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在仇人家当崽
我死了。
一剑穿心。持剑的人是裴铁山,我敬重了三年的裴师叔。他剑拔出来的时候,血顺着剑刃滴在我手背上,温的。
然后我睁眼。
一张大脸凑在我面前。胡茬。粗眉毛。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裴铁山。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我本能地抬手。
是个肉拳头。五根短手指头,攥都攥不紧。
我重生了。重生在一个婴儿身上。
"哟,豆崽醒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然后他粗糙的大手搓了搓,给我换尿布。
我僵在那儿。
他杀我满门三千七百口。他一剑穿了我的心。
现在他在给我擦屁股。
"别哭啊豆崽,爹在呢。"他嘟囔着,手法还挺熟练。
我没哭。我是吓的。
我想说话。嘴一张,出来的是"哇"。
他乐了:"这小子,嗓门大,像我。"
像你大爷。
换完尿布他把我举起来,举得老高。我悬空着,看见他下巴上的胡茬,看见他眼角的纹路,看见他左手腕。
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形状像一把锁。
我瞳孔缩了一下。
我死的时候,拼着最后一口气咬过他。咬的是右手腕,咬得见了骨头。
这道印子在左手。我从来没咬过他左手。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把左手往回缩了缩,顺手用袖子遮住。
"看什么呢?"他把我抱回怀里,轻轻拍着,"睡吧豆崽。"
我躺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味道。和剑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睡不着。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重生了。重生在仇人的家里。而且我好像,是他儿子。
他给我取的名字叫豆生。小名叫豆崽。贱名好养活。
行。
我闭上眼睛。
裴铁山,你养我一天,我记一天。你养我十年,我记你一辈子。咱们慢慢算。
第二章 府里藏着自己人
我开始装乖。
裴铁山给我喂灵乳,我喝。不是原谅。这些灵乳本来就是青衡宗的,当年被玄天峯吞了。我喝自己的东西,不亏心。
白天我装睡。晚上我睁着眼睛看房顶。
我在记。记这个院子有多大,记有几个仆人,记巡逻什么时辰换班,记裴铁山每天什么时辰出门、什么时辰回来。
我三个月大。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第三天夜里,外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软乎乎的:"你真要把这孩子养下来?"
苏蕙兰。后来我知道的。裴铁山续弦的夫人。
裴铁山的声音很低:"生都生了。"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苏蕙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听懂的话:
"你就不怕他长大了,知道自己是谁?"
裴铁山没接话。
我躺在里间,浑身汗毛竖起来了。
他知道自己是谁。谁是谁。
我想听更多。但外面脚步声响起,苏蕙兰走了。
我盯着房顶。
不对。他们在说谁?说我?一个婴儿能是谁?
还是说,苏蕙兰知道什么?
我翻了个身。费劲巴力地翻了半个身。看见床底下。
床底下有个木盒。锁着的。
我盯着那个木盒看了很久。
现在打不开。但我记住了。
第二天下午,奶娘抱我出来晒太阳。十一月的天,太阳不烈,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我躺在摇篮里,眯着眼看天上的云。
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走过来。灰布短打,手里一把扫帚。
扫地的。
他经过摇篮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经过的那一瞬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塞进我手里。
一块烤红薯。烫的。
我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手里攥着一块烤红薯。
他弯下腰,像是要把红薯拿走,嘴里低声说了一句:
"小少爷,慢点长。"
我浑身一震。
青衡宗的暗语。新弟子入门,老弟子会拍着他的肩说,慢慢来,别急着出头。简写就是慢点长。
这是自己人。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直起腰,继续扫地了。背佝偻着,扫帚一下一下划着地面,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路过我摇篮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浑浊,眼角全是眼屎。但深处有一点光。
那点光我认得。那是见过血、见过死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的眼睛。
奶娘过来把红薯拿走了,嘟囔着,这谁给小少爷的脏东西。
她扔了。
我没哭。
我记住了这个扫地的。府里人都叫他陈伯。没人知道他姓什么,从哪来。他在这个府里扫了二十年地,比苏蕙兰进门还早。
我躺在摇篮里晒太阳。
三个月大的我,已经把整个府的巡逻路线记了七七八八。东角门两个护卫,子时换班,换班有一炷香的空当。西厨房后面有狗,见生人就叫。裴铁山的书房在最里间,门口四个护卫,十二个时辰不换。
我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我在脑子里画地图。
第三章 岁筑基震全宗
时间过得快。一年。两年。三年。
我三岁了。
这三年里我干了几件事。第一件,我学会了走路。比正常孩子早三个月。裴铁山高兴得喝了三坛酒。
第二件,我学会了说话。比正常孩子早半年。他更高兴了,抱着我在府里转圈,逢人就说,我儿子聪明。
第三件。
我开始练功。
裴铁山亲自教我。他大概觉得自己儿子天赋异禀,从吐纳开始教。
我跟着他吐纳。吐了三天。
三天。
我筑基了。
那天他把手放在我后背上,引导灵气运转。转着转着,他手停了。
他把我转过来,盯着我的脸。你什么时候结的丹基?
我仰头看他,一脸天真。爹,丹基是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儿子。我儿子是天才。
消息传出去,整个玄天峯炸了。三岁筑基。闻所未闻。
大摆宴席。全宗有头有脸的都来了。
席上,一个白胡子老道摸着胡子说,宗主虎子,将来必成大器。
另一个说,我修炼了八十年才筑基,小少爷三天,天纵奇才。
我坐在裴铁山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啃得满脸渣。
满堂的人都在夸我。没人知道这个三岁的神童,心里在算什么。
我在算。裴铁山的修炼功法有三处缺陷。他教我的时候没说,但我前世修过。第三重功法第三层那处经脉走向是错的,练到第七年会走火入魔。
我在算。宴席上坐左手边那个穿紫袍的,是宋万全的人。他看裴铁山的眼神不对。
我在算。裴虎,裴铁山的侄子,坐我对面。他给我敬酒的时候,手在抖。
他怕我。我一个三岁孩子,他怕什么?
裴铁山喝多了。他把我架在脖子上,站起来,举着酒碗。我裴铁山这辈子,什么都有了。就这一个儿子。他将来,比我强。
满堂喝彩。
我骑在他脖子上,闻着他嘴里的酒气。
是,比你强。强到哪天把你拉下来。
宴席散了。我起夜。三岁了,不用人把了。
我路过院子,看见裴铁山一个人站在月光底下。
他挽着左手袖子。手里一把小刀。
他在割自己的手腕。
血珠冒出来,滴进脚边一个小白碗里。一滴。两滴。三滴。
他面无表情,像割的不是自己的肉。
我躲在柱子后面,看着。
他在练什么邪功?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以为他在修炼什么旁门左道。
后来我才知道。那碗血,是喂我的。
第四章 带回仇人家的小丫头
四岁那年,家里来了个客人。
宋万全。
他穿着紫袍,白胡子,仙风道骨。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练剑。裴铁山给我打的小剑,比我的胳膊长不了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手里的剑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我浑身的灵气像是被人掐住了。喘不上气。腿肚子在抖。
四岁。我刚筑基。
他那一眼,是修士对蝼蚁的眼神。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点笑意。但那股威压压得我跪在了地上。
宗主。宋万全笑眯眯地说。这就是令公子?三岁筑基,真是天纵奇才。
裴铁山拍了拍我的头。万全兄过奖。
宋万全走过来,蹲下身。他凑近我,闻了闻。
不是长辈看晚辈那种闻。
是猎人闻猎物。像我前世在山上追雪兔的时候,那种眼神。
我差点尿裤子。
嗯?他皱了皱眉。
我心脏停了一拍。他闻出来了?
然后他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指冰凉。
令公子身上,有股清气。他说。是个好苗子。
他走了。
我瘫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裴铁山把我抱起来。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他摸了我的头。
裴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以后他来,你躲远点。
我哎了一声。
但我在心里记住了。
宋万全。这个人比裴铁山可怕。
裴铁山杀人是刀架在你脖子上,明着来。宋万全是笑着看你一眼,你就跪了。他闻你的时候,像在估量这头猎物能炼几炉丹。
这种人,才是真正的仇人。
也是在这年,我找到了小穗。
不是巧合。是我主动去找的。
前世,青衡宗屠门那夜,师父把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塞进我怀里,说,带她走。
我没走掉。我被裴铁山一剑穿心。
但那个小女孩。师父说她叫小穗,是山下农户的孩子,当天上山来送菜,正好赶上屠门。
我死了以后,她怎么样了?
我查了一年。从仆人的嘴里,从进城采买的小厮嘴里,一点一点拼。
最后拼出来,她没死。她被人救了,流落到城外的难民营。
那天我跟裴铁山说,爹,我要去城外看秧歌。
他正在看公文,头也没抬,让陈伯带你去。
陈伯。那个扫地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在院子里扫地,背佝偻着,像没听见。
城外,难民营。
我找了半天,在一个破窝棚门口看见了她。
五岁。瘦得像个猫。脸上全是灰。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揪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扬着,要打她。
哭。你再哭。
小穗咬着嘴唇,不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
我那时候四岁。
我冲上去,一口咬在那个人贩子的小腿上。
用尽全力。
人贩子嗷一声,低头看我。他看见一个四岁的小屁孩,满嘴是血,瞪着他。
哪来的小崽子。他一脚踹过来。
我四岁,筑基期。我侧身躲开,顺手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砸在他膝盖弯里。
他扑通跪下了。
我骑上去,照着他脸哐哐两拳。
我那时候四岁。我前世练了十二年的近身格斗。打一个普通人,跟玩一样。
人贩子被我打懵了。他大概没见过四岁小孩这么能打。
等他反应过来要还手,一只枯瘦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他肩膀上。
陈伯。
陈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他还是那副佝偻样子,笑眯眯的。这位大哥,孩子小,不懂事。
他手上微微一使劲。
人贩子的脸瞬间白了。他感觉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捏着他的肩胛骨。
滚。陈伯说。
人贩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陈伯。
他蹲下来,帮我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烤红薯,剥了皮,递给小穗。
小穗怯生生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太慢了。慢到我看出来她是在数着米粒吃。五年没吃饱过的人,吃东西都是这样。
小少爷。陈伯没看我,他看着小穗。您这一身功夫,搁四岁孩子身上,可惜了。
我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他笑了笑,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吧,宗主该等急了。
我牵起小穗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瘦,全是骨头。
我带她往回走。走到府门口,我站住了。
裴铁山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那把剑。
他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
他的目光先落在小穗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然后落在我身上。
他什么都没问。
他直起身子,转身往里走。进来吧。外头冷。
我牵着小穗,跟在他后面。
后背全是冷汗。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带个人回来?他是不是一直在跟着我?
第五章 汤里藏着散仙散
苏蕙兰开始给我送汤。
每天下午,她都会端一个小瓷碗过来,笑盈盈的。豆崽乖,把这个喝了,长个子。
我接过来,闻了一下。
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散仙散。
前世,屠门那夜,我被人下了药。浑身发软,提不起灵气。要不然,我不会被裴铁山一剑穿心。
下药的人,我一直不知道是谁。
现在我知道了。
我端着碗,仰头看她。她还是那副温柔样子,眼睛弯弯的。怎么了豆崽?不好喝吗?
我笑了。四岁孩子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好喝。
我当着她的面,一饮而尽。
她满意地走了。
我转身回房,关上门,蹲在地上,全部吐了出来。
吐在一个花盆里。
我看着那盆花。明天这花就得死。
我没声张。我把花盆里的土换了,把汤渣埋好。然后我把空碗洗干净,放好。
第二天,裴铁山在书房看公文。我端着茶杯进去,给他续水。
续完水,我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爹。
嗯?
蕙兰娘昨天给我喝的汤,有点苦。
裴铁山笔停了。
他抬头看我。
我一脸天真。豆崽不爱喝苦的。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他笑了,摸了摸我的头。好,爹跟她说。以后不给你喝苦的了。
我哎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当天夜里,我躲在苏蕙兰院子的外墙根底下。
我听见瓷器碎的声音。
然后是裴铁山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下次再给他下药。
我把你的手砍了。
苏蕙兰在哭。
我蹲在墙根底下,没动。
我以为裴铁山在护我。
我以为。
小穗刚到府里那阵子,吃饭只敢吃白饭。桌上摆着鸡,她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再伸出去,再缩回来。
我把一块鸡腿夹到她碗里。
她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圆圆的。
哥。
吃。我说。不吃长不高。长不高以后被人欺负,我可不帮你。
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啃鸡腿。啃到骨头都嗦干净了。
裴铁山在对面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第二天让厨房每天炖一只鸡。
第六章 悬崖边的试练
我七岁那年,裴虎终于忍不住了。
裴虎是裴铁山的侄子。他爹死得早,从小在裴铁山身边长大。比我大十二岁。
他从小就不喜欢我。
我知道为什么。我出生之前,裴铁山没有儿子。整个玄天峯谁都知道,将来宗主的位置,是裴虎的。
然后我出生了。我三岁筑基。我五岁进入金丹。我七岁。
我已经是整个玄天峯年轻一辈的第一人。
裴虎看我的眼神,从最开始的不屑,到嫉妒,到现在的恨。
那天他带我去后山。
豆崽,哥带你看个好东西。
我跟着他去了。
悬崖边。风很大。
他指着悬崖下面。你看,那棵松树,长得多好。
我凑过去看。
然后。
后背一痛。
他推了我。
我早有防备。在他手碰到我后背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向前扑出去,同时手一抓,抓住了悬崖边的一根老藤。
我整个人悬在半空。下面是百丈深渊。
裴虎站在崖边,低头看我。他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惊恐。
你。你怎么会。
我借着藤蔓的力气,翻身一跃,翻回了崖上。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
然后我抬头,对着裴虎笑了。
哥。我说。你脚滑了?
裴虎的脸白得像纸。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我说。我不会告诉爹的。
他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转身往回走。
我没告诉他的是。
崖边的那棵老树上,裴铁山站在阴影里。
我从被推下去到翻上来,全程没看他。但我知道他在。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酒味。
他看见了。他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他没出手。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侄子把他儿子推下悬崖,看着他儿子自己翻上来。
他在试我。试我有没有那个本事。试我这把刀,够不够快。
那天晚上,我路过书房。门虚掩着。
我听见陈伯的声音。小少爷翻上来了。
裴铁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长大了。
长大了才好。
长大了,刀才快。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块石头。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第七章 苏蕙兰认出我了
苏蕙兰被禁足了。
裴铁山没杀她。大概是顾及她娘家。但她被关在院子里,不许出门,不许见人。
我知道这是个机会。一个能跟她说话、问出当年真相的机会。
半夜。我溜了出去。
我现在七岁,金丹期。整个裴府的护卫,没人能发现我。
我翻进苏蕙兰的院子。
她坐在床边,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她的脸。
她瘦了。以前那个温柔的夫人不见了,现在坐在那里的,是一个眼睛里全是惊恐的女人。
我推开门进去。
她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惊。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小满。她叫我。
我浑身一僵。
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认不出你?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我。林小满,青衡宗的大师兄。十八岁结丹,整个南山最年轻的金丹。
你以为你重生了,换了张七岁孩子的皮,我就认不出你?
你那张脸。她指着我的脸。三岁的时候就长得跟你前世一模一样。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是你。
我握紧了拳头。
那晚给你下药的,是我。她的声音在抖。把你拖去乱葬岗的,也是我。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裴铁山吗?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裴家的人。苏蕙兰笑了,笑得凄惨。我是青衡宗的外门弟子。屠门那夜,我被他们掳走了。裴铁山看上我,把我抢回来当续弦。
我。
我一直在青衡宗长大。我见过你。你那时候十二岁,每天在演武场练剑,练到衣服全湿了才回去。
我手里的刀攥得更紧了。
那你为什么下药?我问。
她看着我。
宋万全逼我的。
什么?
屠门以后,宋万全找到我。他说,豆生是林小满转世。他让我每天给你下散仙散,让你永远筑基不了。
他说,如果我不做,他就把我是青衡宗余党的事告诉裴铁山。
她说,我怕。我两边都怕。我怕宋万全杀我。我怕裴铁山杀我。我更怕你长大了,知道我给你下过药,你杀我。
我盯着她。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因为我活不成了。她说。他既然知道我给你下过药,他就不会让我活。
她凑近我,凑到我耳边。
你知道他为什么给你取名叫豆生吗?
我呼吸停了。
为什么?
她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你那条命,是他从豆大的阎罗殿里,一颗豆子一颗豆子捡回来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你以为你是侥幸重生的?她笑。林小满,你太天真了。
你死在乱葬岗那天,是他把你抱回来的。是他用禁术把你那缕快散的魂锁起来的。是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我听出来了。
苏蕙兰也听见了。她脸色一变。
门开了。
裴铁山站在门口。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面无表情。
他看着苏蕙兰,又看着我。
蕙兰。他说。你话太多了。
第八章 菜刀攥在我手里
我手里攥着刀。
厨房偷的菜刀。我本来是来杀苏蕙兰的。
听见裴铁山的脚步声,我本能地往柱子后面缩了一下。
不是怕。是不想让他看见我拿着刀。
他走进来,关上门。
苏蕙兰站在屋子中间。她不笑了。她看着裴铁山,眼睛里全是恨。
你要杀我?
我不杀你,你还会害他。
害他?苏蕙兰尖叫。你以为你养的是什么?他是林小满!他是来索命的!你把仇人的儿子养在身边,你每天对着他笑,你晚上睡得着吗?
我是被掳来的!我是青衡宗的人!你杀了我全宗三千七百口,你把我抢回来当你老婆!你现在还要杀我?
裴铁山拔剑。
剑光一闪。
苏蕙兰的声音停了。
她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我躲着的那个柱子。
她的嘴还在动。像在说什么。
我读出来了。
她说,他早晚有一天会知道,他这条命是你。
剑收回鞘。
裴铁山站在尸体旁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柱子的方向说:
出来吧,豆崽。
我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我手里还攥着那把菜刀。
他低头看我手里的刀。然后他看我的脸。
他没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没问我听见了多少。没问我拿着刀想干什么。
他蹲下来。
他伸出手,把我手里的菜刀接过去,放在地上。
然后他说,夜深了。爹带你回去睡。
他牵起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很暖。
我跟着他往外走。
我一路上都在抖。
我不知道我是怕他杀我灭口。还是怕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他把我抱回床上。他给我盖被子。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闭着眼睛装睡。
我感觉他在看我。
然后他伸出手,好像要摸我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走了。
我睁开眼睛。房顶是黑的。
我脑子里反复响着苏蕙兰最后那句话。
你那条命,是他从阎罗殿一颗豆子一颗豆子捡回来的。
什么意思?
第九章 厨头陈伯的秘密
第二天,陈伯把我带到柴房。
柴房里堆着柴火,光线很暗。他关上门,从梁上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件青色的道袍。打满了补丁。袖口磨得发白。
我愣住了。
这是我前世穿的。
我认得。胸口那个补丁,是我师母亲手缝的。我那时候十一岁,爬树把道袍刮破了,师母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眼睛不好。
这是你师父的道袍。陈伯说。
他声音很低。
屠门那夜,我躲在水缸里。我从水缸缝里看着。我看着他们杀人。我看着你被一剑穿了胸。
他们都走了以后,我从水缸里爬出来。你师父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三把刀。我把他身上这件道袍扒下来。
我留了十五年。
我拿起那件道袍。布是凉的。上面有一股陈旧的血腥味。
陈伯。我声音哑了。你到底是谁?
他笑了笑。
我是青衡宗的厨头。他说。你小时候,每天晚上翻墙去厨房偷包子,都是我给你留的。
我愣住了。
我想起来了。前世,我小时候,确实每天晚上都能在厨房的案板上找到两个热包子。我一直以为是师父留的。
原来是他。
你。
我活下来,就是为了等这一天。他看着我。等你回来。
我盯着他。
你修为呢?我问。我记得你刚才捏那个人贩子的肩膀,那一下不像普通老头。
陈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化神期。他说。屠门那夜,被人废了。
废了?
宋万全废的。他说。我那时候挡在水缸前面,他一掌打在我丹田上。修为全散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老头。
但扫地还是会的。他笑了笑。
我攥紧那件道袍。
陈伯,屠门那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
裴铁山是被人骗的。他说。宋万全给他看了假情报,说青衡宗勾结魔教,要谋反。裴铁山这个人,他认死理。他信了。
他带着人打上山。他杀了人。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闭上眼睛。
三千七百口。他被骗的。
那苏蕙兰说的。我睁开眼。说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是什么意思?
陈伯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这个。他顿了很久。你自己查。
我老了。有些话,我现在说,你不一定信。
你得自己看见。自己走到那一步。
我盯着他。你知道些什么,是不是?
他没回答。他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我手里。
去吧。他说。该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第十章 木盒里的小满牌
我开始找那个木盒。
从我三个月大的时候,我就知道床底下有个木盒。锁着的。
七年了。我一直想打开。
现在我七岁,金丹期。打开一个木盒,不费吹灰之力。
那天夜里,裴铁山去了书房。我溜进他的卧房。
床底下。
木盒还在。
我把它拖出来。锁是把小铜锁。我两根手指一使劲,锁就断了。
我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秘籍。没有财宝。没有什么兵书战策。
是一块旧木牌。
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
小满。
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小满。林小满。我前世的名字。
木牌下面压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上面是字。裴铁山的字。我认得。他批公文的字我看了七年。
字迹很潦草。不像他平时写字那样刚劲。这字抖。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我拿起来看。
今日子生,取魂归窍。锁印在腕,以血养之。
若他长大知真相,恨我杀我,我死而无怨。
若他不知,平安过一生。
写到这里,断了。
后面是一团墨。墨晕开,一大团。像滴了水。
也像滴了泪。
我站在卧房中间,手里拿着那张纸。
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取魂归窍。锁印在腕。以血养之。
我想起他左手腕上那道锁形的印子。
我想起他每个月都会有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里。我想起他手腕上偶尔会缠着布条。我想起他那天晚上在院子里,用小刀割自己的手腕,血滴进碗里。
那不是邪功。
那是在养我。
他把我那缕快散的魂,从乱葬岗锁回来。塞进他刚出生的儿子身体里。
他用自己的血,养了我七年。
门开了。
裴铁山站在门口。
他应该是从书房回来的。他手里还拿着公文。
他看见我。看见我手里的纸。看见打开的木盒。
他没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
很轻地,他说了一句:
你看到了。
我没说话。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
裴铁山走进来。他把公文放在桌上。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一个人喝酒。
他坐在椅子上,示意我坐。
我没坐。
他也不勉强。他喝了一口酒。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我看着他。
屠门那夜,我看到你的脸。他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你才十八。你眼睛瞪着我。你不敢信。
我那一剑穿过去的时候,你看着我。你没骂我。你就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答不上来。
他又喝了一口酒。这一次他的手指在杯沿上磨了一圈。
我打完仗,我去查。我查了三天。我查到宋万全给我的情报是假的。我查到青衡宗根本没通魔。我查到,我杀错了。
我带着人去乱葬岗找你。
你身子都凉了。
但你那缕魂还没散。你恨。你太恨了。恨得魂都不散。
他伸出左手。挽起袖子。
那道锁形的印子。发黑。周围的皮肤都是青的。
这是禁术。他说。把你的魂锁起来,塞进我刚出生的儿子身体里。这个术,要拿施术者的命填。每养你一天,我少活一天。
我今年四十七。
我本来能活一百二。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为什么这么做?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因为我欠你三千七百条命。我还不清。
我把你养回来。我养你长大。我教你练功。我让你变强。
等你够强了。
他抬头看我。
你想杀我,我不躲。
你一刀捅进来,我闭眼。我不躲。
这是我欠你的。
我喉咙发紧。
那这七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对我好。是真的,还是演的?
裴铁山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豆崽。他说。爹演了七年。
演到第六年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我已经分不出来了。
我攥着那张纸。纸都被我捏皱了。
宋万全。我说。
我知道。
他是骗你的人。
也是。
他是我仇人。
也是。
我把木牌放回盒子里。我盖上盖子。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我没回头。
这一次。我说。我自己动手。
裴铁山在我身后,没说话。
我走出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站在院子里。月亮很亮。
我抬起手。我的手在抖。
第十一章 暗中攒起复仇局
我没急着找宋万全算账。
七年都忍了。不差这几天。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测试裴铁山。
那天吃饭,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说:爹,我今天听陈伯说,青衡宗的青菜做得好。
裴铁山夹菜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我。看了两秒。然后他继续夹菜,说,陈伯年纪大了,记错了。
哦。我低头吃饭。
我知道他在撒谎。陈伯从来不记错事。
第二件事,我开始见人。
这些年我借着出门的由头,已经找回了十几个青衡宗遗孤。有的在难民营。有的在戏班子。有的在地主家当长工。
我把他们一个一个藏在城外的破庙里。
那天我去破庙。
一进去,一个姑娘站起来。
十八九岁。扎着粗布头巾。手上全是茧子。
她看见我的脸,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小,小满师兄?
我愣住了。
你是。
周春桃。她说。我是青衡宗外门的。你那时候经常给我们外门弟子带包子。
我想起来了。
前世,我是大师兄。我确实经常去外门那边,给小弟子们带吃的。
你活着。她说。眼泪掉下来。你真的活着。
我蹲下来,帮她捡碗。
春桃师姐。我说。
她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我在破庙里坐了一夜。春桃跟我说了很多。屠门那夜她在山下砍柴,逃过一劫。这些年她一边打零工一边找活下来的人。
她找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她在地主家当过丫鬟,在布庄当过伙计,在戏班子里跑过龙套。每到一个地方,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听,有没有从青衡宗逃出来的人。
有的地方有。她就多待两年。没有的地方,她走。
她说,我总觉得你没死。你那时候那么小,那么厉害,你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小满师兄。她说。我们这些人,等你一句话。
我看着满屋子的人。
有的跟我一样大。有的比我小。有的脸上还有疤。
他们都看着我。
我站起来。
不急。我说。再等几天。
第三件事,我开始分化宋万全的人。
宋万全在玄天峯经营了三十年,树大根深。但他手底下的人,不是铁板一块。
我让人放出去消息。说宋万全当年给裴铁山的情报是假的。说他骗裴铁山杀了三千七百口好人。
消息传出去第三天,宋万全手底下有两个堂主偷偷来找我。
一个叫张奎,管着外门弟子。一个叫李茂,管着库房。
张奎进门就跪下了。小少爷,我们不是跟着宋万全反,我们是跟着宗主混饭吃的。
李茂更直接。宋万全那老家伙,这些年贪了不少,我们早就看不惯了。
他们说,他们愿意倒戈。条件是打完以后保他们一条命。
我答应了。
我知道他们是墙头草。但没关系。现在我需要的是人数。
我跟他们说,到时候开打,你们带着人站在广场边上。等我的信号铃一响,你们就反水。
张奎拍着胸脯说,小少爷放心,我们干了。
那天从破庙出来,天已经快亮了。
我站在城外的土坡上,看着玄天峯的方向。
山在雾里。像一头趴着的兽。
宋万全。
你等了三十年。我也等了七年。
咱们算算。
第十二章 战前喝碗交心酒
那几天我睡得很少。
白天我继续装乖。继续在裴铁山面前啃糕点。继续叫他爹。
晚上我去破庙。跟春桃他们商量怎么打。
春桃对玄天峯的布局很熟。她这些年跟着商队进来过好几次,踩过点。
她在地上画了一张图。
广场在中间。东边是演武场。西边是库房。北边是宗主殿。
宋万全的人主要守在东边。张奎的人在西边。李茂的人守库房。
开打以后,张奎反水,西边就是我们的人。李茂反水,库房就是我们的。
我只要解决东边那些魔教的人。
春桃蹲在图旁边,一根一根地给我数人头。
魔教来了多少?我问。
春桃咬着手指头想。我上次远远看过一次。大概三百多。
我这边呢?
加上张奎和李茂的人,差不多五百。
人数占优。但魔教的人能打。
我知道。
春桃抬头看我。小满师兄,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我说。
她愣了一下。才七成?
七成够了。我说。我又不是要打赢。我只要杀宋万全。
她看着我。
你一定要杀他?
我看着她。
他骗裴铁山屠了我们满门。我说。他废了陈伯的修为。他逼苏蕙兰给我下药。
他不死,我睡不着。
春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把柴刀。刀把上缠着布。
这个给你。她说。我爹当年用的。砍人很快。
我接过来。试了试。确实很快。
谢谢师姐。
她笑了笑。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泪。
我找了你十五年。她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现在找到了。
那就打完这一仗。我说。打完以后,我们回青衡宗。把房子重新盖起来。把坟重新修一修。
好。她说。
裴铁山大概看出来我有事。但他没问。
那天晚上,他叫我去书房。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两碗酒。他推了一碗给我。
我接过来。
喝。他说。
我喝了一口。辣。
豆崽。他说。你最近在忙什么?
我放下酒碗。
爹觉得呢?
他看着我。
你在招人。他说。
我没说话。
你在城外破庙里藏了人。他说。十几个。穿青色衣服的。
我浑身一紧。
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我攥紧了酒杯。
你不拦我?
他喝了一口酒。
我为什么要拦你?他说。那是你的宗门。你的人。
我盯着他。
那你呢?我问。宋万全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宋万全跟我三十年了。他说。他骗我杀了三千七百口人。我欠你的,我还。我欠他的,我也还。
怎么还?
他看着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从书房出来,脑子里全是他说的话。
他都知道。他知道我在招人。他知道我在布局。
他为什么不拦我?
我走回院子。小穗在门口等我。她穿着睡衣,抱着一个枕头。
哥。她说。我怕。
怕什么?
我怕明天打起来,你不要我了。
我蹲下来。
不会。我说。你是我妹妹。打不打起来,你都是我妹妹。
她钻进我怀里。
我抱着她,看着天上的月亮。
明天。
明天就是了。
第十三章 全宗大会掀底牌
宋万全动手了。
全宗门大会。
裴铁山坐在主位上。我站在他身后。
宋万全站起来。他穿着紫袍,白胡子,仙风道骨。
他先咳嗽了一声。
然后他说,宗主。有件事,憋在我心里很久了。今天,我不得不说。
裴铁山看着他。你说。
宋万全转过身,面对全宗的人。
我们这位少宗主。他指着我。他根本不是宗主的亲生儿子。
全场哗然。
我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我知道这一天会来。
他是谁?宋万全提高声音。他是青衡宗余孽!他叫林小满!他是被宗主当年一剑穿心、又用禁术把魂魄锁回来、塞进自己儿子身体里的。
仇人!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全场炸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所有人都在看裴铁山。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裴虎。
他拔出剑,指着我。我就知道这小子不对劲!三岁筑基,鬼才信!他是来报仇的!宗主,你别护着他!让我杀了他!
他剑指着我,脸涨得通红。
我看着他。
他真的想杀我。
好。
裴铁山站起来了。
他没说话。他走过来,把我往前推了一步。
他面对着全宗的人。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他不是余孽。
他是我儿子。
当年青衡宗的事,是我裴铁山造的孽。要算账,找我。
但谁敢动我儿子。
他的手按上剑柄。
先问过我这把剑。
宋万全笑了。
裴铁山,你以为你护得住他?
他拍了拍手。
四面八方,涌出来人。魔教的人。
但同时涌出来的,还有他自己带的人。
那些人不是冲我来的。
他们冲裴虎去了。
裴虎还举着剑呢。他看见两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愣住了。
宋师叔?你们这是干什么?
宋万全没看他。
裴虎。他说。你知道得太多了。
裴虎脸白了。
他看了看宋万全。又看了看裴铁山。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扔掉剑,扑过来,挡在我前面。
我叔养你七年!他冲我吼,眼睛都红了。他不是好人,但他养了你七年!你他娘的要是敢死,我先砍了你!
我没回头。
我不杀他。我说。
我杀宋万全。
第十四章 铜铃摇响反戈旗
那天打了很久。
宋万全蓄谋已久。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也蓄谋已久。
七年。
我一个三岁筑基的神童。我每天装乖、装萌、装天真。我暗地里在做什么?
我在布今天这个局。
城头上,传来一声铃响。
陈伯。
那个扫了二十年地的老仆,站在城头。他手里摇着一个铜铃。
铃声响过,从广场四周,从房顶,从树后面,涌出来一群人。
穿青色衣服的人。
春桃走在最前面。她手里握着一把柴刀。
她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
小穗提剑站在我身后。她的剑法是我手把手教的。
裴虎站在我旁边。他捡起地上的剑,手还在抖。但他站在我旁边了。
打起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宋万全准备了多少。
魔教的人比我预估的多三倍。
但没关系。我提前策反了他两个堂主。那两个人带着手下,一开战就倒戈了。
宋万全的阵脚乱了。
他带着人往山上撤。
我追。
裴铁山没动。他站在广场中间,看着我们打。他没出手。
他在等。等我自己解决。
第十五章 他替我挡了掌
宋万全是老江湖。
他打不过我们。但他还有最后一手。
他的目标不是我。是裴铁山。
他算准了,只要杀了裴铁山,群龙无首,我们这些人就是一盘散沙。
他一掌拍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对付两个魔教长老。
我听见风声不对。我回头。
那一掌已经到了裴铁山面前。
裴铁山站在那里。他没躲。
不对。
一个人影扑过来。
裴铁山。他扑到我身后,用后背接了那一掌。
我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倒下去。
我扔掉手里的剑,接住他。
他躺在我怀里。血从嘴角往外冒。
爹!
我喊出来了。
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我喊了什么。
他睁开眼。他看着我。他笑了。
豆崽。他的声音很轻。爹演不动了。
你别说话。我手按着他的伤口。按不住。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我给你找大夫。你别说话。
那块木牌。他抓着我的袖子。你别扔。
我不扔。你别说话。
我不是要你原谅我。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是说,这七年,我是真的高兴。
你叫我那声爹。
他咳了一口血。
我听了七年。
没听够。
我眼泪砸下来。砸在他脸上。
我站起来。
我拔剑。我转身看向宋万全。
他已经在跑了。
宋万全。
我声音都变了。
我拿你的命。
祭我爹。
第十六章 咬断宋全喉咙
我追上了宋万全。
他以为他跑得掉。他不知道我前世是青衡宗最能跑的。追猎物追出来的本事。
我在山门口追上他。
他回头,看见我,脸都扭曲了。
林小满!你真要为了这个杀你满门的人。
他杀我满门,是被你骗的。我剑尖指着他。你杀他。
不行。
我冲上去。
这一战打得极惨。
我前世十八岁结丹。我这世七岁。但我修炼了七年,我前世的底子加上这一世的灵气,我现在的修为,早就不是七岁孩子该有的。
但宋万修成精。他打了四十年的仗。
我断了两根肋骨。胳膊上挨了一剑。
最后我剑都断了。
我扑上去,把他扑倒在地。
他的手掐着我的脖子。我的手掐着他的脖子。
我们在地上滚。
他喘着气,凑在我耳边笑。
你以为你赢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骗裴铁山打青衡宗吗?
我掐着他的手更紧了。
为什么?
因为你爹。他笑。你爹是青衡宗掌门。他的位置,本来应该是我的。
我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
我是你爹的师弟。宋万全笑了,血从牙缝里渗出来。我在青衡宗修了五十年。你爹一上来就当掌门。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了个好儿子?
我操起地上的断剑。
你不是人。我说。
我不是人?他笑。我把你那缕魂从乱葬岗带走的时候,你才多大?七岁?
我愣了。
什么?
你以为裴铁山为什么能找到你?宋万全笑。是我告诉他的。是我让他去乱葬岗找你的。
我。
我本来想把你那缕魂炼了。炼进我自己身体里。我就能重修了。
结果他来了。他把你抱走了。他用禁术把你塞他儿子身体里了。
宋万全笑得前仰后合。
你说好笑不好笑?我费了半天劲,给别人养了儿子。
我咬上去了。
我咬在他喉咙上。用尽全力。
我像一条疯狗。
他的血喷了我一脸。他的手松了。
他眼睛瞪着我。嘴里咕噜咕噜地冒血。
最后他笑了。血从牙缝里渗出来。
小满。
他叫我。
不是林小满。是小满。
很轻。像长辈叫晚辈。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是我爹的师弟。
他是我师叔。
他骗裴铁山屠我满门。他废了陈伯的修为。他逼苏蕙兰给我下药。
但他刚才,叫我小满。
他的头歪下去。死了。
我坐在地上,喘。满脸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我吐了一口。吐出一颗牙。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把刀。
我不是林小满。我也不是豆生。
我是谁?
第十七章 这笔账没法算了
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回跑。
春桃在门口等我。她看见我这个样子,跑过来扶住我。
小满师兄。
我推开她。
爹呢?
裴铁山躺在地上。陈伯在给他止血。陈伯的手在抖。
我跑过去,跪下。
裴铁山还活着。
他看见我回来,松了一口气。
报。报了?
我点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笑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他。
宋万全是我师叔。我说。
裴铁山的脸色变了。很轻微。但我看出来了。
他知道?
他知道。我说。他全都知道。他告诉我了。
裴铁山沉默了很久。
他是你爹的师弟。裴铁山说。当年你爹当掌门,他不服。但他没想到要杀人。是我。是我带兵打上去的。
我知道。
你恨我。
我看着他。
我恨你。我说。但我不杀你。
他闭上眼睛。
为什么?
因为你用自己的命养了我七年。我说。这笔账,我没法算。
他睁开眼看我。
三千七百条命。我说。你还不清。我也还不清。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来。
活着。我说。你活着。慢慢还。
第十八章 给他掖好被角
战后第三天。
裴铁山躺在榻上。他没死。陈伯的药吊住了他的命。但他元气大伤,至少得躺半年。
我坐在床边。
他看着我。
你可以走。他说。
我没说话。
青衡宗的旧部,这些年你攒的那些人,我都知道。我没拦着你。他说。你带他们走。回青衡宗遗址。重建你的宗门。
小穗跟着你。她是个好丫头。
春桃也跟着你。她比你大几岁,能帮你。
你也可以留下。他顿了一下。宗主的位置是你的。我这个爹,你认不认,随你。
我不拦你。
他看着我。
你要恨我。你现在捅我一剑。我不躲。
我坐在那里。
很久没说话。
我想起第一天睁眼。这张大脸凑过来,给我换尿布。
我想起三岁那年,我被他架在脖子上看灯会。他走得很慢,怕我摔着。
我想起他每个月割手腕喂我的血。他大概以为我不知道。
我想起苏蕙兰死前说的话。你那条命,是他从阎罗殿一颗豆子一颗豆子捡回来的。
我想起他挡在我身后,用后背接了那一掌。
我想起他说,你叫我那声爹,我听了七年,没听够。
我站起来。
裴铁山闭上眼。
他在等。等我捅他。或者等我走。
我弯下腰。
我把他身上的被子,掖了掖。
第十九章 以后我叫豆生
爹。
裴铁山猛地睁开眼。
我看着他。
你欠青衡宗三千七百条命。我说。这条债,你还不完。
我知道。他声音很哑。
但我这条命。我指了指自己。是你捡回来的。
你养了我七年。
这七年。
我停了一下。
我不跟你算了。
裴铁山的眼睛红了。
剩下的债。我说。你慢慢还。
活着还。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我没回头。
对了。
嗯?他的声音在抖。
木牌我拿走了。我说。上面那两个字,我不叫小满了。
我拉开门。阳光照进来。
我叫豆生。
门关上。
我听见身后,枕头上传来闷闷的声音。
裴铁山在哭。
这个杀了三千七百个人的男人。这个一剑穿了我心的男人。这个用自己的命养了我七年的男人。
他躺在枕头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屠门那夜。火。到处都是火。师父把小穗塞我怀里。然后裴铁山的剑从前面穿过来。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血。
然后我醒了。
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窗外月亮很亮。
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没有剑疤。
我坐起来,点了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木牌。
小满。
两个字。刻得很深。
我用拇指摸着那两个字。摸了很久。
我现在是裴豆生。十二岁。玄天峯宗主。
但我还是会梦见那把剑。
梦见师父的血。梦见小穗的哭声。梦见陈伯躲在水缸里,浑身发抖。
我把木牌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
闭上眼睛。
又睡着了。
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屠门那夜。是我小时候。前世。
我才十岁。师父带着我下山赶集。我要吃糖葫芦。师父不给买。我坐在地上撒泼。
师父叹了口气,给我买了一串。
我咬了一口。很甜。
我在梦里笑了。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小穗在外面敲门。哥,起来吃饭了。炖了鸡。
我坐起来。
哎。我说。来了。
我穿好衣服。把枕头底下的木牌往里推了推。
开门。
小穗端着一个碗站在门口。碗里是鸡腿。
哥,今天的鸡腿最大。给你。
我接过来。
咬了一口。
不甜。但很香。
第二十章 稻田边喊声爹
五年后。
玄天峯宗主裴豆生。年方十二。外表十二。
手段铁血。全宗上下,没人不怕他。
他说一不二。他整顿宗务。他把当年跟着宋万全的余党一个一个清干净。
他十二岁。他坐在宗主的位子上,底下站着一排白发苍苍的老修士。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春桃现在是青衡宗遗址的管事。她带着那帮遗孤,把废墟上的草清了,把房子重新盖起来了。
她上个月来信说,大殿的梁换好了。灶台也重新砌了。以后每年清明,他们在新灶台上面煮饭,供在师父的牌位前面。
小穗长到十六了。她现在管着玄天峯的厨房。每天炖鸡。她说要把小时候缺的营养补回来。
裴虎也留下了。他现在是玄天峯的护院队长。他每天训练新弟子。训练的时候比谁都狠。
他说,我叔欠你们的,我替他还。我杀不了魔教的人,我就多教出几个能杀的。
后山有个老头。
每天种菜。喂鸡。晒药。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老宗主裴铁山。退下来了。
每天傍晚,处理完公务,裴豆生会拎一壶酒,去后山。
两个人坐在田埂上。不怎么说话。
有一天,裴铁山突然问:
豆崽。
嗯。
你这辈子。他看着远处的山。有没有一刻,是真的把我当爹?
裴豆生喝了口酒。
他没看他爹。他看着远处的稻田。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
爹。他说。
你问这个。
他顿了一下。他把手里的酒碗往石头上一顿。酒洒了出来。
不就是想听我喊你一声吗?
裴铁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风吹过稻田。豆子刚抽穗。
这一年雨水好。豆子长得旺。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我才三岁。他把我架在脖子上,去街上看灯会。
街上全是人。卖糖葫芦的,卖糖人的,耍龙灯的。
他走得很慢。怕我摔着。
他买了个糖葫芦给我。很甜。
我在梦里咬了一口。
然后我醒了。
枕头是湿的。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房顶。
我梦见他给我换尿布。梦见他架我看灯会。梦见他割手腕喂我血。梦见他挡在我身后,用后背接了那一掌。
我也梦见他一剑穿了我的心。梦见三千七百口人的血。梦见陈伯蹲在水缸后面,浑身发抖。梦见苏蕙兰倒在月光里,眼睛还睁着。
两拨梦。每天晚上轮着来。
我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还要处理公务。西厢房的瓦漏了,要修。小穗说厨房的柴火不够了,要让人去砍。春桃来信说,青衡宗的弟子又收了两个,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我闭上眼睛。
睡不着。
但也不想哭。
就这样吧。
仇报了。债还了一半。人活着。
豆子刚抽穗。
明年应该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