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带资助的贫困生回家当天。
让哥哥做了个掷骰子的小程序,用来维持我们之间的公平。
他们说:「知夏和你一样都是我的女儿,我不能偏心,所以之后你们的日常开销都由它来决定。」
于是第一次我跟知夏竞争保送名额,掷骰子输了,把名额让给了她。
第二次我跟她同时应聘大厂实习机会,我又输了。
我以为是我运气不好,刚想认输。
结果却在哥哥电脑上看到小程序调改的权限,我这才明白无论我怎么选都是输。
于是我冷笑一声,没有推让,接下国外offer。
既然爸妈给不了的公平,那我就自己争!
1
许知夏第一次来我家那天,哥哥林屿在客厅里装了个掷骰子的小程序。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我们,屏幕上是一颗蓝色骰子,下面写着两行字:林知微,许知夏。
「以后家里的事都用它决定。」林屿说,「谁先洗碗,谁坐副驾驶,谁挑房间,谁拿生活费,都掷骰子。点数大的赢,省得爸妈总说偏心。」
妈妈拉着许知夏的手,笑得温和:「知夏和你一样,都是我的女儿。我不能偏心。」
我正把刚切好的水果端过来。
「那家里的东西,也都要掷骰子决定?」
「公平起见,当然。」爸爸说。
许知夏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叔叔阿姨,我住进来已经很麻烦你们了,什么都听知微姐姐的就好。」
妈妈立刻把她往身边拉:「你也是这个家的孩子,别总说麻烦。」
她抬头看我,笑得有些腼腆:「姐姐,以后多多关照。」
我把果盘放下,冲她点了点头。
那年我二十岁,刚读大三。
许知夏十八岁,父母早逝,家里穷,成绩却好。她父亲以前是我爸公司的司机,车祸时为了救我爸没了命。我爸妈觉得亏欠她,便把她接回家里,说要供她读书。
一开始我也觉得挺好。
我只有一个哥哥,如今家里多了个妹妹,应该会热闹一点。
妈妈说掷骰子是为了公平,我便也没多想。
直到第一件事。
大三下学期,我和许知夏都通过了学校的保送候选初审,学院只有一个推荐名额。导师愿意推荐我,但许知夏的成绩也不错。她家里没人能替她打算,妈妈知道后很是心疼。
「你们两个都是家里的孩子,谁拿到名额都一样。」她说,「知夏以后要靠自己,知微你还有家里帮衬,不如用骰子决定。」
我愣了愣:「学校推荐名额也能掷骰子?」
「不是学校掷,是你们自己决定谁去争。」林屿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手机,「你们两个都想要,公平一点,省得以后心里不舒服。」
我看向爸爸。
他把茶杯放下:「知夏条件差一点,机会也少。你做姐姐的,让一让怎么了?」
「那为什么还要掷骰子?」
妈妈像是没听出我话里的不愿,摸摸我的头:「就是走个形式。你们姐妹感情好,别把一个名额弄得生分了。」
许知夏立刻站起来:「阿姨,我不跟姐姐争。这个名额还是给知微姐姐吧。」
妈妈拍了拍她的手:「别说傻话。骰子还没掷呢。」
我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名字,想起导师说过,推荐信会在这周五前提交。错过这次,下一年才有机会。
「我自己申请的名额,为什么要拿出来掷?」
林屿皱了眉:「你怎么说话的?知夏刚来,难道你就要跟她争?」
许知夏低下头,眼眶一点点红了。
妈妈立刻看我:「知微,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憋了半天,最后还是在小程序上按了开始。
骰子转了几圈,停下时,屏幕亮起:许知夏,六点。林知微,两点。
许知夏抬手捂住嘴,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赢。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嘴上说着抱歉,眼里却有光。
林屿拍了拍她的肩:「别有负担,程序选的。」
我看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那我不申请了。」
妈妈像松了口气,亲自替许知夏把头发别到耳后:「这就对了。都是一家人,谁有机会都一样。」
那晚,我给导师发了消息,说自己愿意退出推荐。
导师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我说没有。
他说:「知微,你的成绩和论文都够格,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我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爸爸妈妈替许知夏庆祝。林屿开了一瓶汽水,说要带她去吃火锅。
「没事,导师。」我说,「我考虑好了。」
电话挂断后,妈妈敲门进来。
她把一盒水果放到我桌上:「知夏压力大,你是姐姐,多体谅她一点。」
「我知道。」
「你别怪妈,保送名额不止一个,明年还有机会。」
我点点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像是觉得我反应太平静,伸手摸摸我的头。
「我们知微最懂事。」
那时我还相信,懂事会有回报。
2
第二次,是大厂实习。
学院和一家科技公司有联合项目,最后只要一个暑期实习生。带队老师看过我和许知夏的简历,问我们愿不愿意都参加面试。
我原本准备了两周。
许知夏却在面试前一天发烧,坐在家里沙发上,脸色白得厉害。
妈妈摸着她的额头,急得团团转。
「这孩子怎么偏偏这时候病了?」
「我没事,姐姐去面试就好。」许知夏靠在沙发上,声音细细的,「我不跟姐姐争。」
爸爸看向我:「你看,知夏都这么懂事了。」
我把电脑放回包里:「面试是后天,不是今天。她可以去医院看病,还是能参加。」
「你怎么只会算自己的机会?」林屿皱眉,「她身体不舒服,你还要她去面试?」
「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妈妈不高兴了,「非要跟她比出高低才甘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
林屿已经把小程序打开了。
「上回知夏赢了名额,这次也该让知微有机会。还是老规矩,掷骰子。」
我盯着那颗蓝色骰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不用了,我去面试。」
「你觉得这样公平吗?」爸爸问。
「公平不是每次都得让我让。」
许知夏捂着嘴咳了几声,眼里含着水光:「姐姐,我真的没关系。你想去就去吧。」
她越是这样,爸妈看我的眼神越不对。
「你非要跟一个病人争?」妈妈说。
林屿把电脑推过来:「点一下,结果出来谁都别怨。」
我本来不想点。
可我又想证明,上一次只是运气不好。
我按下按钮。
骰子滚动,停在许知夏那边:五点。
我的名字下方是三点。
许知夏眼泪掉了下来:「姐姐,对不起。」
妈妈立刻抱住她:「你赢了就好好去面试,别哭。」
我收起电脑:「那我不去了。」
「知微,你别生气。」爸爸说,「机会以后还会有。」
「我没生气。」
我确实没有当场发火。
只是回到房间后,把简历和面试题全部删了。
两周后,许知夏拿到了实习。
她发了朋友圈,照片里是公司大楼的玻璃门,配文写着:感谢姐姐成全。
下面妈妈评论:我们知夏最棒。
爸爸评论:以后前途无量。
哥哥发了一个大拇指。
我没点赞。
晚饭时,妈妈看了眼手机,问我:「你怎么没给知夏评论?」
「没看见。」
「你姐姐心眼小,知夏拿到实习她也不高兴。」林屿替她接了话,「我看你最近总跟家里拧着来。」
我把筷子放下:「我没有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祝贺她?」
「我祝不祝贺她,和她拿到实习有关系吗?」
林屿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能不能别总说话带刺?」
爸爸皱眉:「吃饭就吃饭,别吵。」
许知夏低头扒饭,小声说:「我本来不想发朋友圈的,是同学拍了照片。姐姐要是不喜欢,我删掉。」
「不用删。」我看着她,「你拿到实习是你的事,不用看我的脸色。」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又轻轻应声:「好。」
那晚,我把两个骰子的结果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第一个是两点对六点。
第二个是三点对五点。
我又翻出家里用过的小程序,把几次家务、房间、出游的记录一项项往下写。
到最后,我发现每次被决定的事,几乎都是我失去。
3
上大学后,家里的生活费也开始由骰子决定。
爸妈说,我和许知夏都是女儿,给谁多给谁少都不合适,不如让程序决定。
许知夏掷到每月三千,我只有三百。
「这个月知夏要买教材,还得给公司实习准备正装。」妈妈解释,「你在学校有奖学金,三百块先凑合用。」
「我也要买教材。」
「你不是有旧的?」
我没再争。
开学后,我靠奖学金和兼职过日子。中午在食堂打一份最便宜的青菜,晚上去实验室帮学长整理数据,赚一顿盒饭钱。
有天下午,我在实验室里眼前发黑,手边的烧杯差点摔到地上。
导师扶住我,立刻让同学送我去校医务室。
校医查完血糖,给我爸妈打了电话。
妈妈赶来时,我刚缓过劲,躺在床上喝葡萄糖水。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故意把自己饿晕的?」
我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
「家里每个月都给你生活费,你不够可以说,何必闹到学校来?」
校医皱眉:「她这个血糖值不是装出来的,最近明显摄入不足。」
「她有奖学金,不会饿着。」妈妈扭头看我,「知微,你是不是看知夏最近顺利,就想让大家多关注你?」
我手里的纸杯微微一晃,糖水洒在被子上。
导师站在床边,脸色很难看:「她这学期做了两个项目,还兼职,您要不要先问问她到底怎么过的?」
妈妈沉默了一下,最后只说:「我会跟她爸商量。」
回家后,三百块没有增加。
妈妈把一张新转盘截图发给我,说这个月已经决定了,不能反悔。
爸爸还说:「你要学着独立,知夏没你条件好,我们照顾她是应该的。」
我盯着聊天记录看了很久,没回。
导师知道以后,帮我申请了一个校内助研岗位。
「不是可怜你,是你的数据整理得比别人细。」他把申请表放在我面前,「你自己做得好,拿钱就心安理得。」
我签了字。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换季衣服,正好撞见林屿在书房里写程序。
他的电脑屏幕上开着那个转盘小程序,右边一列是用户名单,下面有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管理入口。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林屿听见动静,立刻合上电脑。
「你怎么不敲门?」
「我来拿衣服。」
「东西在储藏间,快去快回。」
我没动:「你刚才开的是什么?」
「公司项目。」
「转盘程序也在里面?」
林屿靠回椅背:「你想说什么?」
「我想看看结果记录。」
「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输。」
他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笑了:「你输得多,不代表程序有问题。你该不会想说我做了手脚吧?」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就别乱怀疑。」他把电脑转回去,「家里已经够乱了,你能不能别总找事?」
我看着他屏幕边角露出的代码窗口。
那一行标签,我以前在课程里见过。
测试模式:固定指定对象。
我没再问。
回到储藏间后,我没有拿衣服,先给导师发了邮件。
我说自己愿意申请他之前提过的瑞士研发团队职位,请他把详细资料发给我。
导师很快回复,问我考虑清楚没有。
我打下:考虑清楚了。
那一夜,我把所有需要的证件和成绩单扫描进云盘,改了邮箱密码。
但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想知道,那个小程序究竟是偶然失灵,还是有人故意让我输。
4
许知夏的实习快结束时,导师把一份保送材料送到了我面前。
「学校新增了一个联合培养名额,名额不多,你和知夏的方向都合适。要不要试试?」
我愣住:「不是去年已经决定过一次了吗?」
「去年那次是你自己退出了。」导师把材料递给我,「这次按成绩和项目评审,不是抽签。你要是想申请,周五前交材料。」
我把表格拿回家。
饭桌上,许知夏正和爸妈说实习的事。她说主管愿意给她写推荐信,妈妈高兴得给她夹了块排骨。
我等她说完,才把申请表放到桌上。
「学校有个联合培养名额,我准备报名。」
妈妈手里的筷子顿住:「知夏也报名吗?」
「她可以报名,学校会评审。」
爸爸皱起眉:「你们两个又要争?」
「不是争,是申请。」
林屿放下手机:「一个名额,两个人报名,最后总有人落选。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继续用程序决定?」
「因为这次学校会按成绩评审。」
「学校评审你们就不会有意见了?」林屿笑了一下,「你去年已经拿过一次名额,今年还要跟知夏抢?」
我看着他:「去年是我退出了。」
「你当时同意掷骰子,怎么现在又说抢?」
「因为我现在不想让。」
妈妈脸色沉下来:「知微,做人不能这么自私。」
我把材料收回来:「我不是来问你们同不同意的。」
爸爸的手重重拍在桌上:「你说什么?」
「我要申请。」
许知夏站起来,想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椅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姐姐,你别为了我吵架。我不申请就是了。」
「你要申请就申请。」我看向她,「我不会拦你,也不会退出。」
她的眼圈立刻红了:「我只是想让家里安生一点。」
「那你应该劝他们别用程序替我们做决定。」
林屿站起来,挡住我回房间的路:「你非要闹得大家都难看?」
「让开。」
「你这两年拿家里的钱,住家里的房子,现在一句话就要跟家里划清界限?」
「我什么时候拿过家里的钱?」
「你每个月三百块不是钱?」
我看着他:「我上大学每月三百,许知夏三千。你觉得谁在拿家里的钱?」
林屿抿紧嘴唇:「这是程序决定的。」
「那程序也是你写的。」
他的脸色一下变了。
饭桌上安静下来。
我没有等他回答,回了房间,反锁上门。
那晚,哥哥没有再来敲门。
第二天早上,我去书房拿打印机。林屿不在,电脑没关,屏幕仍停在小程序后台。
我本来不想碰。
可左下角的管理员记录里,清清楚楚写着每一项结果。
我点开日志。
过去十年的记录一条条弹出来。
衣服归属、卧室分配、生活费、春节旅行、谁去送许知夏上学、谁洗碗……每一项结果都经过人为设置。
林屿的账号,反复把胜者改成许知夏。
有一条记录就在我上次低血糖昏倒那天。
【生活费:林知微300,许知夏3000。原因:家庭公平分配。执行人:林屿。】
更下面,还有一条语音备忘。
我点开后,哥哥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
「爸,妈,你们放心。程序不会出错,知微也不会查。就算查了,她也会觉得自己运气不好。等知夏毕业,家里再补偿她就行。」
我手指停在鼠标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立刻把录音复制进自己的云盘,又拍下后台记录和代码页面。
下一秒,林屿推门进来。
他看见我坐在电脑前,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
「你在干什么?」
我转过椅子,盯着他:「我在看你怎么把每次输掉的结果,改成许知夏赢。」
林屿冲上来,手掌压住电脑屏幕。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做了十年手脚,还是解释你觉得我傻到不会发现?」
「我不是针对你。」
「那你针对谁?」
「知夏刚来时什么都没有,爸妈又觉得亏欠她。我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
「所以你把我的东西给她?」
他急了:「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家里的!」
「保送名额也是家里的?实习机会也是家里的?」
「我没动你的学校名额,是你自己退出的!」
「你用程序逼我退出。」
「我没有逼你,是你自己选的。」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对,是我自己选的。可你们先把结果做了手脚,再让我以为自己运气差。」
林屿抬手想合上电脑,我按住桌沿。
「这些东西我都存好了。」
他的动作停住。
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拿起打印好的申请表。
「我会报名联合培养,也会去瑞士。」
「你敢?」
「我已经拿到邀请了。」
林屿的脸色彻底白了。
「爸妈不会同意。」
「我不是在征求他们同意。」
我走出书房时,许知夏正站在走廊尽头。
她显然听见了大半,脸上没了平日那点柔弱。
「姐姐,你真的要把这些事都告诉学校吗?」
「为什么不能?」
「哥哥只是想帮我。」
「他帮你的方式,是拿走我的机会。」
「我没有让他这么做。」
「你知道吗?」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你至少知道转盘常选你。」
许知夏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需要她回答。
「你们一起把我当成运气不好的人,这就够了。」
我提着申请材料回房间。
当天,我向学校提交了申请。
5
联合培养的评审在两周后。
我把成绩单、研究报告和导师推荐信都交了上去。
导师看过我的材料,问我:「家里那边会不会阻拦?」
「会。」
「你还申请吗?」
「申请。」
他点头,没有多劝,只说:「面试准备好,别把时间浪费在跟他们吵架上。」
我按时参加了面试。
许知夏也去了。
她坐在我旁边,穿着新买的套装,手指一直拧着袖口。
候场时,她压低声音:「姐姐,哥哥答应把程序删了。」
「那是他的事。」
「爸妈也说以后不会再用转盘决定我们的事。」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时钟:「他们现在说这些,不是因为想公平,是因为你知道程序被改过。」
许知夏脸色发白:「你一定要把我想得这么坏吗?」
「我不想猜你怎么想。我只看你做了什么。」
她咬住嘴唇:「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不会再让你拿走我的东西。」
面试结束后,结果要一周后公布。
那一周里,父母和哥哥轮番来找我。
爸爸先是发消息,说家里愿意把我的生活费补齐,还可以给我换个大房间。
我没有回复。
妈妈在门口等我下班,手里提着我以前爱吃的糖炒栗子。
「你小时候最喜欢这家。」
我看了眼纸袋:「现在不喜欢了。」
「你别这样跟妈妈说话。」
「你已经很多年没给我买过了。」
妈妈低头看着纸袋,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做错了。」
「你错在哪里?」
她像是想说很多,最后只说:「我不该让你叫我阿姨。」
「还有呢?」
她答不上来。
我接过栗子,放在门口柜子上,没有带进屋。
「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妈妈没有跟进来。
晚上,哥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道歉。
他说自己做程序时只是想减少争吵,没想到会伤害我;他说结果是他改的,父母并不知情;他说希望我给他一次弥补的机会。
我看完,把那段话转发给父母。
他们立刻打来电话。
父亲说:「林屿也是怕你们姐妹闹矛盾,才做了这个程序。」
我问:「你刚才说他做了手脚,你不知道?」
父亲停了两秒:「我知道他改过结果。但知夏小时候过得苦,我们就想多照顾她一些。」
「你也知道我每次输的不是运气。」
「事情已经过去了,何必再揪着不放?」
「过去的是机会,不是账。」
父亲语气发硬:「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已经有导师,有工作机会,为什么非要把家里弄得鸡犬不宁?」
「因为你们一直觉得,我只要没饿死,就算过得好。」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挂断电话,回到桌前继续准备签证材料。
我不会因为他们终于开始道歉,就放弃自己的机会。
6
评审结果出来那天,导师打来电话。
「知微,恭喜你。你拿到联合培养名额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导师笑了:「别发呆,赶紧把后续材料准备好。对方研究组已经发了正式邀请。」
我答应下来,挂断电话时,手心全是汗。
许知夏的申请没有通过。
她的成绩不差,但项目经历不足,面试时对研究方向也答得不够清楚。
学校没有因为谁的家庭情况改结果。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转盘的情况下,输给我。
当晚,父母叫我回家吃饭。
我本来不想去,导师说签证前有些文件要家长协助办理,我才回去拿户口本。
饭桌上,许知夏没有出现。
母亲给我盛了碗汤:「知微,联合培养的事,家里支持你。」
「谢谢。」
父亲把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签证要用的户籍文件,拿去吧。」
我翻了翻,没发现问题。
吃到一半,哥哥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这个给你。」
盒子里是一支新钢笔。
他有点不自然地说:「你以前总说我写程序赚不了钱,现在我买得起了。」
「我没说你赚不了钱。」
「我记错了。」他把盒子放到我手边,「反正算是道歉。」
我没有收。
「你不用买东西。」
「我知道你不缺这个。」
「那你为什么送?」
林屿低下头:「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只会害你。」
「你害我的那些事,不是一支笔能抵掉的。」
他点头:「我明白。」
父亲有些不耐烦:「你哥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汤勺放下:「我没说他不能道歉。我只是不会因为他买了东西,就当事情没发生过。」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现在不想跟你们谈一家人。」
母亲眼里刚亮起的期待又暗了下去。
饭后,我去书房拿户口本复印件。经过走廊时,听见父亲和林屿在阳台说话。
「知微真拿到机会了?」
「嗯。」
「她走了,家里这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要是把转盘程序的事捅出去,公司基金那边也可能被查。爷爷当初留给她的那笔教育金,还没补上。」
林屿的声音很低:「我会把钱补回去。」
「你拿什么补?知夏的学费也用了那笔钱。」
「我会想办法。」
我拿着文件站在走廊里,脚步没动。
父亲又说:「她要是肯留下,钱的事可以慢慢谈。她现在愿意走,说明心里有气。你把她哄住,至少等她毕业再说。」
林屿没回答。
我转身回客厅,把文件收进包里。
爸妈送我到门口时,母亲拉住我的手:「你什么时候走?」
「签证下来就走。」
「中秋那天能不能留下吃顿饭?」
我看着她:「我不确定。」
她的眼泪很快涌了上来。
我没抽回手,也没答应。
7
签证下来后,我开始准备离开。
护照、学历证明、研究资料、几件换洗衣服,都被我分批装进箱子。为了不让父母提前拦我,我没有告诉他们具体航班。
我只告诉导师和祁盛。
祁盛是研究组的博士后,负责接我入组。他在电话里说:「落地后我去接你,出机场给我发消息。」
「麻烦你了。」
「不麻烦。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我先把附近能买到的记下来。」
我笑了:「不用准备那么多,我不挑。」
「那可不行,第一次来瑞士,总不能让你饿着。」
他说得很自然,我却因为这句话怔了一下。
从前我总要先证明自己有用,才敢接受别人对我好。
现在我想试着不证明。
临走前三天,林屿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一个硬盘:「这里是程序的所有日志,和你拍下的可能不完整。你可以带走,也可以交给学校。」
我没有接。
「你为什么给我?」
「我想把事实还给你。」
「不是你说了算。」
「我知道。」他把硬盘放在桌上,「里面还有我写程序时的原始代码。你要是愿意,可以让学校查。」
「爸妈知道你拿来了?」
「不知道。」
我看着他:「你现在是想道歉,还是想让我别追究?」
林屿喉结动了动:「都有。」
「那我不能答应你。」
「我没指望你现在原谅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小时候你总跟在我后面,说长大要和我一起做游戏。」
「我不记得了。」
「你说过。」
「可能吧。」
「知微,我那时候挺喜欢当哥哥的。」他苦笑,「后来我觉得,只要把东西分给知夏,你就不会少什么。结果我把你的东西一件件都让了出去。」
我没有接话。
他离开后,我拿起硬盘,放进抽屉。
不是原谅。
只是证据应该留着。
8
离开那天,父母还是知道了航班时间。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楼道,妈妈已经站在楼下。
她穿着旧围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知微,先吃点东西再走。你坐飞机要十几个小时,别饿着。」
我停下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
妈妈看向林屿。
哥哥站在车边,眼睛红得厉害。
「我看见你邮箱里的行程通知。」他说,「不是故意查你,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走。」
「你还是查了。」
他无话可说。
爸爸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爷爷留给你的教育基金,我们已经重新核算过了。该给你的钱都在这里,之后也会按协议补齐。」
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金额和律师之前算的一样。
「谢谢。」
父亲脸色发白:「你还要走?」
「要。」
「钱我们会还,家里也愿意改。你能不能再给大家一点时间?」
「我等了很多年。」
母亲把保温袋往我手里递:「里面是你小时候爱吃的豆沙包。」
我打开袋子,看见两只豆沙包用纸袋包着,还放了一小盒牛奶。
「我现在不吃豆沙。」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
「那你想吃什么?妈再去买。」
「不用了。」
我把袋子合上,没有接。
林娇娇从楼道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她身上穿着那件父母后来买给我的裙子,手里拿着一封信。
「姐姐,这封信是我写的。」
「我不一定会看。」
「没关系。」她把信放在行李箱上,「我只是想把该说的话说完。」
我看着她:「你知道程序被改过吗?」
她低下头:「后来知道了。」
「什么时候?」
「大二那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爸妈不再供我读书,也怕哥哥怪我。」她眼泪落下来,「我知道这不是理由。」
「确实不是。」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只说:「我会把用掉的教育金还回去,哪怕要很多年。」
我点点头:「这是你的事。」
她往前一步,似乎想抱我,又停住了。
「姐姐,我很羡慕你。」
「羡慕什么?」
「你明明被我们这样对待,还能自己考上学校、拿到工作机会。可我如果没有爸妈和哥哥帮忙,什么都不会。」
她哭得鼻尖发红。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现在不是原不原谅的时候。」
我把信放进包里,推着行李箱往路边走。
林屿替我打开车门:「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
「至少让我送这一程。」
我看着他:「你是想送我,还是想确认我真的走了?」
他没有回答。
我自己叫了车。
车停在路边时,妈妈忽然追上来,抓住我的箱子。
「知微,别走。」
她哭得很厉害,像终于明白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闹脾气。
「妈以后不让你叫阿姨了,你回来吧。」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我已经不需要改称呼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不代表我必须留下。」
司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我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隔着车窗,妈妈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袋豆沙包。
车子开动时,林屿没有追上来。
9
我到瑞士后,先在研究组附近租了间小公寓。
房间不大,窗外能看见一小段湖面。第一天晚上,我煮了一锅面,面煮得太软,吃到一半就坨成一团。
祁盛来帮我搬东西,看见锅里的面,笑着问:「这是什么做法?」
「我太久没自己煮饭了。」
「明天教你做番茄蛋面。至少不容易坨。」
他没有问林家的事,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出国。
第二天,他带我去实验室认人。导师介绍我时,只说我的研究成果和项目经历,没有提我是谁的女儿。
「这里看数据和结果。」导师拍了拍我的肩,「你做得好,大家自然会记住你。」
我在新环境里忙起来。
早上进实验室,下午开会,晚上整理数据。日子很累,却不必猜谁会不会因为我争取机会而不高兴。
两个月后,林家把第一笔教育基金转到了我的账户。
金额不多,但账目清楚。
父亲附了一封邮件:
【剩余款项会按律师协议逐年归还。对不起。】
我看了一遍,没回复。
母亲每周会发一张家里的照片。
有时是她做的菜,有时是阳台上的花。她不再催我回家,也不再问我什么时候原谅她。
我偶尔回一句「花开了」,或者「菜看起来不错」。
关系没有因此变好。
但至少,她开始学着不逼我。
林屿给我发来的消息最多。
起初是程序日志、教育金账目,后来是问我研究进度。
我只回复工作相关的内容。
他没有抱怨。
许知夏在一年后退了学,转去读职业培训。她给我发过一封邮件,说自己找到了一份美术助教的工作,正在还欠下的钱。
我回了句祝她顺利。
我没再问她过得好不好。
不是恨她。
只是我没有义务继续照顾她的人生。
10
三年后,我和研究组共同发表了一篇论文。
成果发布那天,导师请大家吃饭。祁盛替我把酒换成汽水,笑着说:「你忙了一整年,今天可以少想点工作。」
「我没喝多少。」
「你刚才已经把汽水当成香槟举了三次。」
我低头看杯子,确实拿错了。
大家都笑起来。
那天晚上,我收到林屿的邮件。
他在邮件里说,父亲的公司经营出了问题,家里已经卖掉两处房产,教育基金也按协议还清了。他说母亲身体不好,问我能不能回去看看。
我把邮件转发给导师,说自己要请两天假。
导师没有问原因,只替我安排了工作交接。
回国后,我先去了医院。
母亲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看见我,她撑着床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找眼镜。
「知微,你回来了。」
「嗯。」
她眼里一下有了泪:「你瘦了。」
「你也瘦了。」
「家里最近不太好,公司的账出了问题,你爸忙得睡不好。」
「律师跟我说过了。」
她明显松了口气,像以为我回来是要帮忙。
「知微,你能不能……」
「妈,我不是来接手公司的。」
她的表情僵住。
「我知道。」她立刻改口,「我只是想问你,能不能在这里多待几天?」
「看工作安排。」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想说的话。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糖醋排骨。我上次做了,想给你尝尝。」
「我已经不喜欢了。」
「我记得你以前特别爱吃。」
「你记得的是八岁以前的我。」
母亲的眼泪滚下来。
「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那你要我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是真的后悔?」
「不要再把后悔当成要求我回来的理由。」
她捂住脸,哭出了声。
我坐在床边,没有抱她。
我不是不心软。
只是心软不能再变成一条路,把我送回原来的位置。
11
父亲的公司最后还是卖掉了。
林屿去了一家科技公司做程序员,工资不高,但够养活自己。许知夏在画室当助教,自己租了房子。
他们都在为以前的选择付账。
不是因为我报复了他们。
是他们终于不能再用我的退让填补窟窿。
母亲出院后,林屿把她接回家住。那间朝南的大卧室空了出来,父亲说可以重新布置给我。
我拒绝了。
「那间房你住了十几年,空出来也不是我的房间。」
「那你想要什么?」林屿问。
「我什么都不要。」
他苦笑:「你以前也总说不用,后来我们就真当你什么都不需要。」
「现在我是真的不需要。」
临走前,母亲拉着我的手,指尖很凉。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
她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时候?」
「有空的时候。」
她的眼神又慢慢暗下去。
「我不会再骗你回家。」她说,「你愿意来,我就给你做饭。你不愿意,我也不催。」
我点点头。
「好。」
这是我们第一次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没有转盘,没有规矩,也没有谁替我决定。
12
第五年,我拿到了研究组的正式职位。
同事们在实验室给我办了个小小的庆祝。蛋糕不大,奶油上写着我的名字。
祁盛把切好的第一块递给我。
「今天你最大,先挑。」
我看着蛋糕,笑了:「不用转盘决定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我们这里不玩那个。」
我接过蛋糕,奶油有点甜,草莓却很新鲜。
那天晚上,我给妈妈打了视频电话。
她正在厨房里择菜,镜头晃来晃去。
「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
「吃饭了吗?」
「吃了蛋糕。」
「那不能当饭。」
她说完像是怕我觉得她在管我,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我就是随口问问。」
我笑了:「我知道。」
镜头那头安静下来。
母亲小声问:「你还恨我们吗?」
我想了想:「有时候会。」
她眼眶红了,却没有辩解。
「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回去看你们,但不住家里。」
「好。」
她没有再劝。
视频结束后,祁盛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放了一杯在我手边。
「家里?」
「嗯。」
「聊得还好吗?」
「还行。」
他坐到我旁边,没有追问。
窗外开始下雪,路灯下有几个学生踩着积雪跑过,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茶,忽然想起那颗蓝色骰子。
它曾经决定我穿什么、住哪里、拿多少钱,甚至决定我能不能争取一个机会。
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运气。
是有人把结果写好了,还告诉我,是我自己输的。
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有些烫。
这次,我没有等谁替我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