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简介】
一觉醒来,裴昭宁穿成虐文里的公主 —— 原书里她嫁了个养外室的驸马,病逝驸马府,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她当场掀桌:退婚!退婚第二天,满京城避之不及的 “煞星” 锦衣卫顾珩毛遂自荐求娶她。人人都说他会克死她。她算盘一打:嫁!反正原书里他一年后死在诏狱里,先当寡妇,再挣银子,顺便把这煞星驯成忠犬。可她不知道,原书漏了一页 —— 顾珩,暗恋她整整十年。
1 穿进弃婚现场
裴昭宁是被唢呐声吵醒的。迎亲的队伍,快到家门口了。
不对。她睁开眼,大红喜字糊了满窗,两个丫头正往她头上插凤钗。她低头,一身嫁衣,金的,绣着凤穿牡丹,沉得压肩膀。
脑子里涌进来一本书,书名《凤泣深宫》——
书里的大雍公主裴昭宁,嫁给温家公子温子衡。婚后驸马偷养外室,盘算着让她 “病逝”,再扶正外室进门。公主病死在温家那年,二十一岁,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二十一岁。嫁衣。花轿。她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她叫裴昭宁,睡前刚刷完这本狗血小说,正敲差评 ——【作者虐女第一名,驸马养外室,公主病逝温家,我呸。】字没打完,眼前一黑。
穿进来了。今日,就是她和温子衡的大婚。
“公主,该上妆了。” 大宫女翠翘捧着脂粉,笑吟吟的。
裴昭宁看着她,忽然问:“准驸马现在在哪?”
翠翘一愣:“温公子…… 迎亲的队伍,已经到巷口了。”
迎亲的队伍,再过半个时辰,就会把她抬进温家。原书里,温家的大门,她踏进去了;温子衡书房的门,至死,没对她开过一回 —— 那扇门,只对卿卿一个人开。
“传话出去。” 她说,“温家这门亲,本宫不结了。让他打哪来的,回哪去。”
一刻钟后,温子衡还是闯了进来。端方,清隽,一身大红吉服,只是那从容碎了一角:“公主,大婚当日退婚,总得给温某一个说法。”
裴昭宁看着他 —— 这张脸,她记得。原书里,他搂着卿卿,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公主美则美矣,生性骄纵,远不如卿卿贤惠。待她 ‘ 病逝 ’,我必以正室之礼迎娶卿卿。”
她笑了一下:“温公子,昨夜里,你书房的灯,亮了半宿?”
温子衡的笑容僵了一瞬:“公主说笑,臣昨夜批阅公文……”
“批到后半夜?” 裴昭宁慢悠悠补了一句,“本宫听说,你书房里养了只雀儿,名唤卿卿。”
满室寂静。翠翘手里的脂粉盒差点掉地上。
温子衡的脸,白了一寸:“公主从何处听来……”
“本宫做的梦。” 裴昭宁站起身,嫁衣上的金线在灯下一晃,“梦到你把我卖了,还数着钱笑。温子衡,这婚,我不结了。”
“公主!” 温子衡扑通跪下,“臣对公主之心,天地可鉴……”
“鉴什么。” 裴昭宁低头看他,声音不大,“你家那个卿卿,昨夜在书房哭了一宿,这会子,怕还哭着呢吧?”
温子衡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裴昭宁转身往外走,翠翘小跑着跟上,声音发抖:“公主,今日就是婚期……”
“婚期?” 裴昭宁头也不回,“本宫去让父皇收回成命。嫁这种人,不如嫁条狗。”
她踩过高高的门槛,嫁衣的下摆扫过青石砖。
穿书第一天,她没按剧本走:没哭,没病逝,还把准驸马堵在墙角,问了个哑口无言。
温家要娶她?行。她先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掀桌文学。
2 这婚,我不嫁了
皇帝裴泓坐在御书房里,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说什么?”
“儿臣不嫁温子衡。” 裴昭宁跪得端端正正,“请父皇收回成命。”
“胡闹!” 裴泓把折子拍在案上,“满京城都知道你今日大婚,你现在说不嫁?你让温家的脸往哪搁?”
裴昭宁抬起头,眼里蓄着泪 —— 说哭就哭,她现代那会练过:
“父皇,儿臣昨夜里做了个梦。梦见儿臣嫁进温家,温子衡养了外室,还要儿臣 ‘ 病逝 ’,好扶正他养的那朵解语花。儿臣被锁在温家后院,喊了一夜 ‘ 父皇救我 ’,父皇没听见。”
裴泓的眉头皱起来。
“梦而已……”
“儿臣知道是梦。” 裴昭宁吸了吸鼻子,“可儿臣怕。父皇,儿臣是您的女儿,不是温家上位的台阶。温子衡若真对儿臣有心,为何书房里养着个会叫 ‘ 卿卿 ’ 的雀儿?”
裴泓的手,顿住了。
他看向一旁的太监总管刘德海。刘德海低着头,不敢吭声 —— 温子衡养外室的事,宫里早有人风闻,只是没人敢拿到御前来。
“你……” 裴泓放下折子,语气软了三分,“你当真不嫁?”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 裴昭宁膝行两步,声音发颤,“儿臣宁可绞了头发去庵堂里青灯古佛,也不嫁一个想让我死的人。”
裴泓沉默了很久。
“罢了。” 他摆摆手,“这婚,不结了。温家那边,朕自会处置。”
裴昭宁磕了个头,退出去的时候,脚步稳得不像刚才哭过。
出了御书房,她扶着廊柱,把眼泪一抹,龇了龇牙。刚才那出戏,先给情绪,再给台阶 —— 苦的是 “怕”,给的是 “父皇明察”,一句温家的错都没提。高段位的拿捏,得让人自己往坑里跳。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公主殿下。”
裴昭宁回头。廊下站着个男人。玄色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她脑子里 “叮” 一声,跳出原书:顾珩,锦衣卫指挥使,皇帝手里的刀。
“顾指挥使。” 她点了点头,抬脚要走。
“臣听说,” 顾珩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公主退了温家的亲?”
裴昭宁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偏偏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藏着什么。
“是啊。” 她大大方方承认,“怎么了?”
“没什么。” 顾珩垂了垂眼,“臣只是想说 —— 退得好。”
裴昭宁:“……?”
她还没反应过来,顾珩已经转身走了。玄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她站在原地,总觉得那句 “退得好” 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3 煞星毛遂自荐
退婚的事,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京城。有人说公主骄纵,有人说温子衡无辜 —— 还有人传,公主做了个梦,梦到温子衡养外室,醒来就不嫁了。
裴昭宁窝在宫里啃梨,听着翠翘一条条学给她听,笑了一声:“让他们说。传得越热闹,温子衡那点事就越藏不住。”
果然,没两天,温子衡养外室的事,被不知哪个有心人捅到了御前。裴泓气得摔了茶盏。温家灰溜溜地退了聘礼,温子衡被勒令闭门思过。原书里卿卿踩着公主上位,这辈子,她让卿卿连个名分都捞不着。
可爽完没三天,麻烦来了。宫里传出风声 —— 皇帝心疼女儿,要重新给公主择婿。
裴昭宁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事搅黄,翠翘慌慌张张跑进来:“公主!外头来了道旨意!”
“什么旨意?”
“陛下…… 把您赐婚给了顾指挥使!”
裴昭宁手里的梨,“咚” 地掉在地上。
“谁?”
“顾珩,顾指挥使!” 翠翘快哭了,“公主,外头都传疯了,说顾指挥使手上沾了太多血,煞气重,克妻!”
裴昭宁捡起梨,慢慢擦着。原书里没有这段 —— 顾珩在原书里就是个背景板,一年后死在诏狱里。
她眼睛亮了。
他死在诏狱里。她当寡妇。公主寡妇,带着嫁妆,自己想怎么活怎么活,谁还敢拿她怎样?
“接旨。” 裴昭宁站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嫁!”
翠翘:“…… 公主?外头都说他会克死您!”
“克死我?” 裴昭宁慢悠悠说,“我还不一定活到那时候呢。先嫁了再说。”
当晚,赐婚的消息传遍京城。
顾珩府上,管家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公主她…… 愿意吗?”
顾珩正在擦刀。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半晌,他说:“她若不愿,自会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管家:“那大人……”
“她若愿意,” 顾珩把刀插回鞘里,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便把这条命,都给她。”
4 满城都说他会克我
赐婚的旨意下来第二天,京城的流言就换了个说法。
“听说了吗?陛下把公主赐给顾指挥使了。”
“那个煞星?他手上多少人命啊!公主嫁过去,怕是活不过三月。”
“可不是,我表姐夫在锦衣卫当差,说顾指挥使住的院子,夜里都能听见鬼哭……”
裴昭宁坐在茶楼雅间,听墙角听得很认真。
翠翘急得直跺脚:“公主,您怎么还笑得出来!满城都在说他会克死您!”
“听见没,” 裴昭宁呷了口茶,“他们说的是 ‘ 顾指挥使克妻 ’。”
“是啊!”
“那就对了。” 裴昭宁放下茶盏,“传得越凶,越没人敢把女儿嫁给他。这京城里除了我,还有谁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翠翘:“…… 啊?”
“你想啊,” 裴昭宁掰着指头,“他一个指挥使,掌着锦衣卫,皇帝的心腹。这种人在朝堂上得罪了多少人?要是他娶个有权有势的贵女,那些人不得更睡不着觉?我嫁过去,对他们来说,公主是金枝玉叶,可我这个公主,无权无势,还天天被人念叨 ‘ 快被克死了 ’ —— 正好。谁都不会防着一个快死的寡妇。”
至于克妻?她压根不信这个。
当晚,宫里来人了。
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端着补汤来了凤仪宫,话里话外都是关切:“娘娘说,公主嫁过去若受了委屈,只管回宫来。那顾指挥使…… 毕竟是拿刀的人,性子冷。”
裴昭宁接汤,笑得很乖。嬷嬷走后,翠翘小声问:“公主,皇后娘娘这话,听着像是怕您受欺负?”
“是怕。” 裴昭宁吹了吹汤,“怕我闹,怕我哭,怕我给宫里添麻烦。嬷嬷这话是说,受了委屈自己回宫,别闹到御前去。”
她放下汤,站起来:“走,去趟御书房。”
裴泓正在批折子,见女儿来了,头都没抬:“又怎么了?”
“父皇,” 裴昭宁跪下来,“儿臣想求父皇一道旨意 —— 儿臣嫁进顾府后,顾指挥使的俸禄,归儿臣管。”
裴泓的笔,停了:“他的俸禄?”
“对。” 裴昭宁低着头,声音温软,“儿臣听说,顾指挥使府上没个女主人,银子都乱花。儿臣既然嫁过去,就想替他管着家。”
裴泓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行。朕准了。倒要看看,你俩谁管谁。”
裴昭宁磕头谢恩,退出去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管俸禄,是假。她要的,是让满京城知道 —— 皇帝给她撑腰。顾珩再冷,也不敢真把她怎样。
反正,她是要当寡妇的人。
5 赐婚之后
赐婚的旨意下来,到正式大婚,中间隔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裴昭宁过得很忙。她忙着算嫁妆 —— 先皇后留下的庄子、铺子、嫁妆册子,厚厚一摞。她让翠翘一本一本翻出来,对着账目数了三遍,数完气笑了。
“好一个温家。” 她把账本拍在桌上,“本宫这三年,庄子里的出息,被他们挪走了两成。”
“公主!” 翠翘急了,“那怎么办?”
“怎么办?” 裴昭宁慢悠悠说,“记下来。等本宫嫁完了,一笔一笔讨回来。”
除了算账,她还忙着应付各路来 “关心” 她的人。
头一个来的,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端着赏赐,话里话外都在替二皇子传话 —— 如今的贵妃是二皇子的姨母。“公主殿下,二殿下说,公主若是受了委屈,只管去他府上坐坐。到底是兄妹,比外人亲。”
裴昭宁接赏,笑得温顺:“多谢二皇兄惦记。本宫好得很,不委屈。”
大宫女前脚走,后脚温家就来人了。温子衡的母亲,温老夫人,亲自递了帖子求见,见面就哭:“公主殿下,子衡他糊涂啊!可他心里是有公主的……”
“温老夫人。” 裴昭宁打断她,“您儿子养外室,养到满京城都知道。他 ‘ 心里有本宫 ’,就是这么有的?您儿子的事,自有父皇处置。您要是再来,本宫就只能让人送您出去了。”
温老夫人灰着脸走了。
翠翘看得目瞪口呆:“公主,那可是温家老夫人……”
“本宫是公主。” 裴昭宁端起茶盏,吹了吹,“她儿子养外室,还指望本宫给她好脸色?做梦。”
她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顾指挥使 —— 赐婚这些日子,怎么没见他人?”
翠翘挤眉弄眼:“公主,您没发现吗?大人每天下了值,都绕到咱们凤仪宫外头,转一圈才走 —— 就是没敢进来。”
裴昭宁:“…… 他转什么?”
“兴许是怕您跑了?”
裴昭宁走到窗边,推开窗。果然,宫墙那头,一道玄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
她扒着窗台喊:“顾珩!你每天绕到我这干什么?想见我就光明正大来见!鬼鬼祟祟的,跟做贼似的!”
宫墙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道声音:“怕唐突了公主。”
“唐突什么!” 裴昭宁叉腰,“我是你未过门的娘子!你来看我,天经地义!”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道身影,慢慢从墙根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凤仪宫门口。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她,耳根有些红:“…… 那,臣进来了。”
裴昭宁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冷。
6 大婚之夜
大婚这天,锣鼓喧天。
裴昭宁凤冠霞帔,坐在花轿里,一路听着外头百姓的议论。有人叹气,说公主嫁了个煞星;有人幸灾乐祸,说用不了三个月,公主就得守寡。
她掀开轿帘一角,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新郎。顾珩穿着大红喜服,还是一张冷脸。可不知是不是她眼花,他那张脸上,竟隐隐带着点…… 红?
“看什么?”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
裴昭宁啪地放下帘子:“没什么。看看你克不克我。”
轿外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笑的声音。
拜堂,敬酒,送入洞房。一套流程下来,天都黑了。
裴昭宁坐在婚床上,蒙着盖头,等了半个时辰,没人来掀。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刚要自己扯下来,门 “吱呀” 一声响了。
一杆秤,挑起盖头。
顾珩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饿吗?”
裴昭宁:“…… 饿。”
他转身,从桌上端来一碗面,放在她手里:“吃吧。”
裴昭宁低头。一碗长寿面,卧着两个蛋,热腾腾的。她抬头看他:“你做的?”
顾珩没答,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开始解外袍。
裴昭宁捧着面,吃得飞快。吃完,她把碗一放,抹了抹嘴:“顾珩,今晚,你睡哪?”
他顿了一下:“外间有榻。”
“行。” 裴昭宁利落地爬上床,把被子一裹,“那我睡了。丑话说在前头 —— 我知道你不想娶我。我也不是非嫁你不可,这不是形势所迫吗。咱俩就当搭伙过日子,你别管我,我不管你,一年半载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说完,也不等他答话,闭眼就睡。
顾珩站在窗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很久没动。他轻轻吹灭蜡烛,在外间榻上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她说,一年半载后,走各自的阳关道。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藏着一块玉佩,他贴身戴了十年 —— 十年前,元宵灯会,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从人群里挤出来,把这块玉佩塞进他手里:“喏,你帮我保管,一会儿我来取。”
她没来取。十年了。
她早忘了。他记得清清楚楚。
克妻?他不怕。他只怕她说的 “走各自的阳关道”—— 是真的。
7 敬茶
大婚第二天,裴昭宁睡到日上三竿。
她顶着鸡窝头爬起来,翠翘急得直转圈:“公主!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传话,让您和驸马进宫敬茶!”
裴昭宁:“…… 敬茶?”
“对!” 翠翘把她按在铜镜前,“您快梳洗吧,驸马爷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她手忙脚乱地梳洗好,出了门,看见顾珩站在廊下。他穿着簇新的常服,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极快地移开。
“走吧。” 他说。
马车里,裴昭宁靠着车壁,困得直打哈欠。顾珩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
“什么?”
“醒神的。” 他说,“含着,提神。”
裴昭宁打开,是一颗薄荷糖。她含进嘴里,凉意一下子冲上脑门,清醒了不少。
“你随身带糖?” 她好奇。
“嗯。” 顾珩顿了顿,“办案的时候,熬夜提神用的。”
进了宫,皇后娘娘端坐凤仪宫,见女儿和驸马来了,脸上淡淡的。翠翘一早提过醒 —— 这位是继后,公主的生母去得早,公主自幼养在皇后膝下,名分上是母女,情分上,也就那样。
“昭宁。” 皇后开口,“你嫁了人,往后就是顾家的人了。要好好伺候夫君,侍奉长辈,莫要再任性。”
裴昭宁跪着,乖顺地应:“儿臣遵命。”
她刚要起身,顾珩却先开口了:“母后,昭宁是公主,嫁进顾家,是顾家高攀。她性子如何,臣心里有数。往后家里的事,她说了算。臣请母后放心 —— 臣会待她好。”
殿里静了一瞬。皇后看着这个新驸马,看了半天,最后摆了摆手:“行了,哀家知道了。起来吧。”
出了凤仪宫,裴昭宁小声嘀咕:“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公主嫁进臣家,是下嫁。臣要是让公主受委屈,满京城都得戳臣脊梁骨。”
“哦 ——” 裴昭宁拖长了调子,“所以你是怕别人戳你脊梁骨,才对我好?”
顾珩没答。
裴昭宁看他,忽然凑近:“顾珩,你耳朵怎么红了?”
“…… 没有。” 他别过头,脚步加快。
“有!” 裴昭宁追上去,“你刚才说 ‘ 臣会待她好 ’ 的时候,耳朵就红了!”
顾珩步子更快了。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宫道。
回府的路上,裴昭宁忽然想起来:“对了,听说你家里有位表妹?这两天,她会不会来?”
顾珩顿了一下:“她来做什么?”
“拜见新嫂嫂啊。” 裴昭宁说,“嫁进你家的头一天,表妹不得来认认人?”
顾珩沉默了一瞬:“她的事,你不用管。她心思多。你少理她。”
“行。” 裴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让我少理,我就不理。不过她要是来找茬 —— 那你尽管收拾。你是公主,你想怎样都行。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裴昭宁坐在马车里,看着他说这话时平静的侧脸,心口那个位置,忽然又跳快了半拍。
她别过头,闷声说:“…… 谁要你顶了。”
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8 表妹的茶
婚后第三天,顾府来了客人。
“表哥!”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花厅传出来,“表哥,我听说你娶了公主,特意从苏州赶回来的!”
裴昭宁端着茶,看着面前这个姑娘。杏眼桃腮,一身鹅黄,哭得梨花带雨。
姑娘自己报了名:徐青引,顾珩的远房表妹。原书里没这个人。她心里那本书哗啦啦翻 —— 没有,徐青引这名字,原书《凤泣深宫》里一笔都没提。
“表哥,” 徐青引捏着帕子,眼泪汪汪地看着顾珩,“你真的娶了她?你明明说过,这辈子不娶的!”
顾珩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皇命难违。”
“皇命?” 徐青引哽咽,“表哥,你为了躲那些贵女,连命都不要了,如今却被一道旨意…… 你委屈不委屈?”
裴昭宁在旁边听着,慢悠悠吹了吹茶。
哦,懂了。这是来给她上眼药的 ——“你表哥娶你是被逼的,他心里苦”。
她放下茶盏,笑吟吟开口:“徐姑娘。你表哥委屈不委屈,本宫不知道。不过本宫倒是有件事想问问徐姑娘 —— 你表哥的婚事,怎么轮到你这当表妹的来操心?”
徐青引一噎:“我…… 我是表哥的妹妹,自然关心他……”
“妹妹?” 裴昭宁歪了歪头,“本宫怎么听说,徐姑娘是顾家远房的表亲,三年前才来京里投奔的?你从苏州来,落脚在顾家,年年住到年关才走。你表哥去哪,你跟着去哪。你表哥躲你,你就哭 —— 徐姑娘,你今年十八了吧?十八岁的大姑娘,死赖在表哥家里不走,传出去,好听吗?”
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徐青引的眼泪,悬在眼眶里,要掉不掉。她看向顾珩:“表哥……”
顾珩放下茶盏,终于开口:“青引。你年纪不小了。回头让管家给你寻门亲事。公主说得对 —— 顾家不是你的家。你姓徐。”
说完,他看向裴昭宁:“午膳备好了。”
裴昭宁:“…… 哦。”
她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路过徐青引身边时,脚步停了停。
“徐姑娘,” 她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表哥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软。你要是安安分分,他还能拿你当妹妹。可你要是想拿他当梯子 —— 本宫这个人,心眼小。你踩着本宫的地盘爬,本宫就把梯子撤了。”
徐青引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裴昭宁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徐青引攥着帕子,指尖掐进掌心里。她抬起头,看着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背影,咬了咬牙。
表哥娶了公主又怎样。公主是金枝玉叶,可也是个人,是人 —— 就会死。
9 回门立威
婚后第七天,回门。
裴昭宁一早起来,对着铜镜描眉,描到一半,顾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喝了再走。” 他把碗放下,转身就要出去。
“顾珩。” 裴昭宁叫住他,“今天回宫,你打算怎么表现?”
他脚步一顿:“什么怎么表现?”
“宫里那些人,” 裴昭宁慢悠悠说,“八成等着看咱们的笑话 —— 公主嫁了个煞星,三日回门都冷脸,往后还不得被磋磨死?”
顾珩沉默了一瞬:“你想要我怎样?”
“我要是你,” 裴昭宁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牵着我的手,一路笑着进去。让人看见,我嫁你,嫁得心甘情愿。”
顾珩看着她,那张常年没表情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复杂:“你…… 不介意?他们说我会克你。”
裴昭宁笑出声:“克我?我命硬,连阎王爷都收不走,还怕你这个?”
顾珩不知道她话里的底气从哪来。可她笑得肆意,眉梢眼角的冰,化了一点。
“好。” 他说,“牵就牵。”
回门这天,裴昭宁挽着顾珩的胳膊进凤仪宫,一路笑得眉眼弯弯,见人就叫 “母后”“ 皇兄 ”,亲热得像是回自己家。
皇后娘娘看着女儿挽着那个 “煞星”,眼皮跳了跳:“昭宁,你这是……”
“母后,” 裴昭宁脆生生说,“儿臣嫁得好呀。顾珩他,对儿臣可好了。”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顾珩身上。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公主旁边,任由她挽着,像一尊沉默的刀。
贵妃娘娘在旁边笑了声:“公主这话说的,谁不知道顾指挥使性子冷,可别是公主替他遮掩。”
“贵妃娘娘这话不对。” 裴昭宁笑吟吟接话,“他性子冷,那是对外人。对我,他连早膳都亲手熬。母后您瞧 ——”
她摊开手,露出手腕上一只玉镯:“他昨儿去当铺,把我那只旧镯子赎回来了。儿臣丢了三年的东西,他自己闷声找回来了。”
殿里静了一瞬。贵妃的笑,僵在了脸上。
皇后看了女儿一眼,最后只拍了拍她的手:“好好过日子就行。”
出了凤仪宫,顾珩低头看她:“那只镯子…… 你胡编的?”
“当然是编的。” 裴昭宁松开他的胳膊,甩了甩手,“贵妃那种人,你不给她看点实在的,她能编排到明年去。对了,改天真把我那只旧镯子找出来,我给你补上 —— 不然她哪天派人查,露馅了多难看。”
她说完,蹦蹦跳跳往前走了。
顾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他叫来暗卫,声音很低:“公主丢过一只旧镯子?去查,找回来。”
暗卫:“…… 是。”
裴昭宁不知道,她随口一句 “改天真找出来”,当晚就有一队锦衣卫,翻遍了京城所有当铺。
回门之后,她发现顾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她半夜踢被子,醒来时被子总盖得严严实实的。她随口说 “这院子光秃秃的不好看”,第二天廊下就多了两盆开得正好的山茶。
“顾珩,” 这天吃晚饭,她忍不住问,“你最近是不是…… 吃错药了?”
他夹菜的手一顿:“没有。”
“那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顾珩垂着眼,声音很淡:“你是我的妻。”
裴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的耳朵尖,好像有点红。她低下头扒饭,心口那个位置,莫名其妙地,跳快了半拍。
10 公主开店
回门之后,裴昭宁闲不住,开始琢磨挣银子。
她翻完嫁妆册子,又翻了顾珩的俸禄账本,算了一晚上,得出一个结论:靠死俸禄,发不了财。
“翠翘,” 她第二天一早就精神抖擞地爬起来,“本宫要在东市开个铺子。”
翠翘:“…… 公主?您要抛头露面做生意?”
“本宫是公主,又不缺人伺候。” 裴昭宁说,“本宫缺钱。”
先皇后留给她的铺子里,有一间绸缎庄,位置好,地段旺,可惜被温家糟蹋了三年。她把掌柜叫来一问,果然,账目糊成一团,伙计偷懒,进的都是次货。
“都换掉。” 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本宫重新开。”
她亲自挑料子、定款式,又把东市最好的绣娘请来,合伙做了几款新花样。开张那天,她穿着自己铺子出的新裙子,往门口一站,半个东市的姑娘都围过来了。生意就这么做起来了,不出半月,就挤垮了对街两家老字号。
对面绸缎庄的掌柜不服气,暗地里使坏 —— 让人往她铺子门口泼脏水,又造谣说公主铺子的料子是用 “妖术” 染的。
裴昭宁听完,笑了一声:“妖术?本宫倒要看看,谁这么会说。”
她让顾珩查了一晚上。第二天,泼脏水的人家,自己上门赔罪了,跪在门口,磕头磕得砰砰响。
“起来吧。” 裴昭宁坐在铺子里,慢悠悠喝茶,“本宫不记仇。你回去告诉你们东家 —— 生意场上,各凭本事。输了就使阴招,下回,可就不是赔罪这么简单了。”
对面掌柜的,当天就关了门,卷铺盖回老家了。
她站起身,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本宫让你盯着的那个徐青引 —— 她这两天,有没有动静?”
翠翘也压低声音:“有。奴婢发现,徐姑娘昨儿傍晚,出了趟门,去了东市口的茶馆,跟一个男人见了一面。”
“男人?” 裴昭宁挑眉,“什么男人?”
“奴婢让人远远看了一眼,那人穿着暗色的衣裳,腰上挂着块牌子。” 翠翘顿了顿,“像是…… 二皇子府的人。”
裴昭宁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二皇子府。徐青引。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让她后脊梁发凉。原书里,二皇子谋反之前,在京城埋了不少暗桩。
徐青引攀不上顾珩,转头攀上了二皇子?
她放下茶盏,声音很轻:“继续盯。她见了谁,说了什么,本宫都要知道。”
“是。”
裴昭宁看着窗外热闹的街市,忽然觉得,这京城的暗处,比她想的,要深得多。
11 克妻流言反着用
婚后半个月,京城的流言,又换了个花样。
“听说了吗?公主嫁过去半个月,人瘦了一大圈!那煞星每天逼公主喝补药,说是补身子,谁知道是不是下药!”
裴昭宁坐在茶楼里,听着楼下的说书人添油加醋,把 “公主被克得病恹恹” 讲得跟话本子似的,气得笑了。
翠翘气得脸通红:“公主!这分明是有人造谣!奴婢这就去掀了他的摊子!”
“急什么。” 裴昭宁剥着瓜子,“你听 —— 他说公主 ‘ 日日饮药、夜半惊醒、形销骨立 ’,这细节,编得跟亲眼见过似的。谁亲眼见过?除了顾府的人,还有谁?”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下去会会这个说书的。”
楼下,说书人正讲得唾沫横飞:“…… 那煞星日日逼公主饮药,可怜公主金枝玉叶,竟被折磨得 ——”
“被折磨得怎样?”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打断他。
说书人抬头,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姑娘站在面前,笑吟吟地看着他。
“本宫倒想听听,” 裴昭宁歪了歪头,“本宫日日饮什么药?夜半惊什么醒?怎么你这说书的,比本宫自己还清楚?”
满茶楼哗然。说书人脸色煞白,扑通跪下:“公主殿下!小人…… 小人只是听坊间传闻……”
“坊间传闻?” 裴昭宁慢悠悠说,“那本宫问你,本宫今天早膳吃的什么?你要是能说出来,本宫就信你是 ‘ 听传闻 ’。说不出来 —— 你就是收了谁的钱,编派当朝公主。”
茶楼里鸦雀无声。说书人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来人。” 裴昭宁淡淡开口,“把他送去顺天府,查查他这半个月,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钱。”
锦衣卫应声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拎走了。
裴昭宁转身,正要走,茶楼门口传来一道声音:“公主。”
她抬头。顾珩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飞鱼服,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显然是收到消息赶来的。
“听说有人编排你。”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谁编排的,我抄谁家。”
满茶楼的人,齐刷刷低下头。
裴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顾指挥使好大的威风。”
“借公主的光。” 他说,走到她面前,“回府吧。厨房炖了你爱喝的汤。”
裴昭宁:“……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什么汤?”
顾珩没答,转身往外走。
当天傍晚,顺天府就递了话进来 —— 那说书人招了,是顾家表姑娘徐青引身边的人,给了银子,让他把 “公主被克” 编成段子,满城传。
裴昭宁听完,不怒反笑:“我就说,谁这么闲。徐青引啊徐青引,你上赶着找死,本宫就成全你。”
12 外室的算盘
克妻流言的案子查清后,裴昭宁还没来得及收拾徐青引,温家先沉不住气了。
温子衡养的那个外室卿卿,竟跑到公主铺子门口,跪着哭喊:“公主殿下!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温公子!他、他都是被小人蒙蔽的……”
裴昭宁正坐在铺子里看账,眉头都没动一下:“翠翘,出去看看。”
翠翘出去,没一会儿回来,脸色古怪:“公主,外头那个姑娘,自称是温公子的…… 身边人。她跪在门口,说温公子已经被罚闭门思过一个月了,人都瘦脱了相,求您去跟陛下求个情。”
裴昭宁放下账本,笑了:“她倒是会算。温子衡养她,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温家倒了霉,她怕被扫地出门,就跑来求本宫?本宫是公主,不是菩萨。”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卿卿跪在台阶下,哭得梨花带雨,惹得路过的百姓都停下脚来看。
“公主殿下!” 卿卿看见她,哭得更凶,“温公子心里是有您的……”
“打住。” 裴昭宁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叫什么?”
“奴…… 奴婢叫卿卿。”
“卿卿。” 裴昭宁点点头,“本宫问你,温子衡养你,花了多少钱?他给你置宅子、买衣裳、养下人,一年少说几百两银子。这些钱,是他自己的俸禄,还是温家公中的银子?”
卿卿的脸色,白了。
“温家公中的银子,有一半是本宫嫁妆铺子的出息。” 裴昭宁看着她,“他拿着本宫的钱养你,你还跑来求本宫高抬贵手 —— 卿卿,你脸怎么这么大?”
围观的人群,哄地笑了。卿卿跪在地上,脸红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
“本宫今日把话说清楚。” 裴昭宁声音不大,满街的人都听得见,“温子衡养外室,是他的事。本宫退婚,是父皇的意思。你们温家的事,本宫一个字都不想沾。你要是识相,就收拾东西走人。要是不识相 —— 本宫让人把你在京城的那些事,一件一件,查个清楚。”
卿卿浑身一抖,再不敢哭,爬起来灰溜溜跑了。
翠翘在旁边啐了一口:“呸!还想拿公主当垫脚石!”
“她不是第一个。” 裴昭宁转身回铺子,“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坐回账本前,忽然问:“对了,徐青引那边,这两日还有动静吗?”
“没有。” 翠翘说,“徐姑娘自打那桩流言让顺天府查出来,老实多了,天天在院子里抄佛经。”
“抄佛经?” 裴昭宁挑了挑眉,“她那个性子,抄佛经?她越老实,本宫越觉得不对。你让人盯着点。还有,给顾珩带个话 —— 让他查查,二皇子府最近,是不是在招什么人。”
翠翘应了,正要退下,裴昭宁又叫住她:“本宫总觉得,这京城,要出大事了。”
窗外,天色阴了下来。
13 他受伤了
顾珩是半夜被人抬回来的。
裴昭宁被砸门声惊醒,披衣出来,看见管家一脸煞白:“公主!大人他……”
她三步并两步冲到前厅。顾珩靠在榻上,左肩一片血,黑衣浸透了。
“怎么回事?” 她蹲下来,去撕他的衣领。
“小伤。” 他按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哑,“别碰。”
“小伤?” 裴昭宁看着那摊血,“你这是被人捅了肩胛还叫小伤?谁干的?”
“查案。” 顾珩言简意赅,“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
“大夫呢?” 她回头吼。
“在路上了!” 管家跑出去。
裴昭宁看着他肩头的血,忽然发现他按住她的手,在抖。这伤,起码流了一个时辰的血。
“你撑到现在?” 她声音发紧。
“还没死。” 他说。
裴昭宁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从妆奁里翻出一瓶伤药。她蹲回去,声音不容拒绝:“解开。我给你上药。”
顾珩看着她,半天没动。最后还是慢慢松了手。
她撕开他衣领,看见伤口 —— 深,皮肉外翻,好在没伤到骨头。她抖着指尖上药,血浸过她的指缝,热的。
“疼不疼?” 她问。
“不疼。”
“骗人。” 她声音有点抖,“这么大一口子,能不疼?”
顾珩没说话。他垂着眼,看着她发颤的手指,看着她眉心拧成一个结,忽然说:“你怕血?”
“怕。” 裴昭宁没好气,“我见血就晕,行了吧?”
“那你还给我上药。”
“你是我夫君!” 裴昭宁脱口而出,“我不给你上药,谁给你上?”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烛火噼啪响。裴昭宁耳根发烫,低头使劲缠绷带,缠得歪七扭八,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布里。
顾珩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眼底的冷,一寸一寸化开。
“昭宁。” 他忽然开口。
“…… 嗯?”
“十年前,元宵灯会,你在灯棚下,给一个卖刀的少年塞了块玉佩。”
裴昭宁手上动作一顿:“什么玉佩?”
“你说,‘ 你帮我保管,一会儿我来取 ’。你没来取。那块玉佩,我替他保管了十年。”
裴昭宁猛地抬头。烛光下,顾珩看着她,那双常年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灯火,也映着她。
“那个卖刀的少年,” 他说,“是我。”
裴昭宁手里的绷带,掉在地上。
14 养伤
顾珩的伤,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裴昭宁哪也没去,天天守在他院子里。喂药、换药、熬汤,忙得脚不沾地,嘴上还不停数落。
“顾珩,你是个傻子吧?明知道对方埋伏了人,你还往前冲?”
“顾珩,这药苦死了,你喝不喝?不喝本宫灌你!”
顾珩靠在榻上,任她数落,一声不吭。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乖得不像那个能止小儿夜啼的锦衣卫。
裴昭宁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张嘴。”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把一碗苦药喝完。裴昭宁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赏你的。”
顾珩含着蜜饯,看着她,半天,忽然说:“昭宁。我幼时受伤,没人给我熬药,也没人给我塞蜜饯。”
裴昭宁的手,顿住了。
“…… 那现在有了。” 她别过头,声音闷闷的,“以后你受伤,本宫都给你熬药、塞蜜饯。不过你最好别老受伤 —— 本宫的药很贵的。”
顾珩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嗯。”
这晚,裴昭宁趴在床边睡着了。
顾珩披衣坐起来,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看了很久。他伸手,想把她散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快碰到她脸颊时,又停住。
他收回手,轻手轻脚,把自己那件外袍,盖在她身上。
“昭宁。” 他极轻地说,“谢你给我熬药。”
睡梦中的裴昭宁,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往袍子里缩了缩。
顾珩看着,眼底的冰,化成了一汪水。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15 画像
裴昭宁是被翠翘摇醒的。
“公主,您昨儿说要看账本,奴婢去书房取,结果书房锁着,奴婢进不去。”
裴昭宁揉着眼睛坐起来:“书房锁着?他不是说不锁门吗?”
“大人今日不在府上。” 翠翘压低声音,“公主,奴婢斗胆说一句,大人那书房,连洒扫的下人都不让进,钥匙只有他自己有。您说,一个武将,书房里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裴昭宁想了想,笑了:“走,本宫去看看。”
她领着翠翘,晃到书房门口。门上一把铜锁,挂着,没锁。她伸手一推,门开了。
翠翘:“…… 是奴婢看错了。”
书房不大,一张书案,一面墙的书,一张榻。收拾得干干净净。裴昭宁在书案前坐下,翻账本。翻了半天,没什么好看的 —— 顾珩的俸禄不多,账本记到一半就断了。
她嘀咕着,随手拉开书案下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幅画。她抽出来,展开。
画上是个小姑娘。十来岁的模样,穿着鹅黄的裙子,手里举着一盏兔子花灯,笑靥如花,正回头望。
裴昭宁盯着那张脸,越看越眼熟。
“这……” 她手一抖,“这不是我吗?”
画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壬申年元宵,灯市。壬申年。十年前。
她把画翻过来。画背,用炭笔写着一行字,笔锋凌厉:
“灯市一别,十年为期。”
裴昭宁攥着那幅画,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她飞快把画塞回暗格,合上抽屉,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抓起账本装模作样。
顾珩推门进来,看见她,顿了一下:“你在这做什么?”
“查账。” 裴昭宁头也不抬,声音有点发飘,“你的账本,记到上个月就没记了。”
“嗯。”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暗格 —— 她没关严,露出一角。他看了两秒,伸手,把暗格轻轻合上。
“里面有东西。” 他说,“别动。”
裴昭宁:“…… 我没动。”
“你动了。” 他说,“你动没动,我一眼看得出。”
裴昭宁耳根烧起来。她站起来,把账本往他怀里一塞:“不看了!你自己看!”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他:“顾珩。那幅画…… 画的是我?”
顾珩垂着眼,没说话。他握着书案一角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
“是。” 他说,“画的,是十年前,元宵灯市上的你。你说让我保管玉佩,一会儿来取。我等到灯市散了,你没来。我又等了三年,你没来。”
他声音不大:“后来我想,你不来取,那我就去找你。我找到了。你是公主。我是街边卖刀的少年。我花了十年,走到你面前。”
裴昭宁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她脑子里,原书《凤泣深宫》哗啦啦翻 —— 没有。原书里,根本没有这一段。原书里的顾指挥使,就是个死在诏狱里的背景板,连一句台词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你…… 怎么不早说?”
顾珩看着她:“我怕你不记得。”
“我确实不记得。” 裴昭宁声音有点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 他说,“十年前,元宵灯市,我说 ‘ 你帮我保管,一会儿我来取 ’—— 不,是你说的。你说了,一会儿来取。你没来。”
裴昭宁站在门口,胸口那个位置,又酸又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跑了。
身后,顾珩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摩挲了两下。
十年了。他终于把这句话,说给她听了。
16 寒雨夜
裴昭宁连着两天没理顾珩。
也不是故意不理。就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把这归结为 “穿书副作用”:原主记忆不全。可顾珩那句话,反反复复在她耳边转:“我怕你不记得。”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这晚,下起了大雨。
裴昭宁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院门响。她披衣起来,走到廊下,看见顾珩站在院子里,浑身湿透。他没撑伞。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玄色的飞鱼服贴在身上。
“顾珩?” 裴昭宁吓了一跳,“你站这做什么?进来啊!”
他没动。他隔着雨帘看她,声音沙哑:“昭宁。你母后还在的时候,我求过人,请他替我向宫里递句话,求娶你。”
裴昭宁愣住。
“你母后说,你是公主,我是街边卖刀长大的孤儿,门不当户不对。” 他说,“后来你母后病逝,这事再没人提。再后来,你被赐婚温家。我认了。我想,你嫁谁,我都守着,守到死。”
“可你退婚了。” 他抬起眼,雨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那日我在宫里当值,听见消息,我的刀差点握不住。”
裴昭宁站在廊下,雨水溅到她的裙摆上,她浑然不觉。
她心里那本《凤泣深宫》翻得哗哗响 —— 原书里,母后病逝,公主被赐婚温家,病死温家。顾珩在原书里,就是个连脸都没露全的背景板。
他求过亲。她不知道。他守着。她不知道。
“你……” 她的声音哑了,“你为什么不说?”
“你母后没了,” 顾珩站在雨里,“我那时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我跟谁说?跟谁说,都没人理我。我本来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远远看着你,你嫁你的驸马,我守我的京城。”
“可你退婚了。你退婚那天,我在宫里看见你。你眼睛亮亮的,跟十年前灯市上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
“我就想,” 他说,“哪怕你真会死在我手里,我也要娶你。”
雨声很大。裴昭宁站在廊下,鼻尖一酸,冲进雨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先进来!淋出病来怎么办!”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在他腕上的手。雨水里,她指尖冰凉。
“你手心这么凉,” 他说,“还说会克我?”
裴昭宁:“……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
她拽着他往屋里走,雨水浇了两人一头一脸。她把他按在椅子上,转身去翻干衣裳,翻着翻着,眼泪下来了。
她背对着他,使劲擦了一把脸。不能哭。她是要当寡妇的人。寡妇不能动心。
可她把那幅画、那块玉佩、那句 “我花了十年走到你面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攥着干衣裳,站在柜子前,指尖发颤。
17 相思几载
顾珩发烧了。铁打的人,淋了一夜雨,第二天就烧得人事不省。
裴昭宁守在他床边,喂药、换帕子、掖被子,忙得脚不沾地。翠翘要帮忙,被她赶了出去。
他烧得脸颊泛红,眉头紧锁,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什么。
她凑近了听。
“玉佩……” 他含糊地念,“昭宁…… 我的…… 十年…… 等她来取……”
裴昭宁坐在床边,听着他一句一句,把十年都翻出来。
她忽然明白,原书漏掉的那一页,是什么了。原书里,顾珩是个连名字都少有人提的背景板。可那本《凤泣深宫》,是从公主的视角写的。公主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个少年拿着她随手塞的玉佩,等了她十年。
“顾珩。” 她轻声叫他。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却还是伸手,摸向怀里 —— 摸出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
“给你。” 他把玉佩塞进她手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保管好了,十年,没丢。”
裴昭宁看着手里那块温凉的玉佩。玉是好玉,油润,暖白,雕着一只小小的凤。边角被她幼时的指甲抠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低头,看着那道划痕,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砸在玉佩上。
“傻子。” 她骂他,“都烧成这样了,还想着玉佩。”
他看着她,眼底烧着光,嘴唇动了动:“你…… 来取了吗?”
裴昭宁攥着玉佩,喉咙发紧:“来了。来晚了十年,” 她说,“但来了。”
他像是终于放下心,眼睛闭上,又昏睡过去。睡过去前,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裴昭宁守着他,直到黄昏。他退烧醒来时,她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
顾珩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昭宁,” 他极轻地说,“你来了就好。”
傍晚,他披衣坐起来,对暗卫说:“备马。”
裴昭宁惊醒:“你要去哪?你烧还没退!”
“有案子。” 顾珩穿上外袍,“宫里传来消息,二皇子府,昨夜进了刺客。”
裴昭宁心里咯噔一下。二皇子裴景珩,原书里,是那个逼宫谋反的。
“刺客死了,” 顾珩系着腰带,声音沉下来,“死的是二皇子府的人。现场留了件东西 —— 锦衣卫的腰牌。”
裴昭宁的脸,白了。
原书里,二皇子起兵之前,先做了件事:栽赃锦衣卫,说锦衣卫指挥使通敌。然后,顾珩下了大狱。
“你别去!”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是个局!”
顾珩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头看她:“你知道什么?”
裴昭宁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不能说。她穿书的事,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 直觉。” 她攥着他的手腕,指尖收紧,“你别去,行不行?”
顾珩沉默了一会儿:“昭宁,我是锦衣卫。有案子,我不能不去。”
“可你会死!” 裴昭宁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死在外头,我就…… 我就真当寡妇了。”
顾珩看着她发顶,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放心。我这条命,还得留着给你当驸马。”
他松开她的手,大步往外走。
裴昭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她攥着那块玉佩,指尖冰凉。
18 暗桩
顾珩烧退之后,连着几天没回府。
裴昭宁知道他忙 —— 二皇子府进了 “刺客”,锦衣卫上下都在查。可她总觉得,这事透着股不对劲。
“翠翘,” 这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你觉不觉得,这京城,安静得过头了?”
翠翘想了想:“公主是说…… 二皇子府?”
“嗯。” 裴昭宁压低声音,“刺客死在二皇子府里,身上搜出锦衣卫的腰牌。你说,一个刺客,进王府行刺,好端端带着锦衣卫的腰牌做什么?”
翠翘一愣:“…… 栽赃?”
“聪明。” 裴昭宁拍了拍床沿,“等着吧,这盆脏水,迟早泼到锦衣卫头上。”
她这话说完没两天,顾珩深夜回来了。
“昭宁。” 他看着她,“若有人参我,你信我吗?”
裴昭宁心里咯噔一下:“你要出事了?”
“二皇子府那个 ‘ 刺客 ’,” 顾珩说,“是二皇子自己安排的。死士,用来栽赃锦衣卫。”
“他栽赃你,是想清掉锦衣卫,好起兵?”
顾珩看着她,目光沉了一下:“你猜到了。那你想怎么办?”
“进诏狱。” 顾珩说。
裴昭宁猛地站起来:“你疯了?!明知道是局,你还往里跳?”
“我不跳,他怎么露尾巴?” 顾珩看着她,“锦衣卫里有我的人。我进去,外面的事,自然会有人盯着。”
“可你要是死在里头呢?!”
“不会。” 他说,“我这条命,还留着给你当驸马。”
裴昭宁瞪着他,眼眶有点发红。她知道他是对的。二皇子要反,早晚的事。可让他拿命去赌 —— 她攥紧了袖口。
“你进去之前,” 她吸了吸鼻子,“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得活着出来。”
顾珩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好。”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塞进她手里:“这是锦衣卫的暗令。我进去之后,你若遇上麻烦,拿它去东街的赵记当铺 —— 掌柜是我的人。”
裴昭宁攥着那块令牌,指尖发凉。
“还有,” 他看着她,声音低下去,“徐青引那边,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裴昭宁一凛:“翠翘见过她见二皇子府的人。我怀疑,她攀上二皇子了。”
“她的事,你别管,也别查。” 顾珩说,“你查到的,都收好,别拿出来。等我出来,用得上。”
“那你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 顾珩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宫变若起,你离宫远点。去凤仪宫你母后那儿,或者出城。”
“那你呢?” 她追了一步。
“我去接你。” 他说。
裴昭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暗令,又摸了摸袖子里那块玉佩 —— 他贴了十年的那块。
“顾珩,” 她轻声说,“你当饵,我给你当后手。”
窗外,夜色沉沉。京城的暗桩,一根一根,悄悄立了起来。
19 他下狱了
顾珩下狱那天,裴昭宁正在院子里浇花。
翠翘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劈了:“公主!大人他…… 他被下了诏狱!”
裴昭宁手里的水壶,“哐当” 砸在地上。
“什么罪名?”
“通敌!” 翠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大人勾结北狄,二皇子府那个刺客身上,搜出了大人的腰牌!宫里来人,当场就把大人拿走了!”
裴昭宁站在原地,浇花的水浸湿了她的绣鞋,她没动。
原书里,这一幕发生过。二皇子裴景珩,先栽赃锦衣卫指挥使通敌,再趁朝局动荡起兵。原书里没有公主插手,顾珩在诏狱里关到宫变结束,等放出来时,大雍的天已经变了。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水壶。
“备车。” 她说,“我去诏狱。”
诏狱,锦衣卫的大牢。
裴昭宁顶着公主的名头,一路走到最深处。铁门打开,顾珩坐在草堆上,手上脚上拖着镣铐,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她,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死没死。” 裴昭宁蹲下来,隔着栏杆看他,“行啊顾珩,查案查进自己家牢里了。”
顾珩看着她,没说话。
“你的腰牌,什么时候丢的?” 她问。
“没丢。” 他说,“二皇子府那个 ‘ 刺客 ’,死之前手里攥着我的腰牌。腰牌是真的,人是假的。”
“你知道是局?”
“知道。” 顾珩看着她,“但我得进来。我不跳,二皇子怎么露尾巴?”
裴昭宁瞪着他,忽然反应过来。他将计就计。他要用自己当饵,钓二皇子。
“那你现在,” 她压低声音,“打算怎么办?”
“等。” 顾珩说,“他栽赃我,是想清掉锦衣卫,好起兵。我关在这里,他放心,就会动手。等他动手 —— 我就反手抓他。”
裴昭宁站起来,拍拍裙子:“行。那我就不救你了。”
顾珩:“……”
“你既然有计划,本宫就不瞎操心了。” 她说着,又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隔着栏杆塞进去,“喏,桂花糕。别饿死了,饿死了本宫可真成寡妇了。”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昭宁。宫变那晚,凤仪宫那边,我让人打过招呼。你只管去母后那儿,别乱跑。”
“你担心我?”
“你是公主。” 他说,“二皇子要是拿你当筹码……”
“我知道。” 裴昭宁回头看他,笑了一下,“你放心,本宫比你命大。”
她走出诏狱,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一瞬,她的笑收了。
“翠翘。” 她闭着眼,声音很平,“去查一件事 —— 二皇子府,最近往城外运了什么东西,几车,走的哪个门。”
翠翘:“…… 公主?”
“原书里,” 裴昭宁睁开眼,声音很轻,“二皇子起兵那夜,是靠城外的 ‘ 火器 ’ 炸开宫门的。火器藏哪,没人知道。但本宫可以查。”
她攥紧袖子里那块玉佩。
“顾珩要当饵,行。本宫给他当后手。”
20 探监
顾珩下狱第三天,裴昭宁又去了诏狱。
这回她没摆公主的名头,使了银子,买通狱卒,一路摸到最里头那间牢房。顾珩靠墙坐着,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诏狱的牢饭,是不是很难吃?”
他睁眼,看见她,愣了一瞬:“你怎么又来了?”
“本宫来看你。” 裴昭宁蹲在栅栏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隔着栅栏递进去,“喏,酱肘子,本宫让府里厨子做的。”
顾珩接过来,看了她一眼:“公主,这是诏狱。”
“知道。” 裴昭宁理直气壮,“本宫是公主,驸马被冤枉,本宫来探监 —— 诏狱的人,还敢拦公主不成?本宫进宫都是横着走的,进个诏狱算什么。”
顾珩低头,看着那包酱肘子,半晌,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公主费心了。”
“可不是。” 裴昭宁说,“本宫长这么大,没想过进这地方还能进第二回。”
她说着,又掏出一小包薄荷糖,从栅栏缝里塞进去:“这个给你。含着,提神。跟那天马车里那颗一样。”
顾珩接过,捏着那颗糖,指尖顿了顿。
“对了,” 裴昭宁压低声音,“本宫查到了些东西,等你出去再说。徐青引,跟二皇子府有来往。本宫在查了。”
顾珩握着那颗糖,看了她很久:“昭宁。别查了。二皇子府的水,很深。你查到的东西,够我出来之后处理。你再查下去,会有危险。”
“本宫不怕。”
“我怕。” 顾珩说。
裴昭宁蹲在栅栏外,看着他说出这两个字时的表情,喉咙忽然堵了一下。
“…… 行。” 她闷声说,“那你快点出来。本宫那罐薄荷糖,还等着你吃完呢。”
顾珩看着她,忽然极轻地说:“好。”
裴昭宁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顾珩。酱肘子要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顾珩坐在牢里,看着怀里那包还热着的酱肘子,和那颗薄荷糖,低头,笑了一下。
他剥开糖纸,把那颗糖含进嘴里。凉意漫开,甜丝丝的。像她。
21 底牌
顾珩在诏狱里蹲着,外头的暗涌,却一天比一天急。
裴昭宁让翠翘盯着二皇子府,自己也亲自出马,用公主的身份,把二皇子府近半年的账目、出行、人员往来,翻了个底朝天。
“公主,” 翠翘抱着一摞文书,气喘吁吁,“二皇子府确实不对劲 —— 他们府上,最近多了三十多个生面孔。奴婢托人查了,全是外地来的,住的是二皇子城外的庄子。”
“城外庄子?” 裴昭宁追问,“哪个庄子?”
“西郊,青石山脚下那个。”
裴昭宁的脑子,飞速转起来。原书里,二皇子起兵那夜,火器就藏在西郊 —— 她记得,原书提过一句 “西郊的山坳里,起了冲天大火”。
“备车。” 她站起来,“本宫去趟西郊。”
“公主!” 翠翘吓了一跳,“那地方可偏!万一出了事……”
“能出什么事?” 裴昭宁往外走,“本宫是公主,谁还敢对公主下手不成?”
她还真说错了。
马车出了城,往西郊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裴昭宁就发现,后头跟着几条影子。
“公主,” 车夫压低声音,“有人跟着咱们。”
裴昭宁的心,猛地提起来。她掀开车帘一角,果然,官道两旁的林子里,影影绰绰,跟着几骑。
“快走!” 她喊。
车夫挥鞭,马车猛地加速。可到底慢了半拍 —— 只听 “嗖” 一声,一支箭破空而来,钉在车辕上。
“公主趴下!” 翠翘一把按下她。
裴昭宁趴在车里,指尖发凉。她怎么也没想到,二皇子敢在官道上对公主动手。
就在她以为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车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她扒着车帘往外看 —— 不知从哪冒出几个黑衣人,刀光一闪,那几骑追兵,转眼就被放倒了。
当先那个黑衣人收了刀,在车外单膝跪下:“公主受惊。属下是大人的人。”
“大人?” 裴昭宁愣了,“顾珩?他不是在诏狱里吗?”
“大人入狱前,吩咐过属下。” 黑衣人声音沉稳,“他说,公主若是去西郊,属下带人跟着。”
裴昭宁坐在车里,胸口那个位置,又酸又胀。他在诏狱里,还惦记着她会去查西郊?
“你回去告诉大人,”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紧,“本宫没事。让他在牢里,好好待着。”
黑衣人应声退去。
裴昭宁回到府里,翠翘端了碗安神茶过来,她却没喝。
“翠翘,” 她忽然问,“徐青引那晚见的那个男人,查到了吗?”
翠翘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查到了。那人叫刘三,是二皇子府管事的远房侄子。这是奴婢花了大价钱,从他手里买出来的 —— 徐姑娘给二皇子府送过东西,收了银子。”
裴昭宁接过信,展开一看,眼睛慢慢亮了:“好。有这个,就够了。”
她站起身,看向窗外:“备车。本宫去御书房。”
翠翘:“…… 公主,都这个时辰了?”
“就是这个时辰。” 裴昭宁脚步不停,“父皇要是睡了,本宫就把他叫起来。本宫有要紧事 —— 有人,要反我大雍。”
她攥着怀里那封信,指尖温热。
顾珩在牢里等她。她不能让他,等太久。
22 公主救夫
宫变前夜,裴昭宁跪在御书房。
“父皇,” 她说,“儿臣要参二皇兄。”
裴泓放下朱笔,皱眉看她:“你疯了?他刚把驸马下了狱。”
“儿臣没疯。” 裴昭宁抬起头,一字一句,“儿臣查了,二皇子府,连着半个月,每天夜里往城外运东西。走的是西华门,用的商队名义,箱子上打着 ‘ 恭王府漆器 ’ 的印。可儿臣让人去查了,那批 ‘ 漆器 ’,根本就没进过恭王府的库。”
裴泓的脸色,沉下来。
“还有,” 裴昭宁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儿臣让锦衣卫的旧人查了账 —— 二皇子名下的田庄,今年收成平平,可账上却多出了三万两的支出。钱去哪了,没人知道。父皇,一个皇子,偷偷往城外运东西,又背着人花大钱,他在做什么,父皇心里没数吗?”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
裴泓看着她,目光复杂:“昭宁,你可知道,你这些话,要是查无实据,就是构陷皇兄的罪名。”
“儿臣知道。” 裴昭宁磕了个头,“可儿臣更知道,父皇您是皇帝。二皇兄屯的东西,要不是谋反的军械,儿臣跪在这里,任父皇发落。可要是儿臣说对了 —— 父皇,您儿子要反您。”
裴泓的呼吸,重了。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哪来的胆子,查你皇兄?”
“儿臣自己琢磨的。” 裴昭宁说,“查案要查根 —— 父皇,儿臣又不傻。”
当夜,裴泓秘密召见了禁军统领。
三更天,宫门外忽然亮起火把。
裴昭宁站在凤仪宫的廊下,听见外头传来喊杀声。翠翘脸色煞白:“公主!二皇子他…… 他起兵了!”
裴昭宁攥紧手。
原书里,这一夜,二皇子炸开宫门,禁军死伤无数,皇帝被围,大雍乱了一夜。原书里,没有人提前知道火器藏在城外。
可这一次,城外的火器营,被禁军连夜端了。
宫门没有炸开。二皇子的兵,冲到宫门前,发现大门紧闭,城楼上站着禁军,一排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二皇子裴景珩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他嘶声道:“裴泓!你早知道了!”
城楼上,裴泓的声音传来:“景珩,收手吧。”
裴景珩大笑:“收手?父皇,您让一个公主查我的账,让一个锦衣卫查我的军械 —— 您早就想收拾我了!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他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玄衣骑士从街角杀出来,当先那人,一身玄色飞鱼服,手中长刀雪亮 —— 正是本该关在诏狱里的顾珩。
“二殿下,” 顾珩勒住马,声音不高不低,“诏狱的门,臣自己撬了。”
裴景珩的脸,彻底变了:“你…… 你不是……”
“臣是关进去了。” 顾珩说,“可公主说,二殿下今晚会起兵。臣想着,总不能让公主一个人在宫门前挨刀 —— 所以臣,出来了。”
宫门前,火把猎猎。裴景珩的兵,被前后围住,进退不得。
裴昭宁站在凤仪宫的廊下,听着外头的动静,攥着玉佩,指尖发凉。
她听见有人喊:“护驾!”
她听见刀兵相撞,听见马蹄声乱。
然后,她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杀声,远远传来 ——
“昭宁!站在那别动!”
裴昭宁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没动。她站在廊下,攥着那块玉佩,听着他的声音,从杀声里穿过来,一声,又一声。
“昭宁!”
“我来了。”
23 宫变
这一夜,京城的天,亮了三次。
第一次亮,是宫门外的火把。第二次亮,是天边泛白。第三次亮 —— 是裴景珩被押进大牢,禁军清点战场,朝阳照在宫墙上的时候。
裴昭宁一夜没睡。她站在凤仪宫廊下,等了一夜。
天亮时,顾珩来了。他一身玄色飞鱼服,沾着血,脸上有一道擦伤,从眉骨划到颧骨。他手里提着刀,刀身还带着暗红,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昭宁。” 他声音沙哑,“我来了。”
裴昭宁看着他脸上那道伤,看着他满身血,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脸上…… 疼不疼?”
顾珩愣了一下。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说:“不疼。”
“骗人。” 裴昭宁冲上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这么大的口子,能不疼?你身后那么多锦衣卫,就你能打?”
顾珩任她拽着,低头看她,声音很轻:“我怕你出事。你出事了,我冲上去有什么意义?十年,好不容易娶到你。”
裴昭宁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背对着他,使劲擦脸,擦完又擦,擦完又擦。最后她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瞪他:
“顾珩!你要是再敢把自己弄一身血回来,本宫就把你俸禄全扣光!”
顾珩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忽然笑了:“好。扣光。”
“还有!” 她吸了吸鼻子,“你那个表妹徐青引 —— 宫变的时候,她带着人堵在凤仪宫外头,说是 ‘ 奉二殿下之命,请公主移驾 ’。本宫差点让人给捆了!”
顾珩的笑,收了:“她人呢?”
“被翠翘带着人撅回去了。” 裴昭宁擦了把脸,“她喊了一晚上 ‘ 表哥救我 ’,本宫让人告诉她 —— 你表哥在宫门杀敌,没空理你。”
顾珩沉默了一瞬,说:“她的事,我来处置。”
“嗯。” 裴昭宁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别杀她。她毕竟是你表妹。贬出京城,嫁远点,就算了。”
顾珩看着她:“你不恨她?”
“恨。” 裴昭宁说,“但她是你的亲人。你要是在意,本宫就饶她一条命。”
“我不在意。” 顾珩看着她,一字一句,“这世上,我在意的,只有你。”
裴昭宁站在原地,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话这么多,是不是伤口疼傻了?”
顾珩没答。她伸手,从袖中摸出那块玉佩,举到他面前:“你看,你贴了十年的东西,我保管得好好的。”
顾珩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下来。他开口:“收好。别再弄丢了。”
她把玉佩攥进手心:“嗯,这次,不丢了。”
24 论功行赏
宫变平定,大雍的朝堂,松了一大口气。
皇帝论功行赏,头一个赏的,就是顾珩。
“顾卿平乱有功,” 裴泓当朝宣布,“加封一等忠勇侯,赏黄金五百两,良田百顷,另赐城东宅邸一座。”
满朝文武,齐刷刷看向顾珩。谁都知道,这个 “煞星”,如今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了。
顾珩出列,跪地谢恩。
裴泓看着他,忽然补了一句:“对了,朕听说,你的俸禄,如今都归公主管?”
满殿一静。有人低低笑起来。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俸禄归娘子管,放在以前,简直是笑话。可如今,谁还敢笑他?
“是。” 顾珩低着头,声音平静,“臣的俸禄、赏银,都归公主。”
裴泓乐了:“那朕赏你这五百两,岂不是也进了公主的口袋?”
“陛下圣明。” 顾珩说,“公主说了,家里的钱,她管着,臣只管拿刀。”
满殿哄堂大笑。裴泓笑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可骂归骂,谁都看得出,皇帝这是高兴 —— 宫变是顾珩平的,公主是顾珩的娘子,这一家子,是皇帝信得过的。
下朝后,顾珩刚出宫门,就被一辆马车拦住了。
车帘掀开,裴昭宁探出头,眉开眼笑:“顾大人,听说你封侯了?”
“嗯。” 顾珩站在马车边,看着她,“侯爷,俸禄归你管。”
“那是自然。” 裴昭宁拍拍身边的锦盒,“本宫听说陛下赏了你五百两黄金?交出来吧。”
顾珩看着她,没动。裴昭宁:“…… 你看我干什么?”
“我在想,” 顾珩说,“公主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那当然高兴!” 裴昭宁理直气壮,“本宫嫁你的时候,满京城都说本宫要当寡妇。如今你封侯了,本宫是侯夫人,谁还敢说本宫嫁了个克妻的煞星?”
顾珩的眉梢,动了一下:“…… 他们说的是我克妻。”
“差不多!” 裴昭宁挥挥手,“反正现在,没人敢说了。”
她说完,从车里拿出一块新制的腰牌,扔给他:“喏,本宫让人给你打的。以后出门,挂这个。”
顾珩接住,低头一看 —— 纯金的,正面刻着一个 “侯” 字,背面,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小字:
“顾珩之妻,裴昭宁。”
他捏着那块腰牌,看了很久,耳根慢慢红了:“公主,这腰牌……”
“怎么了?” 裴昭宁歪头,“不喜欢?”
“喜欢。” 顾珩把腰牌贴身收好,“臣的命,都是公主的。”
裴昭宁的耳根,也腾地红了。她 “啪” 地放下车帘,闷声说:“…… 回府!”
马车咕噜噜往前走,她坐在车里,摸着发烫的脸,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她好像,越来越不想当寡妇了。
25 旧伤
那晚,裴昭宁替顾珩更衣,指尖忽然顿住了。
他背上,新旧交叠的伤疤,密密麻麻,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侧。最浅的一道,也泛着陈年的白。
“顾珩,” 她声音发紧,“这些伤……”
“办案留下的。” 他拉过衣襟,“不碍事。”
“你骗人。” 裴昭宁抬手,指尖轻轻点在他肩上那道最长的疤上,“这道,看着得有十来年了。你十几岁的时候,谁打的你?”
顾珩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会儿,我在灯市上卖刀。” 他说,“有个泼皮来收保护费,我不给,他带了人来砸摊子。打赢了,但也挨了一顿。摊子没了,刀也没了。”
裴昭宁听着,胸口闷闷的疼。她想起那盏兔子灯,想起那个少年在灯市上等了一夜。原来那天晚上,他刚被人砸了摊子,浑身是伤。
顾珩转身,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你的手。”
裴昭宁低头 —— 她替他把那碗滚烫的药吹凉时,手背被溅起的药汁烫红了一小片。
“我没注意。” 她往回缩,“不疼。”
顾珩没松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拧开,蘸了药膏,轻轻抹在她手背上。
“药很贵。” 他说,“你以后别亲自熬了。”
“本宫乐意。” 裴昭宁嘟囔,“再说,府里哪有会熬药的?翠翘熬一回,差点把厨房点了。”
顾珩没答。他垂着眼,一下一下,把她手背上的药膏抹匀。
裴昭宁看着他,忽然说:“顾珩,你幼时,是不是没人管你?”
他的手,顿了一下:“…… 嗯。爹娘去得早,我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锦衣卫选人,不要没根底的。我为了进镇抚司,什么都干过。”
裴昭宁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顾珩僵住了。
“顾珩。”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以后我管你。”
他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喉结动了动:“…… 你是公主,管我做什么?”
“公主也是人。” 裴昭宁说,“你受了这么多年的伤,总得有个人给你上药吧?”
顾珩没说话。他抬手,想推开她,手举到一半,又慢慢放下。最后,他轻轻环住她,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嗯。” 他说,“以后,归你管。”
这一晚,裴昭宁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个满城都怕的煞星,其实也就是个没人管的孩子。她搂紧了些,小声说:“顾珩,以后我护着你。”
他没应声,可搂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26 疯批的过去
宫变过后,顾珩的赏赐还没捂热,京城的流言又起了。
“顾指挥使这回可是立了大功,谁能想到,二皇子竟是他表妹引荐的……”
“呸,什么表妹,那徐青引不是他远房亲戚吗?他为了讨好公主,连亲戚都卖了。”
“这种人,踩着尸首往上爬,连自家人都下得去手。”
裴昭宁坐在茶楼里,听着楼下越说越离谱,手里的茶盏慢慢放下。
“翠翘,” 她忽然问,“顾珩以前,到底是怎么升上来的?”
翠翘犹豫了一下:“奴婢…… 听府里老人说,大人十七岁进锦衣卫,查的第一桩案子,是先皇后 —— 就是公主母后 —— 的暴毙案。那案子当年不了了之,大人进卫后接手重查,才牵出里头的事。那案子,查到最后,牵出了先贵妃。先贵妃,就是二皇子的生母。大人查到她宫里有人进出,往先皇后的药里添过东西…… 后来先贵妃畏罪自尽,二皇子成了没娘的孩子。”
“大人因为这事,得罪了宫里一大片人。有人说他 ‘ 踩着尸首 ’ 升官 —— 踩的,是先皇后的尸首。”
裴昭宁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她母后。暴毙。被先贵妃下药。
她心里那本《凤泣深宫》哗啦啦翻 —— 原书里,母后病逝,一笔带过。原书里,顾珩死在诏狱里,一笔带过。没有人把这两件事连起来。
原来他从没踩过谁的尸首。他查的,是害死她母后的凶手。
她猛地站起来:“回府!”
顾珩正在书房写折子。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裴昭宁冲进来,一把按住他的笔:“你查过我母后的案子?”
顾珩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是。”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母后死了十年了。” 他说,“案子结了,凶手也死了。告诉你,让你再哭一场?”
裴昭宁的喉咙,堵得厉害:“你因为这事,被人骂了十年煞星?”
“习惯了。” 他低头,继续写折子,“反正我也不在乎他们怎么说。”
“我在乎!” 裴昭宁脱口而出。顾珩的笔,又停了。
“你被人骂了十年,” 她声音发颤,“没人替你说过话吗?”
“有。” 顾珩说。
“谁?”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深:“十年前,灯市上,那个给我塞玉佩的小姑娘。她让我保管玉佩,说一会儿来取。我被人骂的那几年,就想着 —— 她还没来取玉佩,我得活着,活到她来取那天。”
裴昭宁的眼泪,砸在书案上。她攥着他的手腕,指尖发抖:“你这个人……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顾珩没说话。他抬手,用指腹抹掉她脸上的泪,动作笨拙,抹了两下,没抹干净。
“别哭。” 他说,“案子查完了,你也嫁给我了。这十年,值了。”
裴昭宁哭着哭着,笑了,又哭。
“顾珩。” 她吸了吸鼻子,“以后,谁再骂你煞星,本宫就让他看看 —— 什么叫真正的煞星。”
顾珩看着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嗯。公主威武。”
27 全城皆知
这日宫宴,裴昭宁挽着顾珩落座。
满殿的目光,明里暗里都往这边飘。有人看不下去了。
席间,兵部侍郎举着杯,皮笑肉不笑:“顾指挥使好福气。攀上公主这棵大树,往后在陛下面前,可得多替咱们说几句好话。”
顾珩没接话。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裴昭宁碗里。
兵部侍郎的笑,僵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到底是驸马爷,眼里只有公主,连酒都不赏脸了。”
裴昭宁放下筷子,笑了:“张大人。本宫倒想问问,您说这话,是羡慕驸马呢,还是嫉妒他?”
兵部侍郎:“…… 臣不敢。”
“不敢就对了。” 裴昭宁慢悠悠说,“本宫这个人,护短。驸马是本宫的人,谁跟他过不去,本宫就跟他过不去。张大人的折子,前些日子不是被陛下打了回来吗?要不本宫去替您说说情?”
兵部侍郎的脸,刷地白了:“臣…… 臣谢公主美意,不必了,不必了……”
他灰溜溜坐回去,再不敢多嘴。殿上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低笑起来。谁都看得出,公主这是杀鸡儆猴。
宴罢,裴昭宁挽着顾珩出宫。月光洒在宫道上,她忽然说:“顾珩。满城都在说,我把你驯成忠犬了。”
顾珩脚步一顿:“…… 你听谁说的?”
“翠翘。” 裴昭宁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她说,茶楼里都传遍了 ——‘ 顾指挥使现在见了公主,跟见了主子似的,指东不往西 ’。”
顾珩沉默了两秒:“…… 我没有指东不往西。”
“你有。” 裴昭宁掰着指头数,“我让你往东,你什么时候往西过?上回我说院子里种山茶,你第二天就搬了两盆来。我说桂花糕好吃,你天天让厨房备着。我说你俸禄归我管,你一个铜板没留。”
顾珩:“…… 那是因为你要管。”
“对啊。” 裴昭宁理直气壮,“所以你就是忠犬。”
顾珩看着她,看了半天,忽然问:“那你是主子?”
“本宫当然是主子。”
“那,” 他说,“主子的夫君,算什么?”
裴昭宁噎住。她张了张嘴,脸腾地红了,半天,憋出一句:“…… 算、算驸马。”
顾珩极轻地笑了一声。他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昭宁。” 他说,“我当了十年孤狼,谁都不信,谁都不靠。现在你告诉我,我是忠犬。我觉得挺好的。”
裴昭宁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她忽然发现 —— 这煞星,真的被她驯成忠犬了。不。她想,他本来就是。他本来就是那只守了她十年的孤狼。只是她,今天才看见。
“顾珩。” 她轻声说。
“嗯。”
“回府吧。” 她主动握住他的手,指尖温热,“本宫请你吃桂花糕。”
顾珩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好。听主子的。”
28 再走灯市
这年元宵,裴昭宁心血来潮,拉着顾珩去逛灯市。
“本宫来京城这么多年,还没好好逛过灯市呢。” 她拽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走,陪本宫逛逛。”
顾珩任她拽着,没挣:“人挤人,不怕走散?”
“走散怕什么!” 裴昭宁理直气壮,“本宫给你留了记号 —— 你身上挂着本宫打的腰牌,丢了也能找回来!”
顾珩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块纯金腰牌,没说话。
灯市上,人山人海。花灯从街头挂到街尾,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
裴昭宁挤到摊子前,买了两盏兔子灯,塞给顾珩一盏:“喏,本宫赏你的!”
顾珩接住那盏兔子灯,看了很久。
“怎么了?” 裴昭宁问,“不喜欢?”
“喜欢。” 他垂着眼,声音有些低,“只是,想起一些事。”
裴昭宁的笑,慢慢收了。她当然知道他想起什么 ——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灯市,一个小姑娘,把一块玉佩塞进一个卖刀少年手里,说 “你帮我保管,一会儿我来取”。
她没来取。他等了十年。
“顾珩。” 她忽然开口,“那块玉佩 —— 我带来了。”
她伸手,从自己怀里摸出来。暖白的玉,雕着一只小凤,边角一道浅浅的划痕。月光下,玉色温润。
“你保管了十年,” 她说,“这回,换我保管。”
她把玉佩攥在手里,又掏出自己的那盏兔子灯,塞回他手里:“这个,也换你保管。一会儿我来取。”
顾珩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你要是又不来呢?”
“不会。” 裴昭宁仰头看他,眼睛弯弯的,“我就在你旁边,走不远的。你要是怕我走丢 —— 你牵着我,不就行了?”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十指扣住。
顾珩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灯市上人来人往,他忽然收紧手指,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好。” 他说,“这回,我牵住了。不松了。”
裴昭宁的耳根,腾地红了。她别过头,小声嘀咕:“…… 谁要你牵这么紧。”
可她没有挣开。
十年前,一个少年在灯市等了一夜,没等到他的小姑娘。
十年后,小姑娘来了。她牵着他的手,说:换我保管玉佩,你保管灯。
这一回,谁都不会失约。
29 金枝衔玉
回府那夜,裴昭宁没睡。
她坐在窗前,月光铺了满地。她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那道浅浅的划痕。
十年前,她随手塞给一个卖刀少年的话,他记了十年。
她穿书时,满脑子都是 “当寡妇、挣银子、逍遥”。她算盘打了一页纸,独独漏了他。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顾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桌上:“安神汤,喝了再睡。”
“我不喝。” 裴昭宁看着他,“我有话问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顾珩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十年前。”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信吗?” 他垂着眼,“一个卖刀的少年,说喜欢你。你是公主,你怎么会信。”
裴昭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顾珩。” 她仰头看他,“我以前想,嫁给你,当寡妇,逍遥自在。可现在我改主意了。我不想当寡妇了。我想当你娘子。”
顾珩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得厉害:“昭宁……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裴昭宁说,“我在说 —— 顾珩,我喜欢你。我穿书第一天就想错了,以为你是背景板。可你不是。你是那个…… 等了我十年的人。”
她说着,声音有点抖:“我以前不懂,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现在我懂了。你把我当那块玉佩,怕摔了,怕丢了,小心翼翼护了十年。”
顾珩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拥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昭宁。”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十年。”
裴昭宁埋在他胸口,鼻尖发酸,闷声说:“那你以后,还让不让我管俸禄?”
“让。”
“还给我买桂花糕吗?”
“买。”
“还当我的忠犬吗?”
顾珩沉默了一瞬,说:“不当。”
裴昭宁:“……?”
“忠犬是看门的。” 他说,“我当你夫君。”
裴昭宁在他怀里,先是一愣,然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蹭了他一身。
一年前,她穿进这本书,满脑子都是掀桌文学。她退了温家的亲,除了那朵解语花,查了二皇子的账,救了要当饵的夫君。她以为自己是来当寡妇的。结果,她把那个守了她十年的孤狼,驯成了恋爱脑。
不,她想。不是驯的。是他本来就爱她。她只是 —— 终于看见了他。
“顾珩。” 她轻声说。
“嗯。”
“那块玉佩,我收好了。” 她说,“这回,不丢了。”
他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像十年前灯市上,那个少年终于等到他的小姑娘。
“嗯。” 他说,“我的金枝玉叶,衔玉而归。”
30 彩蛋・一年后
一年后,顾府后院。
裴昭宁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个刚会走路的小团子,追着一盏兔子灯满地跑。
小团子扎着两个揪揪,胖乎乎的手指头指着灯,奶声奶气:“灯!灯!”
“对,灯。” 裴昭宁托着腮,纠正她,“是兔子灯。跟你爹当年一样,傻乎乎的。”
顾珩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闻言看了她一眼:“我怎么傻了?”
“你当年守在灯市,等一个小姑娘来取玉佩,等到灯市散了。” 裴昭宁没回头,“不傻吗?”
顾珩在她旁边坐下,把桂花糕递给她:“那小姑娘也没来取。”
“她来了。” 裴昭宁拿起一块糕,“来晚了十年,但来了。”
小团子追不到灯,扭头跑过来,一头扎进顾珩怀里,仰着脸:“爹爹,灯灯!”
顾珩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把兔子灯拿下来,递给她:“拿好。”
小团子接住灯,又仰头看他,忽然把灯往他手里一塞:“爹爹,帮帮保管!”
裴昭宁:“……”
顾珩怔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盏兔子灯,又抬头,看向裴昭宁。
裴昭宁也看着他。
十年前,灯市上,一个小姑娘把玉佩塞进他手里:“你帮我保管,一会儿我来取。”
十年后,他的女儿,把一盏兔子灯塞进他手里:“爹爹,帮帮保管!”
裴昭宁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你看,” 她声音有点哑,“咱家这个,比你当年强。她至少知道,找爹爹保管。”
顾珩握着那盏兔子灯,看了很久,忽然弯起嘴角:“嗯。她比她娘强。她娘当年,连找谁保管都不知道。”
裴昭宁:“…… 顾珩!你骂我!”
“不敢。” 他伸手,把桂花糕往她嘴里塞了一块,“主子息怒。”
小团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咯咯笑起来,又追着灯满地跑。
阳光正好,院子里,兔子灯的影子晃啊晃。
十年前灯市上,那个少年等到的小姑娘,终于来了。她带来了另一个小姑娘,把一盏兔子灯,也交给了他保管。
这一次,不会有人失约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