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萧厌曾是大魏最耀眼的储君,杀伐果断,生了一双睥睨众生的丹凤眼。
后来他遭人暗算,双目失明,被废黜东宫之位幽禁于思过园。
昔日巴结他的门客散尽,连宫人都避他如蛇蝎,只有我还日日守在他殿外。
他扯下覆眼的白绫,指着自己毫无焦距、眼尾带疤的双眸冷笑:「温昭,孤如今是个瞎子,你到底图什么?」
我说:「臣,图殿下这双眼睛。」
他嗤笑:「你莫不是疯了?」
我跪行上前,仰头吻在了他微颤的眼睑上。
那之后,我成了废太子帐中不能见光的枕边人。他赐我越制的珍宝,却也断了我与外朝的所有往来,连我与同僚多说一句话都要发疯。
我原以为,这只是上位者失势后的偏执。
直到他幼时的青梅、谢氏贵女谢清晏自江南回京那日,我在殿外听见他们的对话。
「殿下怎会留一个七品寒门女官在榻侧?可是她有什么过人之处?」
殿内,萧厌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玉扳指,嗓音凉薄:
「瞎眼度日太过无聊,留条听话的狗在身边解闷罢了。」
01
谢清晏似乎有些诧异,轻声追问:
「当真只是解闷?我怎听闻,殿下将先皇后留下的暖玉都赐给了她?」
萧厌眉心微蹙,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
「一块死物而已。谢清晏,你觉得孤会看上一个木讷无趣、连世家谱系都背不全的寒门女官?」
谢清晏沉默片刻,轻笑了一声:
「倒也是。昔年长安多少名门淑女投怀送抱,也没见谁能入得了殿下的眼。」
我捧着刚誊抄好的起居注站在廊下,指尖被初冬的寒风吹得发僵。
就在这时,我袖中那卷从史馆暗格里摸出来的无字竹简,忽然泛起一阵诡异的微光。
一行行殷红如血的小纂,凭空浮现在我眼底:
【啧,正主谢贵女一回来,太子殿下就迫不及待撇清关系了。果然天凤命格的谢氏女才是未来的太子妃,这小史官不过是趁虚而入的挡煞工具人罢了。】
【可不是嘛,谢家手握江南半壁赋税,又有神医随行。等太子在谢贵女的陪伴下治好眼疾、重掌东宫,哪还有这炮灰女官的位置?】
【到时候太子复明,第一眼瞧见自己失明时竟宠幸过这等姿色平平的寒门女,只怕要恶心坏了。】
【坐等太子复位后把她发配去守皇陵,或者干脆赐一杯鸠酒灭口,免得脏了东宫的起居注。】
我垂下眼睫,死死盯着眼前那些不断跳动的红字,耳膜里嗡嗡作响。
这卷被前朝钦天监称为《天命录》的邪物,口中那个死无葬身之地的炮灰女官,说的应当就是我。
02
我有一种隐秘的癖好。
入弘文馆任起居郎两年,满朝朱紫,我谁都瞧不上,唯独对当朝太子萧厌生了执念。
我痴迷他的权势,更痴迷他那双眼睛。
萧厌生得极好,玄衣纁裳立于丹墀之上时,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睨下来,既有天家储君的生杀威仪,又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戾气。
哪怕他只是在朝堂上冷冷扫视群臣,或是在奏疏上批下一个杀字,都能让我心跳如擂鼓,浑身血液发烫。
那时候的萧厌高不可攀,门客皆是世家才俊。
而我只是个靠着寒窗苦读才勉强挤进史馆的从七品小官,容貌只能算清秀端庄,站在文武百官最末的角落里,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同僚曾见我对着东宫的方向出神,嗤笑我不知天高地厚,说我这辈子能替太子提笔研墨都算祖坟冒青烟。
萧厌自己大约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有幸轮值东宫记录起居时,曾因盯他看得太久,打翻了手边的墨锭。
他甚至没有正眼瞧我,只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我染黑的官袍下摆,嗓音冷淡:
「弘文馆是没人了么?这等没规矩的蠢物,也配在孤眼前当差?滚出去。」
他骂我蠢笨、不知死活。
但我一点也不恼。
只要能离那双执掌乾坤的眼睛近一点,哪怕是被他斥责,我心底都会涌起一种近乎战栗的愉悦。
03
我原以为,我这辈子都只能在三丈之外仰望他的衣角。
直到半年前的春猎,东宫惊变。
萧厌遭政敌设伏,虽斩杀刺客数百,却在突围时中了西域奇毒,更被毒箭擦伤眼尾。
太医院束手无策,诊断他双目彻底失明。
建安帝震怒又失望,一纸诏书,将他迁入偏僻荒凉的思过园“静养”,实为废黜软禁。
一道暗红的箭疤从他右眼眼尾斜飞入鬓,原本流光溢彩、慑人心魄的凤眸,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翳。
失明后的萧厌,彻底变成了一头困在笼中的疯兽。
从前他只是冷傲威严,如今却暴戾阴鸷到了极点。
只要身边宫人走路的声音重了一分,或是呼吸里带了一丝怜悯,他便会拔剑斩落案几,甚至徒手掐住内侍的脖子将人拖出去杖毙。
不过月余,思过园成了宫中人人为之色变的鬼域。
昔日效忠他的东宫属官纷纷上疏自请调离,最后只剩下我一个负责记录起居的闲散史官,还抱着笔墨日日守在殿外。
他拿玉镇纸砸我,我便侧身避开,明日包扎好额角再来;
他厉声喝骂让我滚,我便退到殿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
所有人都说我蠢,或是赌萧厌还能复起,想搏一份从龙之功。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看着他眼尾那道狰狞的箭疤,非但不觉得丑陋,反而觉得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祇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因暴怒而泛红的眼尾、因听声辨位而微颤的浓密眼睫、甚至他失控喘息时脆弱又凶狠的模样,都让我着迷到了骨子里。
转机发生在七月十五的暴雨夜。
那晚雷声大作,殿内没有掌灯。萧厌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石阶上饮酒,满地都是摔碎的瓷片。
我撑着伞站在廊下看了他整整一个时辰,心口酸胀得发疼。
忽然,他毫无预兆地扔了酒壶,凭着听觉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带血的指尖猛地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温昭,孤给你黄金千两,滚出思过园。」
他满身酒气,灰暗的瞳仁死死对着我的方向,嗓音嘶哑暴躁:
「到底要孤给多少赏赐,你才肯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视线,别再日日像个幽魂一样跟着孤?」
雷光劈亮了他的侧脸,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脏狂跳,鬼使神差地反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臣不要黄金,臣只想要殿下。」
萧厌怔了一瞬,随即扯了扯嘴角,伸手指着自己眼尾那道可怖的疤痕,笑得既嘲讽又阴森:
「想要孤?一个连路都看不见的废人?温昭,你确定?」
「臣确定。」
话音未落,我便在他僵硬的瞬间踮起脚尖,微凉的唇瓣轻轻贴上了他右眼的疤痕。
粗糙的疤痕贴着眼皮,在他剧烈颤抖的眼睫下烫得惊人。
萧厌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如铁,却没有拔剑杀我。
漫长的死寂后,他在雷声中低低地笑了起来,翻手将我死死按进怀里,滚烫的呼吸喷在我耳畔:
「温昭,这可是你自己找死,往后便是哭着求孤,也晚了。」
04
从那天起,我成了思过园里唯一能近废太子身的人。
萧厌待我的态度,与从前判若两人。
昔日他嫌我连研墨都笨手笨脚,如今却将库房里仅存的贡品紫毫笔、前朝孤本字帖,流水似的往我案上堆。连先皇后留给他防身保命的暖玉,他都随手系在了我的腰间。
可伴随着这些赏赐的,是他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我每日何时入宫、在弘文馆与哪位同僚交接、甚至批注时多看了谁的策论两眼,回园后都得一字不落地向他禀报。
萧厌虽看不见,耳力与嗅觉却敏锐得可怕。
只要我袖口沾了一星半点旁人的熏香,或是提及某位青年才俊时语气稍显赞赏,他便会当场沉下脸,一把将我拽进怀里,冰凉的指腹死死摩挲着我的动脉。
「温昭,你今日是不是又盯着别人的眼睛看了?」
他覆着白绫的脸逼得很近,嗓音阴恻恻的:
「孤警告过你,你既然招惹了孤,这辈子就只能看孤一人。若是敢生二心,孤便先剜了那人的眼,再打断你的腿锁在榻上。」
他每次说这种狠话时,神情都紧绷得可怕,仿佛真将我视若珍宝。
但我从不敢当真。
我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我出身寒微,性子又闷,站在他这等天潢贵胄身边,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萧厌之所以容不得我看旁人,不过是因为他如今成了瞎子,身边只剩我这一个死心塌地仰望他的仰慕者。
他享受这种被全心全意顺从的掌控感。
仅此而已。
我在廊下吹了半刻钟的冷风,袖中的《天命录》残卷还在断断续续地跳着红字:
【这小女官还站在外头吹风呢?啧,真可怜,替太子熬了半年汤药,结果谢贵女一封书信送来江南神医,功劳全归了正主。】
【等着瞧吧,谢清晏生的那双瑞凤眼,与太子殿下最是相配。等太子复明,这替身一样的玩意儿就该滚蛋了。】
殿内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端着刚温好的药盏推门走了进去。
炭火噼啪作响,谢清晏端坐在紫檀木椅上,一身月白宫装,衬得人如孤峰寒雪。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朝我露出一抹疏离却挑不出错处的浅笑。
鬼使神差地,我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不得不承认,谢清晏生得极美,尤其是那双清冷修长的瑞凤眼,不笑时自带一股世家贵女的矜贵威仪。
她与萧厌并肩坐在一处,一个阴鸷昳丽,一个清冷孤高,端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难怪《天命录》说,他们才是命定的储君与储妃。
我盯着谢清晏的眼睛看得有些出神,连药盏烫到了指尖都未察觉。
更没注意到,主位上的萧厌早已停下了转动扳指的动作。
他虽蒙着白绫,可那张俊美苍白的脸却精准地转向了我所在的方向,薄唇抿成了一条极冷的直线。
05
谢清晏离开后,殿内的气压低得能滴出水来。
我像往常一样替萧厌解开外袍,刚要退下收拾药碗,手腕却猛地被人一把攥住。
天旋地转间,萧厌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将我死死抵在了博古架上,架上的青瓷花瓶摇晃着砸落在地,摔得粉碎。
「你方才,为何一直盯着她看?」
他双手撑在我耳侧的木格上,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压抑着一股骇人的暴怒。
「臣看谁了?」我一时有些茫然。
「谢清晏!」
萧厌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一把扯下眼上的白绫,那双没有焦距却布满血丝的凤眸死死对着我的脸,尾音都在发颤:
「温昭,你当孤瞎了就什么都不知道吗?从你进门起,你的呼吸就一直对着她的方向!你足足看了她半盏茶的工夫!」
我从未见过萧厌如此失态的模样。
他眼尾那道暗红的箭疤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狰狞,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暴戾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袖中的竹简适时闪过两行字:
【哟,男主这是怕小炮灰嫉妒谢贵女,提前敲打她呢!毕竟谢贵女可是他的白月光,哪容得下一个低贱女官放肆打量?】
我看着那些字,心头最后一丝热气也凉透了。
原来他是怕我冲撞了他的心上人。
「臣没有放肆。」我垂下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谢姑娘是殿下的贵客,又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臣一时仰慕,多看了两眼,想记清楚贵人的容貌罢了。」
萧厌掐着我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平淡的语气里剥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撒谎痕迹。
良久,他才像被刺痛了一般,猛地甩开我的手,偏过头去,声音冷硬:
「……最好如此。少拿你那双眼睛去瞧不相干的人。」
这次风波看似勉强揭过,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既然他迟早要复明,迟早要与谢清晏重登东宫,我若再像从前那般痴缠顺从,最后只会落得个赐死灭口的下场。
我得在被他厌弃之前,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三日后,萧厌在书房听见我与弘文馆的新任侍读多说了两句交接公文的话。
回殿后,他二话不说,直接命暗卫将我案上所有与同僚往来的信笺、连同我整理了半个月的起居注草稿,尽数扫进了炭盆里。
火舌瞬间吞没了纸页。
若是换作从前,我定会跪下来握着他的手,温言软语地哄他半宿,向他保证绝无私情。
但那日,我只是冷眼看着纸灰飞扬,随后用火钳将未烧尽的半册公文夹了出来,当着他的面拍灭火星。
「殿下莫要再这般胡闹了。」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伸过来摸索的手,语气冷淡而疲惫:
「这些是馆阁的公文。殿下每日这般草木皆兵地拘着臣,臣当真觉得烦透了。」
空气瞬间死寂。
萧厌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盛满戾气的凤眸里,凶狠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错愕。
他微张着唇,眼尾一寸寸泛起潮湿的红意,整个人像是被人迎面敲了一记重锤,茫然又震惊地对着我的方向。
我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口狠狠抽痛了一下。
可一想到殿外那句“留条听话的狗解闷”,我便硬起心肠移开视线,抱着残缺的公文径直转身走出了内殿。
身后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打砸声。
萧厌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炭盆旁,一言不发,像一尊瞬间被抽走魂魄的玉雕。
06
自那次争执后,萧厌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动辄摔砸器物,也不再逼我事无巨细地禀报行踪,反而生出了一种令人心惊的温顺与小心翼翼。
有时我从弘文馆回来得晚了,推开门,便见他独自坐在冰冷的门槛旁。
明明听出我身上带着外朝的寒气与墨香,他却死死咬着牙不发火,只是用那双空茫泛红的眼睛对着我,手指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他在等我过去牵他的手,等我像从前一样哄他。
可我没有。
哪怕他微垂着眼睫、薄唇紧抿的模样依旧昳丽得让人心颤,我也只是规规矩矩地行礼、奉茶,然后退到三步之外研磨,不再越雷池一步。
我已经暗中向吏部递了条子,申请明年开春外放去江南做个修撰地方志的闲职。
反正他马上就要不要我了,我总得学会戒掉看他眼睛的瘾。
后来,我连夜宿思过园的次数都少了,常常借口馆阁修书繁忙,直接歇在值房。
萧厌没有派人来抓我。
他只是会在深夜值房熄灯后,独自一人撑着竹杖,一步步摸索着穿过漫长的宫道,停在我窗外不远处的红墙阴影里。
冬夜的风雪很大,他不用内侍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好几次绊倒在石阶上,手掌被碎冰划得鲜血淋漓,也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跟在我身后。
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风雪里,“看”着我与同僚说笑,“看”着我提灯走回值房。
我余光瞥见过好几次那抹被大雪覆满肩头的玄色身影,心底闷得喘不过气,却始终狠下心没有回头。
那段日子,我偶尔近距离替他更衣时,发现他眼尾那道暗红的疤痕似乎淡了许多,原本死寂的瞳仁深处,隐约透出了一点清亮的光泽。
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极苦的药味,有时半夜里还会传来压抑至极的闷哼声。
我没问,他也没提。
直到腊月中旬,窗外的雪地里忽然再也见不到那道摸黑尾随的身影了。
我去思过园当差,殿门紧闭,内侍只说殿下闭关静养,不见外客。
我没有追问,因为袖中的《天命录》已经替我解答了疑惑:
【太好了!江南神医终于开始替太子施针拔毒了!听说要连扎七七四十九针,痛入骨髓呢。】
【谢贵女日夜在偏殿守着煎药,两人青梅竹马的情分彻底死灰复燃啦!】
【等冬至宫宴太子双目复明、重掌东宫,第一件事就是踢开这个不知好歹的寒门女官。】
【她前阵子居然敢给太子甩脸色?啧,等着看太子复位后怎么把她碎尸万段吧!】
我合上竹简,面无表情地将刚写好的《乞骸外放疏》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回到弘文馆后,我照常校书、用膳、就寝。
只是偶尔在研墨时,会习惯性地朝窗外的风雪里看一眼。
红墙下空荡荡的,连半个脚印都没有。
我想,这样就很好。我大约已经习惯没有萧厌的日子了。
07
冬至那日,大内设宴。
瑞雪初晴,汉白玉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弘文馆的官员本是没有资格列席大宴的,只因这大半年内阁空虚,几位老大人勒令我这个起居郎入殿补录册文。
我穿着一袭簇新的青布官袍,抱着墨盒走进金銮殿时,正赶上百官朝贺。
龙椅之侧,久闭了半年的东宫御座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玄衣纁裳,金冠束发。
当萧厌微微抬眸的那一瞬,满殿鼎沸的喧嚣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断。
他那一双曾经灰翳死寂的凤眸此刻清明如洗,眼尾原本狰狞的暗红箭疤历经药力化解,竟退成了一道极浅的淡粉色,斜斜飞入鬓角。
那张脸褪去了病中阴鸷的苍白,犹如一块被冰雪雕琢的冷玉,漂亮得令人不敢逼视。
他是大魏战无不胜、权倾朝野的储君。
那个令满朝文武胆寒的萧厌,真的复明了。
我远远站在汉白玉柱的阴影里,看着他端坐在九重台上,接受群臣朝拜。
他的目光从金阶下缓缓扫过,带着俯瞰众生的冷傲与尊贵。
那一刻,我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释然。
他终于好起来了。
这半年的囚徒泥潭,终究没能彻底埋葬他。
08
宫宴过半,杯盘狼藉。
我趁着众人推杯换盏的空当,悄悄退至偏殿茶水房,从怀中摸出那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乞骸外放疏》,放在案上。
只要今夜宫宴一散,我将此疏呈上内阁,再过三日,江南的调令便能下来。
从此天高海阔,我和这位废太子再无瓜葛。
「躲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极冷、极轻的声音自身后骤然响起。
我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萧厌不知何时站在了偏殿门口。
他身上那件明黄与玄色交织的太子常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那双刚刚复明的凤眸里没有半分重见光明的喜悦,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冰川。
他一步步朝我逼近,目光落在我案上那张散开的奏疏上。
「温昭,你好大的胆子。」
萧厌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嗓音低得吓人:
「孤刚复明,你连一刻都等不及,连夜写了折子要滚出长安?」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
「殿下如今沉冤昭雪,重掌东宫。臣不过是个伺候笔墨的七品微官,留在此处已无用处。求殿下成全。」
「无用处?」
萧厌怒极反笑。
他修长的手指猛地掐住我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那双曾经空茫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我,里面翻涌着猩红的血丝和近乎癫狂的绝望:
「温昭,你是不是以为孤眼睛好了,就能一脚踹开老子去找别人了?你做梦!」
09
「殿下自重!」
我挣扎着偏过头,厉声喝道:
「当初在思过园里,殿下是怎么说的?不过是无聊时的解闷罢了!如今谢姑娘也回京了,殿下何必抓着我一个不放?」
听到“谢姑娘”三个字,萧厌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眼底的暴戾瞬间被一种近乎荒谬的错愕替代。
「谢清晏?你以为孤和她……」
萧厌气极反笑,笑声沙哑而森寒。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
「走,孤今日倒要让你看看,孤心里究竟装的是谁!」
「殿下放手!你要带我去哪儿——」
任凭我如何挣扎,萧厌却像疯了一样将我拖过长长的宫道,塞进了一辆密闭的东宫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直接驶入了那座守卫森严的东宫禁地。
10
马车停在寝殿前。
我被萧厌强行拽了进去,反手重重摔上殿门。
「咔哒。」
那是机关落锁的声音。
我惊恐地回过头,只见萧厌正站在门边,手中捏着一把沉甸甸的纯金钥匙。
他一步步走过来,眼底的疯狂再也不加掩饰。
「温昭,你不是觉得孤不要你了吗?」
他将我死死压在拔步床上,修长的手指扯开衣襟,露出锁骨下方那道触目惊心的剑伤。
「这半年,老子在太医院连扎了七七四十九针拔毒,每日疼得生不如死时,脑子里想的都是你这张冷冰冰的脸!」
萧厌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老子好不容易治好眼睛,想把东宫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你却敢跟老子提分手?」
他一边说,一边从枕下摸出一副沉甸甸的玄铁链子。
链子的一端,赫然刻着精巧的机关扣。
「疯子!萧厌你是个疯子!」
我看着那冰冷的玄铁,头皮一阵发麻。
「对,我是疯子,被你逼疯的!」
萧厌冷笑着扣住我的脚踝,冰冷的环扣“咔哒”一声锁死在我的脚腕上。
随后是手腕。
沉重的锁链固定在床柱两侧,将我死死锁在方寸之间。
萧厌俯下身,将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我皮肤上,烫得我心头狠狠一颤。
「别走,温昭……」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哀求:
「你要是敢走,我就把你的腿打断,或者……或者我去照着那什么劳什子探花郎的模样把这张脸再动一刀,你看看我好不好?」
11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探花郎?」我愣愣地重复。
萧厌抬起头,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散学后天天去琼林苑外蹲守,盯着新科探花郎陆景衍看了足足半个时辰!不就是因为他那双眼睛长得像我没毁容前吗?」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胸口翻涌起极其荒谬又酸涩的情绪。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在疯狂地吃着我为他找的“代餐”的醋。
「我没有看他。」
我放柔了语气,主动抬起被锁住的手腕,环住他的脖颈。
萧厌微微一僵。
「萧厌。」我认真地看着他那双极其漂亮的凤眸,「我没有移情别恋,我自始至终,看的、求的、喜欢的,都只有你一个。」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厌漆黑的瞳孔剧烈收缩着。
他死死盯着我,似乎在分辨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
良久,他眼底翻涌的阴鸷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控的狂喜与委屈。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了下来。
那个吻凶狠、霸道,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失而复得的疯狂。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
床榻之侧,玄铁链子随着动作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在静谧的冬夜里回荡了一整夜。
大结局·番外
三年后。
新帝登基,改元永安。
太极殿内,大内起居郎温昭正执笔记录新朝第一部实录。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诚惶诚恐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群臣跪拜声中,明黄龙袍的萧厌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
他如今褪去了当年的阴鸷暴戾,越发显得威严深沉,唯独在看到案后那个身影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温柔。
萧厌走到案前,旁若无人地抽走我手中的紫毫笔,顺势将我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
「陛下!群臣还在呢!」
我惊呼一声,慌忙去扯他的袖子。
萧厌低笑了一声,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畔:
「让他们跪着。朕的皇后今日落下了半日起居注,朕得回寝宫亲自督促补上。」
「……殿下,今日还戴锁吗?」
「你说呢?」
沉甸甸的纯金链子在锦被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掩去了满殿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