重新拢好衣领,端起床头的茶盏,抿了一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娘,报官。」
她摇头。
「不必了。他已经知错了。」
我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
铁器砸砖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来。
那之后,我以为最坏的事已经过去了。
我错了。
两个月后,我娘的腰身一天比一天粗。她用白绫一圈一圈地缠着肚子,外面套上宽大的衣裳,不让人瞧出来。
府里的老嬷嬷悄悄找到我,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少爷,夫人那肚子……」
我没吭声。
转身去找我娘。
所以,此刻我跪在这里。
「娘,这孩子不能留。传出去,裴家的脸面没了,您的脸面也没了。」
话没说完。
她放下茶盏。
那一声「啪」——脆生生的,实打实的,落在我的左脸上。
脑袋偏了过去,耳朵里嗡嗡地响,半边脸烧起来了。
「你就这么容不下你弟弟?」
她的声音还是温柔的。
我转回头,看着她。
她打人的手还举在半空,纤细的手指头,一个茧子都没有。
我的嘴里泛出铁锈味。
是咬到了舌头。
我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边上的桌角。
我没再说话。
低着头,转身,往外走。
「衍儿,你回来。」
她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
推开门,走进院子。
冬天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残雪。天灰蒙蒙的,冷得割脸。
我摊开手。
掌心里四道血痕,指甲掐出来的,还在往外渗血。
攥了一下。又松开。
从今天起。
我不求了。
2
我爹叫裴崇远。裴家第四代定远侯,戍边十八年,死在北境战场上。
我十三岁那年秋天,两个穿官服的人抬着一口棺材进了府门。棺材上盖着军旗。旗上有血、有泥、有烧焦的边角。
我娘跪在棺材前哭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早,她擦干眼泪,理了理鬓角,吩咐厨房给全府上下加一道菜。
「侯爷走了,往后日子要苦。趁现在,吃好些。」
那时候我觉得我娘了不起。
撑得住。
后来我才发现,她不是撑得住。
是撑过了头。
我爹活着的时候,我娘也善。路上碰见乞丐给粮食,捡受伤的猫狗回府养。我爹说她心软,摇头笑笑,从来不拦她。
因为有我爹在,善有底线。
我爹走了,底线跟着没了。
先是厨房的张婆子。偷了半袋米回去贴补娘家。管事把人带到我娘面前,张婆子跪下来哭。
我娘问她为什么偷。
张婆子说弟弟欠了赌债,家里揭不开锅。
我娘叹了口气:「既是难处,拿了便拿了,日后别再犯。」
管事的嘴张了又闭,看了我一眼。
那时候我十四,坐在一旁听着,心里隐隐发紧,但说不清哪里不对。
后来张婆子又偷了两次。每次跪着哭,每次被原谅。
第四次,她直接卷走了我娘屋里一对金镯子,连夜跑了。
我娘只说了句:「她定是过不去坎儿了,随她去吧。」
我说:「娘,那是爹给您的镯子。」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人比东西重要。」
从那以后,这样的事没断过。
佃户三年的租子不交,免了。
庄头把粮食倒卖出去,免了。
城南施粥棚从年头支到年尾,裴家的库房一天比一天见底。
管事拿着账本找我,苦着脸:「少爷,照这个花法,撑不了两年了。」
不用他说。我看得见。
裴家在塌。
从外面看不出来——大门的牌匾还是鲜亮的,门口的石狮子还是威风的。
但里子已经烂了。
赵贵就是在这时候冒出来的。
他本来在马厩喂马。长得浓眉大眼,见人三分笑,嘴甜。我娘偶尔路过马厩,他就凑上来请安,说什么夫人仁善,小的们日日感恩。
我娘笑着摆手:「分内的事。」
一来二去,赵贵从马厩挪到了前院,跑腿传话,帮管事打杂。
我没在意。
直到那天晚上。
回想起来,赵贵那三碗黄酒,未必是真醉。
他跪在我娘屋里求饶的时候,眼神太清了。
一个灌了三碗酒的人,瞳仁不该那么稳。
但我当时只顾着拦我娘,没有细想。
三个月后,我跪在地上挨了一巴掌,才把这件事重新翻出来嚼。
越嚼越凉。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屋。
我去了东厢。
赵贵早就不住马厩了。事发之后,我娘把他调到东厢客房。客房——裴家招待宾客的地方。
我站在窗外,月光底下。
屋里亮着灯。赵贵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桌上摆着四个菜,一壶酒。
好酒。裴家的好酒。
他吃得慢条斯理。
一个糟蹋了主母的马夫,住着客房,吃着好酒好菜,背影舒展得那叫一个自在。
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惶恐。
我的手按在窗框上,骨节发白。
不对。
这个人,不对。
3
赵贵变了。
不是一天之内变的。是一点一点地来的,慢。
先是穿着。粗布换了细棉,领口镶了一道暗纹。
我问管事:「谁给他做的衣裳?」
管事低声说:「夫人让裁缝做的。说天冷了,府上人都该添衣。」
然后是说话。
以前见了我,弯着腰低着头叫少爷。
现在腰还弯着,头不怎么低了。
「少爷,用茶不?」
他端着茶盘站在廊下,嘴角挂笑,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盯着他。
他没躲。
我接过茶,没喝,搁在一边。
「赵贵,挪回马厩去住。」
他的笑不但没掉,还大了一分。
「少爷,这是夫人安排的。少爷要改,得跟夫人说。」
他拿我娘压我。
我捏着青瓷杯沿,凉的,硌手指头。
「我再说一遍。挪回去。」
他看了我两息,弯腰行了个礼,慢悠悠退了下去。
当天晚上,他没挪。
第二天我娘传话来:「让赵贵住着吧,他替府里做事辛苦。」
做事?
他做了什么事?
从那以后,赵贵的胆子膨胀得肉眼可见。
他在前院走动,跟管事争闲话,跟丫鬟开玩笑。
府里的老人看他的眼神,从畏惧变试探,从试探变讨好。
风向变了。
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个马夫,夫人护着,惹不得。
有一天我路过前厅,赵贵坐在管事的椅子上,翘着脚,指使两个小厮搬东西。
他看见我,站起来,拱了拱手:「少爷。」
笑容里有东西。
不是恭敬,不是怕。
是试探。
试探我的底线在哪里。
我没吭声,转身走了。
不是忍了。
是在等。
三天后,子时过半。
裴府后门开了一条缝,赵贵闪身出去。
我跟上了。
隔了两条街,他拐进一家茶楼后门。
我翻上对面的矮墙,蹲在暗处盯着二楼的窗户。
灯亮了。赵贵坐下,对面是一个穿青衫戴方巾的人,看着像读书人。
两个人说了小半个时辰。隔得远,听不真切。
但我看清了一样东西。
散场的时候,青衫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给赵贵。
信封上一方火漆印。
月光底下,印记的轮廓清清楚楚。
陆。
我整个人趴在墙头上,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陆家。
北境守军的世仇。
我爹,就是死在陆家暗中勾结的蛮族手里的。
4
四个月后,孩子生了。
三月初三,春寒料峭。
我娘生的时候不让人进产房,只留了一个从娘家带来的老嬷嬷。
孩子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穿过整个院子,穿过那棵刚发了新芽的老槐树,扎进我耳朵里。
我站在树底下,手插在袖子里,攥着父亲书房里翻出来的一枚铜虎符。
虎符比指甲盖大一圈,正面一个「裴」字,背面一只虎。
「少爷,夫人请您进去。」
老嬷嬷出来传话。
我进了产房。
我娘靠在床头,脸色白,头发散在枕上。怀里抱着一团红皱皱的小东西。
她看着我,笑了。
温柔。慈祥。
我从头皮凉到脚底板。
「衍儿,你看,你弟弟。」
我没看那孩子。
「他不是我弟弟。」
我娘的笑没变。
「他姓裴。」
我的心往下一坠。
「叫裴恩。恩德的恩。」
裴恩。
裴家的姓。恩德的名。
一个马夫糟蹋了裴家嫡母,生出来的孩子,姓裴,叫恩。
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娘,让他姓赵。」
我娘的眼皮垂了一下,很快又抬起来。
「衍儿,冤冤相报何时了。他是无辜的。」
她转头吩咐老嬷嬷:「准备满月宴。帖子发到城里的官眷那儿去。」
满月宴。
帖子。
她要把这件事摊到明面上。
我站在床前,十根手指头都在抖。
从产房出来后,我在院子里站了一刻钟。
赵贵从廊下经过。
他没说话。
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昂着头,挺着胸,步子迈得大。
满月宴那天来了三十多人。官眷、商户太太、城中体面人家。裴家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我娘抱着裴恩坐在主位上,气色红润。
她把孩子给客人看。
「小名恩儿,我的小儿子。」
没人问父亲是谁。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种事在后宅里传得比刮风还快。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拿帕子掩嘴。有人目光闪烁。
厅里安静得过分,那种安静里头,填满了看不见的东西。
我坐在角落。
我娘突然开口:「衍儿,过来,抱抱你弟弟。」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我坐着没动。
「衍儿。」
又叫了一遍。声音还是温柔的,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把裴恩递过来。
那孩子睁着眼,黑溜溜的,什么都不懂。
我没有接。
「他不是裴家的人。」
声音不大。但正厅里安静,每个字都落在地上。
我娘的脸白了一瞬。
啪。
第二记耳光。
比上一次更响。
因为有三十多个人看着。
我的脑袋偏向一边,左脸上的巴掌印刚消了没几天,这一下叠了上去,火烧火燎的。
倒吸冷气的声音、茶盏放桌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在耳朵里搅成一团。
我转回头。
我娘的手还举着,眼眶泛红。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他是你弟弟!」
我没说话。
低下头,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正厅。
身后是嗡嗡的议论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余光扫见一个人。
坐在最后一排,衣着考究,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
他看着我,嘴角勾起来。
眼睛里是毫不遮掩的得意。
玉扳指上刻着一个字。
陆。
5
满月宴后第三天,我写了一封信。
写给舅舅,江权。
舅舅在隔壁府城做通判,虽然官不大,好歹是朝廷的人,是我娘的亲哥哥。
信里我只写了一句话:「舅舅,我娘病了,请您来看看。」
七天后,舅舅骑马到了。
风尘仆仆,进门灌了三碗水。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衍儿,你瘦了。」
我确实瘦了。小半年没怎么正经吃过饭。
我把他拉到书房,关上门,跪了下来。
「舅舅,救救裴家。」
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马夫、我娘、裴恩、满月宴上当着三十多人被扇的那一巴掌。
舅舅听完,脸色变了好几回。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七八个来回,最后站在窗前,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去跟你娘谈。」
他去了后院。
我在书房等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天擦黑的时候,舅舅回来了。
他坐到我对面,没看我的眼睛。
「衍儿。」
「舅舅。」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端起来又放下。
「你娘……她有她的道理。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没了你爹,一个人撑家,心里苦。她想做善人,想积德,想求个好报应。你别跟她较劲了。」
我盯着他。
「那个孩子呢?」
舅舅咳了一声:「孩子……是无辜的嘛……」
我没有再听下去。
站起来。
舅舅叫住我:「衍儿!」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最后四个字:「忍一忍吧。」
忍一忍。
我的亲舅舅,坐了七天马赶过来,跟我说忍一忍。
我点了点头:「舅舅一路辛苦,早些歇着。」
舅舅在裴家住了三天就走了。临走拍了拍我的肩:「男子汉,撑住。」
马蹄声远了。
我站在门口,影子拖得老长。
没有人帮我。
我爹死了。
我娘站在赵贵那边。
我舅舅让我忍。
府里上下看赵贵的脸色办事。
我是裴家的嫡长子。
也是这个府里最孤的人。
当天夜里,有人敲了书房的门。
三声。很轻。
我握着桌上的裁纸刀走过去。
门外站着一个老头子。背弯了,满头白发,穿着半旧的青袍。
苏伯。
裴家的老管事。我爹活着的时候,苏伯管全府的进出账。我爹死后,我娘嫌他规矩多,打发他去后面库房看门。
一个看门的老头,深更半夜来找我。
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
「少爷,老奴有东西给您。」
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发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上面的字,我认得。
我爹的字。
我伸手去接。碰到信封的那一刻,指尖抖了。
苏伯看着我:「侯爷走之前把这封信交给老奴,说,等少爷需要的时候,给他。」
我捏着信,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吹进来,桌上的烛火晃了几下。
我把苏伯让进屋,关门,坐下。
拆信。
6
我爹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横平竖直,一笔一画跟刀刻出来的似的。
「衍儿亲启。
为父走后,你娘撑不住的。
她这个人,心比天软。有我在的时候,我替她立规矩。我不在了,她立不住。
你会怨她。
但别怪她。
她这辈子没害过人。她只是分不清什么人该救,什么人该杀。
裴家交给你了。
库房东面墙根下第三块砖,按下去。里面有一只铁匣子。
匣子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账册。裴家近十年的真账。不是管事做给你娘看的那本,是为父自己记的。裴家还剩多少家底,哪些不能动,看了便知。
第二样:名册。裴家老兵退下来的有三十一个,安置在东城苏伯的老宅里,吃裴家的饷。苏伯在,他们就在。
第三样:一封荐书。收信人是清河县宋主簿。他欠我一条命。你拿信去找他,他会帮你。
衍儿。
你是我裴崇远的儿子。
别求人。靠自己。」
信纸上有一块水渍,就在最后一行字旁边。
我不知道是我爹的,还是我的。
我把信看了三遍。逐字逐句,一个字都没放过。
然后折好,贴着胸口塞进衣襟里。
苏伯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苏伯,库房东面墙根下第三块砖。」
苏伯点头:「老奴守着呢,三年没人动过。」
「明天,帮我取出来。」
苏伯弯下腰,行了个大礼。额头碰着地面,声音苍老但沉稳:
「侯爷把少爷托付给老奴,老奴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我扶他起来。他的手粗糙得割人,骨节突出。
「苏伯,替我做一件事。」
「少爷吩咐。」
「查赵贵。他每次出府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东西。每一笔每一条,都记下来。」
苏伯的眼里闪过一道光。
「少爷怀疑他——」
「我不是怀疑。」
我把那天夜里在茶楼看见的事说了。
陆家。
苏伯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跟了我爹二十多年,他比谁都清楚那两个字的分量。
「少爷。」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陆家三年前就在城里布过眼线。侯爷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侯爷走了之后……赵贵是去年开春来的,带着邻县的路引,说是逃荒。夫人心善,收了。」
去年开春才来。陆家三年前就布了人。
如果赵贵就是陆家塞进来的——
我想起赵贵跪在我娘屋里求饶时的眼神。
那不是惊喜于被原谅。
是惊喜于计划成了。
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
「苏伯。」
「在。」
「这件事,从今天起,只有你和我知道。」
「老奴明白。」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父亲的信。
烛火烧到了根部,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屋子暗下来。
我没点灯。
胸口贴着那封信,纸页被我攥得发皱。
爹,你看见了吧。
你儿子不求人了。
7
接下来一个月,我换了个人。
在我娘面前,不争了,不求了,不提赵贵。
她叫我吃饭,我去。叫我看弟弟,我看。
她抱着裴恩逗他笑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低头喝茶。
我娘高兴了。
跟身边嬷嬷说:「衍儿大了,懂事了。」
赵贵也松了口气。
他以为我服了。
他不知道每天夜里子时过后,苏伯会从后门溜进我的书房,把白天查到的东西一条一条报给我。
三月十二,赵贵出城去东郊庄子,跟一个黑衣人交接了一只木箱。箱子里是银子。
三月十九,赵贵从库房取走了一卷卷轴。苏伯趁他不注意瞟了一眼——裴家在北境的军屯分布图。
三月二十五,赵贵再次深夜出府,去了那家茶楼二楼。苏伯派了一个伶俐小厮趴在隔壁房的墙根偷听。
只听清了几句。
青衫人说:「陆大人等不及了。图拿到了没有?」
赵贵说:「拿了一半。侯爷书房那份锁着,那小子看得紧,还得想办法。」
青衫人冷笑:「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你连他都对付不了?」
赵贵说:「放心。夫人向着我,那小子翻不出水花。」
苏伯把这些话复述给我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军屯分布图。
那是我爹用命换来的北境布防。粮仓、哨卡、兵营,全在上面。
这张图落到陆家手里,转手卖给北边蛮族——
跟我爹一起戍边的那些兵,那些兵的老婆孩子,全都得死。
我的指甲嵌进膝盖上的布料里。
「宋主簿那边联络上了?」
苏伯摸出一张纸条。
四个字。
「随时听令。」
我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灰烬落在烛台里。
「再等三天。」
「少爷在等什么?」
「赵贵说书房那份还没拿到。他一定会来偷。」
苏伯的浑浊老眼闪了一下:「少爷的意思是——」
「他来偷的时候,我们抓。人赃并获。」
两天后的夜里。
我没待在书房里。
我待在书房暗格里。
暗格是我爹修书房的时候留的,藏在书架后面,站一个人绰绰有余。
子时刚过,门上传来极轻的响动。
锁被撬开了。手法熟练,干净利落。
这不是一个马夫该有的本事。
赵贵进了书房。他在书架上翻了一阵,很精准地找到了暗屉。
他把那卷图塞进衣襟里,转身要走。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苏伯站在门口。
身后是六个壮汉。
我爹留下的老兵。
赵贵的脸一瞬间就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书架,架上的书哗啦啦掉了几本。
我从暗格里走出来。
他看见我的时候,瞳仁猛地缩了一下。
「少、少爷……」他扯出一个笑,嘴角抽搐着,「我是替夫人来取东西的……」
我没理他。
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衣襟里把那卷图抽出来。
摊开看了一眼。
军屯分布图。左上角盖着裴家的军印。
我把图卷好,递给苏伯。
然后看着赵贵。
「绑起来。嘴堵上。关柴房。」
赵贵终于慌了。他挣扎,他叫,他喊「夫人救我」。
一块布塞进他嘴里,声音断了。
两个老兵架起他的胳膊,往外拖。
他的脚在地面上蹭出两道痕。
我站在书房里,听着拖拽声越来越远。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8
赵贵被关起来不到半个时辰,我娘就知道了。
老嬷嬷去柴房送水时看见的——赵贵被绑在柴堆旁边,嘴里塞着布团,眼睛通红。
脚步声急促,拖着裙摆。
我娘出现在前厅门口。
头发没梳好,发髻松散着,脸上挂着刚醒的倦意。
但她的眼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气红的。
「裴衍。」
连名带姓。
她叫我全名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站起来:「娘。」
「你把赵贵关柴房了?」
「是。」
「为什么?」
「他半夜翻进爹的书房,偷军屯分布图。人赃俱获。」
我娘的身子顿了一下。
只一下。
「……他一定有什么缘由。」
我袖子里的拳头攥得骨节响。
「娘,那张图送出去,北境三万将士的命就没了。」
我娘的嘴唇抖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凉透的话。
「衍儿,你是不是搞错了?赵贵不识字,他怎么知道那是什么?」
不识字?
一个能撬锁、能找到暗屉、能在满书架里精准翻到那份图的人,不识字?
我吸了一口气。憋在胸口里,顶得肋骨疼。
「娘,您不信我。」
不是问句。
我娘看着我,嘴唇张了张:「衍儿,你从小就看赵贵不顺眼,你是不是——」
「是不是诬陷他?」
我替她说完了。
她没有否认。
我点了点头。
「好。」
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
「找一个您信的人来说。」
出了府门,上马,直奔清河县衙。
宋主簿已经在等我。
所有的证据摆在他面前——赵贵出入陆家据点的记录,苏伯一笔一笔核过的财物流水,六个目击者的证词,还有那张军屯图。
宋主簿一页一页翻完,脸色铁青。
他抬起头看着我:「裴公子,此事涉及军机,需上报州府。」
「该报就报。赵贵的同伙还没抓。那个青衫人,他背后的陆家,一个都不能放。」
宋主簿站了起来,看了我很久。
「你和你父亲,一个脾气。」
半个时辰后,县衙差役跟着我回了裴府。
宋主簿亲自带队。
我娘站在前厅,看见一群公人涌进来,脸色变了。
「衍儿!你叫官差来做什么!」
她冲过来拽我的袖子。
我没躲,也没停。
「娘,您不信儿子的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听听朝廷的人怎么说。」
9
赵贵被从柴房提了出来。
头发散了,衣裳上沾满柴灰和土。嘴角有干涸的血——挣扎时磕的。
两个差役架着他,把他按在前厅正中间。
膝盖砸在青砖上,闷响。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
差役、老兵、苏伯、宋主簿。
然后他看见了我。
瞳仁猛缩了一下。
他立刻转向我娘。
「夫人!夫人,少爷诬陷我!我什么都没做!」声音又尖又急,嗓子都劈了。
我娘站在旁边,脸色惨白,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根绳。
宋主簿走上前,铁着脸。
「赵贵。」
赵贵的视线移了过去。
宋主簿把证据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三月十二日,你出城去东郊与黑衣人交接银两。」
「三月十九日,你从裴府库房取走军屯分布图。」
「三月二十五日,你深夜在南街茶楼与陆家特使会面,密谋窃取裴家书房中的剩余军图。」
「昨夜子时三刻,你撬锁进入先侯爷书房,盗取军机要图,六人当场目击。」
他顿了顿。
「赵贵,你本名赵四,泽州人氏,三年前入陆家为仆。去年开春持伪造路引混入裴府。你不是什么逃荒的马夫。」
赵贵的脸在变。
从惊慌,到铁青,到灰白。一层一层地剥。
「你是陆家安插在裴府的暗桩。接近裴夫人,利用她的善心,渗透潜伏。醉酒、求饶、认儿子、住客房——全是棋路。」
「不是!」赵贵的嗓子几乎在嘶吼了,「不是的!夫人,您听我说——」
宋主簿拿起最后一样东西。
一封信。火漆上陆字分明。
「这封信是从你枕头底下搜出来的。」
宋主簿拆开信,高声念。
内容不长。陆家给赵贵的指令——取得裴家全部军屯布防图后,放火烧毁裴家书房,嫁祸流匪,然后撤退。
放火烧毁。
嫁祸流匪。
前厅里死寂。
我娘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赵贵不出声了。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
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笑了。
抬起头,笑了。
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以前他笑是弯着眼带着讨好。现在他笑是咧着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嘴角歪着。
「行。」嗓子沙哑,「栽了就是栽了。」
他转头看向我娘。
这一次眼里没有讨好,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无所谓的冷。
「裴夫人。」他叫得随便,叫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我娘整个人僵住了。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赵贵歪着脑袋,嘴角还挂着笑。
「头回见你的时候,陆家管事跟我说,裴家夫人心软,好糊弄。我还不信。一个侯门嫡妇,能软到什么地步?」
他啧了一声。
「我灌了三碗酒,翻进你的院子。我以为你至少会喊人,会报官,会让人打断我的腿。我都做好被打的准备了。」
他停了停,笑容扭了一下。
「结果你说什么来着?」
他学我娘的声调,学得不像,但一字不差。
「人人平等,你也不是故意的。」
前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贵摇着头,笑得肩膀都在抖。
「裴夫人,你让我觉得这趟差事太容易了。容易到我自己都不敢信。一个糟蹋了你的人,你不恨,还好饭好菜好屋地伺候着。」
「你替我生了个儿子。」
「你还给他姓裴。」
「你当着满城人的面,扇你亲生儿子的耳光,就为了护着我。」
他顿了一下,盯着我娘的眼睛。
「你说你心善?」
「你不是善。」
「你是蠢。」
这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我娘的膝盖弯了。
她没倒。身子往下沉了一截,靠在了旁边的柱子上。
老嬷嬷赶紧扶住她。
赵贵还在说。差役上前堵他的嘴,他拼命甩头躲。
「裴夫人!你以为你的善能换来什么?你看看你身边的人——他们怕你!你知道他们背后怎么说你的吗?他们说你——」
一只靴子踩在他背上,把他摁到了地上。
是我。
我一脚踩下去,他的脸贴着青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我低头看着他。
「说完了?」
他在我脚下还在挣。六个老兵围上来,压得死死的。
差役把布团塞回他嘴里。声音彻底断了。
前厅恢复了安静。
跟满月宴上的不同。
满月宴的安静是尴尬。
这次,是沉。
我收回脚。转身看向我娘。
她靠在柱子上,老嬷嬷扶着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嘴唇没有血色。
帕子在地上。
她没有哭。
但整个人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我走到她面前。
她的视线慢慢移过来,落在我的脸上。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
想说的太多了。想说「您看到了吧」,想说「我早告诉过您」,想说「您为什么不信我」。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弯腰,把地上的帕子捡起来,放回她手里。
然后转身,对宋主簿点了点头。
「带走。」
差役们架着赵贵往外拖。
他被堵着嘴,喉咙里还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拖到门槛的时候,他的脚蹬了两下。一只鞋飞了出去,滚到我脚边。
我踢开了。
10
赵贵被押送州府大牢,以窃取军机罪候审。
宋主簿的折子递上去后,州府极重视。陆家在北境的布局让朝廷头疼了好几年,裴府这条线一断,顺藤摸瓜牵出一大串。
茶楼里的青衫人真名叫陆铮,陆家旁支庶子,潜伏本城三年。被捕时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跑。
没跑掉。
苏伯的人盯着呢。
陆家在本州的暗桩被连根拔起。州府通报嘉奖裴家。
奖了一块匾,「忠良之后」,我让人挂在前厅正中间。
这些都是后来的事。
赵贵被带走那天晚上,我处理了最后一件事。
裴恩。
嬷嬷把他抱到我面前的时候,他正睡着。
很小。脸皱巴巴的,攥着拳头,手指跟米粒似的。
苏伯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少爷,这孩子……怎么办?」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赵贵是陆家的人。这孩子是赵贵的种。按世家规矩,留着是祸。
我伸出手指头,碰了碰那只攥紧的小拳头。
他动了一下。没醒。
「他姓赵。」我说。
苏伯等着下文。
「送到城外善堂,找一户老实人家收养。该给的银子给够。往后他不用知道他爹是谁。」
苏伯点了点头。
嬷嬷抱着孩子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屋里。
手指上还留着那只小拳头的温度。
不是他的错。
之后的半个月,裴府翻了个个儿。
我对着我爹的账册一笔笔清查。赵贵经手倒卖的家产比我想的多——四百两银子的东西被搬空了,还不算我娘送出去的。
裴家的家底薄了三成。
但撑得住。
苏伯重新坐回管事的位置。那些赵贵得势时看风向的仆人,一个一个被叫到前厅。
有人跪了。有人哭了。有人收拾包袱走了。
我没为难任何一个人。
但规矩重新立了起来。
库房双锁双人,账目一月一清,进出有据。
裴家的门槛高了。
我十六岁,干的是家主的活。没人教过我。
是被逼出来的。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去了后院。我娘的院子。
赵贵走了之后,我娘就没出过院子。
饭是老嬷嬷端进去的。嬷嬷跟我说,夫人不怎么吃也不怎么说话,整天坐在窗边看院子里的老槐树。
我推开门。
我娘坐在那把梨花木圈椅里。
没端茶。
头发梳得整齐,衣裳干净。但人瘦了一圈,脸颊的肉凹下去了。
她听见门响,转过头。
看见是我。
嘴唇动了一下。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沉默。
很久。
外面风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衍儿。」
她先开的口。声音很轻。
「嗯。」
她看着我的脸。
目光落在我的左脸上。
她在那个地方扇过我两巴掌。满月宴上那一下,三十多个人看着。
她伸出手。
手指头悬在我脸颊旁边,停住了。
没碰上来。
手在抖。
「衍儿……疼不疼?」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酸得毫无防备。
我扭过头,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凉,瘦,骨头硌手心。
「不疼。」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声音。
一滴一滴,砸在我握着她的手背上。
我没松手。
我们就那样坐着。风吹着窗外的槐叶。天一点一点暗了。
我没问她认不认错。
她也没说对不起。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说了反而轻了。
从那天起,我娘慢慢开始出门了。
她还是心软。
看见院子里受伤的鸟,还是捡起来养。下人犯了小错,还是会说一句「下次留意」。
但她不再动库房了。
不再在账上大手大脚。
遇到拿不准的事,她会转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不是依赖。
是信。
半年后,有人登门。
隔壁县的一个商户,说做生意折了本,走投无路,听闻裴夫人心善,想借五十两周转。说着就跪下来,额头磕得渗了血。
苏伯来通报的时候,我正在书房核账。
「少爷,夫人在前厅见了那人……」
我放下笔,起身。
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听见我娘的声音。
「这位大哥请起,你的难处我听说了。只是——」
她停了一下。
「这件事,你得跟我儿子说。」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商户抬起头看我。
我低头看着他。
「来人。」
苏伯应声。
「查。查他的来路,查他的买卖,查他为什么欠的钱。三天之内,账目送到我书房。」
我转头看向那商户。
他跪在地上,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真有难处,裴家帮你。」
顿了顿。
「是假的,趁早走。裴家不养白眼狼。」
那商户磕了个头,起身。
走得很快。出了门,脚步几乎是跑的。
我站在前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
苏伯走到我身旁,压低了声音:「少爷,多半是来骗的。」
「假的才好。」
我背着手。
抬起头。
前厅正上方,「忠良之后」四个字闪着金漆。
匾的下面是我爹的牌位。
「爹,您交代的事。」
我轻声说。
「儿子记着呢。」
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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