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妹妹是京城第一才女,但她的才名却是偷我的。
我熬夜绣好的丝帕,她问都不问就拿去送给侍郎家的公子。
我精心裁制的披帛,她偷拿。转头就在宫宴上献给太后。
我找她讨要,她当着家中长辈的面委屈至极:
“不过姐妹之间借去瞧瞧,何必这般小气。”
嫡母也训斥我。
“你一个养女,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侯府。明珠看得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气。”
可她却贪得无厌,趁着皇后生辰将近,竟让我替她绣一幅百鸟朝凤图。
被一次次步步紧逼后,我不想忍了。
我接下了这桩差事。
以染血的丝线掺入其中,背面暗绣逆反之语。
喜欢借花献佛是吧,只是不知,这份足以灭九族的大礼妹妹可还满意?
赏花宴前一日。
我正在房里赶绣一幅百蝶穿花丝帕。
每一只蝴蝶的翅膀都栩栩如生。
我把它压在枕下,打算明日带去赏花宴。
可第二天一早,枕下空了。
我去找时,江明珠正坐在镜前梳妆。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衫子,发间别着新打的金钗。
见我进来,她笑盈盈地起身。
“姐姐来得正好,替我看看这身打扮可还过得去?”
我看向她袖口。
那方百蝶穿花丝帕正露出一角。
我问她:
“这丝帕,妹妹从哪儿拿的?”
江明珠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坦然。
“我房里找不着趁手的帕子,就借姐姐的用用。”
她说得轻巧。
我的丫鬟青杏忍不住道:
“二姑娘,那是我们姑娘绣了三日的……”
江明珠的丫鬟碧桃立刻打断:
“什么你们姑娘我们姑娘的,自家姐妹,用一方帕子怎么了?”
江明珠拉了拉我的袖子。
“姐姐别生气,回头我还你便是。”
我压下火气,没再说话。
赏花宴设在长公主的芙蓉园。
园中百花盛放,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姑娘都到了。
我坐在末席。
江明珠坐在嫡母赵氏身边,言笑晏晏。
酒过三巡,沈侍郎家的公子沈确起身献诗。
他诗才平平,却生了一副好皮囊。
京中不少姑娘都偷偷看他。
江明珠忽然站起来。
“沈公子好诗。我这儿正好有一方丝帕,愿赠予公子,聊表敬意。”
她掏出那方百蝶穿花丝帕。
当着满园贵人的面,双手递到沈确面前。
沈确接过去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蝴蝶绣得活了一般!”
席间夫人姑娘纷纷探头去看。
有人赞叹:
“早听说江二姑娘绣工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江明珠低头一笑。
“不过是一些女儿家的小玩意,公子谬赞了。”
那是我绣了三天的东西。
她连针都没碰过。
散席后我拦住她。
“江明珠,那帕子是我绣的。你拿去送人,至少该跟我说一声。”
江明珠眼圈一红。
“姐姐,我又不是故意的。沈公子当场夸我,我总不能说不是自己绣的吧?那多丢人。”
她眼泪说掉就掉:
“姐姐,你在家抢我的东西就算了,在外人面前能不能放我一马?”
周围几个姑娘循声看来。
沈确走过来,皱着眉看我,甚至当众揣着那方帕子。
“这位就是江大姑娘?”
他一脸嫌恶。
“方才令妹赠帕,我还当江家姑娘个个心灵手巧。如今看来,倒是我高估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帕子。
“二姑娘绣得出这样的活蝴蝶,大姑娘却连一方帕子都要跟妹妹争。同样是一家的女儿,怎么差这么多?”
旁边几个公子跟着笑起来。
沈确把帕子仔细叠好,收进怀里,像收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赵氏这时也走过来。
她扫了我一眼,压低声音:
“丢人现眼的东西,回去再跟你算账。”
我看了江明珠一眼。
她躲在赵氏身后,帕子已经送出去了,眼泪也掉了。
眼底却一点歉意都没有。
七夕,太后娘娘特设乞巧宴,宫中设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眷皆可入宫。
赵氏提前半个月就吩咐我:
“这次乞巧宴,你备一件像样的贺礼出来。若能得太后娘娘一句夸,侯府脸上也有光。”
我花了七日绣了一件鹤舞云天披帛。
绣好之后我把披帛整整齐齐叠进锦盒。
放在房里不显眼的位置。
到了宫中,献礼的次序按各家爵位排。
宣平侯府排在中间。
轮到我的时候,我捧着锦盒上前。
跪下,打开盒盖。
空的。
盒子里什么都没有。
我脑子嗡了一下。
抬头看向席间的江明珠。
她坐在赵氏身边,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我太熟了。
从小到大,她拿走我的东西之后,都是这么笑的。
太后坐在上首,见我半天没动,问:
“江家大姑娘,你献的是什么?”
我叩首。
“回太后娘娘,臣女所献,是一首贺诗。”
太后来了兴致。
“哦?念来听听。”
我硬着头皮念了一首现编的七言绝句。
辞藻平平,韵脚勉强。
念完之后殿中静了一瞬。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太后倒是没说什么,只道:
“有心了。”
我退回席位,脸上烧得厉害。
下一轮,轮到江明珠献礼。
她捧着一个大一些的锦盒,款款走到殿中。
“臣女江明珠,恭祝太后娘娘乞巧安康。臣女亲手绣了一件披帛,愿娘娘福寿绵长。”
盒子打开。
鹤舞云天披帛。
九只白鹤在月白底缎上振翅欲飞。
殿中响起一片赞叹。
太后接过去看了又看。
“这针法倒是别致。”
江明珠笑道:
“回娘娘,臣女用了三日方才完工。”
太后点头。
“好。赏。”
江明珠叩首谢恩,风光无两。
散席后,她身边围满了巴结讨好的贵女。
太后身边的女官却来传话。
“江大姑娘,太后娘娘请您去偏殿一聚。”
我跟着女官去了。
太后坐在窗边,手里还捧着那件披帛。
她见我进来,把披帛递到我跟前。
“你瞧瞧,这绣工好不好?”
我喉咙发紧。
“好。”
她放下披帛。
“这件披帛是你绣的吧。”
我一惊。
太后摆了摆手。
“哀家在后宫几十年,什么没见过。你方才念诗的时候,分明是现想的。
你妹妹献礼的时候,你盯着看了很久。而且这针脚,和你去年中秋献的那个香囊,一模一样。”
我跪下。
“太后娘娘明鉴。”
太后看着我。
“哀家知道你委屈。但你要记住一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拿得走绣品,拿不走技法。你越忍,她就越贪。等她贪心不足那天,蛇自会吞象。”
我抬头看太后。
她端起茶盏,慢慢道:
“回去吧。耐得住性子,方可走得长远。”
我叩首。
“臣女记住了。”
回到家,赵氏正在正堂等我。
她不管青红皂白,抬手就是一巴掌。
“丢人现眼的东西!乞巧宴上念歪诗,满京城都要传遍了!”
我被打得偏过去,右边脸迅速肿起来。
江明珠坐在一旁,端着茶,慢悠悠道:
“母亲别气坏了身子。姐姐或许是太紧张了,一时忘了如何作诗吧。”
赵氏冷着脸。
“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祠堂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丫鬟青杏扶我过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堂。
江明珠嘴角翘着,藏都藏不住。
我在祠堂里关了整整半个月。
我坐在蒲团上,把太后那番话想了又想。
小不忍则乱大谋。
耐得住性子,方可走得长远。
我攥紧拳,将番句话刻进了心里。
赵氏对外说我病了。
就这么等到皇后娘娘千秋宴将近。
宫里递了话下来。
听闻宣平侯府二姑娘绣工卓绝,皇后娘娘特许侯府进献贺礼。
消息传来那天,赵氏亲自来祠堂接我。
她脸上堆着笑,仿佛前几日罚我的不是她。
“拂衣,母亲知道你是个懂事的。这次皇后娘娘点名要明珠献礼,你可要帮帮她。”
我看着她,不为所动。
“夫人。二妹妹才名在外,让她自己绣就是了。”
赵氏笑容一僵,脸上几乎要挂不住这幅慈母相。
“明珠最近要学宫规,还要预备入宫的衣裳,哪里腾得出手?你是姐姐,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江明珠从后面走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海棠红,腰间挂着我绣的香囊。
“姐姐,我知道从前我有不周到的地方。可这次是给皇后娘娘的贺礼,若做得好,整个侯府都光彩。”
她拉住我的袖子晃了晃。
“你就帮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最后一次。
她每次拿我东西,都说最后一次。
我看着她。
“帮你绣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赵氏立刻警惕的拧眉。
“什么条件?”
“我婚期将近,却嫁妆不多。希望夫人能给我添些,这样侯府嫁女也不丢面不是吗。”
赵氏的脸明显抽了一下。
江明珠使劲拉她的袖子。
赵氏咬了咬牙。
“行。添十台。”
我摇头。
“二十台。现银五十两,另算。”
赵氏拍桌。
“你狮子大开口!”
我转身就走。
“那妹妹自己绣。”
江明珠急了。
“母亲!”
赵氏一把拉住我。
“……二十台就二十台。”
我笑了。
“多谢母亲顾全侯府颜面。”
偏院被腾出来给我做绣房。
赵氏派了两个婆子守在门口,说是帮忙,其实是监视我。
江明珠每日都来。
我从不拦她。
我先绣云,再绣百鸟。
白鹤点朱冠,青鸾展翅,孔雀开屏,黄鹂仰头。
压轴才是凤凰。
凤冠高昂,金羽飞扬。
江明珠第一次看见半成图时,眼睛都直了。
“姐姐,这凤凰像活的一样。”
我没抬头。
“还没绣好。”
她撇撇嘴。
“那你仔细些,这可是我的献礼。”
她的献礼。
说得理所当然。
我笑了笑,继续下针。
那日我让厨房送一只活鸡来。
婆子问起,我就说:
“凤凰点睛要比照活物绣才活灵活现。”
婆子皱了皱眉。
“这……也得过问夫人吧?”
江明珠正好进来听见了,不耐烦道:
“她只管绣,你别多嘴。”
婆子不敢再问。
我用细纱过滤鸡血,掺进胭脂和少许朱砂里。
浸染了最细的一批丝线。
刚染好时,颜色鲜红夺目。
乍一看上去是活灵活现。
但闷在密封的贡匣里几天,再遇到殿中的暖气,腥腐气就会一点点浮出来。
于是我每天绣完,就在屋里点浓重的沉香。
赵氏来过一次,皱眉问:
“怎么熏这么厚的香?”
我答:
“朱砂气味重,怕冲撞了皇后娘娘。”
江明珠嫌弃地掩鼻。
“快些绣完便是。”
背面,我用黑线暗绣了四个字。
“凤位失德。”
藏在云纹里,不细看看不出来。
绣完之后,我把背面用一层素绸仔细覆上。
江明珠问起。
我说:
“入宫路上车马颠簸,针脚太细容易挂伤。到了宫中若皇后娘娘要看背面,自有女官拆封。”
她点点头。
“你想得倒是周到。”
她亲自把名帖放进匣子里。
“宣平侯府二姑娘江明珠,亲绣百鸟朝凤图,恭祝皇后娘娘千秋。”
我看着“亲绣”两个字,笑了笑。
江明珠抬头。
“姐姐笑什么?”
“我替妹妹高兴。”
绣品完工那天,赵氏来验看。
展开时,赤凤凌云,百鸟俯首。
金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赵氏呼吸都轻了。
她立刻吩咐:
“装匣,封存。三日后随贺礼入宫。”
我当着赵氏、江明珠和两个婆子的面,把绣图卷入明黄锦轴,外裹素绸,放进紫檀贡匣。
赵氏问:
“为何封这么严?”
我答:
“不封严些,路上蹭了线,皇后娘娘面前不好看。”
赵氏满意地点头。
“你倒还算懂规矩。”
我垂眸但笑不语。
贡匣封好后,赵氏命人贴上侯府封条,收进库房。
翌日,我出嫁。
侯府没给我多少体面。
赵氏说养女不宜铺张。
嫁妆抬出去的时候,不过三十台。
大半还是我拿那幅绣品换来的。
江明珠特意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看热闹。
“姐姐莫怪母亲,近来府里为了皇后娘娘的千秋宴忙碌,实在顾不上你的婚事。”
我戴着盖头,没看她。
“妹妹的大事要紧。”
卫祈在侯府门外等我。
他一身大红喜服,坐在马上,眉目清朗。
我们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他知晓我在府中过的苦,特意找太后娘娘求娶。
拜堂后,卫祈挑开盖头,看见我的神色,笑了。
“今日娘子瞧着很高兴。”
我挽过他的手臂饮下合卺酒,笑得释然。
“这么多年,终于离开那座牢笼了。”
婚后第三日,卫母来看我。
她坐下后,直接道:
“皇后娘娘千秋宴,你随我入宫。”
我行礼。
“是。”
卫母看着我。
“若是你的嫡母妹妹还想在宫里欺负你,不必怕。你如今是卫家媳妇。卫家虽不如侯府爵位高,却也不是任人揉圆搓扁的。”
我眼眶湿润。
千秋宴前一晚,江明珠派人送来请帖。
帖子里写得亲亲热热,说姐妹同入宫,也好相互照应。
我把帖子放在桌上暗笑。
妹妹,我送你的大礼,希望你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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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宴设在景荣殿。
殿中雍容,香雾缭绕。
我随卫母入席,坐在右侧。
江明珠坐在宣平侯府女眷席上。
她今日穿得格外张扬。
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她要大出风头。
赵氏坐在她身旁,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气。
她们看见我时,江明珠还举杯朝我一笑。
我回了她一个笑。
别急。
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
皇后入殿,众人行礼。
献礼从宗亲开始。
如意金丝坠,玉刻佛手经,寿山石屏,红珊瑚盆景。
一件比一件贵重。
轮到宣平侯府时,江明珠亲自起身。
她捧着名帖跪在殿中,声音清亮:
“臣女江明珠,恭祝皇后娘娘千秋。臣女亲绣百鸟朝凤图一幅,愿娘娘凤体康健,福运绵长。”
百鸟朝凤四个字一出,席间果然起了动静。
有人低声赞叹。
“江二姑娘竟有如此诚心,这图复杂,怕是要花上好多功夫才能完工呢。”
“难怪京中都说她绣技冠绝,当真是不错的姑娘。”
江明珠跪得笔直。
皇后来了兴致。
“百鸟朝凤图?”
江明珠叩首。
“回娘娘,是。臣女耗时二十日,不敢懈怠,方成此屏。”
皇后抬眼望向她。
“呈上来吧。”
内侍抬上紫檀贡匣。
封条完好。
赵氏松了一口气。
江明珠眼中带着笑。
却见匣盖打开的瞬间,沉香味先散出来。
紧接着,便是一股被闷久了的血腥气。
皇后身边的女官皱了皱眉。
屏风被取出,正面朝外。
赤凤凌云,百鸟低伏。
殿中一时安静。
哪怕闻到那股异味,也没人能立刻移开眼。
皇后看了片刻。
“绣工确实精巧。”
江明珠立刻叩首:
“娘娘谬赞,臣女惶恐。”
她嘴上惶恐,眸光却发亮。
皇后又问:
“背面为何封着?”
江明珠按照我教过的话答:
“回娘娘,针脚细密,臣女怕入宫途中勾损,便以云锦暂护。若娘娘愿观,可请尚仪局女官拆封。”
她说得胸有成竹。
我慢慢端起茶。
皇后抬手。
“拆。”
女官上前,一寸寸剪开绸布。
第一道口子断开时,腥味重了一点。
再剪下去,连旁边几位妃嫔都掩了掩鼻。
江明珠终于察觉不对。
她脸上的笑被恐慌所取代。
绸布被揭起一角。
女官的手猛地停住。
皇后皱眉。
“继续。”
绸布彻底掀开。
一股腥腐气猛地在殿内散开。
有人低呼出声。
大殿的光照了下来,把隐藏的暗褐色血痕映得分明。
像是从凤凰身体里渗出的血。
最中央的血字在殿中烛光映衬下更为明显。
凤位失德。
皇后脸色瞬间冷下来。
满殿跪倒一片。
江明珠呆愣在原地,像被抽去了魂。
皇后盯着她。
“江明珠。”
声音冷得刺骨。
“这就是你亲手绣给本宫的千秋贺礼?”
江明珠忽然尖叫:
“不是我!”
她猛地转身,手指直直指向我。
“是她!是江拂衣害我!”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我随卫母跪着,抬起头,神色平静。
皇后看向我。
“你是?”
我叩首。
“臣妇卫江氏,夫君卫祈。今日随婆母入宫贺寿。”
江明珠哭得发抖。
“娘娘!这幅图是江拂衣绣的!她从小就会绣,她恨我拿过她的绣品,所以故意在贡绣上做手脚!”
殿内静了一瞬。
我看着她。
“二妹妹,方才你不是这样说的。”
江明珠一噎。
我继续道:
“你当着娘娘和满殿贵人的面说,此图是你亲手绣成,耗时二十日,不敢懈怠。如今发现血污,就污蔑说是我绣的?”
江明珠急道:
“本来就是你!”
我问:
“那你方才为何说是亲绣?”
她脸色惨白。
赵氏厉声道:
“江拂衣,皇后娘娘面前不得狡辩!”
卫母淡淡开口:
“侯夫人也知道。这里是皇后娘娘的景荣殿,不是宣平侯府的内宅啊。”
赵氏被堵得脸色铁青。
皇后看向内侍。
“名帖。”
内侍立刻从贡匣中取出名帖,呈到皇后面前。
皇后一字一句念出,语气已然染上愠怒:
“宣平侯府二女江明珠,亲绣百鸟朝凤图一幅。”
她放下名帖。
“亲绣二字,是谁写的?”
江明珠嘴唇哆嗦。
赵氏连忙道:
“娘娘,明珠年幼无知,许是一时糊涂……”
我笑了。
“二妹妹已经及笄,到了议亲年纪。侯夫人这会儿说她年幼,方才她献礼时,您可不是这样。”
席间有人窃窃私语。
江明珠死死盯着我。
“你就是算计我!你明知道那里面有鸡血!”
我微微挑眉。
“鸡血?”
殿中几位夫人立刻皱眉。
皇后眼神更冷。
我慢慢道:
“二妹妹怎么知道是鸡血?”
江明珠瞬间僵住。
我没给她喘息的机会。
“臣妇坐在席上,只闻到腥气,尚不敢断定是什么。二妹妹倒是一口咬定鸡血。莫非这凤凰的羽毛,是你亲自用鸡血调的?”
江明珠疯狂摇头。
“不,不是我!是你做的!”
我看着她。
“姐姐几日前已经出嫁,怎么替妹妹做这些手脚?”
她哑住。
皇后身边女官上前查验屏风,片刻后跪下回禀:
“娘娘,凤凰翅羽中确有血痕,已腐败至少三日。背面四字亦像是人为刺上去的。贡品以秽物污了凤凰,又将这般大不敬的词汇藏在绣品后,居心叵测。”
居心叵测四个字一落,江明珠瘫坐在地。
赵氏也站不稳了。
我叩首道:
“娘娘明鉴。臣妇已出嫁,入宫随卫家。宣平侯府贡礼如何制作、如何封存,臣妇并不知情。”
江明珠尖声道:
“你撒谎!你在偏院绣了二十日!”
我平静反问:
“二妹妹,你到底要说这屏是你绣的,还是我绣的?”
她只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我不紧不慢替她说下去:
“若是你绣的,血污和字便出自你手。若是我绣的,你方才当众冒功,欺瞒皇后。二妹妹,欺君和大不敬,你总得认一个。”
江明珠彻底崩溃。
她伏在地上哭喊:
“母亲!救我!”
赵氏想扑过来求我。
卫母挡在我身前。
皇后冷冷道:
“宣平侯府,好大的规矩。献礼不成,便当殿攀咬出嫁养女。本宫今日倒要看看,你们还有多少话要说。”
宣平侯江承业被传进殿中时,脸色茫然。
等他看见那幅绣品,整个人都僵住了。
血腥味还未散尽。
殿中气氛压抑。
江承业扑通跪下。
“臣有罪!”
皇后冷哼:
“你倒是认得快。”
江承业冷汗直流。
“娘娘明察,臣绝不知情!此事都是那内宅妇人操办,臣只知明珠献绣图贺寿,实不知竟藏了如此逆反之语!”
赵氏脸色大变。
“侯爷!”
江承业转头怒视她。
“不是你亲自看着封匣的吗?”
赵氏急道:
“是明珠说此屏精妙,必能讨娘娘欢心。我哪里知道背面有这些东西!”
江明珠哭喊:
“母亲,是你让我拿姐姐的绣品充作我的!你说只要我在宫宴上得了赏,谁还敢追究东西是谁绣的!”
这一句出来,殿中死寂。
赵氏像被雷劈中。
江承业也呆住了。
我垂眸,差点笑出声。
不用我说。
她们自己说得更好。
皇后看向江明珠。
“拿姐姐的绣品充作自己的?”
江明珠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磕头。
“娘娘,臣女吓糊涂了,臣女胡说的!”
我轻声开口:
“二妹妹可别胡说。你在赏花宴上送沈公子的丝帕,太后娘娘的乞巧宴上献的披帛,还有腰间那只金蝶香囊——难道也都是拿了我的?”
江明珠浑身一抖。
殿中贵女们的眼神顿时变了。
她们都见过那些东西。
也都夸过江明珠。
赵氏咬牙道:
“江拂衣,你非要在娘娘面前提这些陈年旧事?”
我抬眼。
“旧事?侯夫人方才也听见了,二妹妹自己说,是您让她拿我的绣品充作自己的。若是小事,江二姑娘的绣名从何而来?”
赵氏说不出话。
我缓声开口。
“娘娘可命人验看。臣妇衣裳的绣纹,和百鸟朝凤图,针法不同,怎会是一人所绣。”
女官上前看过,立刻道:
“卫少夫人所言不假。”
江明珠急得声音都变了:
“她会的针法可多了!就是故意不承认!”
我看着江明珠。
“臣妇不敢说绝对不会此法。”
殿中一静。
我继续道:
“可臣妇更不敢认江二姑娘亲口献上的贺礼。”
这话落下,江明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我不说我不会。
我也不说我会。
我只说,献礼的人不是我。
名帖不是我写的。
贡匣不是我捧的。
宫宴上说“亲手所绣”的,更不是我。
皇后看着江明珠。
“你方才说凤羽染鸡血,是谁指使你的。”
江明珠嘴唇发抖。
她不敢答。
因为无论答谁,都逃不开责罚了。
赵氏忽然指向我欲要说些什么。
卫母脸色一沉。
“侯夫人,你让拂衣认下大不敬之罪吗?”
皇后眼底寒意更甚。
赵氏这才清醒,伏地发抖。
“臣妇不敢!”
我看着她。
“夫人从前总说,我的东西都是侯府的。如今这幅百鸟朝凤真是侯府所献,夫人为何又不要了?”
赵氏脸色灰败。
江承业猛地扬手,狠狠扇了江明珠一巴掌。
“孽女!你害了全家!”
江明珠被打倒在地,发钗散落。
她捂着脸,突然又哭又笑。
“父亲现在怪我?你们都不喜欢我有才名吗?你们不都说侯府嫡女就该压过一个养女吗?”
江承业僵住。
皇后冷眼看完这一出好戏。
片刻后,她道:
“够了。”
殿中瞬间安静。
皇后看向那幅百鸟朝凤。
“血污景荣殿,逆辞咒中宫。宣平侯怕是是嫌官位太稳了。”
江承业瘫软在地。
我低下头不动声色的笑了。
这一次,江明珠终于拿到了一件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罪名。
千秋宴提前散了。
宣平侯一家被禁卫带走。
江明珠经过我身边时,发髻散乱,眼睛红得吓人。
她挣扎着想扑过来。
“江拂衣,是你!一定是你!”
我后退半步,避开她。
“二妹妹慎言。这里是宫中,不是侯府。不是你哭一哭,赵夫人就能替你罚人的地方。”
她还想喊,被禁卫堵住嘴拖走。
赵氏被押过时,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像要把我剥皮抽骨。
她终于明白,正面那只血凤,背面那四个字,都是为她们准备好的。
可她没有证据。
江承业全程没看我。
他一夜老了十岁,脚步虚浮,连走路都走不稳。
出宫时,已是傍晚。
宫门外,卫祈等在那里。
他看见我,快步迎上来。
“可还顺利?”
我点头。
“很顺利。”
“侯府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宫墙。
“他们,再也翻不了身了。”
卫祈牵住我的手。
“好,拂衣,我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从前离我很远。
这一刻,却真切地落在我耳边。
我终于有一个地方,不用寄人篱下,不必担心被责骂,不必担心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了往上爬。
至于江明珠。
她那么爱冒认。
那就让这大不敬的罪名也认到底。
三日后,宫中旨意传出。
宣平侯江承业治家不严,藐视皇恩,削爵罢免流放三千里。
赵氏纵女欺君,贪功冒进,杖责三十,送家庙终身清修。
江明珠欺瞒中宫,除族名,发掖庭为奴,永不得赦。
宣平侯府的牌匾被摘下那日,京中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听说嫡母疯狂咒骂我,别人嫌她聒噪,将她舌头拔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绣室里绣一方新帕子。
侯府被查抄后,有人送来一只旧箱,说是我出嫁前遗落在侯府的东西。
箱子里没几样。
一个旧绣绷。
几卷残线。
还有我母亲留下的一枚银顶针。
顶针被压在箱底,发了暗。
我用帕子一点点擦亮,套在指上。
大小正好。
从前我绣一个香囊,要担心江明珠看上。
绣一方锦帕,要担心被人拿走。
绣一件衣服,还要听旁人夸江明珠巧手天成。
如今不会了。
秋末,皇后赏了卫家一匹云烟锦。
随赏来的女官说:
“娘娘说,卫少夫人藏锋不露,甚好。”
我用那匹云烟锦做了一件锦衣。
皇后娘娘听闻,夸我巧夺天工,特赐我掌宫中绣图,连宫中绣娘都要过我的眼。
而那幅染血的百鸟朝凤,被锁进宫中库房。
江明珠这个名字,也随着它一起烂在那里。
而我终于能坐在属于自己的绣室里,安安静静绣完一幅作品。
没有人再来抢。
更没有人能拿着我的心血,去换她自己的好名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