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捡到一本书
我叫江晚,二十七岁,网文作者,笔名「烂尾鱼」。
这名字是读者起的。我写了七本书,七本都没写完。
编辑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说:「江晚,你再烂尾,我就把你的手绑在键盘上。」
我说:「那你得先给我一个能写完的故事。」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加完班,往地铁口走。风大,路边广告牌响个不停。
花坛边躺着一本书。
盗版,封面上的男人掐着女人的下巴。书名《总裁的99次逃妻》,作者名印歪了,两个字:苏念。
我翻了两页,骂了一句:「这什么玩意儿。」
骂完还是捡了,塞进包里。
回去的地铁上,我看到了第四十章。
男主角顾砚深,顾氏集团总裁。女主角林薇,是他的白月光。苏念是恶毒未婚妻,出场没别的用,挨骂,挨打,给男女主腾位置。
第四十章,苏念从十九楼掉下去。
后面缺了好几页,偏偏男女主婚后带孩子的结尾还在。
我笑了一声,跟旁边的乘客说:「这作者真狠,连个结局都懒得写。」
对方往旁边挪了挪。
我又翻到封面,摸了摸印歪的作者名。
那时候我要是少看两页,把书留在花坛边,也就没后面的事了。
02 一耳光
我是被一耳光扇醒的。
睁开眼,先看见头顶的水晶灯,旁边还有香槟塔。周围的人都穿着礼服。
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西装整整齐齐,正低头看着我。
「苏念,这婚,我退了。」
四周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头说话,声音越说越大。
我耳朵嗡嗡响,脑子里多了许多零碎的画面,挤得头疼。
苏念,二十三岁,苏家私生女。
三年前苏家破产,父亲苏振国跳楼,母亲周曼也没了。顾家对外说她母亲是病逝,把苏念接进门,留着未婚妻的名头,让她干保姆的活。
今天是顾氏集团的订婚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得整齐,手上有茧,手腕还留着一道旧疤。
我穿书了。
穿的还是昨天在地铁口捡到的那本盗版小说。
我试着回忆情节。
前三章,顾砚深当众退婚,苏念跪下求他,被保安拖出去。第四章,她被关回顾家老宅,给林薇当贴身助理。到第十五章,人又被送进精神病院。
第四十章,她从楼上掉下去,后面的纸页没了。
我站在灯底下,后背出了汗。
脑子里的东西还没停。苏念在顾家的三年,一件件往外冒。
顾砚深的衬衫洗了多少件,她记着。咖啡不能加糖,衣服只要白的,吃饭不能有香菜,也记着。
林薇端来的热汤洒在她手上,烫得她想缩手,先听到的却是一句委屈的道歉。
还有客厅的血。
苏念跪着擦,顾砚深从她身边过去,差点踩到她的手。
那双皮鞋没有停。
我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顾砚深,三十岁,顾氏集团掌门人。原著夸了他不少话,连皱眉都要写上半页。
我看着他,只想到四个字:
衣冠禽兽。
03 我不哭
「苏念,你听不懂人话?」顾砚深皱眉,「我说,退婚。」
他把一份文件甩到我面前。
《解除婚约协议书》。
林薇就站在旁边,穿着白裙子,眼里含着泪。
她拉住顾砚深的袖子:「砚深,别这样……念念她只是一时糊涂……」
我还没开口,错处已经替我认好了。
周围的人等着看。
书里的苏念这时候该哭了。她会跪下去,抱住顾砚深的腿,说「我什么都不要,求你别赶我走」。
接着保安进来,把人拖出去。第二天,她的照片挂上热搜:#苏家私生女豪门梦碎#。
我看了林薇一眼,笑了。
林薇伸过来的手停在半路,没再碰我。
「苏念,」顾砚深说,「签字。」
「顾总,」我说,「退婚这种事,得双方同意。」
「你不同意?」
「我同意。」我拿起协议,「但顺序错了。」
我把那几张纸从中间撕开。
旁边有人吸了口气。顾砚深看着我手里的碎纸,半天没伸手接。
三年里,苏念没这么干过。
「你——」
「顾砚深,」我看着他,「这三年,苏念给你洗过多少件衬衫?」
他皱着眉,没答。
「一千零四十三件。」我说,「她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她给你做过多少顿饭?七百二十一顿。你不吃香菜,她挑了三年的香菜。」
「她替你挡过多少次酒?你胃出血那次,是她半夜背你去的医院,在急诊室坐了一整夜。」
「她跪着求你的时候,你在哪?」
「她在精神病院里喊你名字的时候,你在哪?」
「她死的那天,你在哪?」
问到最后,我还在笑。
顾砚深已经听不下去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挡住周围人看我的视线。
「苏念,你最好想清楚,你在跟谁说话。」
「我在跟一个,」我说,「快要坐牢的人说话。」
04 110
旁边碰杯的声音停了。
「苏念,你发什么疯?」顾砚深压着嗓子问。
我从手包里拿出手机。
「你干什么?」
「报警。」
我按下三个数字,开了免提。
「喂,110吗?我要举报一起谋杀案。」
「三年前,十月十七号,城西颐和苑8栋1902。死者叫周曼,女,四十七岁。警方结论是抑郁症自杀。」
「我有证据证明,是他杀。」
接线员问:「女士,请您提供姓名和位置。」
「苏念。顾氏集团三楼宴会厅。」
「好的,请您保持电话畅通,注意自身安全,不要与嫌疑人发生正面冲突。」
「明白。」
挂了电话,我抬头。
顾砚深脸上没什么血色。林薇捏着裙边,手还在抖。
「苏念,」顾砚深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会后悔的。」
「顾总,」我看着他,「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等于承认了吗?」
他盯着我。
「一个正常人被冤枉,第一反应是『你胡说』。」我说,「你的第一反应,是威胁。」
「顾总,你心虚什么?」
这几句话当然算不上证据。我就是要当着这些人的面问,让他往下说。
顾砚深却闭上了嘴。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别急,警察还有四十分钟到。」
「这四十分钟,你可以想想要怎么解释。」
时间是我随口说的。手机一直攥在手里,屏幕亮一次,我就看一次。
05 四十分钟
顾砚深接连打了三个电话。
律师,公关,还有一个备注叫老爷子的人。
打第三个时,他走到了窗边,背对着人群。宴会厅太大,我听不清,只看见他来回走了几趟。
林薇站在角落,手机拿起又放下。
一个穿旗袍的贵妇过来拉我的手。
「念念啊,阿姨看着你长大的。砚深年轻气盛,你就不能让一步?」
「让一步?」我看着她,「阿姨,我妈从十九楼掉下去的时候,谁让她一步了?」
贵妇收了笑。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实话实说。」我抽回手,「阿姨,您要是没事,麻烦让让,别挡着警察的路。」
她拎着包走了。
陆续有人离席,经过我身边还要再看两眼。没走出门,手机就举了起来。
苏家那个私生女在退婚宴上报警,指认顾家杀人。这事不用等明天,今晚就能传开。
我往门口挪了挪,站在人多的地方。
警车到时,外面下起了雨。
来的人叫陆铮,三十出头。进门前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先问谁报的警。
「苏小姐?」
「是我。」
「你说的证据?」
「在我房间。」我说,「顾家老宅,三楼,我卧室,床头柜第二层,有个铁盒子。」
顾砚深在旁边冷笑:「陆队,她精神有问题,三年前就看过心理医生。那个铁盒子里能有什么?」
「顾总,」我转头,「你连我床头柜里有铁盒子都知道,你翻过我房间?」
他没接话。
陆铮看了顾砚深一眼,让同事留下了解情况,自己带我去取东西。
走了两步,他回头问:「苏小姐,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他说,「报假警是要负责任的。」
「我知道。」
「那你还报?」
「陆队,」我看着他,「如果我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呢?」
陆铮站了一会儿,把车门打开。
「上车。」
06 铁盒子
顾家老宅在城西半山。
苏念住三楼东边,窗户对着后山。推开门,屋里有潮味,墙纸翘起一角,底下长着霉斑。
床单洗得发白,枕边放着一个旧玩偶,少了一只耳朵。
苏念十岁生日,周曼送的。
我站在门口,手搭着门框,过了会儿才走进去。
她在这儿住了三年。床边那双拖鞋已经开胶,还摆得整整齐齐。
铁盒子在床头柜第二层。
红色的,边上生了锈,盖子上贴着一只小龙虾。
我摸了摸那张贴纸。
——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贴纸。
不对。
记忆又往外冒。周曼拿着贴纸,对苏念说小龙虾好养活,掉了腿还能长。
我把盒子放到桌上。
里面有一张保险单,投保人周曼,受益人顾砚深,保额两千万。日期是周曼出事前两个月。
旁边压着一张照片。周曼站在阳台上,身后有个人,拍糊了。
还有一部旧手机,苏念后来放进去的,里面存着十七分钟录音。
陆铮戴上手套,挨个查看。
「这盒子,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妈死前三天。」我说,「她交给我的。她说,如果她出事,就把它交给警察。」
「为什么三年前不交?」
我盯着盒子上的锈斑。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没人信。」我说,「也怕……我自己活不到那一天。」
陆铮抬头,等我接着说。
「苏小姐,」他问,「现在呢?」
「现在,」我把盒子往前推了推,「我不怕了。」
他没急着收。
「苏小姐,你知道顾氏集团一年的纳税额是多少吗?」
「不知道。」
「三个亿。」他说,「你觉得,凭这一盒东西,能扳倒他们?」
「不能。」
「那你还——」
「但加上这个呢?」
我从包里摸出一个小U盘。
陆铮把证物袋放回桌上,又坐了下来。
07 录音
U盘的事,后面再说。
警局会议室的灯坏了一根,亮一会儿又闪。我坐在桌边,听电脑里的杂音。
随后是周曼的声音。
「砚深,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顾砚深说:「阿姨,公司已经没了,苏叔叔也走了,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放不下念念。」
「念念有我。」
周曼笑了一声:「你?你连自己都放不下。」
录音里没人说话了,接着传来一声响,有东西碰到了栏杆。
「阿姨,」顾砚深说,「您知道吗,意外和自杀,只差一份遗书。」
「我已经帮您写好了。」
「您放心,念念我会照顾。」
「照顾一辈子。」
录音停了。
陆铮又点了一遍播放,听完才问:「这份录音,三年前为什么没出现?」
「因为手机在我手里。」我说,「我妈藏起来了。」
「顾砚深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说,「他要是知道,我活不到今天。」
陆铮问了手机怎么回到苏念手里的,又记下几个时间。
「苏小姐,你知道这份录音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说,「三年前那场『抑郁症自杀』,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意味着,我妈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陆铮把进度条拉回去,停在那句照顾一辈子上。
「这句话,」他说,「不像威胁。」
「像什么?」
「像一个,」他想了想,「本来就打算这么做的人。」
我往桌边挪了挪。
「陆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顾砚深要杀我妈?」
「保险金?」
「两千万,对顾家来说不算什么。」我说,「真正的动机,是灭口。」
「灭什么口?」
「三年前,苏氏建材被顾氏吞并。我爸『跳楼』,我妈『抑郁』。」
「半年,两条人命。」
「陆队,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陆铮搁下笔。
「苏小姐,你父亲的案子,当年是谁办的?」
「不知道。」
「我知道。」他说,「是我师父。」
我看着他。
「他三年前退休,退休第二个月,从自家阳台掉下去。」
「结论:抑郁症。」
那根灯管又闪了两下。陆铮起身,把它关了。
08 五百万
顾砚深被带去问话时,还能笑着跟人打招呼。
「陆队,一份来路不明的录音,能说明什么?」
他的律师递了材料,反复提苏念三年前的精神状况。
陆铮收下材料,等正式讯问时,把另一份流水放到顾砚深面前。
「那我们聊点别的。」
「三年前,周曼死后第七天,顾氏集团向林薇女士的账户转账五百万。备注:咨询费。」
顾砚深低头看了一眼。
「林小姐是心理咨询师?」
「是。」顾砚深说,「她有证。」
「那这个呢?」
陆铮拿出林薇的任职记录。四年前,她已经在顾氏财务部工作,职位是副总监。
「一个财务副总监,收五百万『咨询费』。」
「顾总,你们公司咨询什么?」
顾砚深把材料放下。
「这是正常的业务往来。」
「那她咨询的时候,」陆铮问,「是坐在财务办公室里,还是躺在心理诊所的躺椅上?」
顾砚深不答了。
「顾总,我建议你想清楚再回答。」
「三年前十月十七号晚上,你在哪?」
「在家。」
「哪个家?」
「……公司附近的公寓。」
「有人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
陆铮把当年留存的监控截图推过去。
晚上八点十七分,顾砚深的车进了颐和苑地下车库。
「顾总,你的车,当晚停在林薇小姐家楼下。」
「停了四个小时。」
顾砚深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林薇也被带去问话。后来核对笔录时,我才听说,她坐下就开始哭。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是砚深让我做的……」
陆铮把照片摆到她面前。
「林小姐,这是你家阳台。三年前十月十七号晚上,监控拍到顾砚深的车停在你家楼下,停了四个小时。」
「那晚你在哪?」
「我在……我在睡觉。」
「睡觉?那这个是什么?」
另一张照片里,阳台亮着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东西。
林薇不哭了,低着头,盯着那张照片看。
09 三年
那晚回老宅,我没睡着。
掉了一只耳朵的玩偶搁在怀里,苏念的记忆还在往外冒。
第一年冬天,她打碎了一个杯子。
顾砚深让她跪在客厅,跪了四个小时。地板凉,膝盖后来肿了,走路得扶着墙。
林薇看见,问:「念念,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问完就去给顾砚深倒茶。
第二年春天,顾砚深喝醉,吐了一地。
苏念跪着擦到一半,旁边的水桶被他踢翻,脏水泼了她一身。
「苏念,你怎么这么贱。」
苏念扶起桶,重新接水,把剩下的地方擦完。
到了夏天,林薇端来的热汤又洒在她手上。水泡一片片鼓起来,林薇哭着说自己没拿稳。
顾砚深看了一眼。
「没事,她皮糙肉厚。」
晚上,苏念独自在水池边冲手。水龙头开了很久,没人来问。
第三年,她住进精神病院。
情绪不稳定,有自伤倾向。文件上的字是顾砚深签的。
四十七天,每天吃药,吃得嘴里发麻。
苏念写了十七封信,开头都是:「砚深,我没有病。」
结尾问:「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信没寄出去,都被撕了。苏念只在垃圾桶里找回几片,拼不全。
出院那天,来的是林薇。
「念念,回家吧。」
那天阳光很好。苏念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想:
如果那天,从十九楼掉下去的是我,会不会有人哭?
我睁开眼,摸到一片湿枕头。
玩偶还被我抱在怀里。我坐了一会儿,拿纸擦脸,擦完又掉。
10 精神病
第二天,热搜挂了三条。
#苏家私生女大闹订婚宴#
#顾氏总裁被警方带走#
#苏念精神失常#
第三条后面跟着顾家公关发出的材料。
配图是我撕协议的照片,挑了张难看的。评论一条接着一条。
「果然是私生女,上不了台面。」
「顾总退婚退对了。」
「听说她妈就是精神病,遗传。」
「这种女人就是想讹钱,建议顾总告她诽谤。」
我搬进了临时租的房子,坐在床沿翻手机。看到第三十条,把屏幕扣了过去。
整篇声明都在说我的病历,录音和五百万一句没提。
下午,顾老爷子的律师找上门。
姓张,戴金丝眼镜。他把一份协议放在小桌上,还往旁边挪了挪我的泡面桶。
「苏小姐,老爷子说了,只要你撤案,这套房,加五百万现金,都是你的。」
市中心,一百八十平,装修也给我备好了。
「条件不错。」
「老爷子还说,」律师停了停,「你母亲的墓地,他可以帮忙迁到更好的位置。」
我抬头看他。
「顾老爷子是不是忘了,我妈是怎么死的?」
律师摘了下眼镜,又戴回去。
「苏小姐,人要往前看。」
「我往前看。」我推回协议,「所以我要提醒你一句。」
「什么?」
「顾氏集团,下周会有一笔三亿的债务到期。」
律师翻协议的手停了。
「你回去告诉老爷子,让他准备好钱。」
「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说,「我还知道,顾氏在城南那个项目,环评过不了。」
「三天之内,会有人去查。」
律师把协议收回包里,站了起来。
「苏小姐,你这是威胁。」
「不,」我说,「这是通知。」
门关上后,我坐回床边,手抖得拿不稳手机。
这些事,我是从书里看来的。
第四十章后面缺了几页,再往后就是第五十二章,写顾氏出了危机,顾砚深怎么把局面救回来。
环评造假,三亿债务到期,股价往下跌。
当时嫌这段水字数,我翻得很快。现在又挨条回忆,把能想起的写进举报材料。
11 第二份证据
三天后,城南项目停了。
相关部门查环评,顾氏股价跌了百分之七。新闻里放着工地画面,机器都停在那儿。
我关掉电视,把苏家老房子的地址发给陆铮。
录音需要鉴定,保险手续也要查。光靠网上吵,顾砚深不会认。
我还得去找苏振国留下的东西。
那房子早就抵押了,三年没人住,门锁锈得拧不动。我从后墙翻进去,裤腿挂破一道,进院子才发现腿也划了。
草长得高,走过去得用手拨。
父亲的书房还在。三年前,苏振国就是从这栋楼上掉下去的。
案卷写他欠下赌债,畏罪自杀。书里也只给了半页。
可那半页还提过,苏振国死前,给一个姓顾的人打过电话。
书架挪开,后面有暗格。
我伸手摸了几次,摸到一个U盘,旁边夹着信。
「念念:
如果爸爸出事,别信任何人。
包括顾家的人。
包括……你自己看到的。
爸爸对不起你。」
窗外路灯照进来,纸上的字能看清。我站在书架旁,把那几行又看了一遍。
灰蹭了满手,没敢往信上擦。
12 做空
U盘里是账。
顾氏吞并苏氏之前伪造的债务,几场虚假诉讼,还有送出去的钱,里面都有记录。
另有一段视频。
苏振国坐在书房,对着镜头,眼睛熬得通红。
「我叫苏振国。如果我死了,不是自杀。」
「是顾长庚,逼我的。」
「他用念念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签股权转让书,就让念念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我签了。」
「可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说,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我看了三遍,把原件交给陆铮。
之前那个小U盘,存的是苏念偷偷留存的转账截图。如今有了完整账目,两边终于对得上。
网上的账号,我用的还是烂尾鱼。
第二天,长文发出去,标题叫《顾氏集团的三宗罪》。涉及别人的信息做了遮挡,附上能公开的账目截图,录音摘录,还有苏振国那段视频。
三个小时,阅读量破千万。
顾氏跌停。
律师团连夜发声明,造谣、敲诈、精神失常,还是那些话。
我回复:
「造谣?那请顾氏解释一下,三年前那五百万『咨询费』,咨询的什么?」
「顺便解释一下,为什么周曼死后第七天,这笔钱就到了林薇账上。」
「再顺便解释一下,为什么苏振国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顾长庚的。」
接下来,监管部门介入,顾氏另外几笔账也被查了。
顾长庚中风,住进ICU。
顾砚深那边传来消息,说想见我。
13 阁楼
见他之前,我回了一趟顾家老宅。
书里提到过,阁楼锁了十年。我来这里以后,苏念的记忆里也没多少跟阁楼有关的东西。
管家只说老爷子不准人上去。
「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十年前就锁了。」
我撬锁撬了半天,工具磨得手疼。
门开了,灰尘扑过来,呛得人咳嗽。旧家具盖着白布,靠墙堆着,得侧过身才能进去。
里面有张书桌,桌上放着一本日记。
封面写着:沈知意。
第一页是三年前九月。
「我叫沈知意,我穿书了。」
「这本书叫《总裁的99次逃妻》,我是第三个。」
「前两个都死了。」
「一个出车祸,一个溺水。」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情节必须走完。」
「苏念的结局是坠楼。」
「所有穿成苏念的人,都会在第四十章,从十九楼掉下去。」
「除非,有人改写结局。」
我往后翻。
「第十天。我今天见到了顾砚深。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第二十三天。林薇今天给我端了一杯牛奶。我没喝。上一任就是喝了她的东西,第二天『心脏病发』。」
这条跟前面记的死因对不上。我折了个角,继续看。
「第四十一天。我找到了阁楼。这里有一本旧书,和外面那本一样。」
「第五十八天。我知道了。这本书不是被写的,是被『养』的。」
「它要一个结局。没有结局,它就会一直吃人。」
最后一页写得乱,有的字划破了纸。
「我快撑不住了。」
「我找到了结局被撕掉的原因。」
「是苏念自己撕的。」
「她一直在。」
「别相信镜子。」
「别——」
后面没了。
纸上沾着暗红的痕迹。我摸了一下,赶紧收回手。
窗户开着,日记被风吹翻了几页。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越走越近。
我把日记合上,朝门口看。
14 第六个
门被推开,陆铮举着手电站在外面。
「苏小姐,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我查到你父亲当年的案子,」他说,「和这栋房子有关。」
陆铮走过来,手电照到我怀里的本子。
「这是什么?」
「一个死人的日记。」
他接过去,翻了两页,又翻回封面。
「沈知意……」
「你认识?」
「不认识。」他说,「但我认识这个字迹。」
他从随身的文件袋里取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张便签。
「别相信镜子。」
我把日记凑过去,连那个镜字多出来的一小笔都对得上。
「这是在哪找到的?」
「我师父的遗物里。」
「你师父?」
「陈锋。」陆铮说,「三年前,他从自家阳台掉下去。」
「结论是抑郁症。」
「我不信。」
他把便签收回袋里。
「苏小姐,我查了三年。」
「我查到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师父死前,一直在看一本书。」
「什么书?」
陆铮看着我手里的日记。
「《总裁的99次逃妻》。」
风吹得桌边的白布往下滑,我伸手按住。
「陆队,你信我吗?」
「我信证据。」
「那如果我说,」我看着他,「你师父不是抑郁症,是被人杀的。」
「而杀他的,不是人。」
「是这本书。」
陆铮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把手电放到桌上。
「苏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接这个案子吗?」
「为什么?」
「因为我师父死的那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他说:『小陆,如果有一天,有个女的来自首,说她妈是被杀的——』」
「『你一定要信她。』」
15 她一直在
晚上,我站在卧室镜子前。
我没动,镜子里的嘴却弯了弯。
「你终于来了。」
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我往后退了半步。
「苏念?」
「嗯。」
「你一直在?」
「三年了。」她说,「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进来,又一个一个死掉。」
「沈知意是你杀的?」
「不是我。」苏念说得很快,「是这本书。」
「书?」
「这本书需要一个结局。」她说,「我撕了结局,它就卡住了。」
「卡住了会怎么样?」
「它会一直抓人进来。抓那些读过它的人。」
「抓进来,演我。」
「演到第四十章,就死。」
我扶住桌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前六个——」
「第一个想逃,第二天出车祸。」
「第二个想报警,第三天溺水。」
「第三个,是沈知意。她撑了三个月,最后死在阁楼里。」
「死因?」
「心脏病。」苏念笑了一声,「二十七岁,心脏病。」
「法医报告上写着:情绪激动,诱发猝死。」
「你信吗?」
我看着镜子,没答。
「第四个是个大学生,第五个是个护士。」苏念接着说,「都死在第四十章。」
「第六个,是个警察。」
「他查到了顾砚深,也查到了这本书。」
「然后呢?」
「然后,他在第四十章那天,从十九楼跳了下去。」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自己跳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姑娘也抬起手,眼底青得厉害。
「苏念,你为什么撕结局?」
她很久没出声。
「因为我不想死。」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我妈死的那天,我看见他了。」
「看见谁?」
「顾砚深。」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
「他在笑。」
16 第七个
「你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第七个。」苏念说,「也因为……你是写小说的。」
「前六个里,没有会写故事的?」
「有一个是编辑。」她说,「她试着改,改了三页,笔就没水了。」
「笔没水?」
「这个世界的规则。」她说,「结局只能由『作者』来写。」
「可作者不是你。」
「作者是,写这本书的人。」
我坐到床边,又抬头看镜子。
「写这本书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苏念说,「但我知道,他就在这个世界里。」
「因为只有在这个世界里的人,才能把书,送到外面的世界去。」
封面上那两个歪掉的字又出现在脑子里。
苏念。
「是你写的?」
「不是我。」她说,「是有人,用了我的名字。」
镜子里的人笑了笑,很快又收回去。
「江晚,你是第七个。」
「也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
「因为,书快撑不住了。」
「再死一个,它就彻底关了。」
「关了会怎么样?」
「所有困在里面的人,永远出不去。」
「包括你?」
「包括我。」
我看着她。苏念还停在二十三岁,穿着顾家给的旧睡衣,袖口磨起了毛。
她说完就不出声了,等我答复。
「苏念,你想活吗?」
她抬起头。
「想。」
「那我帮你。」我说,「我是写小说的。」
「我最擅长的,就是给人一个结局。」
说完这句,我想起那七本没写完的书,把脸扭开了一点。
17 林薇的动机
后来顾砚深申请提供线索,警方安排了一次谈话。
隔着玻璃,他坐得很直,胡子长出来了,身上的衣服也换了。
「苏念,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我妈,还有我爸。」
顾砚深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爸是自杀。」
「是吗?」我拿出视频截图,「顾长庚逼他的时候,你在场。」
他看了眼照片,手从桌上收回去。
「苏念,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有赢。」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输了。」
顾砚深笑了。
「你知道林薇是谁吗?」
「谁?」
「她是我妈的学生。」
我翻了翻苏念的记忆。顾砚深的母亲姓林,十年前去世。
「林薇是她远房侄女。」他说,「我妈死后,林家把她送来顾家。」
「老爷子养着她,养了十年。」
「她不是我的白月光。」
「她是我爸,留给我的——」
顾砚深往后靠了靠。
「一把刀。」
「你知道她为什么杀你妈吗?」
我等他往下说。
「因为周曼发现了。」他说,「发现林薇在帮我做假账。」
「苏氏吞并那笔账,是林薇做的。做得不干净,留了尾巴。」
「周曼拿到了副本。」
「她威胁要举报。」
「所以,她死了。」
「不是我杀的。」
「是林薇。」
他一口气说完,盯着我等反应。
「顾砚深,你这话,是认罪,还是甩锅?」
「都不是。」他说,「是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指证林薇。」他说,「你帮我,减刑。」
我笑出了声。
「顾总,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交易。」
我站起来,又停下。
「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三年前那天晚上,你站在楼下,」我看着他,「你在看什么?」
顾砚深握住电话,好一会儿没说话。
18 病房
离开后,我去了医院。
顾长庚还住在ICU,医生刚给他做完检查。我在门口等了很久,护士出来拦住我。
「家属才能进。」
「我是苏念。」我说,「他欠我一条命。」
护士没让。后来警方来人说明情况,征求过医生意见,才给了我几分钟。
顾长庚躺在病床上,看见我,眼睛跟着转了过来。
以前来顾家,苏念见他都不敢抬头。如今我把椅子拖过去,就坐在床边。
「顾老爷子,我来问你三件事。」
他的手在床单上动了动。
「第一件,苏振国,是不是顾砚深推下去的?」
顾长庚看着我,过了很久,点头。
「第二件,你为什么帮他?」
他嘴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拿出纸笔,让他写。
纸上多了四个歪斜的字。
「他是我儿。」
我把纸往下移了一截。
「第三件,那本书,是谁写的?」
笔停了。
床边机器响得比刚才快。顾长庚看向门口,手在纸上划了两次,才写出字。
「先生。」
「什么先生?」
他接着写:
「三十年前,有个先生来找我。」
「他说,他能改命。」
「他给了我一本书。」
「他说,只要书里有结局,顾家就能一直赢。」
「书里的结局,要拿人命换。」
我把椅子拉近。
「先生在哪?」
「他走了。」
「他说,他会回来收账。」
「他说,第七个读者,是最后一个。」
顾长庚还要写,手却撑不住了,笔掉到床单上。
机器响起警报,护士赶进来,把我带到外面。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走廊,纸角已经汗湿了。
底下还有一行:
「他就在你身边。」
走廊尽头站着个医生,戴口罩,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他朝我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楼梯间。
我追过去,没看见人。安全门还在晃,门后落着一张纸。
上面印着:
「第7个读者,你的结局,还没写完。」
19 陆铮的师父
第二天,陆铮来接我。
他靠在车边,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问到什么了?」
「他甩锅给林薇。」
「你信?」
「一半。」我说,「林薇动手,他知情,顾长庚下的令。」
「三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陆铮把烟放回去。
「苏小姐,我带你去个地方。」
车开了四十分钟,进了一个老小区。
楼道堆着自行车,走到六楼,我已经喘得不行。
「我师父家。」陆铮掏钥匙,「空了三年,我一直没退租。」
屋里收拾过,桌上没灰。书架全是刑侦相关的书,茶几上摆着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对着镜头笑。
「陈锋,干了三十年刑警,抓过一百多个杀人犯。」
「最后死在自己家阳台上。」
陆铮推开阳台窗户。
「六楼。」他说,「掉下去,当场死亡。」
「结论是抑郁症,因为师母两年前走了,他一个人住。」
「可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那天早上,他还给我打电话,说他查到一个大案子,要请我吃饭。」
「一个准备请人吃饭的人,会跳楼吗?」
我没回答。单凭这句话,什么也证明不了,陆铮自己也明白。
他关上窗,从柜子里搬出纸箱。
「我查了三年。查到这些东西。」
里面装满剪报,苏氏破产,苏振国坠楼,顾氏完成并购,周曼自杀。报纸已经发黄,日期都用笔圈过。
还有一张苏念的照片。
她提着行李箱站在顾家门口,头低着,身上的外套大了一号。
「师父最后查的,就是苏家的案子。」陆铮说,「他查到一半,人没了。」
「苏小姐,你告诉我,这本书,到底是什么?」
我在纸箱边蹲下。
「陆队,你信这世上有平行世界吗?」
陆铮没笑。他去抽屉里取出另一本日记。
「我师父的日记里,写了很多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他不是陈锋。」
「他说,他叫沈知意。」
我接过本子,翻了两页。后面的字迹,和阁楼那本接上了。
沈知意死在阁楼后,又醒来过。
20 天台风大
第四十天,我差点死了。
下午,我在租屋里改稿。写到一半,手从键盘上移开,合上电脑。
我没有想停。
身体已经站了起来,往门口走,换鞋,拿钥匙。
「苏念?」我在心里喊,「你干什么?」
「不是我。」她声音发抖,「是它。」
「它?」
「情节。」
脚不听使唤。我一路下楼,在街边拦了出租车。
「顾氏大厦。」
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司机应了一声,开车。
二十分钟后,我进了电梯,按下顶楼。
数字往上跳,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电梯门开,我继续往天台走。
风吹得眼睛睁不开,脚却没有停。
「江晚!」苏念在喊,「别过去!」
「我控制不了!」
「你想想别的!」她喊,「想点别的!它靠你的注意力活着!」
我开始想。
编辑打电话催稿,读者在评论区骂我。电脑里还有几个没写完的文档,文件名乱七八糟。
我妈做的红烧肉,上次回去没吃完,她给装了两盒。
脚步慢了些,还是在走。
栏杆就在前面,我伸手已经能够到。
「江晚!」
背后有人喊。
陆铮站在天台门口,撑着门喘气。
「你干什么?」
「不是我。」我说,「是这本书。」
「什么?」
「它要我在第四十章死。」我说,「今天是第四十天。」
陆铮看了看我的脚,开始往这边走。
走得慢,一边走一边跟我说话。
「苏念,你看着我。」
「我——」
「看着我。」
我转过脸。
「你听我说,你不是苏念。」
「你是江晚。」
「你是个写小说的。」
「你写的小说,一本都没写完。」
「你欠读者的,还没还。」
「你不能死。」
我的脚停住了。
手还搭着栏杆,摸到一处不平的地方。低头看,有人刻过字。
「沈知意,到此一游。」
下面两行更浅,得凑近才能看清。
「别信镜子。」
「别回头。」
我还想再看,眼泪先掉下来。
陆铮跑过来,把我拉离栏杆。两个人摔在水泥地上,他的胳膊磕到了,还没松手。
「苏念,你要是敢跳,我就把你那本破书烧了。」
我笑了一声,接着哭得说不出话。
他把外套盖在我身上,陪我坐了好久。
21 庭审前夜
开庭前一天,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苏小姐,收手吧。你还年轻。」
我没回。
第二条跟过来:「你母亲的墓地,我们知道在哪。」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然后重新输入:
「我知道你们知道。」
「因为那块墓地,是你们买的。」
「碑上刻的名字,是周曼。」
「可你们忘了,碑的背面,刻了一行小字。」
「『凶手会来上香。』」
「我等了三年,你们一次都没来。」
「现在,我来了。」
那边没再发。
碑后的话是我编来吓他们的。发完,我把短信截图转给陆铮,手机放到桌上,半天没再拿。
三年里,顾砚深照常出席宴会,林薇晒下午茶,顾长庚开董事会。苏念待在那间发霉的卧室,盼着有人来接她。
沈知意的日记还摆在旁边。我翻到那句「我快撑不住了」,又合上。
那晚没睡。
盗版书摊在桌上,第四十一章的地方是空的。
我拿起笔,试了试墨水,又放下。
不是现在。
结局,要等庭审结束。
22 庭审
开庭那天下雨。
我在法院门口收伞,鞋上沾了水,走到哪儿都留着印子。
林薇被带进来时,头发挽得整齐,一直低着头。顾砚深坐在被告席,瘦了不少。
顾长庚的案子另行处理,他还在医院。
检察官念起诉书,接着播放录音。
「砚深,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周曼的声音出来,林薇抬了下头。
顾砚深接着说:「意外和自杀,只差一份遗书。」
旁听席传来议论,法官提醒肃静。
「被告林薇,」检察官问,「三年前十月十七号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家。」
「监控显示,顾砚深的车停在你家楼下,四个小时。」
「他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聊天。」
「聊什么?」
「聊……」
林薇低下头,没说完。
轮到我作证,我按要求走到证人席。
「法官,我想问被告一个问题。」
法官提醒我围绕案件事实陈述,我点了点头。
「被告林薇,你说那天晚上你在家。」
「可你家阳台的监控,拍到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白色长裙。」
「林小姐,那天晚上,你在阳台上,做什么?」
林薇抬头看着我。
「我……我在收衣服。」
「收衣服?那这个是什么?」
照片通过法庭设备展示出来。
阳台边放着花盆,花盆挪动后留下的印子还在,栏杆有划痕。这些都是当年现场勘查时拍下的。
「这是警方在你家阳台拍的照片。」我说,「栏杆上有划痕,高度一米一。」
「正好是一个成年女性,翻越栏杆的高度。」
「林小姐,你在阳台上,翻栏杆做什么?」
「我没有!」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周曼坠楼的时候,你家的窗帘是拉开的?」
「为什么她的指甲缝里,有你的皮肤组织?」
「为什么她的手机里,最后一条录音,背景音是你家的钢琴声?」
辩护律师提出异议。法官让我停止连续发问,相关证据由公诉人出示。
我扶着面前的桌沿,等程序继续。
林薇还在说:「我……我没有……」
轮到补充陈述,我看向她。
「你有。三年前,你是周曼的学生。」
「她资助你出国,供你读完了大学。」
「你回国以后,进了顾氏,帮她仇人的公司做假账。」
「她发现了,要举报你。」
「所以你就杀了她。」
「你把她约到家里,说有话说。」
「你在她的茶里下了药。」
「然后你把她推到阳台上,推了下去。」
「你以为,雨会冲掉一切。」
「可你忘了,雨,也会留下东西。」
说完最后一句,我坐下,手还握着那张陈述稿。纸边已经被我捏烂了。
23 翻供
林薇开始哭。
起初还说自己没做,后来盯着顾砚深,一句话喊了出来。
「是他让我做的!他说只要周曼死了,就娶我!」
顾砚深站起身:「你放屁!」
法警按住他,让他坐下。
「顾砚深,」林薇问,「你敢说不是你?」
「是你给我买的保险!是你让我动的手!」
「你他妈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林薇边哭边笑,「我坐了三年牢,你在外面风风光光。」
「凭什么?」
那句话说出口,连林薇自己都停了一下。
在我们眼前,她只被羁押了这些日子。
我攥住衣角。又是三年。
林薇接着喊:「顾砚深,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苏念她爸,是你亲手推下去的!」
顾砚深往前挣了一下,被法警拦住。
「你胡说!」
「我胡说?这是你当年给我的保证书。」
她要求提交保管在辩护人处的材料。
「上面写着:事成之后,顾氏百分之十的股份归我。」
「还有你的签名。」
那张纸递了上去。法官看过,问顾砚深是否认可签名,检察官也申请对相关内容继续核实。
顾砚深坐着,没再看林薇。
书里,他会在第五十二章救回公司,第八十章迎娶白月光。末尾的插图还画了孩子,顾砚深抱着,林薇站在旁边。
我看向被告席。
林薇哭得停不下来,顾砚深咬着牙,让她少说两句。
我把陈述稿折好,塞回包里。
24 证人
第二天,陆铮出庭。
他穿着警服,手边放着整理好的材料。
「陆警官,」检察官问,「你为什么认为,被告林薇与本案有关?」
「因为三年前,还有一个人死了。」
陆铮报出名字。
「死者陈锋,男,五十八岁,退休刑警。」
「官方结论是抑郁症自杀。」
「但他死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他说,他查到了苏家的案子。」
「他说,如果他出事,让我一定要查下去。」
「他死后第三天,我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本日记。」
「日记里写着:这本书会吃人。」
旁听席有人笑了。
辩护律师站起来:「陆警官,你是在说,一本小说杀了人?」
「我是在说,」陆铮看向他,「有人借着一本小说,杀了七个人。」
「七个人?」
「第一个,车祸。第二个,溺水。第三个,心脏病。第四个,坠楼。第五个,坠楼。第六个,陈锋。第七个,还没死。」
「这些都是意外。」
「对。」陆铮说,「每一份死亡证明上,都写着『意外』。」
「可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七个人,都读过同一本书。」
「七个人,都死得合情合理。」
「合理到,没有一个人被立案。」
法官打断了这段话,让他说明与本案直接相关的证据。其他死亡事件需要另行调查,第七个人也还活着。
陆铮点头,翻到鉴定报告。
「法官,这是最新的法医鉴定报告。」
「三年前周曼的遗体,重新做了检验。」
「她的指甲缝里,提取到微量皮肤组织。」
「DNA比对结果——」
他把报告递出去。用于复检的,是当年留存下来的检材,取样记录和保存手续都附在后面。
「与被告林薇,吻合。」
林薇站起来:「不可能!她死的时候我不在!」
「你在。」陆铮说,「监控拍到你的车。」
「那不是我!」
「那是谁?」
林薇张了张嘴,忽然往旁听席看。
门开了,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进来,坐到后排。
我转过去时,只看见侧脸。
林薇坐回椅子,低下头。之后不管问什么,她都不肯再多说。
25 判决
判决下来,已经入冬。
法院外等着不少记者。我从旁边过去,围巾遮着半张脸。
审判长念了很久。
顾砚深因故意杀人、保险诈骗及相关犯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林薇因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
顾长庚另案因行贿和操纵证券市场等犯罪,被判十五年。后续因病办理的执行手续,也有人继续核查。
顾砚深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躲,坐在原位看着他。
原著末尾,他抱着孩子站在窗前,说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法警提醒他往前走。顾砚深转过去,跟着离开了法庭。
出来后,我打车去了墓园。
周曼的墓在半山腰,碑不大,前面有束已经枯掉的白菊。
碑上的名字是苏振国生前定下的,后来顾家出了钱,把她葬在这里。
我把枯花收走,换上新的。
「阿姨,我是江晚。」
「我不认识你,但我住在你女儿的身体里。」
「她很好。」
「她让我告诉你,她不怪你。」
风吹得鼻子发酸,我低头理了理花上的包装纸。
「还有,害你的人,都进去了。」
「你可以放心了。」
我坐到天快黑才起身。
绕过墓碑时,看见背后有字,青苔盖住了半边。
我蹲下,用纸巾慢慢擦。
「念念,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不该让你一个人。」
字刻得小,顾家大概从没看过。
苏念在我脑子里喊了一声妈,随后就没了声音。
我蹲在碑后,纸巾用完了,只能拿袖子擦脸。
26 热搜
这回网上换了说法。
#苏念无罪#
#顾氏集团三宗罪#
#被退婚的私生女#
苏念从没被起诉过,网友还是把第一条送上去,挂了整天。
评论里有人道歉。
「我错了,我之前骂过她。」
「她一个人扛了三年。」
「顾砚深死不足惜。」
还有人开始翻烂尾鱼那个账号。
「等等,这个苏念,是不是那个烂尾鱼?」
「我靠,真是她!」
「她写的《剑破九霄》我追了三年,烂尾了!」
「所以她不是烂尾,她是穿书去了?」
我点进那人的主页,看见熟悉的头像。那本书在这边明明没发过。
电脑上,第四十一章的位置仍旧空着。
我退出主页,回到留言区。
「鱼大,你以后还烂尾吗?」
我回复:「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会怎么吃人。」
晚上,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便利店亮着灯,有人骑车经过,把车铃按得很响。
苏念没出声。我把手搭在栏杆上,又收回来,转身去拿书。
最后一页还是空白。
「别急,」我说,「结局我还没写呢。」
27 母亲的信
判决之后,我回老宅收拾东西。
衣服没几件,一个箱子就装下了。剩下的只有枕边那个旧玩偶。
抱起来时,我没拿稳,玩偶掉到地上,另一只耳朵也脱了线。
里面滚出一个小纸卷,用红线绑着。
我蹲下去,拿了两次才捡起来。
字是周曼的。
「念念: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
妈妈对不起你。
三年前,你爸爸出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下一个是我。
我试过报警。可他们说,证据不足。
我试过带你走。可护照被扣了。
我试过很多办法。
最后,我只剩下一个办法。
把真相藏起来,藏在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藏在你身上。
念念,妈妈知道你胆小。
你从小就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睡。
可妈妈没办法。
妈妈只能赌,赌你有一天,会勇敢一次。
如果你不够勇敢,那就等。
等一个比你勇敢的人,来帮你。
妈妈不怪你。
妈妈只是心疼。
心疼我的念念,要一个人,在那样一个地方,活那么久。
信看到这里,就别哭了。
妈妈给你留了点东西。
在你床底下的第三块地板下面。
密码是你的生日。
拿着它,离开这里。
别回头。
妈妈爱你。」
信上的时间也乱了。纸却旧,折痕发黄,有几处水渍早已干透。
我抱着玩偶坐在地上,等腿麻了才换个姿势。
「苏念,」我在心里说,「你妈给你留了东西。」
过了很久,她才答。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
「可我不敢拿。」
「为什么?」
「因为拿了,就等于承认,她真的不会回来了。」
我把床往旁边推,撬开第三块地板。
下面有个带密码锁的铁盒。
四位数,1017。
苏念的生日,也是周曼出事的那天。
盒里有一本存折,余额二十三万,旁边放着照片。
十岁生日,苏念坐在蛋糕前,眼睛笑得眯起来。周曼站在身后,扶着女儿的肩。
背面写着:
「我的念念,要好好长大。」
我把照片收进钱包。信重新卷好,放回玩偶耳朵里,找针线缝上。
针扎了一下手,耳朵也缝歪了。我拆了两针,后来算了,就那样吧。
「苏念,」我抱起玩偶,「我们回家。」
28 白大褂
收拾完东西,我又去了医院。
那个医生一直没找到。问过几次,直到看见心内科的公示栏,我才认出照片。
沈知远,副主任医师。
沈知远。
沈知意。
我去科室问,护士说他休息。
「他家在哪?」
「这个我们不能透露。」
我只能留在医院等。
晚上八点十分,门口停下一辆黑车。沈知远穿着便装下来,手里拿着公文包。
看见我,他停了停,随后笑了。
「苏小姐,比我预想的,晚了三天。」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手里的那本书。」
附近有家咖啡馆,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点了两杯美式,我一口没喝。
「沈知意是你什么人?」
「我妹妹。」他说,「同父异母。」
「她三年前死了。」
「我知道。」沈知远搅着咖啡,「她死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她说什么?」
「她说,哥,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叫苏念的女人,别信她。」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的苏念,不是你。」
我把书包往腿边收了收。
「她还说,」沈知远放下勺子,「如果有一天,那本书的结局被写完了,就把它烧了。」
「为什么?」
「因为书里困着人。」他说,「烧了,他们就自由了。」
「可烧了,书就没了。」
「对。所以我没有烧。」
「我等了三年。」
「等什么?」
「等一个,能写结局的人。」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稿纸。第一页印着书名,下面是第四十一章。
「这是原稿。」他说,「我妹妹从书里带出来的。」
「只有这一章。」
「写的是,苏念怎么死。」
我翻开第一页。
「第四十一章:那天风很大,苏念站在阳台上——」
往下全是空白,后面几张还留着撕过的边。
「她也撕了。」沈知远说。
「为什么?」
「因为她想给你留一页。」
「留一页干什么?」
他看着我。
「留一页,让你写。」
我没有再问先生的事,把稿纸收进包里。起身时,沈知远还坐着,咖啡一口没动。
29 改写
那天回老宅,门口的报纸换了日期。
我弯腰看,日期退回了庭审结束那天。
手机里的判决新闻还在,点进去却只剩空白。书桌上放着我的笔,下面压着一张纸,正是开庭前夜用来试墨的那张。
苏念在脑子里叫了我一声。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和沈知远给的稿纸放到一起。
第四十一章,空白。
这次,我没再等。
第一行写下:
「顾砚深在监狱里,收到了林薇的来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写的剧本,被人改了。」
我写到天亮。
顾砚深在狱中供出剩下的罪行,林薇提交她藏着的证据。顾长庚签署文件,把能用于赔偿的个人财产交出去,周曼名下的慈善基金也有了着落。
写得不算顺,中间划掉好几处。
我本来想给每个人都安排一句漂亮的话,写完又删了。让他们按程序坐牢,让案子查下去,就够我忙的。
最后写到苏念。
她站在法庭外,阳光照到脸上,伸手挡了一下。她还得去银行改存折密码,去租房子,把玩偶的耳朵重新缝好。
最后一行:
「她终于,活到了结局。」
笔还没拿开,书页自己翻了。
我用手去按,没按住。
空白处开始出现印刷字,一行行排下去。窗外有人开车经过,按了两声喇叭,我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30 最后一页
末页写着:
第7个读者,恭喜通关。
本书已完结。
是否返回现实?
我拿着笔,手上全是汗。
「苏念,你呢?」
「我留下。」她说,「这是我的世界。」
「我活了二十三年,死了三年。」
「现在,我想活一次。」
「真的?」
「嗯。」
「谢谢你。」
「不客气。」我说,「记得给我烧本好看的书。」
苏念笑了,声音比前几次大。
「江晚,你回去以后,别烂尾。」
「知道了。」
我在书页上写下一个是字。
写完,眼前暗了下来,桌子和书都摸不到了。
31 回到现实
醒来时,我坐在地铁口的花坛边。
手里还捏着那本盗版书。
天亮了,赶早高峰的人从面前过去,有人差点踢到我的脚,扔下一句借过。
手机响,是编辑。
「江晚!你死哪去了?稿子呢?读者都要炸了!」
「我写完了。」
「什么?」
「我说,我写完了。」我扶着花坛站起来,腿麻得走不动,「一本,完完整整的。」
电话里静了几秒。
「江晚,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笑着擦了把脸,书页上还是落了水。
三个月后,《穿成虐文女主》上了畅销榜。
作者:苏念。
编辑给我打电话:「江晚,这书你看了吗?写得真好,就是有点眼熟。」
「眼熟?」
「跟你之前那个构思,有点像。」
「巧合吧。」
「对了,」编辑说,「有个作者想认识你,说想跟你合作。」
「谁?」
「笔名叫『知意』。」
我手里的杯子放回桌上,水洒出来一点。
沈知意。
第三个穿书者。
32 新书稿
那晚,我收到一封没署名的邮件。
附件是书稿,标题《穿成虐文女主2》。
点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我叫苏念,我穿书了。」
「这次,换我进去。」
我往下翻。
「我要找的那个人,叫江晚。」
「她欠我一个结局。」
我对着电脑看了很久,伸手拿过旁边的盗版书。封面破了角,苏念那两个字还在。
「苏念,」我笑着说,「你他妈不厚道啊。」
窗外天亮了,楼下早点摊开始招呼人。
我打开文档,新建文件。
《穿成虐文女主2》
作者:烂尾鱼。
第一行,我敲下去:
「这一次,我不烂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