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全世界最没素质,且最不尊老之人。
老头上楼我倒油,老太下楼我放狗,白天补觉静悄悄,晚上蹦迪震全楼。
所有游走在法律边界的事情,我全都干了一遍。
这栋楼二十年前为难我妈,一个劲往下水道丢垃圾,把一楼下水道全堵死的那些老不死。
如今年纪大了,爬不动楼,想加装电梯,我也直接一票否决。
素质不详,遇强则强。
楼上几家人不道歉,还借口老人年纪大,不记得那些事情。
让我这个年轻人看开点,学会尊老爱幼。
我不答应。
他们反手就商量凑钱,想将我的房子买下来,顺便买下几篇营销号,送我上热搜被全民网暴。
我笑嘻嘻,全部接招。
我这素质,全国倒数第一。
只要没素质,就不会被道德绑架。
“姐经得住曝光,你们这些老东西可未必!”
1
一套原价九十万的一楼老破小,在最近被炒出了天价。
房价翻了五倍,可房主仍然不卖,并扬言要买房者下跪磕头的新闻,冲上热搜。
消息一出,全网沸腾:
“这房子里面是不是有金子,为什么房主还是不卖房?这房子该不会有什么秘密吧?”
“这房主是不是那种傻逼钉子户,等着别人出更高的价格,要是别人放弃出价,这房主哭都来不及。”
“觉得别人有求于她,就坐地起价,还让别人磕头下跪,完全没素质人。”
“买卖不成仁义在,有必要让买房者下跪吗,真的没道德,问候他全家户口本。”
我撸着串,点开新闻,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也跟着评论了一句:
“对啊,这房主不卖房,还让别人下跪,简直就是脑残。”
其实我知道,这篇报道含沙射影。
里面写的那些资料,已经将这位跋扈无礼的住户情况,标注得一清二楚。
二十五岁出头,姓张。
在镜花缘小区八栋一楼,年轻气盛,在传媒公司干编辑。
句句都冲着我来。
可内容却是半真半假。
买房是真,五倍房价是假。
我不卖是真,让买房者磕头下跪是假。
事到如今,所有的陈年旧怨,早已不能通过和平的方式解决。
毕竟这盆污水已经泼在我身上了,那我索性将无道德没素质坐实。
否则,岂不是便宜了这群人。
事情的起因,是二十年前,妈妈离婚后,带着我买了镜花缘小区,八栋一楼的房子开始。
二十年前离婚的人不多,大家的思想还相对保守。
被爸爸家暴,要求离婚后。
妈妈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我。
一样一样往新家搬东西。
妈妈带着我,到这个小区的第一天,就成了众人议论的存在。
妈妈长得漂亮,肤白貌美,工作也好,一个人就能养活我。
这些特质,更是成为这群长舌邻居口中,妈妈不安分过日子的实证。
那些楼上的邻居,三三两两在我家门口扎堆,笑得合不拢嘴。
她们的眼神偷偷瞟过来,又很快移开。
似乎怕妈妈和我听到,她们在议论什么,故意捂着嘴说话,一脸贼眉鼠眼的模样。
但那些词,还是被小小的我,听了个清楚:
“水性杨花”,“搞破鞋”,“长得骚”,“谁知道离婚为了什么”。
我年纪虽小,可懂事早。
听到那些话,气得捏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妈妈笑了笑,刮了刮我的小鼻头,没再说话。
她哪怕听到了,也装没听到。
妈妈这一次,不去辩驳这些邻居给她泼的脏水,决心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可不到晚饭的时间,妈妈做好的饭菜才摆上桌。
厕所的下水道,就控制不住的往外冒东西。
当时的我才五岁,被里面冒出的污秽物恶心得不行,吓得哭了起来。
妈妈没着急,有条不紊地伸出纤细的手臂,颇有力气的将我抱在高高的书桌上。
温声细语的哄着我:
“宝宝不怕,妈妈马上就能清理干净,你好好坐着别弄脏了鞋子。”
然后再火速穿上雨鞋,动作利落的去厕所收拾起来。
厕所里,溢出了大量的屎水和垃圾,直接涌到了饭厅。
妈妈一头卷发高高的挽在脑后,戴着厚厚的纱布口罩,将那些垃圾一点点清理出去。
她像个女超人,无坚不摧。
妈妈忍着恶心,用火炭夹子,将垃圾从蹲坑的下水道口,耐心的夹出来。
夹出来的垃圾里,有用过的厕纸,水果皮,土豆皮,辣椒籽,甚至还有不要的破鞋。
两三个小时,妈妈才将家里清扫干净。
原本做好的饭菜,在满屋子的臭气熏染下,也变得味道诡异。
谁也没了再吃的食欲。
妈妈脱下手套,摸了摸我的吓得煞白的小脸,安慰我:
“小清不怕,就是家里下水道堵了,生活中,这样的问题经常会有,我们解决就好了。”
“妈妈带你出去吃好吃的喽。”
然后她抱起我,去小区门外的炸酱面摊,吃了一碗面。
可吃完饭回家不过几分钟,下水道又有垃圾和屎水,涌了出来。
我站在家门口,手足无措帮不上忙。
妈妈转身跑到小区门外,找了个专修下水道的师傅来检查。
五十多岁的大叔手上全是老茧,手套都不戴,就开始拿着工具沉默无声的清理起来。
他见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始终还是不忍心。
眼神低垂,十分认真的摆弄着手上的铲子,趁换工具间隙的时候,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这附近,有好心的邻居不多,你这下水道,多半是楼上的邻居,往下塞垃圾,导致堵起来。”
“老小区都这样,楼上的往厕所和厨房下水道塞垃圾,所有的东西都会堵在一楼,然后漫出来。”
他检查完打扫好之后,只收了五块钱。
走的时候带上了门,背影格外厚实。
妈妈站在原地,眼神盯着蹲坑的位置,眼神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愣了一会,无奈的摇头笑笑:
“没办法,谁让我们买到一楼了呢?价格便宜些,也确实遭罪。”
2
隔日,妈妈买了水果,挨家挨户敲门,一家一家赔着笑脸:
“您好,你们家的垃圾可以放在门外,等我下班回来统一帮你们丢,往下水道丢,这些垃圾会堵在一楼。”
楼上701的张大妈,露出黄牙没好意的笑了笑:
“呵,你可别空口白牙污人清白,这垃圾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丢的。”
妈妈微微弯着腰,本想说些什么。
可看见小小的我站在楼梯拐角处,不想平白惹上仇家,让我们母女两个处于危险境地,还是忍了又忍:
“是我说错了,那你们家的垃圾可以放在门口,我帮大家扔。”
“我顺手一起扔了,也省的大家楼上楼下来回跑。”
“您看这样行吗?这点苹果,算是我给大姐你的一点见面礼。”
张大妈毫不给面子,用力的将妈妈拿着苹果的手往后推了推,直接“嘭”的一声,砸上门,嚷嚷道:
“少用这套狐媚子的手段对我,男人吃你这些,我未必!”
“再说了,我们家的垃圾自己会丢,用不着你。”
“这点苹果算什么东西啊!谁稀罕。”
妈妈脸色惨白的笑了笑,转身敲响了702的门,可对门的王大妈,像是早就听到声音一样。
没等妈妈敲完,就已经打开门,气势汹汹的说:
“滚一边去,我家的垃圾往哪里丢,你管得着吗?”
“退一万步说,我就是想丢到厕所下水道,哪条法律管得着我?”
“你不服你就报警啊!”
“嘭”的一声,门关上了。
妈妈木讷的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回头,她佝偻着肩膀,像是卸去了浑身的力气。
夕阳从过道的花样玻璃砖里照进来,打在妈妈的身上,显得她灰扑扑的。
她不愿转过身,让我看见她的崩溃。
整个人忍着哭声,面对702的门,浑身微微颤抖着。
我手足无措,想跑上去抱抱妈妈,可还不等我跑到。
702的王大妈使劲推开门,瞪着眼睛:
“别在我门口哭,像哭丧,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死人了呢!”
“我男人又不在家,你哭给谁看呢?”
“一天天就是这些恶心的娇弱做派,我们这些大妈,可不吃你这套!”
“离婚带个孩子,是想勾引谁啊!”
“怎么?住在这里憋屈?趁早滚犊子。”
我小小的身躯冲上去,挡在妈妈面前,嘶声力竭:
“你不许这样说妈妈,是你们做错事情在先!”
王大妈捋了捋袖子,将手插在腰上,一副泼妇骂街的模样,口水沫子都喷到了我脸上:
“本来就晦气,大贱种带着小贱种上我家的门寻不痛快,你还真是反了你,你妈把你生下来,没教过你什么是教养是吧?”
“我今天就来教教你。”
她说完话,高高的扬起手掌,狠狠的打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
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人晕头转向的,被扇倒摔在地上。
妈妈大叫一声冲过去,脸上泪痕斑斑,和她推搡起来:
“你凭什么打孩子!你凭什么打我女儿呜呜呜……”
王大妈抓着妈妈的头发,狠狠的磕在墙上:
“小贱人,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你这种货色,就活该人人打骂!长成这个样子,一个人带着孩子搬进来,以为别人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傍个有钱人,抢个别人老公替你养家?没门!”
妈妈撞在墙壁上,磕破了额头,血顺着白净的脸颊流下来,头发乱糟糟的。
再后来,动静闹大了。
有人跑去喊了居委会的,这才消停了点。
可居委会的许大爷来调解,张口就骂妈妈带着孩子上门找茬,没礼貌:
“你刚刚搬到这个小区,不说低调点,还敢带着孩子上门找茬。”
“没有法律规定,这楼上的不能往下水道丢垃圾。”
“你凭什么要求人家呀!”
“你从乡下来,可能不知道,但是我们城里人,很有分寸感,自己家的事情自己解决,犯不着要求麻烦别人。”
站在周围看热闹的那些大妈,听见张大爷的话,更是得意。
妈妈被围在她们中间,被抽去全身力气的颓坐在地上,眼圈憋的通红也没有留流下一滴眼泪。
她直勾勾的盯着这些得意的嘴脸,似要将她们的模样都刻在心底记住。
她十分钟前还抱着我,说找了居委会这种,还算管理部门的人,或许会有人替我们主持公道。
可此刻,她听到戴着红袖套的居委会主任张大爷,这样一说,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她捂住我的耳朵,叫我在心里背幼儿园教的加法口诀。
妈妈和我脸贴着脸,叫我别害怕。
我抬头望着妈妈的脸,她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
面色蜡黄,像和爸爸领离婚证那天一样沮丧。
她低着头,嗫嚅着嘴唇,睫毛轻轻颤抖。
最终没对这群围着我们取笑的大爷大妈,再说出一句话。
我盯着张大爷,看见他有些低俗的贪恋眼神,在妈妈的身上停留了好久。
隔日下午,他把妈妈堵在小区后面的小巷子里,说让妈妈跟他: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辛苦,只要你跟了我,别说下水道的问题,以后你家住这片,都没人敢找你的麻烦!”
“女人。始终还是要找个男人依靠的,哥哥没比你大几岁,你跟我吧。”
他咧着缺牙。
一双粗糙的大手,捏在一起来回搓揉,有些迫不及待:
“何必伪装的那么坚强,我知道我家里有一个了,但是我就是喜欢你。”
“你放心,不会让家里那个找你麻烦的。”
3
张大爷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说话的尾调,都带着一丝暧昧。
妈妈面色冷冷的推开他,依旧是一句话都没说。
没过几天,楼上继续往下水道丢垃圾。
妈妈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将从厕所溢出的屎水尿水和垃圾全部清理一遍。
但无论她打扫卫生怎么认真,我家卫生间,客厅,卧室都弥漫着一股散不掉的屎味。
没多久,半夜我突发高热,妈妈在黑暗中摸到我滚烫的额头。
打开灯,送我去医院。
医生说,生活环境不干净导致的肺部感染,要住院治疗。
我输着消炎针躺在床上,看见妈妈蹲在没人的医院走廊上,哭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我在住院的时候,妈妈咬咬牙,找大舅妈借了两万,把下水道彻底改了。
但她改了那些下水道。
可那些比下水道还要脏的污名,却还是一直跟着她。
妈妈和我在这个小区住的时候,几乎从不在这个小区多待,她下班就是在家做饭,出门就是去别的地方。
住了四五年,妈妈在外贸公司干出了大业绩,奖励了二十万。
她看上了一套新开盘的高楼层小区,有公平公正的物业,有下水道止逆阀,还有高素质的邻居。
可一百五平的房子,首付要二十八万。
外婆劝她把老房子卖了,买新房,她坐在饭桌旁边想了很久,坚持咬牙说不。
“这房子,这辈子我都不会卖。”
“我要看看,这些人老了,要不要从一楼往上走。”
“要不要安装电梯,会不会来求我。”
她的眼里亮晶晶的,眼神很坚定,那时候我已经读初中了,听得懂妈妈话里话外的意思。
外婆没说什么,一双长满皱纹的大手,拍了拍妈妈的肩膀:
“是我没用。”
“没能照顾好你和小清。”
后来,妈妈想去借钱凑首付。
外婆知道后,掏出了压箱底的养老钱给妈妈,让她好好过自己的新生活:
“我可把养老钱都给你了。”
“我们争口气,不需要那套老房子,也能过好日子。”
“这笔账,咱们家早晚有人跟她们算!”
说完话,外婆看向我的成绩单,自豪的点了点头,让我好好记住前些年受的苦。
二十年后的今天,外婆早已入土为安,妈妈也快到退休的年纪。
她接了个电话,是老房子的居委会打来的:
“八栋一楼101的住户你好,我们小区最近要投票安装电梯,你有时间回来参加一下吗?”
妈妈听见这句话,长长的舒了口气:
“有。”
她眼神亮晶晶的,似乎等这天很久了。
她翻出法律词条指给我看:
“一楼若不同意安装电梯,则有一票否决权。”
“这一次,你作为房主,去替妈妈讨回那些年受到的屈辱吧,道德不管,只要法律不能强迫我们,任何人都不能。”
4
“你下不来,你活该啊!”
“妈的,老不死的有钱就去买电梯房啊,重新买一套啊!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我倒是看看谁有钱买!”
“没钱就死楼上,一辈子别下来,在外面的也一辈子别回来!”
我站在镜花缘小区,自成立居委会的业主投票现场,脸上戴着墨镜,身上穿着灰色卫衣。
一副狂拽酷炫的模样无所顾忌的嘴里胡乱骂着。
在场的人听到我说的这句话,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点尊老爱幼的品质都没有,对老人家说话那么不讲礼貌吗?”
“唉!提高年轻人的素质,还是任重而道远的啊!”
被我怼了的701张大妈白发苍苍。
拄着拐杖的手一直在颤抖。
她那张有些熟悉,却苍老布满皱纹的脸上,滑下两行浑浊的泪:
“小姑娘,算大妈求你了,大妈摔了一跤,腿断了,现在还在外面租房子住,我只想回家呜呜呜。”
“我现在根本爬不上去楼梯,我还要自己的儿子背上背下的。”
“他年纪也四五十岁了,腰不好,背不了几次。”
“算大妈求你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天的活头了,我想回到住了一辈子的家里。”
上一次见701的这位张大妈,还是十年前了。
她不是人老了,所以说话变得善良温和了,而是她知道,不远处有儿子请来的网红和媒体扛着摄像机对着自己。
我做了传媒几年,对这些还不敏感的话,算是白长那么大了。
可面对长枪短炮的镜头,面对不少伪装成观众的直播网红。
我仍旧一副二世祖的模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呛声道:
“现在你觉得你年龄了想安装电梯了?现在你知道求我了?”
“楼上的窗户都开着呢,你下不来,你为什么不从楼上跳下来呢?”
“真是不知死活的老东西,你们这帮老东西,配坐电梯吗?”
“别的栋我不管,但八栋,我作为一楼住户一票否决。”
此话一出,不少网红脸上,都露出了震撼的表情。
与我们这个镜花缘小区相关的直播间,随便点进去一个,都是十万观众在线。
下面的弹幕区都快把我喷成了筛子:
“这女的傻逼吧,为什么一点礼貌和尊老爱幼的心都没有,是没有接受过义务教育吗?”
“有妈生没妈养的小贱种,等你也老了希望有人这样骂你。”
“她在镜花缘小区吗?我真的好想去线下真实她!这种贱人,不被打几次不知道社会的险恶。”
“叫什么名字?把她和她爸妈一起扒出来。”
看着越来越高的热度,我心里反而没有一点惧怕。
702的王大妈经过二十年的风雨洗礼,已经不复当年骂人的市井泼妇形象了。
她今天被告知有媒体在场,特地戴了一副金丝框眼镜,穿着文质彬彬的灰色毛衣。
看起来是个书生气的老奶奶。
她的鬓边也变得花白,我几乎有些认不出了。
她看着我的模样,似乎在回想我到底是谁?我和妈妈搬走之后,她们也没少针对老房子里的租客。
她大概没想到,我们那么多年,还没把房子卖掉。
她还企图缓和我和大家的关系:
“孩子,你没在我们小区长大,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些老奶奶和老爷爷,一向都是最慈祥的。”
“小区里的小孩,年轻人,我们没少互相关心。”
“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买到的这套房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什么不如愿的,说开来就好了。”
“你是不是想多要点钱?还是想把房子卖给我们?或者是不想出电梯安装费,都没关系,我们可以商谈!”
此话一出,不管是现场的观众,业主还是网络上的看客。
都觉得是我想找机会狮子大开口。
我在众人眼中,已经成了一个十恶不赦,为了钱不顾一切的女人。
“这女的为了钱什么都肯做,为了钱为难一个老太太,呵呵,真的人品败坏,是不是爹妈都死绝了。”
“谁家都有老人,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你想要多少,你说出来,让你们楼上的老太太商量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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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份信息,在五分钟之内。
被上传到了一篇名为:
《花五倍价格买房,却仍旧被要求再加高价格,甚至要求买家下跪磕头当事人正在直播中》的营销号文章里。
公司领导将这篇文章推送给我,然后在微信上打了个问号,说董事会很生气,已经决定要追究我的责任:
“你到底在干嘛?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损害公司形象?”
“我命令你马上道歉!否则将开除你!”
“你记住,在网上,你的形象,就代表着公司的形象!我们是为客户服务的,那家客户的传媒和广告,想跟一个这样声名狼籍的公司绑定在一起!”
我在这家传媒公司干了五年,好不容易快升到了创意总监的位置。
最近正在考察中。
可一边是妈妈和我二十年的仇怨,一边是为之奋斗的辉煌前程。
我深吸了一口气,丝毫没有犹豫:
“你现在开除我,过段时间还得再聘我回去,”
“不信,等着瞧……”
说完,我手机关了静音。
我都不用看,这种营销手段,不过是入门的小儿科罢了。
这篇文章估计在我没来到现场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我的名字,公司,地址,全都被网友像断案一样,一点点拼凑起来。
居委会的张大爷虽然年纪大了,但现在仍旧是在岗的一员,这些年,无数人在居委会停留离开。
只有张大爷,和小区的那些老住户关系都很好,一直被延聘到今天。
他还是像从前那样,手臂上围着一个红色的标记。
象征他是居委会的一员。
他站出来,敲了敲话筒,让现场安静了下来:
“小姑娘,你年纪还小,可能不懂这样做对你人生的影响,但你听大叔我一句话。”
“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作为居委会的,理所应当调和各位的关系,我不偏袒谁,只求一个公道。”
“楼上的住户,也没有提前跟人家小姑娘打过招呼,人家一下子听到这个消息,拿不出安装电梯的两万,自然是有些烦恼。”
“但小姑娘,我也要说一句,你这样说话,多少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觉得有些用词不当。”
“我们公平公正的两边都退一步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媒体和业主,在一旁凑热闹的看客,都纷纷发自内心的为他鼓掌。
“这大爷,不愧能在居委会干那么多年,这叫一个公道!”
“这才是真正的人心所向!”
“这真的是老当益壮,这份心胸和气度,不输给任何人!”
我看了看坐在张大爷附近的那些面孔。
一个个仔细的数了数。
701,702,601,602,501,501,401,402……
还有居委会的张大爷。
当年欺负过我妈的,全员到齐。
好戏开场!
“我可以答应安装电梯,但我要八栋这些人,包括居委会的张大爷,当着所有媒体的面,说出自己二十年前,对我妈和我们家做了什么?”
“如果你们诚心的忏悔,那我可以退一步。”
说完,我对着在场的直播镜头,直接摘下了我的墨镜。
6
居委会的张大爷老眼昏花,还没认出我是谁。
他颤颤巍巍的拿起老花镜,对着我看了又看。
而王大妈,几乎是一眼就将我认了出来。
她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停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颤抖。
确认再三,才敢说自己没看错,说话声音都胆怯了起来,眼神心虚的不敢直视我:
“怎么会……你不是早就离开了吗?你妈妈早就带着你离开了啊!”
“你是那个荡妇的女儿……”
她虽然说话很小声,却还是被在场的业主和看客,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在说什么?”
“挖槽,这个老奶奶在说啥,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她刚刚是不是说别人是荡妇?”
“我怎么感觉这件事情有点诡异呢?真的像这些老人说的那样吗?”
“她只是老了,不是变善良了,那些老人坏的也有很多啊!”
“这件事情肯定还有隐情。”
直播的弹幕区,也讨论的沸沸扬扬:
“好家伙,这难道还有反转?”
“不知道了,但是无论怎么反转,都无法抹去这个女的,对着这些老人家说脏话,骂她们的恶劣行为。”
“凭什么不能骂?有问题难道就因为是老人所以就值得被原谅吗?”
“我觉得不一定,当年村子里有些老太太,骂我妈是外面来的贱人,我也照样骂了回去。”
“期待一波真相吧,先别妄下定论了。”
701的张大妈还没看出我是谁。
也难怪,我长得和我妈并不像,而是十足十的遗传了我爸那个有些英气的长相。
王大妈看着我脸上那道白色的疤。
吓了一跳,直接肯定道:
“就是你。”
她当年抬起手那一巴掌,指甲刮过我的脸,从外眼角到耳朵下,全部刮伤了。
指甲刮过感染之后,留下了一道疤。
不深不浅,不化妆的时候,能看得清清楚楚。
妈妈这些年没少劝我去做疤痕祛除,但都被我拒绝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二十年也不晚。
我用这道疤,提醒我自己,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王大妈看着我的脸,手忍不住的颤抖,她转过身去坐下来,不敢说话。
张大爷站在主席台上,还没认出我来。
他依旧装出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慈祥表情:
“我们这些大爷大妈,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呢?”
“我不记得你,但我要声明一点,我张全志在居委会干了那么久,一件亏心事都没做过!”
“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泼脏水!”
我还没说话,手机却“嗡嗡”响了起来,是谈了一年的男友。
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以为有急事,接起来,第一句却是劈头盖脸的怒骂:
“你是不是傻了,有病吧?”
“你为什么要在全网观众面前,对着这些大爷大妈,老爷爷老奶奶骂成这样!”
“我爸妈全都看见了!”
“还有,这张大爷的女儿,是我的博士生导师!她足以决定,我的博士能否毕业,也能直接影响我未来的工作!”
“就算我求你了,直接道歉不行吗?”
“你想因为二十年前的事情,就让我的未来,你的未来,全部玩完吗?”
我站在中午十二点的烈日之下,浑身却像坠入了冰窟一样冷。
男友陈意则的怒气,还在我耳边逗留:
“二十年前的事情,有那么重要吗?”
听见这句话,我的头有些发胀,妈妈坐在我身边,一脸担忧的听完了我和男友的全部对话。
她那双纤细枯老的手轻拉住我:
“要不,算了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像是一滩化开的春水,没有一点怨恨。
我明白,妈妈知道我有多喜欢陈意则,冬天可以给他煲粥,夏天可以给他买电扇。
他读博士的学校离家有三百公里,节假日的时候,我开车来回多次,从不说累。
和他在一起,我脸上确实多了很多幸福的微笑。
可……
7
可这些,全都是建立在他能理解我所有的仇恨和情绪的基础上。
当年刚刚认识的时候,他小心翼翼的问过我,外眼角为什么会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疤痕。
我如实道来。
道出了妈妈的不容易,道出了当年的辛酸。
他没有像别人一样,说都过去了,二十年,多大的仇都散了。
陈意则当着我的面,眼圈微微红了,眼里全是对我的心疼,他强忍着泪水,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拳头:
“这仇,我支持你报回去。”
“哪怕不为了自己,也为了含辛茹苦一个人将你带大的妈妈。”
“我们是一类人,要是有人欺负了我妈妈,多少年,我都会报复回去。”
我原以为,他真的懂我心中,那块最不放不下的地方。
可没想到,此刻他在手机里咄咄逼人:
“你搞什么啊?这跟我的前途有多大的关系,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背过身,有些不理解:
“你一开始跟我认识的时候,说支持我的。”
他在手机话筒那边干笑了几声,有些无奈:
“支持你,我是支持你,可你不要牵涉我的事情,牵涉我的前途,我博导已经发消息给我了。”
“你要是不道歉!就延毕我!”
“原本准备好的推荐工作,也别想了!”
“我们师门,谁不知道你是我女朋友?”
“你选我还是选二十年前,可有可无的旧仇!”
他说到最后,甚至声音里还带上了几分威胁,陈意则知道我有多喜欢他。
他知道,我一贯都会同意他的要求。
哪怕是要我凌晨坐飞机,飞到沿海城市给他买海鲜回来。
妈妈的眼睛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女儿,妈妈不想追究了,为了你的前途和爱情,不值得的。”
不值得?
妈妈为了给我一个健康成长的环境,咬着牙和爸爸离了婚。
不值得?
妈妈一辈子为了我,就能一次次咽下所有的委屈。
二十年前是这样,二十年后,难道也要这样吗?
我不忍直视妈妈的脸,有些别扭的转过头,嘴唇轻轻吐出了个:
“好……”
8
“好你妈卖烂……”
“滚吧你,分手,分手啊!煞笔玩意,真当我是没脑子什么都听你话的煞笔?”
陈意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谈恋爱那么久,我什么重话几乎都没有对他说过。
他问了好几遍: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你敢说这句话,到时候就别再来求我回头,我一个博士生,看上你这种女的,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你懂吗?”
“到时候,哪怕你倒贴一套房,我都不会考虑跟你从头来过。”
“你哪怕倒贴一辆奥迪rs7,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谈恋爱,不就图一个刺激,有体验感。
在恋爱里退让,只是我舍不得这段感情,可不代表我要当一个没有脑子的恋爱脑。
在这段感情里的我,确实很喜欢他。
可喜欢的只是那个会支持我,会理解我的男人。
这个条件一旦发生变化,那所有的一切都会改变。
男友和抚养我多年的妈妈,我还是分得清谁更重要。
妈妈拉着我的手越来越紧,她转过身去,戴上墨镜,顺手擦掉了脸颊的泪。
我轻笑了两声,啥都没说,挂断了电话。
张大爷站在主席台,对着话筒有些不耐烦了:
“一楼的这位小姑娘,你说我们对你妈做了什么?”
“我们需要忏悔什么?”
“只要你能说出来的要求,我全都答应!但我说一句,所有的事情,要讲事实摆证据,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胡乱说。”
“否则,在座的所有人,都会保留追究你责任的权利!”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直播的热度越来越高,有很多看不下去的“正义”观众,在围栏线外对着我就开始破口大骂。
还有更生气的,将买的鸡蛋,砸在了我的身上。
我朝妈妈点点头,对着全网直播镜头道:
“既然大爷说什么都答应,那我要求,将我和妈妈封存在银行的那些文件,全部公布!”
“这些文件,是二十年前,我们一家和不少受害业主的报案经过。”
“在城市公证处做过公证,这些文件和记录,能一五一十的说清楚,二十年前这片小区,到底发生了什么!”
台上的张大爷似乎也回忆了起来。
他嘴里念念有词: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他骚扰妈妈的时候,伸出了那只肮脏的手,妈妈尖叫起来报了警。
虽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警察不予追究,只是警告。
但这些年,这张大爷骚扰的女住户不在少数。
妈妈有时候听到风声,就联合她们报警,锁定证据,一次不行就多次。
虽然这些证据都只是猥亵未遂。
但此刻当着全网观众的面放出来,我相信仍旧能引起轩然大波。
王大妈尖叫起来:
“不行,不要。”
“二十年前!你们都忘了吗?”
楼上住户一直往小区下水道丢垃圾的事情,妈妈也报过警,虽然没有法律能支持我们讨回公道。
可若拿出证据,放在现在的网络上呢?
一个道貌岸然,完全和自己做过的事情不相符的坏老人,会被网友讨伐成什么样子呢?
我清楚网络的力量,更清楚戏弄网友的反噬。
一份得到当事人允许的出警处理结果,他能追究我什么责任呢?
法无禁止皆可行的话,这个世界还是太疯癫了。
为了今天的直播,我很早就咨询过律师了。
坐在落地窗办公室里面,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律师,给出了最佳解决方案:
“他只要表达愿意,就没有办法追究你们什么责任。”
“法律是不能让他坐牢,可每一个公民该遵守的公序良俗,不能被视为无物,轻易践踏。”
“你们只是将所有的证据都摆在网友的面前,一切让他们自己去看。”
妈妈站起身,将复印好的文件证明,一份份发给在场的观众和媒体。
大家看到这些复印的出境经过和处理结果。
都大吃一惊:
“多次猥亵未遂,还全都是单身带娃,或者离异带娃,寡居的女性。”
“这老爷爷怎么那么恶心!”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没想到内心那么肮脏。”
“这种老头,早点死了算了。”
无数比我说过的脏话,还要跟脏的话一句句蹦出来。
每多蹦出一个字,张大爷的脸色就更加的惨白。
其他人也没能幸免于难。
“挖槽,我就说为什么这家一楼跟疯了一样骂人,原来以前楼上的没少折磨他们啊。”
“不敢想,那种老式下水道,天天全部堵在一楼,这家人每天睁眼就是打扫楼上堵在家里的屎尿吧。”
“光是报警记录就有那么多份,通下水道的发票那么多张。”
“好家伙,一个星期每天都堵,谁受得了啊!”
“以前是看人家孤儿寡母的好折磨,现在老了想在人家窗户旁边安装电梯,怎么可能啊。”
“这些死老头死老太太,要是折磨我妈的话,我早就上门去砍人了。”
网上的直播间观众也看到了这一份份证明。
一时间《道貌岸然老头老太的伪装》这篇文章,直接冲上了热搜榜。
大家也对当年的细节开始一点点深究起来:
“呵,楼上那些人不仅骂这妈妈是贱人,还打了她们好几次,真不敢想,这是一辈子的阴影吧。”
“我支持受害者选择自由!”
“一楼有一票否决权,我支持他们捍卫自己的权利!”
“活该,刚刚那个小姐妹说的还委婉了,这群老头老太太建议就地飞升。”
9
王大妈听见这些人对她的议论,没来得及哭。
两眼一白,下一秒就晕了过去。
现场哄闹起来,不少被这群老人欺骗的那些观众和业主,都想上去讨个说法!
保安和警察最终疏散了人群,控制了事态的恶化。
这群老人的子女,还想在网上卖惨。
她们让老人在网上拍视频,涕泪俱下说自己当年很无知,可现在已经改变了。
张大爷还开启了直播:
“我们都到这个年纪了,怎么可能还会那么坏,肯定是有心人想要让网友来围剿我们!”
“网络暴力不可行啊!”
“任何人都应该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们小小年纪,还要多学多看。”
这句话不出三秒钟,直播间被骂到封号。
网友的枪口,平等的扫射每一个没道德的贱人。
无数花圈和死老鼠,被寄到了这些老人,和他们儿女的住所。
一时间,所有的邻居,亲戚,人人自危和他们断绝了来往。
写那篇网暴我营销号的人也被查了出来。
被网友举报到丢了工作。
张大妈也被网友,用日夜轮战的“呼死你”响铃手段,吓得魂不守舍,心脏堵塞,送到了ICU抢救。
手术做完,医生叮嘱张大妈不能爬楼,要卧床静养。
从那天开始,她就再也没有回去过,自己待了一辈子的家。
现在那栋楼里,没人敢住了。
妈妈当年认真的算过,从我们搬到一楼开始,楼上就没人扔垃圾了。
门口的那个清运垃圾桶,干干净净。
她数着垃圾数量,没有多错怪任何一个人,也没有放过任何一户。
给老旧居民楼装电梯的事情,被彻底否决了。
楼上那些曾经欺负过我们家的人,到现在被网友审判,还不知悔改。
一味的还在怪我们,辱骂我们。
那些老人的子女,仍旧是想方设法给我和妈妈泼脏水,想起诉我们,但都被驳回了。
没多久,八栋楼梯不知道被谁倒了油。
楼上那些老人,大冬天爬楼的时候没注意,滑倒在地,摔断了腿。
为了养伤,儿女只能在外面,给他们租电梯房子。
报警之后,无监控,无证据,无法追究。
像妈妈当年报警时的处理那样。
有些老人,到死都没能再回去看一眼老房子。
我们的老房子,被我改成了日租房,哪个网友想去发泄一下,我免费让他们住宿。
真可谓是白天睡觉,晚上蹦迪震全楼。
没多久,那些房子通通低价甩卖,被我全部捡漏入手。
七年之后,老城拆迁,我凭借收到手的八套房,获赔了九千四百万。
男友在这件事情之后找过我,被我直接拉入了黑名单。
公司不少客户,都指名道姓,要我替他们出创意推广方案,领导只能上门高薪请我回去。
这一次的这场报复战,打得实在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