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溪村死了三百一十七个人
青溪村被烧毁的那天,天上落下了血雨。
沈照月记得很清楚,那日是七月十五,村里正在办祭神节。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村民们把新摘的瓜果摆在神女庙前,等着神女降下福泽。
她的母亲也去了。
临出门前,母亲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叮嘱道:“照月,今日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离开家。”
沈照月不解:“娘,今天是祭神节,大家都去庙里了,我为什么不能去?”
母亲沉默片刻,摸了摸她的头:“因为娘不想你拜神。”
那时的沈照月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傍晚,天空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道黑色魔气从天际坠落,紧接着,漫天银光如同利刃般落下。大地剧烈震动,村里的房屋接连倒塌,神女庙上的金色神像轰然碎裂。
沈照月被压在房梁下,额头鲜血直流。她听见外面有人哭喊,有人呼救,还有人一遍遍地喊着神女的名字。
“神女娘娘,救救我们!”
“求您救救青溪村!”
她拼命想爬出去,却被一根断裂的木梁压住了腿。烟尘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眼前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天上传来。
“烬渊,你我之间的恩怨,与凡人无关。”
另一个男人笑了,声音低沉而讥讽:“玄霜,你说得倒是好听。若不是为了维持你的神脉,你以为我愿意来这穷乡僻壤?”
“住口。”
“怎么,舍不得了?这村子里的人,可都是你选中的祭品。”
沈照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只知道,村子里的人正在死去。
她的父亲、邻居、一起长大的伙伴,还有刚刚还在庙前给她塞糖糕的周婆婆,全都没了声音。
最后,她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从天而降。
女子眉目清冷,衣袂如雪,身后有万千神光。她伸出手,一滴鲜红的血从指尖落下,落进沈照月的眉心。
“你命不该绝。”
沈照月想问她是谁,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女子俯身看着她,眼中有一瞬间的怜悯:“记住,从今往后,你要替我守住这世间。”
说完,她转身离去。
沈照月在昏迷前,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她不知道那是神女与魔神再次交手,还是青溪村最后一座房屋倒塌的声音。
她只知道,等她醒来时,青溪村已经没有活人了。
后来,官府派人清点尸体,整整三百一十七具。
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村民们说,是神女显灵救了她。
沈照月也这样相信了很多年。
第二章:神女庙里的牌位
青溪村被毁后,沈照月被送到了山下的清虚观。
她在那里住了十年。
十年间,她每天清晨上香,傍晚诵经,逢年过节还会亲手抄写经文,送往各地的神女庙。
她一直记得那滴落在眉心的血。
每当有人问起青溪村的惨事,她都会说:“是神女救了我。”
直到十七岁那年,她回到了青溪村。
原来的村子已经成了一片荒地,只有神女庙还勉强保留着残破的轮廓。沈照月跪在废墟前,放下一束白花,随后走进庙中。
她想找到当年那尊神像的碎片,带回清虚观供奉。
可就在她绕到神像后方时,却发现了一扇从未见过的石门。
石门没有锁,门上刻着一行小字:凡人勿入。
沈照月推开石门,里面是一间阴冷的石室。
石室里摆满了牌位。
她借着墙上的长明灯,一块块看过去,发现牌位上刻着的全是村庄的名字。
白石村,三百零二人。
落霞村,四百一十七人。
柳河村,二百九十八人。
青溪村,三百一十七人。
每块牌位旁边,都有一只封存着红色液体的玉瓶。
沈照月的手指停在青溪村的牌位上。她看见下面刻着一行小字:神血回收,祭器存活。
她浑身发冷,伸手拿起那只玉瓶。
瓶底还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写着:“玄霜神血已入体,血契初成。待祭器成熟,可承神格。”
她的脑海里突然响起当年那道清冷的声音。
你要替我守住这世间。
原来,那滴血并不只是救她的命。
“你不该来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沈照月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站在门口。她认得她,是青溪村唯一一个没有死在那场灾难中的人。周婆婆当年去山上采药,躲过了劫难。
“周婆婆,这些是什么?”
周婆婆看着她手里的玉瓶,脸色一点点变白。“放下。”
“这些牌位为什么会有青溪村?什么叫神血回收?什么叫祭器?”
周婆婆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想拿走玉瓶。
沈照月后退一步,声音发颤:“当年村里的人,是不是不是死于神魔争斗?”
周婆婆沉默了很久,最终闭上眼睛。
“孩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已经知道了。”沈照月盯着她,“那滴血救我,是不是另有目的?”
周婆婆看着她眉心那道淡红色的印记,眼中满是悲悯。
“那不是救命的血,是种在你身体里的种子。”
沈照月怔住。
“玄霜需要一个能承受她神格的人。你是青溪村唯一活下来的人,也是她选中的祭器。”
石室里的长明灯突然晃动了一下。
沈照月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瓶,忽然觉得那里面的红色液体,像极了三百一十七个人流尽的血。
第三章:神女从来不是救世主
沈照月离开神女庙时,天已经黑了。
她没有回清虚观,而是沿着山路一直往北走。周婆婆告诉她,若想知道更多真相,就去找一个叫谢无咎的人。
谢无咎住在断魂崖下。
那里是天庭废弃的旧址,据说八百年前曾发生过一场大战,死去的神仙和妖魔都被埋在山底。
沈照月找到他时,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喝酒。
男人穿着一身灰衣,眉眼俊秀,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看见沈照月,似乎并不意外。
“你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
“玄霜的神血入体,迟早会有这一天。”
沈照月没有寒暄,直接把那张纸条放在他面前。
“告诉我,祭器是什么意思?”
谢无咎看了一眼,笑了笑:“意思就是,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替玄霜养神格。等她的神格彻底衰败,你就会成为她的新躯壳。”
沈照月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青溪村呢?”
“青溪村只是其中一个祭场。”
谢无咎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神脉需要凡人生魂维持。玄霜与烬渊交战多年,神力和魔力都已衰竭。他们不愿意死,就只能不断寻找新的祭场。”
“所以,他们让三百一十七个人去死?”
“不是让他们去死。”谢无咎纠正她,“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
沈照月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我拜了她十年。”
她曾经觉得,自己能活下来,是神女赐予的恩典。她甚至想过,等自己长大以后,要去神女身边侍奉她,用一生报答那滴血。
如今才知道,她所谓的恩人,正是夺走她全村性命的人。
谢无咎看着她,递过来一只酒壶。
“想报仇吗?”
沈照月没有接。
“我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就在天上。”
谢无咎抬手指了指云层深处:“神女玄霜,魔神烬渊,还有那些坐在天庭里的旧神。他们都在等你长大。”
“等我长大做什么?”
“等你成为新的神女。”
谢无咎笑意渐冷:“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让你活下来?因为你的身体里有玄霜的血,你的命格又与青溪村三百一十七个人相连。只要你愿意,他们就能借你的身体重新打开神脉。”
沈照月终于接过酒壶,却没有喝。
她问:“如果我不愿意呢?”
谢无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那就杀了他们。”
第四章:魔神的真相
沈照月第一次见到烬渊,是在一个下雪的夜晚。
她跟着谢无咎来到北境,那里有一座被冰雪覆盖的魔宫。宫门前没有守卫,只有一排排被冻成冰雕的尸体。
烬渊坐在大殿中央,黑衣如墨,长发披散。他看起来不像传说中凶神恶煞的魔神,反倒像个久病不愈的贵公子。
他看见沈照月,目光落在她眉心。
“玄霜的血?”
沈照月没有回答。
烬渊轻笑一声:“她倒是舍得。”
“青溪村的人,是你杀的吗?”
烬渊抬眸看她:“你想听真话?”
“是。”
“不是我杀的。”
沈照月冷冷地看着他。
烬渊并不生气,抬手一挥,殿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八百年前的天庭。
高高在上的神明坐在云端,凡间百姓跪在祭坛前。神官手持法器,将一缕缕生魂从凡人身体里抽出,送入天庭的神脉。
那些凡人没有犯错,也没有作恶,只因为他们生在某个被选中的地方,就必须成为供养神明的祭品。
画面中,一个年轻的白衣女子闯入祭坛,斩断锁链,救下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那个男人就是烬渊。
“当年玄霜救了我。”烬渊说,“我本该死在天庭的祭坛上,是她把我带走的。”
沈照月看着画面中的女子,确实与她记忆里的神女一模一样。
“后来呢?”
“后来我们以为,只要毁掉天庭,就能让凡人不再受苦。”
烬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神脉没有消失。它像一张长在天地间的网,谁掌握了它,谁就能拥有神力。我们毁不掉它,只能暂时压制它。”
“所以你们开始用凡人的性命维持它?”
烬渊沉默。
沈照月忽然明白了。
玄霜和烬渊曾经也许真的想过拯救苍生,可当他们拥有了力量,尝到了永生的滋味,便逐渐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憎恶的模样。
“你们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救世主?”
烬渊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
“因为我们曾经真的救过人。”
“那又如何?”
沈照月一步步走近他:“救过一个人,就能杀三百一十七个人吗?救过一座城,就能拿另一座城去填神脉吗?”
烬渊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和玄霜很像。”
“别拿我和她相提并论。”
沈照月转身离开。
身后,烬渊忽然开口:“她快撑不住了。等她死了,你身体里的神血就会彻底苏醒。到那时,你会明白,她为什么选择你。”
第五章:母亲留下的信
沈照月回到青溪村时,已经是三日之后。
周婆婆坐在废墟前等她,手里拿着一个旧木盒。
“这是你娘留下的。”
沈照月接过木盒,发现里面放着一枚玉佩、一封信,还有一本用油布包着的账册。
信上的字迹很熟悉,是母亲的笔迹。
照月: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娘没能等到你长大。
娘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神血的秘密。青溪村不是第一次被选中,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那些所谓的神明,早已忘了自己为什么成神。
玄霜曾经救过我。
很多年前,她来到青溪村,问我愿不愿意把孩子交给她。我拒绝了。她没有强迫我,只说如果有一天青溪村成为祭场,她会尽力保住你。
娘当时信了她。
后来我才明白,她所谓的尽力,就是让你成为唯一活下来的人。
照月,不要恨自己活了下来。你没有欠任何人,也不必替任何人偿还。
如果你能离开,就离开这里。如果不能,就记住一件事:神血可以救人,也可以杀神。
娘希望你活着。
沈照月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她翻开账册,里面记录着许多年前发生的事。
玄霜神血入体,可与祭器命格相连。
烬渊魔魂寄于玄霜心脉,若玄霜神格崩溃,烬渊亦将魂飞魄散。
神脉以生魂为引,神血为媒。神血若离开祭器,神脉将失去根基。
最后一页,只有母亲写下的一句话:若要断神脉,须先断神血。
沈照月拿起玉佩,发现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断。
她终于明白,母亲并不是毫无准备。
她早就知道神女会回来,也知道自己的女儿终有一天会被卷进这场争斗。
“你娘很聪明。”
谢无咎不知何时站在门外。
沈照月将账册合上:“你早就知道这些?”
“知道一部分。”
“你想利用我杀玄霜。”
谢无咎没有否认。
“玄霜若不死,神脉就不会断。烬渊若不死,魔脉也不会消失。只有你能同时杀死他们。”
“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谢无咎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因为我没有你的神血。”
沈照月把账册收进怀里:“你想要什么?”
“我要天庭。”
“天庭已经毁了。”
“那就重建。”
谢无咎说得理所当然:“神明不在了,总要有人来管理天地。”
沈照月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神。
他和玄霜、烬渊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都觉得自己有资格坐在高处,决定别人该怎么活。
第六章:神女跪在她面前
玄霜是在一个雨夜找到沈照月的。
她仍旧穿着白衣,眉目清冷,只是脸色比从前更加苍白。沈照月看见她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想起了青溪村那场血雨。
“你长大了。”
玄霜轻声说。
沈照月站在屋檐下,没有行礼,也没有称呼她为神女。
“你来做什么?”
“我想见见你。”
“看祭器长成什么样了吗?”
玄霜的神色微微一僵。
她沉默良久,才说:“你知道了多少?”
“知道青溪村三百一十七个人是祭品,知道我活下来是因为你需要一个承受神格的躯壳,也知道你和烬渊靠凡人生魂维持神力。”
玄霜闭上眼睛。
“是我对不起你。”
沈照月忽然觉得荒唐。
她等了十年,曾无数次幻想有朝一日能再见到神女。她以为自己会激动,会感激,会忍不住跪下来感谢她当年的救命之恩。
可如今玄霜真的站在她面前,她却只觉得疲惫。
“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我不想你死。”
“那我全村的人呢?”
玄霜没有回答。
沈照月往前走了一步:“你可以救我,为什么不能救他们?”
“当时神脉已经失控,我只能保住一个人。”
“所以你选了我。”
“是。”
“为什么?”
玄霜看着她,眼中终于露出痛苦。
“因为你的命格与我相合。”
沈照月笑了。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所谓的怜悯,不过是神明在挑选一件合适的器物时,顺手施舍的一点温柔。
玄霜忽然跪了下来。
“照月,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求你。但烬渊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的魂魄与我的神格相连。如果我死,他也会死。”
“所以呢?”
“我希望你放过他。”
沈照月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神女,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杀了那么多人,却要我放过他?”
“我知道我错了。”
“你知道错了,就能让青溪村的人活过来吗?”
玄霜的眼泪终于落下。
“不能。”
“那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玄霜抬起头,声音很轻:“我只是想求你,别让他一个人死。”
沈照月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无咎带着一队天兵闯进院子,手中长剑直指玄霜。
“神女大人,您终于肯现身了。”
玄霜缓缓站起身。
谢无咎笑道:“既然您已经承认神格衰败,不如将神格交出来。天地需要新的主人。”
沈照月看着他:“你不是说要杀玄霜吗?”
谢无咎回头看她,笑容温和。
“我改变主意了。神格若能完整继承,何必毁掉?”
第七章:所有人都想成为神
谢无咎的剑刺向玄霜时,沈照月没有动。
她想看看,这位曾经救过她的神女,究竟还有多少力量。
玄霜抬手,一道白光挡住剑锋。可她的手臂很快颤抖起来,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落在地上,竟然没有化作神光,而是变成了普通的血。
“神格衰败到这种地步了?”谢无咎笑道,“看来传言不假。”
玄霜没有说话。
天兵从四面围上来,谢无咎手中出现一枚金色的印章。那是天庭旧印,可以强行剥离神格。
沈照月认出了那枚印章。
账册里记载过,旧神曾用它夺取其他神明的力量。
谢无咎果然不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只是想成为下一个玄霜。
“照月,过来。”谢无咎向她伸手,“你我联手,杀了玄霜,夺取神格。往后天地由你我掌管,再也不会有人欺辱你。”
沈照月看着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因为你想报仇。”
“我想报仇,但我不想成为你。”
谢无咎的笑容消失了。
“你以为自己还有选择?你身体里的神血已经成熟,神格迟早会苏醒。若你不继承,就只有死路一条。”
沈照月摸了摸眉心。
那里有一道淡红色的印记,像一朵永远无法消散的花。
“那就死。”
谢无咎眼中闪过杀意。
“冥顽不灵。”
他挥手,天兵一拥而上。
玄霜忽然挡在沈照月身前,抬手结出一道神印。白色光幕展开,挡住了所有攻击。
“你走。”
沈照月看着她:“你不是想让我放过烬渊吗?”
“我现在只想让你活着。”
“你又想用你的方式替我做决定?”
玄霜的手微微一顿。
沈照月越过她,走到谢无咎面前。
“你们所有人都一样。你们觉得自己看得见天下,所以可以决定天下人的命。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那些被你们牺牲的人,愿不愿意。”
她取出母亲留下的账册,撕下最后一页。
纸页燃起一道淡红色的火焰。
神血印记忽然发烫。
谢无咎脸色大变:“你做了什么?”
沈照月没有回答。
她看见玄霜的神格在光幕中闪烁,烬渊的魔魂也随之浮现。两道力量彼此缠绕,像一条已经腐烂却仍不肯松开的锁链。
她终于明白,母亲留下的办法并不是让她夺取神格,而是让她毁掉神血。
可要毁掉神血,就必须让神女亲口承认自己的罪。
第八章:神女的誓言
谢无咎夺取神格的仪式提前了。
他将玄霜困在祭坛中央,旧印悬于半空,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缠住她的身体。烬渊赶到时,已经晚了一步。
魔气冲破云层,整座祭坛开始震动。
“谢无咎,你敢动她?”
谢无咎大笑:“魔神大人,你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烬渊挥手,黑色魔焰席卷祭坛,却被旧印挡了下来。
沈照月站在祭坛边缘,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没有急着出手。
她想起母亲信里的那句话:神血可以救人,也可以杀神。
而账册里还有一个细节。
玄霜曾立下守护誓约,承诺神血所庇护之人,若遭遇不公,她必亲自回应。这个誓约是神格的根基之一,若她承认自己违背誓约,神格就会出现裂痕。
沈照月走到祭坛中央。
“玄霜。”
玄霜艰难地抬起头。
“你说过,要守住这世间。”
“是。”
“那青溪村呢?”
玄霜闭上眼睛。
“我没有守住。”
“不是没有守住。”沈照月盯着她,“你是明知道他们会死,却仍然选择了让他们去死。”
玄霜的嘴唇颤抖着,最终说:“是。”
话音落下,天空中传来一道清脆的裂响。
玄霜的神格裂开了一道缝。
谢无咎脸色骤变:“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玄霜没有理会他,只看着沈照月。
“我曾经真的想过救所有人。可后来,我越来越害怕失去力量,害怕烬渊死去,害怕自己也变成那些被遗忘的亡魂。我告诉自己,只要再牺牲一座村庄,只要再撑过一次神脉崩塌,就能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她苦笑了一声。
“可我一次又一次地骗自己。”
沈照月问:“你后悔吗?”
“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
玄霜沉默很久,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沈照月点了点头。
“你看,你到现在都不知道。”
她抬手,掌心浮现出一缕红色神血。
“所以你不配再做神。”
就在这时,祭坛上方忽然出现一道苍老的声音。
“说得好。”
乌云裂开,一群身穿古老神袍的人从云层中走出。他们身上的气息比玄霜更加古老,正是八百年前被烬渊和玄霜推翻的旧神。
为首的老者看着沈照月,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果然是最合适的继承者。”
谢无咎猛地回头:“你们不是早就死了吗?”
老者淡淡道:“神脉不灭,旧神不死。我们只是在等一个新的躯壳。”
沈照月终于明白,谢无咎也不过是他们选中的棋子。
这场争斗从来没有结束。
旧神想回来,谢无咎想成神,玄霜和烬渊想活下去。
而她,始终只是他们眼中的一件东西。
第九章:神明死在凡人手里
旧神降临后,天地间的灵气开始倒流。
祭坛上的锁链全部崩裂,玄霜与烬渊被强行拖向半空。谢无咎跪倒在地,身上的神力被旧神一点点抽走。
“你们骗我!”他嘶声大喊。
老者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凡人本就该为神明铺路。”
沈照月忽然笑了。
原来八百年过去,这些人连说的话都没有变。
她拿出母亲留下的玉佩,将它按在祭坛中央。玉佩上的“断”字亮起,整个祭坛随之震动。
谢无咎终于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住手!你会毁掉所有神脉!”
“我知道。”
“神脉断了,天地灵气会失衡,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
沈照月看着他:“至少以后,不会再有人因为生在一座村庄里,就被选去献祭。”
她取出断神刃。
那是一把母亲藏在木盒夹层里的短刃,刃身没有光泽,看起来普通得像一把旧刀。
玄霜看见它,忽然变了脸色。
“照月,不要!”
“为什么?”
“断神刃会先斩断你的神血。你会死的。”
沈照月平静地看着她:“我知道。”
玄霜挣扎着想冲过来,却被锁链牢牢缠住。
“你不能死!你是我选中的继承者!”
沈照月忽然觉得好笑。
到了这一刻,玄霜仍然记得她是继承者,却忘了她也是一个人。
“我不是你的继承者。”
她举起短刃,刺入自己的心口。
鲜血涌出,眉心的神血印记瞬间亮起。那滴来自玄霜的本命神血从她体内剥离,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光,飞向祭坛中央。
神脉开始崩塌。
玄霜发出一声痛呼,烬渊的魔魂也在同时碎裂。
旧神们惊怒交加,纷纷向沈照月扑来。她拔出短刃,转身刺向玄霜。
这一刀没有刺穿她的心脏,而是斩断了她与神脉之间最后的联系。
玄霜的神格彻底破碎。
她看着沈照月,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终于解脱的疲惫。
“对不起。”
沈照月没有回答。
烬渊挣脱锁链,想要带玄霜离开。可他的魔魂已经与玄霜的神格相连,神脉崩塌的瞬间,他也注定无法存活。
沈照月转过身,短刃刺入烬渊的胸口。
“你们曾经救过人,我不否认。”
“可你们后来杀的人,也是真的。”
烬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比我们都勇敢。”
沈照月抽出短刃。
“我只是比你们更清楚,自己不该得到什么。”
最后一道神光熄灭时,旧神们发出凄厉的尖叫。谢无咎被卷入崩塌的神脉,连一声求饶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天上的云层裂开,神脉化作无数碎光,像一场漫长的流星雨落向人间。
沈照月跪倒在祭坛上。
她胸口的血止不住地流,眼前越来越模糊。
她看见远处的山川重新显露出来,看见被神力压制了数百年的河流重新流动,也看见久违的雨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她想起青溪村。
想起父亲,母亲,周婆婆,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终于做到了。
可她还是没能把他们带回来。
第十章:世间再无神女
沈照月死在了那场雨里。
没有神明来接她,也没有天兵为她送葬。
她的尸体被山下的村民发现时,身边只有一把断裂的短刃和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的玉佩。
后来,人们在旧祭坛上立了一块石碑。
石碑上没有写神女的功绩,也没有写魔神的传说,只刻着一行字:
青溪村,三百一十七人。
沈照月,青溪村人。
再后来,天下再没有神女庙,也没有魔神殿。人们不再向天上祈求神迹,开始自己修桥、种田、治病、建屋。曾经被神脉压制的河流重新流淌,荒废的土地渐渐长出了庄稼。
有人说,沈照月杀死了神明,是天地间最可怕的恶鬼。
也有人说,她救了天下,是比神明更伟大的存在。
可在青溪村的旧址上,只有一位白发老人守着那块石碑。
每年七月十五,他都会在碑前放上一束白花。
有人问他,沈照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人想了很久,说:“她只是个普通姑娘。”
“普通姑娘,怎么能杀死神明?”
“因为神明也会犯错,也会害怕,也会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牺牲无辜的人。她不过是一个被神明辜负的人,终于不肯再忍了。”
老人说完,便不再开口。
那一年,山间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水冲刷着石碑,洗去了上面常年积累的尘土。碑上的名字依旧清晰,三百一十七个人,一个也没有被遗忘。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孩子问起神明的故事。
老人告诉他们,从前天上有一位神女,救过一个姑娘,也害死过很多人。后来那个姑娘杀了神女,杀了魔神,也杀了所有妄图重新成为神明的人。
孩子问:“那神女是坏人吗?”
老人摇头:“她曾经救过人,也曾经害过人。可她做过的好事,不能抵消她犯下的罪。”
“那姑娘呢?她是好人吗?”
老人看着远处的青山,轻声说道:“她只是想让那些死去的人,有一个交代。”
孩子又问:“那我们还要拜神吗?”
老人没有回答。
许久之后,他指了指山下正在劳作的人们。
“你看,庄稼要自己种,路要自己修,病要自己治。天上下雨,是因为云来了;庄稼成熟,是因为有人耕种。你们要感谢的,不该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每一个愿意伸手帮助别人的人。”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神明。
只有青溪村的石碑,一年又一年地立在那里。
碑文最后,还有一行后来刻上去的小字:
神明不渡世人,世人便不必再拜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