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说好白头偕老,我老公怎么越养越年轻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8:47:16

我叫阿九,一只修行八百年的九命猫妖。

天庭给我派过一个活儿:让一个凡人心甘情愿说一句“这辈子值了”。一句话,换一个仙位。

我找了。他叫顾深,今年三十五,看着像二十出头。

我嫁给他十三年,替他挡了六次死。

他越活越年轻。我越来越老。

这日子,快把我逼疯了。

第1节

我叫阿九。

九命猫妖,修行八百年。

八百岁那年,我渡劫。九道雷,我数到第七道就数乱了。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被贬下凡。天庭那个穿官袍的老头子,翻开册子,给了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下凡,找个凡人,让他亲口说出‘我这辈子很值’。一句话,换一个仙位。”

我当时就乐了。

一句话。这还不简单。我一个八百年的妖精,哄一个凡人说一句话,跟哄个猫开罐头有什么区别。

老头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慢得很:“姑娘,人嘴两张皮,说出来的话,得是真心话。”

“糊弄的不算。”

我拍着胸脯保证:“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老头子合上册子,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忘了告诉你。你是九命猫妖,任务期间,你的九条命,也可以借给他用。”

我当时没在意。

九条命。借给他用。他一个凡人,能用几条。

那一眼,我隔了很多年才认出来。跟看我渡劫那一回,是同一眼:

孩子,你太年轻了。

第2节

我下凡后,找了个穷小子,叫顾深。

二十二岁,爹妈没了,一个人住在城中村,白天搬砖,晚上摆摊。

我“偶遇”他,装成被家里赶出来的孤女。他问我叫什么,我说小九。

他收留了我,我们成了亲。

刚成亲那阵,我最怕洗澡。猫怕水,我在澡盆边上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最后还是他把我按进去的。

他在旁边笑,说你怎么跟猫一样。

成亲第三个月,我病了一场。

妖不会病。我是装的。我想看看他会不会管我。

他请了一天假,守着我,煮了一锅面。面烂成一坨,他自己尝了一口,皱着眉说,要不我下去买。

我说不用。

他端着那碗烂面,蹲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我。

我一边吃一边想:八百年,头一回有人给我喂饭。

装完那场病,我就正式开始了我的任务。

“顾深,你说说,你现在开不开心。”

“开心啊。”

“那你这辈子,值不值?”

他愣了一下,笑了:“值啥。我一个搬砖的。”

我:“……”

我换了个策略。

“顾深,你看,你现在有老婆了,有热饭吃了,值不值?”

“值。”他点头,“有你,值。”

我心里一喜。成了。

结果天庭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本破册子,屁都没放一个。

我急了,翻出《渡劫补过录》,翻到最后一页,才看见一行小字:

“值者,须出自肺腑,历经沧桑而后叹,方为圆满。”

我把这几个字念了三遍。

就是说,得让他经历点什么,再由衷感叹一句“这辈子值了”,才算数。

行。

那我就让他经历点什么。

第3节

我开始往顾深身上使劲。

他搬砖,我半夜在他工头的枕头底下放了一张纸条,说他技术好,明天提拔他。

他摆摊,我吹一口仙气,他的烤串摊子排队排到了街口。

他生病,我请了个山里的狐仙冒充大夫,给他开了三副药。其实第一副,就是我的一口妖气。

他发烧,我不用体温计。手背贴上去,我就知道几分。

那年他二十五岁,重感冒,烧了三天。

我守了三天三夜。熬药,擦身,换他汗湿的衣裳。

第三天夜里他烧得说胡话,喊妈。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下一下拍。

我这双手,八百年来只做过两件事:掐诀,和挠人。头一回用来拍一个人睡觉。

第三天早上,他退烧了,睁开眼,第一句话是:“老婆,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我说我一宿没睡。

他愣了愣,笑了:“你昨晚肯定又偷偷哭了。”

“谁哭了。我这是高兴,高兴得快流泪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我冰凉的手攥在掌心里。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灶台前,把熬剩的药渣子倒掉,顺手布了个续气的阵。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渡了他一口妖气进去。

我自己跟自己说:这只是为了让他快点好起来,好早点说出那句话。

我信了。

我一信,就信了那么多年。

那十年,我还干过不少蠢事。

他出差谈生意,我怕他累着,偷偷在他咖啡里渡了一口妖气。结果那口妖气下肚,他谈生意谈得跟开了挂似的,一口气签了三单。

回来跟我炫耀:“老婆,我最近状态特别好。”

我看着他,心里发虚:“是、是吗?”

“嗯。”他点头,“感觉能再干三十年。”

我差点把茶杯摔了。

再干三十年。我哪还有命给你熬。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些话说出口,是收不回来的。

那是他二十九岁那年冬天。

他生意刚有起色,高兴,买了两瓶酒回来。我陪他喝。我不能喝,妖喝多了会现原形。他喝。

喝到第二瓶,他脸红得像个孩子,靠在我肩上,说,老婆,我这辈子值了。

我心里一跳,抬头看天。

天上没响。

没有金光,没有册子,什么都没有。

我推他:“你说清楚点。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这辈子值了。”他笑,“有你,有饭吃,有活干。值。”

还是没响。

我那时候才想通:这不叫“历经沧桑而后叹”。这是喝多了说好话。

我泄了气,也喝了一口。

就那一口,我喝漏了嘴。

“顾深,”我说,“等你说完那句话,我就走了。”

屋里安静了。

他靠在我肩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走哪儿去?”

“天上。”我说,“我本来就不是人。”

我以为他会笑,说我喝多了。

他没有。

他只是把我往怀里按了按。

“那我不说。”

“你不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他说,“我困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照常去公司,照常回来吃饭。

他再也没提过那天晚上。

我也没提。

可从那天起,他再也没说过“值”这个字。

第4节

成亲第十年,顾深不再是那个搬砖的穷小子了。

他开了个小公司,从一个人,干到一百个人。

他给员工发工资,从不拖欠。

他给城中村修了路,铺了路灯。

他跟我说:“老婆,我想干点更大的事。”

我给他递了杯茶:“干。”

他干成了。

那几年,他每往前一步,我就在他背后少一块。

他自己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婆越来越不爱照镜子。

三十二岁那年,他的公司上市。

敲钟那天,他站在台上,我在台下。

台上那么多人,灯打在他脸上,他笑得跟个孩子。

我站在最后一排,往后退了两步。

我怕站得太近,灯光照见我。

十年前那个在工地上搬砖的穷小子,今天站在这种地方,身边不该站一个不会老的女人。

那两步,我退得很慢。

记者问他:“顾总,您白手起家,如今身家过亿,您觉得,您这辈子值不值。”

我眼睛一亮,心跳到了嗓子眼。

快说。

快说“值”。

他站在台上,拿着话筒,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说:“不够。”

“我还要更值。”

我:“……”

你够了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月亮,越想越气。

八百年了,不是,十年了。

十年,妖气加满,事业开挂,身体逆龄。

他就是不说那句话。

我一个猫妖,急得想挠墙。

现在回头看,那天在台上,他说“不够”的时候,眼睛没看记者。

他在看我。

第5节

更让我崩溃的是,他不但事业开挂,人还越活越年轻。

三十出头那几年,他看着像二十六;到了三十五,还像二十出头。

有一次我们俩一起出门,被人拦住问路:“哥,问一下,旁边这小姐姐是你妹吗。”

我:“……”

他是哥。

我是小姐姐。

我当场炸毛。是真的炸毛,后背的毛全竖起来了,还好穿着外套。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气,踢了他一脚。

他一脸无辜:“你干嘛?”

“没事。”我咬着后槽牙,“路不平。”

那时候我还留着一手。

每天夜里,我都会变回猫,团在他脚边睡。

猫的觉浅,他翻身我就醒。他半夜起来喝水,我跟着。他做噩梦,我用尾巴扫他的手背,他就不做了。

变回猫,是我一天里唯一不用装人的时候。

他三十五岁生日前一个月,我变不回去了。

那天夜里我照例想变,念了诀,身上一紧,卡住了。变到一半,四条腿出到两条,剩下两条还挂着人的形状。

我在卫生间里站了半宿,等它自己退回去。

第二天早上,他问我:“你昨晚在卫生间干嘛。”

“敷面膜。”

“敷一宿。”

“我脸大。”

他没再问。

从那天起,我就只剩一对耳朵还能出来了。耳朵也不听话,一激动就自己往外冒。

他三十五岁生日那天,我们请客吃饭。

他的发小,当年一起搬砖的老李,来了。

老李五十了,头发白了一半,啤酒肚,满脸褶子。

他一进门,看见顾深,愣住了:“你……你咋越活越年轻了?”

顾深笑了笑:“可能是老婆照顾得好。”

老李看看他,又看看我,眼神复杂:“弟妹,你……你咋看着比他还老?”

我:“……”

我一个八百岁的猫妖,被一个五十岁的凡人,说我老。

我说老李,你四十岁那年头发就白了。

他说那不一样,我是累的,你是老的。

我说有区别吗。

他想了想,说没有。

我当场就想现出原形,把他挠一顿。

忍住了。

我是来完成任务的,不是来挠人的。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有一回体检,医生看着他的报告,看了三遍,问他:“你确定你三十五?”

他说确定。

医生指着骨龄片:“你这骨龄,二十六。”

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我也去查了一次。同一个医生,看我的报告看了更久,抬头问我:你今年多大。

我说二十五。

他把笔放下:你这骨龄,六十往上。

皮相是假的,骨头不会说谎。

最要命的是去健身房办卡。

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问:“阿姨,这是您儿子吧?”

我说不是。

“那您是他妈?”

我说也不是。

她把笔一放:“那是姐弟?”

我扭头就走。顾深在后面追了我半条街,边追边笑。

我俩站在一起,像两口子,又像姐弟。

第6节

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阳台上。

“老婆。”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不太一样。”

我手一凉:“什么不一样?”

“我三十五,你看起来像二十五。”他说,“我问你几岁,你从来不说。”

“我……”

“你从来不生病。”

“我……身体好。”

“你从来不做饭。”他说,“不是,你会做饭,但是你不吃。”

“我……减肥。”

“你从来不见老。”

我:“……”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老婆,”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总不能说:我是只猫妖,任务是骗你说一句话,你现在的年轻和成功,都是我用命喂出来的。

我笑了笑,很勉强:“你想多了。我就是,天生丽质。”

他看了我很久,没再追问。

只是那天晚上,他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看了半宿。

他的鬓角,还是黑的。

而我的手背,已经开始有皱纹了。

那年冬天,他又病了一场。

不重,肺炎,烧到三十九度八。

我照例守夜。他吃了药,睡得很沉。

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我渡了一口气进去。

渡到一半,我停住了。

他其实没睡着。

他睁着眼,一直在看我。

我手一抖,那口气差点散了。

“你醒着。”

“嗯。”

“什么时候醒的?”

“你进来的时候。”

屋里静了很久。窗外下着雪,雪打在玻璃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每天晚上都这样。”他说。

“……”

“我早知道了。”他说,“第三年我就知道了。”

我想说什么,他把眼睛闭上了。

“我睡了。”他说,“你继续。”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闭上的眼睛,那口气渡了一半,剩下的怎么也渡不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换了。

我那个枕了十年的,硬得像块砖,我说过好几次要换,一直没换。他给我换了一个软的,棉花是新弹的,闻着有太阳味。

我抱着枕头出来,问他:“你怎么想起换这个。”

“你最近老落枕。”

我落枕了吗。

我一次都没落过。

那天早上我抱着枕头在厨房站了很久。

锅里煮着粥,我拿勺子搅。搅着搅着,眼泪掉进锅里。

我没敢擦,怕他看见。

我就那么站着,把一锅粥搅成了一锅咸的。

第7节

那年冬天过去,开春,顾深倒下了。

不是感冒,不是摔跤。

是开会时站起来,人就倒下去了。

医院里,医生说了一堆,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我只知道,他这次,很危险。

这十三年,他病过多少回,我记不清了。

第一回,感冒,我守了三天三夜,渡了他一口妖气。

第二回,重病,他烧到说胡话,我渡了他一条命。

第三回,车祸,我把他从鬼门关硬拽了回来。那一次,又少一条。

再往后,一条,一条,往外掏。

我只记得,掏到第六条的时候,我开始怕了。

我怕的不是死。

我怕的是第七次,我拿什么救他。

三条。

我掰着手指头数过,怎么数都是三条。

六条命,换了十三年。

我算了算,觉得这笔买卖值。

我守在病房里,三天三夜。

第一天,我渡了一口妖气。

第二天,我想再渡一口。

渡不出来了。

丹田里空得像一口枯井,我怎么捞,都捞不上来一滴。

我在病房的卫生间里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那张二十五岁的脸。

那张脸骗过了所有人。

骗不过他。他从来不看我这张脸,他看我的手。

第三天夜里,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不敢松。

我怕一松,那口气就跟着走了。

护士进来换药,问我要不要休息。

我说不用。

她说,家属也要保重。

我说,我不是家属。

她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床上的他,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我是他老婆。我连家属两个字都不敢认。

认了,就得认他快死了。

我把手放在他胸口。

“你干什么。”他闭着眼问。

“救人。”

“用什么救。”

“用命。”

“不许。”

“我说了算。”

他睁开眼,看着我。

“你本来叫什么名字?”

“……”

“不是小九。”他说,“你天上那个名字。”

我眼泪掉下来。

“阿九。”我说,“我叫阿九。”

“阿九。”他念了一遍,像在记一件很重要的事,“记住了。”

第8节

第三天,他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着我,声音很轻:“阿九。”

“嗯,我在。”

“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我笑着,“你死不了。你命大。”

他笑了笑。

然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一个我等了十三年的问题。

“阿九,”他说,“你救我,是因为任务,还是因为我?”

我愣住了。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我,眼睛还是亮亮的,但是没有笑意。

“我知道。”他说,“是任务。”

“什么任务。”

“我不知道是什么任务。”他说,“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在完成一个任务。”

“你从来不吃饭。不生病。从来没有老过。”

“你每次我生病,都急得不行,比我还怕我死。”

“阿九,”他说,“我猜,你的任务,是让我活着,说一句话。”

我站在病房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哭到后来,喉咙里出来一种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猫的那种,又细又长。

我一个八百年的猫妖,哭得像个刚出嫁的小媳妇。

“不是。”

我终于找回了声音,哭着喊出来。

“不是任务!”

“我……我一开始,确实是为了任务。”

“但是后来……”

我哽住了,说不下去。

他笑了笑,伸出手,擦了擦我的眼泪。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握着他的手,“后来我不想让你死了。”

“我想让你活着。一直活着。”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九,”他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嗯。”

“那年我在台上说‘不够’。”他说,“我不是不够。”

“我是不敢说够。”

“我怕说完了,你就走了。”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的声音。

“这十三年,我天天都在跟你抢。”他说,“抢一天,算一天。”

“我抢了十三年。”

“抢够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阿九,”他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天庭的册子上写着:得是肺腑之言,得是历经沧桑之后的那一声叹。

他现在,算不算历经沧桑,算不算由衷而叹。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

我等了十三年的那句话,现在说出来,一点都不重要了。

“值。”我说,“你这辈子,很值。”

他笑了笑。

那个笑很慢,像要花很大的力气才撑得起来。

我想伸手按住他的嘴。

我没按。

他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不体面的事。他连死都要死得体面,连放手都要放得干净。

然后他自己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值。”

“我这辈子,值。”

他闭上眼睛。

“那就好。”

“老婆,我想睡了。”

“睡吧。”我握着他的手,“我守着你。”

他笑了笑,没说话。

然后他的手,一点一点,凉了。

我守着那只手,想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

八百年,我学过呼风唤雨,学过飞天遁地。

没学过怎么跟一个人告别。

第9节

他走的那天,天庭的老头子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那本册子,换成了金色的。

“阿九,凡尘一世,功德圆满。”

“顾深走之前,把那句话说了。”

“任务完成,可登仙班。”

病房里,我一身白衣。

“我不去。”我说。

老头子愣了一下:“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我看着他,“我想换一样东西。”

“什么。”

“他的下一世。”

老头子把眼睛眯起来,看了我很久。

“你可知道,”他说,“你这十三年,已经用了六条命。”

“九条命,只剩三条。”

“一旦换他下一世,你要再散两条,只剩一条。”

“你修行八百年,就是为了这个仙位。”

“如今仙位就在你眼前,你却要换他一个凡人转世。”

我笑了笑。

“他等了我十三年。”

“我等他一世,不算什么。”

老头子没说话。

他翻开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找了一支笔。

笔尖悬着,没落。

“阿九,”他说,“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你说。”

“换了他下一世,你会记得他。”

“他不会记得你。”

我抬起头。

“他会在你门口跑过去。跑十年,二十年,不认得你。”

“他会在你面前摔一跤,你扶他起来,他说一声谢谢阿姨,转头就忘。”

“你修行八百年,做过最难的事是什么。”他说,“不是救人。是这个。”

屋里静了很久。

“我想清楚了。”我说。

“我等的。”

老头子看了我很久,在病房那扇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一笔一笔,把我的名字划掉。

“准了。”他说。

“不过,”他临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下辈子,你还是个猫妖。”

“他呢?”

“他还是个凡人。短短几十年的凡人。”

“你等着吧。”他说,“等完了,他还是要走的。”

我看着窗外的天。

“我知道。”

老头子走了。

病房里剩下我和他。

我给他擦脸,换衣服。擦到胸口,我的手停在那儿。

那底下什么都没有了。不跳了。

我把脸贴上去,贴了很久。

凉的。

我这八百年,摸过太多凉的东西。石头,井水,死人的手。

头一回,凉得我发抖。

后来我给他剪指甲。他指甲长得快,我剪到一半,剪不下去了。

天亮的时候,护士进来,把我请出去。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心里还攥着他一片指甲。

我想起有一年冬天,家里暖气坏了,他把我的脚抱在怀里焐。

他说你的脚怎么这么凉。

我说我是猫。

他笑,说猫不都怕冷吗。

我说怕。

他说那你过来。

我就过去了。

第10节

八年后。

城西一条老巷子里,我搬来住了一阵子。

这一世,我是一只刚化形的小猫妖,法力浅得很,连个院墙都翻不过去。

我在巷子口开了家猫粮铺。

铺子不大,两个货架,四张桌子。街坊都说,猫粮铺的老板娘年纪轻轻的,脾气不太好,但是猫粮挑得精。

我这店有个毛病:下雨天不打烊。

猫都怕水。我也是。

可下雨天,巷子里的小孩没处去,都往我这儿钻。

那天下午,下雨。

我蹲在门口收摊。雨气太重,别的味我闻不出来了。猫的鼻子先坏,我早发现了。

就在那时候,巷子口“扑通”一声,一个小男孩摔了。

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小西装,书包翻在旁边,课本撒了一地。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扶起来。

那孩子抬起头,鼻子上沾着泥,眼睛亮亮的。

“小朋友,”我说,“摔疼了没有。”

“不疼。”他摇摇头,“阿姨,你身上好香啊。”

我愣了一下。

“是猫粮香。”

“不是。”他很认真,“是那种……很熟悉的香。”

我笑了笑,帮他捡起散了一地的书。

最后一本,是作业本,封面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顾深。

“小朋友,”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顾深。”他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我爸爸说,这名字是盼我深明大义的。”

我蹲在他面前,很想哭。

我忍住了。

我是猫妖。转世重来,还是猫妖。我怎么能在一条巷子里,哭成一个傻子。

“阿姨,”他仰着头看我,“我饿了,你这里有小鱼干吗。”

“有。”我站起来,牵住他的手,“进来,阿姨给你拿。”

那一包小鱼干,我放了双份的,还多加了两个罐头。

他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吃,吃得满头是汗。

他吃完小鱼干,仰头问我:“阿姨,你养猫吗。”

“养。”我说,“养了很多年。”

“那你最喜欢哪一只。”

我想了很久。

“最喜欢那只,”我说,“会拿命救我的。”

“啊。”他挠头,“猫还会救主人。”

“会。”我说,“猫有九条命,会分给主人。”

“那猫不就死了吗。”

“不会。”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猫会等。等下辈子,再遇见。”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阿姨,那你现在,还剩几条命。”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剩几条。”

“猜的呀。”他笑,“你刚才摸我头的时候,我看见你手背上有皱纹。”

“我妈妈说,女孩子有皱纹,是因为太累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一脸认真。

我笑了笑,蹲下来,帮他擦掉鼻尖上的泥。

“还剩一条。”我说,“够用了。”

够陪你长大,够看你娶妻,够看你白发苍苍,再送你一程。

一条,够了。

临走,他从书包里翻出来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我桌上:“阿姨,给你钱。”

我没要。

“这一包,”我说,“不要钱。”

“为什么呀。”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因为,”我说,“你上辈子,请我吃过一顿饭。”

“啊。”他挠了挠头,“我不记得了。”

他皱起眉,想了半天。

“但是我好像来过。”

我心里一跳。

“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个门口,我来过。这个味,我也闻过。”

我没说话。

“阿姨,”他说,“你认识我吗。”

我看着他。

八年前,天庭那个老头子跟我说过,这孩子会从我门口跑过十年二十年,一次也不会认出我。

他没说错。他确实不认得我。

可是他自己,偷偷记住了一点什么。

那一点,我等了八年,也不敢讨。

“不认识。”我说。

那两个字我说得很轻。

说重了,怕他记住。

说轻了,怕自己不信。

“哦。”他有点失望,又好像松了口气,“那我走了。”

“走吧。”

我把他送出门,看着他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跑出巷子。

雨停了。巷子口的天,透出一线光。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后来我托街坊打听到,他家就在巷子那一头,上学要经过我门口。

他每天跑过去,跑得飞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有时候他会往里看一眼。

有时候不看。

有一回下大雨,他跑到我门口,没伞。

我把伞递出去。

他说谢谢阿姨,接过伞就跑了。第二天把伞还回来,说谢谢阿姨。

第三天,他还是淋着雨跑过去。

我把伞放在门口,写了块牌子:借伞自取。

那把伞后来一直在门口,谁用谁还。

他一次也没再拿过。

还有一回,他跑过去,跟同学说,那家猫粮店的阿姨人特别好,鱼干给得多。

同学说那你天天去啊。

他说,算了,她一个人开店,别去烦人家。

我站在柜台后面,把一包鱼干捏得粉碎。

有一回他妈妈来接他。

他跑过去,抱着他妈妈的腿,仰着头说话。他妈妈蹲下来,给他擦嘴。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看了很久。

后来我把门关上了。

那天我提前关了店。

我从来不喊他。

我怕我一喊,他回头,问我一句:阿姨,你是谁。

那我这八年,就白等了。

门框上,我新写了一块牌子。

“九命猫粮铺。”

街坊问我,一个年轻姑娘,为什么给个小铺子起名叫“九命”。

我说,图个吉利。

他们不知道,我不图吉利。

我图的是每一个下着雨的下午,巷子口能有个背着小书包的娃,摔一跤,然后走进来,仰着头喊一声:

“阿姨,我饿了。”

“来了。”我应一声,转身掀开猫粮柜。

热气扑上来,把眼睛熏得发酸。

我拿围裙擦了擦,笑了。

猫有九条命,我散了八条,只剩这一条。

这一天,我等了八年。

够陪他走完这一世了。

下辈子,我还做猫。

你还做我的铲屎官。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