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潇冰,二十四岁,职业是平面设计,死因是连续加班三天后,在凌晨三点倒在工位上。
我原本以为,死了就死了,一了百了。
结果我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水晶前面,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能不能叫武器的短剑,身上穿着一套蓝色的、灰扑扑的、洗一百遍也洗不干净的那种布甲。
我看不见自己的脸,但我知道我长什么样。
所有的小兵都长一个样。
我叫潇冰,现在是一名蓝方近战小兵,编号 0-3-7-4。
如果你们在打游戏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兵卡在塔外死活不往前走,还冲你疯狂点头,那大概率是我。
别误会,我不是挑衅,我是在求饶。
我叫过。喊得撕心裂肺。没人听得见。
我的日常非常规律:倒计时五秒,出门,迈着小短腿走到河道拐角,然后一发炮弹糊在我脑袋上。
有时候是鲁班的二技能,有时候是后羿的大鸟,有一次是诸葛亮的扇子,从很远的地方慢悠悠飘过来。我以为这次能躲开,结果那玩意儿拐了个弯,跟装了导航似的。
我死的时候头晕一下,眼前一黑,再睁眼,又是水晶里那个熟悉的天花板。
又是五秒倒计时。
我数过:到今天为止,第 8336 次。
前一百次,我在喊“救命”。
第五百次,我开始骂街。
第一千次,我学会了躺平。
到第三千次的时候,我已经能根据炮弹飞来的角度,判断是哪一路的英雄打野打到了我家门口。
客观来说,我的走位已经被练出来了。别的兵走直线,我能走“之”字;别的兵被一发技能清光,我能多蹭两秒。有一次我甚至绕过塔,躲进草丛里蹲了整整十二秒。
十二秒啊。
我蹲在草丛里看着自己的血条,兴奋得手都在抖。然后敌方打野从旁边路过,顺手一巴掌。
他甚至没停下来,边刷野边把我收了,动作流畅得像在捡地上的一块零钱。
那一刻我是真的有点心酸。
因为我记得。
我记得我以前也是坐在屏幕前的那个人。
我也这么补过兵,也这么清过线。我们管这叫“效率”。我把一波兵线五秒钟清完,还会觉得自己手速不错。
现在我就是那波兵线。
我手上那点金币,在对面眼里就是一个数值。他们会为了一波兵线打起来,会为了一个炮车兵越塔,会在公屏上骂队友“连兵都不会补”。
我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现在我是兵。
后来我慢慢琢磨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有三条:
第一,兵线刷新,准时出门,不准迟到。我记得我试过不出门,结果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我的腿自己动了,完全不受控制。
第二,被打死就重开,没有遗言环节,没有告别仪式。
第三,我旁边这些兄弟姐妹,都是空的。他们不讲话,被打死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到点就刷新,准时准点,比机器人还狠,比闹钟还准。
只有我一个有意识。
所以整条兵线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自己正在一遍一遍地死。
也只有我一个人在数数。
我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往回跑。系统直接把我拽回兵线,然后判定我掉队,当场回收,死一次,白给。
冲敌方水晶。我连二塔都没摸到过。我记得那一次我特别有气势,举着短剑嗷嗷往前冲,跑了大概七步,被对面辅助一发普攻带走。那发普攻伤害很低,低到我被打了两下才死。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
呜呜。
还有一次,我灵机一动,站在自家泉水门口不动,等着水晶被推。
结果那局我们赢了。
对面水晶炸了。我跟着兵线一路走到敌人高地,看着他们的水晶碎掉。屏幕亮起胜利两个字的那一瞬间,我心里想的是:完了,又要重开。
下一秒我又在水晶里了。
新的一局,新的英雄,新的死法。
最离谱的一次,是我发现自己能打人(兵)。
(OS:当人当久了第一次当兵有点不习惯,忘记自己能打架了)。
那天敌方小兵冲过来,我条件反射挥了一下短剑,砍中了他。他也砍了我一下。
我俩站那儿砍了半分钟,谁也没死。
我当时激动坏了,以为找到了新世界的大门,以为我能勘破“天机”。我甚至开始认真地打兵线,一刀一刀补,补得手都酸了。
然后,我攒够了钱。
系统提示我进化成了炮车兵。
那一刻我以为我升职了,马上就有救了。我骄傲地挺着大肚子往前走,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结果所有英雄看见我都跟看见红包似的,闪现都交了,就为了抢我这一口。
我死得比之前还快,掉的钱比之前还多。
我终于理解了什么叫“树大招风”。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啊!!
所以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这该死的世界,到底要怎样才能出去?
直到昨天。
我蹲在草丛里数秒,聊天框弹出一句话。
对面射手打的,就一行字:
“这小兵走位怎么这么骚?”
我愣了三秒。
陌生人、活的、活人、人,看见我了。
那一瞬间我做了什么?
我在草丛里原地蹦了起来,跳得跟个陀螺似的,一边跳一边疯狂点头。
然后我被对面射手一箭射死了。
死之前,我看见他打字:“这兵卡 bug 了吧?”
兄弟,我没卡 bug,我是在跟你打招呼。
我不怪他。换我是他,我也只会觉得系统抽了。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水晶里,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有一扇门。
因为如果只是一遍遍重复,那它根本不需要“我”这个意识。系统把小兵做成空壳就行了,就像我那些不会说话的兄弟姐妹一样。
但它塞了一个我进来。
说明我是有用的。
我不知道这门在哪儿,也不知道钥匙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这里的每一局,都有一个“开始”,也有一个“结束”。
开始是兵线刷新。
结束是水晶爆炸,或者有人点投降。
我从来没关注过结束。因为结束对我来说就是重开,没有差别。我不关心谁赢谁输,反正我明天还得出门。
但那天我突然想,如果我能在“结束”的那一瞬间,保持清醒呢?
我决定试试。
第一局,我数到最后一秒,敌方水晶爆炸的瞬间,我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心里默念:我是潇冰,我不是小兵,我是潇冰。
没用。眼前一黑,重开。
第二局,我又试了一次。这次我提前开始念叨,从兵线出门念到水晶爆炸,念了整整二十分钟,念得跟念经似的。
还是没用。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我记不清试了多少把了。每一把都像在泥潭里抓鱼,我明明看见门缝里漏出来一点光,扑过去的时候,光就没了。
然后我发现了另一条线索。
每次有人注意到我,我重生之后就会“清楚”一点。
第一天被那个射手说了句“走位骚”,我那天晚上在水晶里,能回忆起现实中的画面了。
具体的、细节的画面。
我记得我的工位,记得屏幕上那杯凉掉的咖啡,记得外卖单上的字。这些以前都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
那天它们突然清晰了。
我就想:是不是有人“看见”我,我就能多存在一点?
这样看来,只有靠“哗众取宠”的方式才能找到生机。
于是我开始了我的表演生涯。
我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不太正常的小兵。
别的兵排队走直线,我走 S 形;别的兵低头往前冲,我边走边看两边;兵线对冲的时候,别的兵在互砍,我在旁边跳舞。
效果出奇的好。
有人公屏打字:“蓝方这个近战兵有灵性。”
有人打字:“我靠它刚才躲了我的技能。”
还有人打字:“我不敢打它,感觉它是个真人。”
这句话我看见的时候,差点哭了。
我可不是个真人嘛!噢不对,我好像有点死了。加班加死的。
但表演是有代价的。
演得越像人,死得越快。
敌方英雄会优先打我,因为我“碍眼”。我方英雄会顺手清我,因为我就站在兵线里,不动也碍事。有一次自家队友一个大招顺手快速把对面的兵清了,那是个大范围的技能,伤害又高打得又快,我本来还慢吞吞地跟在他后面,结果他一下子全清完了,我就得提前去推对面的塔送死了。
他大概连自己“杀”了个小兵都不知道。
我躺在地上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个游戏最残忍的地方,不是敌人杀你,是你自己人也“杀”你,而且他觉得这不算杀人。
攒了不知道多少局,我总结出一套规律。
一个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一局里有五个人,注意力在那条线上的时间大概是十分钟。我只要在这十分钟里被“看见”三次,那一局结束的时候,我就能多清醒一会儿。
被看见的时长堆积起来,我就能撑过“结束”。
我把它叫做“存在感”。
就像攒积分一样。攒够了,我就能出门。
我开始认真干活。
我不光要搞笑,我还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有用,我重要。
我挡塔。
就是我冲到塔下,让塔打我,把塔的仇恨拉过来,让我方英雄能安心推塔。
这个工作平时是小兵干的,但没人干得这么卖力。
有时候我挡着挡着,就死了。死完再来,继续挡。
我的 KPI 是:一局里死十五次,其中十次是替塔挡的。
有一次,我方射手在公屏打了一行字:“这兵线怎么跟不要命似的。”
我当时心里想:兄弟,我是真不要命,我这条命没成本,死了重开。
但我没敢说。我说了他也听不见。
转折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那一局打得很艰难,我方拖后,被压在高地。队友士气低迷,公屏上全是骂人的。没人关注小兵,小兵在他们眼里就是背景板。
我站在自家塔下,看着所有人。
那局打了快三十分钟。兵线刷了不知道多少波。每一波我都出门,被打死,刷新,再出门。
我数到第三十波的时候,突然不想数了。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战场上乱糟糟的一切。
我记得那一刻我在想,我攒这些存在感有什么用?就算我攒够了,我出去了,然后呢?我回到工位,继续加班,继续猝死,然后再穿越回来?
我一遍一遍地死,是为了回到一个让我死的地方?
没意思。
那天我没演,没跳,没走位。
我就是站在原地,看着兵线冲上去,看着他们倒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我方赢了。
打到最后,对面水晶被推的时候,我方打野突然在公屏打了一行字:
“这局其实全靠兵线扛塔。”
另一个人回:“确实。”
就十二个字。
我看清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兴奋,也没有心酸。就是……有点奇怪。
好像有个人隔着屏幕,知道你干过什么,知道你的努力,你的坚持。
水晶爆炸的那一瞬间,我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要重开了,我已经习惯了。
但是这一次,眼前没有黑。
我看见一条很细很细的光,像一条缝,从爆炸的白光里裂出来。缝很窄,很急,一闪就要关。
我没想那么多。
我扑了过去。
我以为我过去了。
结果我被卡住了。
????
王者荣耀我严重怀疑你们歧视胖子。
那条缝像个门框,我半边身子挤进去,半边身子还在外面。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很轻,很亮,像一个房间的味道。
然后系统开始回收。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回收”的声音。像风声,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所有的小兵被吸走,往一个方向去,我也被拽。
我死死扒着那条缝,手指抠得发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潇冰,我是潇冰,我他爹是潇冰。
风声越来越响,缝越来越窄,我感觉到自己在被撕开。
那一刻我是真的怕了。但我没有退后。
因为我知道:回去的话,我的人生还有无数个选择。我可以不上班,休息一段时间。我也可以接着上班,找一份不那么累的工作。我有手有脚,不会那么容易玩完的。更何况,人生的容错率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但留在这里,我只有一个选择——每天一遍遍死去——
可,我没进去。
我被弹回了水晶。
重开。新的一局,新的兵线,新的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出门,被打死。
我躺在河道上,看着天,突然笑了。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挺可笑的。我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小兵,编号 0-3-7-4,一个游戏里最不值钱的东西,还想开门?
我连倒计时都改不了,还想破系统。
我没放弃。
但我换了个思路。
门是很窄的,我一个人挤不过去。除非……我不是一个人挤。
我开始做一件事:一局里,我尽量让不止一个玩家注意到我。
这很难。对面五个人,我方五个人,一共十个人,兵线那么多,凭什么看我?
我试过很多方法。
我站在最前面,最先被打死,做出各种奇形怪状的死法。
我卡在墙角,让所有人路过的时候看我一眼。
我在对面五个人面前跳舞,跳到被集火。
有一次我方辅助在公屏说:“这个兵是不是在跟我打招呼?”
我疯狂点头。
我攒了很久。
久到我已经数不清那是第多少局了。
我的编号一直没变。0-3-7-4。
我的走位越来越熟练,我甚至学会了卡视野。小兵是有视野的,但视野很小,小到只能看见脚底下那一块。如果我在英雄的视野边缘走钢丝,他们有时候会看不清我。
靠着这个,我能多活十五秒。
十五秒。
我拿这十五秒,多挡两下塔,多让几个人看见我。
他们说这小兵成精了。
对的,我就是成精了。
不止成精,我还要化形成人。
最后一局,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局是深夜。我猜是深夜,因为玩家操作明显慢,反应迟钝。有人语音没关,麦里的呼噜声一会断一会接着的;有人偶尔走路撞墙却还在坚持不懈;有人打完了野怪还在原地罚站;有人挂机了三十秒,显示被AI取代。
我看着那些英雄,一个个走得歪歪斜斜。
那局打得不激烈。
很安静,安静到我有点不习惯。
兵线一波一波出去,一波一波死。我跟平常一样,走位,挡塔,死,刷新。
我甚至觉得,这局就这样了。
然后我方中单在公屏打了一句话。可能是打给自己看的。
“今天打了一晚上,一把没赢。”
“队友还都半梦半醒一样,我都不敢点投降,怕一点发现只有我一个真人。”
停了几秒,他又打了一句:
“连小兵都比我们拼。”
那一瞬间,我站在兵线里,愣了三秒。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对着他,点了点头。
不是疯狂点头求饶那种点头,是慢慢地、认真地、像个人一样地,点了点头。
他停了一下。
他的角色站在那儿没动,大概在打字。
过了几秒,公屏上跳出一行字:
“这兵……我刚才好像看见它点头了。”
我旁边的另一个兵,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就低下了头,继续往前走。
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那一眼代表什么。
是系统给我的幻觉,还是我的幻觉给他的,还是真的有一个小兵,在那一瞬间,被另一个小兵“看见”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风,不是光,不是能量。
就是,有什么东西,从我心里一直挤着的那道口子,松了一下。
水晶爆炸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扑门。
我很平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所有的兵线往回收。我看着那些不会说话的兄弟姐妹,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被吸走。
我跟着他们走。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次应该这么走。
我跟着他们走,走到最后面,走到那条风的口子边上。
风很大,声音很大。大家都在被吸。
我在队伍的最后,慢慢地,慢慢地说了一句:
“我今天不干了。我不想再这样了。”
睁开眼的时候,我看见了天花板。
熟悉的天花板,出租屋的。有一道裂缝,从灯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手机在我手里,屏幕还亮着。
游戏还在运行。我这一局好像输了,结算页面弹出来,我的战绩是零。我玩的不是小兵,我玩的是个法师,死了十一次,参团率百分之二十。
房间很安静。窗外有点亮,大概是凌晨四点。
我慢慢坐起来,看着手机屏幕。
兵线刷新了。
新的一局开始了,蓝色方的小兵从水晶里出来,一个接一个,迈着小短腿往前走。
走路姿态歪歪扭扭,队伍排得乱七八糟。
走到河道拐角的时候,最前面那个兵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盯着屏幕,手在抖。
我没敢动。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他自己走过去,走到塔下,被技能打死。
死了以后,新的兵又刷新了。
我把手机放下,过了很长时间,才敢再拿起来。
后来的事,很简单。
我辞了那份工作。我睡了两天两夜,搬了一次家。
我再也没有加班到凌晨三点。
我偶尔还打游戏,但我不骂兵线了。真的。
有一次我补兵,看见一个近战兵被塔打死了,他死在塔下面,尸体还站了两秒才倒。
我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半天。
队友问我:你干嘛呢?
我说:没事,我看那个兵挺可怜的。
队友说:这兵是 NPC,兄弟。
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你们大概会觉得我疯了。
我也确实没法证明。我说我在游戏里当过 8336 次小兵,死了 8336 次,走了 8336 次同样的河道,这话谁信。
但我留下一件事,你们以后打游戏的时候可以注意一下。
如果一个近战小兵走路歪歪扭扭,走到草丛边上停了一下,还冲你点了点头。
别急着杀他。
你可以,冲他点个头。
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