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约好一起去南大的男友,忽然劝我报厦大。
「知遥,离家近,多好。」
我刚改好草表,眼前就飘过几行字。
【她还不知道,男主和清禾都要去南大。】
【终于能甩开女配了,大学总得给男女主一点空间。】
【等他以后创业,程家那些羞辱,他都会讨回来。】
【女配爸妈破产那段,真解气。】
我握着鼠标,看了很久。
然后翻出自己最早做的报考计划。
在截止前,认真改好志愿,提交、复核。
第一项,是我原本就想争取的京大专业。
这次,我不替任何人的爱情让路。
1
那几行字不是电脑弹窗。
我关掉浏览器,它们还在。
我把电脑合上,它们横在书柜前面。
我抬手划了一下,摸到空气。
【她怎么不动了?】
【不会发现了吧?】
【别吓人,女配哪来这个智商。】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高考成绩。
再抬头。
智商有没有,先不说。
我至少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当着我骂了。
林嘉树的电话又打进来。
「改好了没?」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按下接听。
「为什么一定要厦大?」
「我不是说过?你家就在这边,爸妈也放心。」
「我们原来约的是南大。」
他像被问烦了。
「你平时不是挺有主见,这点事怎么非得跟着我?」
我顿了顿。
约定同校,是他先提的。
高三那会儿,我们在操场边等放学,他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说以后一起去。
我当时没马上答应。
我想读的方向,京大有很吸引我的课程,邱老师也建议我按兴趣和位次仔细做计划。
后来林嘉树说,感情也需要两个人努力,不能总让一个人迁就。
我听进去了。
如今轮到他临时改口,倒像是我追在后面不肯放手。
「我再考虑一下。」
「还考虑什么?」
「考虑我自己。」
他在电话那边冷笑了一声,让我别后悔。
我说好,挂了。
弹幕立刻密起来。
【她居然敢挂男主电话?】
【欲擒故纵,等他不理她,她就知道急了。】
【可是她成绩够冲京大那个专业吧?我记得开头说过。】
最后那条很快被别的字盖住。
我却看见了。
书柜最底层有一只蓝色文件夹,装着我填过的初步计划、问过老师的问题和各校招生资料。
我把它抽出来。
第一页写着我想读的方向,最后修改日期还是高考前。
下面贴了几张我从正式招生资料里记下来的便签,连不确定的地方都用铅笔画了问号。
那时候我问过邱老师,自己适不适合。
她没拿学校名字来夸我,只让我回去想,喜欢的是那些课程,还是别人知道我去了会觉得厉害。
我想了几天,认真看完能找到的课程介绍,把最想学、最担心跟不上的部分各列一页。
后来林嘉树说一起去南大,我把这两页收起来,以为以后总能补回来。
现在它们就在手边。
最上面一个问号的墨迹被蹭淡了,后面还留着我当时给自己写的几句提醒。
我用指腹压住纸角,忽然有点想哭。
我为了跟一个人一起,把自己都已经想明白的事情,重新弄得乱七八糟。
可也还来得及。
这些字没有因为我暂时不看,就从纸上消失。
我把它们摊到鼠标旁边。
先不管那些飘来飘去的人希望谁去哪里,我得把自己的问题看完。
那时候我没有弹幕,也不知道所谓男主女主。
我只是一个很认真地想去读书的人。
桌面右下角的时间在走。
我把电脑重新打开,没有再接林嘉树打来的第二通电话。
2
父亲推门进来时,我正核对专业要求。
他手里拿着切好的西瓜,看见一桌资料,愣了一下。
「不是前几天就看过了?」
「重新看。」
他把盘子放下,想问,又忍住了。
我看了一会儿,主动把文件夹给他。
「爸,我还是想选这个。」
他低头读,看到那项被我划过又重新圈回来的名字,过了几秒才点头。
「那你按自己的打算来。林嘉树呢?」
「他不用跟我一样。」
父亲没再问,把西瓜往我手边推近一点。
邱老师的电话接通后,我先说明自己的最终考虑。
她让我别只看院校名字,把成绩、位次、选科、专业要求和个人意愿再核一遍。
这些我做过。
可真正重新放回自己面前,我还是紧张。
不是鼠标一点,未来就自动变好。
我想争取的,也有不确定。
邱老师听我说完,提醒我把梯度和其他愿意接受的选项一并安排好,按本省当轮要求完成提交。
我记下来,逐项核。
有一项要求,我起初记得不准,差点沿用原来那张草表。
母亲还没回来,我给邱老师又发了一个问题,自己同时翻今年正式公布的计划和章程。
找到对应内容,才把那处改好。
父亲看我来回核,问需不需要找个人替我填。
我摇头,让他帮我把桌上几张过期草稿收开就好。
他分不清哪张还用,我便拿笔在作废的那几张上画了叉。
纸一下少了,桌面清楚很多。
父亲端着那叠纸站了一会儿,说自己小时候选路,知道的太少,怕我也后悔。
我抬头告诉他,我可能还是会后悔某些事,可能发现课程没有想象中有意思,可能有一天想换方向。
「但我想先试这条。」
他听完,点头,把作废的草稿放到远一点的柜子上。
没有再伸手替我挪动鼠标。
我把剩下的材料按顺序摆好,继续往下核。
弹幕在旁边飘。
【她在演吧?离截止又没多少时间了。】
【求她赶紧填,别再耽误男女主。】
【不是,你们刚才还嫌她缠,现在不缠了又不满意?】
我顾不上看他们吵。
先把草表改好,再对照正式计划输入。
院校、专业和对应代码,核一项,划一项。
保存提交后,我退出,重新进入预览,确认显示的是自己刚做的选择,再妥善留下结果。
做完,距离截止还有余量。
我没等一个神奇的最后一秒,赌电脑不会卡。
父亲站在门边,问好没有。
我指给他看。
他认真读了两遍,说好。
母亲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菜。
她听说我改了,放下袋子就过来。
「是你自己愿意的?」
我点头。
她伸手摸了摸我额头,像怕我忽然发烧。
我笑着偏开:「真没疯。」
母亲也笑。
「那你想好就行。厦大也很好,京大也好,别只为了跟谁在一块,临时去自己根本不想读的地方。」
我说知道。
手机还在响。
这回是林嘉树发来一条消息。
「截图给我,我帮你看看有没有填错。」
我盯着那句话,终于觉得有些冷。
他什么时候,这样关心过我真正想学什么?
3
我回他:「不用,我已经核过。」
他很快打来视频。
我没开视频,只接了语音。
「你到底填了哪儿?」
「自己的志愿。」
「程知遥,我们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我看着桌上的西瓜皮,把盘子往外推了一点。
「那你告诉我,你填了哪儿?」
「不是跟你说过?」
「你说的是让我报厦大,没说你自己。」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还在考虑。」
弹幕飘过去。
【男主当然不能说南大,她知道又要跟。】
【清禾等了他那么久,终于轮到了。】
我没有拿这两行字跟他争。
我只把我们先前的聊天翻出来。
他说会认真考虑我的意见,也说改去厦大是为了我们以后少折腾。
我引用那句问他,到底是我们,还是我一个人。
他语气忽然不耐烦。
「你家条件好,去哪儿不行?非得把选择绑在我身上?」
「我现在没有绑。」
「你这什么意思?」
我吸了口气。
「林嘉树,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说出口,比我想象中疼。
我喜欢过他。
一起做题,雨天送伞,他把一张写着加油的纸条夹进我的错题本,我都高兴过。
可我不能因为高兴过,就继续答应一个连本人去向都不肯说的人。
他似乎没听懂。
「你就因为填志愿,跟我分手?」
「因为你劝我改,却不肯告诉我你的打算。我不想这样谈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考得好,看不上我?」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等他说完。
他又提我家里条件,说我根本不懂他。
我没有去证明自己多愿意为他吃苦。
「你可以选择任何学校,也可以不喜欢我。你直接说,我会听。但别让我替你猜。」
他冷冷说,那就分,别过两天又来找。
我说好。
挂断电话后,我把脸埋进胳膊里,坐了很久。
弹幕吵得更厉害了。
【这不就是嫌贫爱富?】
【她也没问他要钱啊。】
【马上就会哭着求复合,情节我熟。】
我抬起头,抽了一张纸。
哭是真的。
复合,不在今天的安排里。
我拿起已经做好的志愿表,放回蓝色文件夹。
这回没有重新划掉自己想去的地方。
4
母亲听我说分手,只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摇头。
她也没劝,坐到旁边,陪我待了一会儿。
父亲后来才知道。
他有点意外,说前几天林嘉树还来问过暑期能不能去厂里看看。
我一下抬头。
「他怎么问的?」
「说想学些东西,看看实际生产。我说有合适安排再联系。」
弹幕立刻飘出一行。
【来了,第一桶金的起点。】
我握紧水杯,手指有点凉。
我不能因为它说以后会怎样,就告诉父亲这个人一定会害我们。
那还没发生。
可眼下的感情已经结束,我也没必要继续替他保证。
我把已经确认的对话和自己的决定告诉父母。
他劝我改志愿,却不肯说本人选哪里。
我提出分手,他明确答应。
以后他的事情,我不再以恋人的身份牵线。
父亲听完,点头。
「那我知道了。」
我又问,以前送给他的电脑要不要拿回来。
这句话刚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那台电脑是我主动送的。
他高二时旧电脑坏了,我跟父母商量,把家里闲着的一台清好给他。
当时我高兴,他也说了谢谢。
它不会因为今天分手,就自动变成偷走的东西。
「不拿了。」我自己说,「送出去的就算了。以后不再替他做那些安排。」
母亲点头,说这样也好。
父亲却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有些事,确实太随意。」
他开着一家小厂,十几个固定工人,忙起来要自己去车间盯进度。
人手紧的时候,他也熬夜看图,母亲月底对账,对到眼睛酸。
可碰到我喜欢的人,他确实宽松过。
想让我高兴,就多讲一点,多帮一点,连对方是否真正准备好都忘了问。
我看着他们,喉咙发紧。
弹幕说他们后来会出事时,像在谈两个推动情节的配角。
可母亲手指上有切菜留下的浅口,父亲眼镜旁边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灰。
我伸手,把纸巾递给他。
「以后你们照正常要求来,不用看我的面子。」
父亲接过去,擦了一下。
「行。」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为林嘉树多讲一句。
5
录取结果出来,我把自己的信息查了两遍。
京大。
我想争取的专业。
母亲在旁边比我还紧张,确认完,立刻给父亲打电话。
他正在车间,听了两遍才听清,笑得同事都转头看。
我隔着手机听见,忽然也笑了。
弹幕慢了一拍。
【真去了?】
【可她不是应该每周去找男主吗?】
【现在去一次得坐多久车,挺费钱。】
我关掉查询页面。
没打算出这笔钱。
几天后,同学聚餐,林嘉树也在。
他的去向,不用我再猜。
宋清禾在同学群里发了南大的消息,底下有人笑着说她和林嘉树还真有缘。
林嘉树回了个表情,没有否认。
我看见时,正在选入学要用的东西。
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好在那一下不会再让我把已经提交的志愿改回去。
聚餐时,他把我叫到走廊,问为什么不回他的消息。
我提醒他,已经分手。
「你真去京大?」
「结果出来了。」
他看着我,有一瞬间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问他,去南大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他不说话。
「劝我改的时候,就想好了?」
他抿紧嘴,最后说,是。
我点了一下头。
原来不需要弹幕替我宣判。
他自己肯开口,事实就已经足够。
「那你为什么说为了我们?」
「我那时候不想让你难受。」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问,难道让我后来发现,比较好受?
但那句话到了嘴边,又停住。
他已经把最方便自己的办法用完了。
这会儿问,只会再听一遍没想好。
我准备回包厢,他拦了一下。
「以后还能做朋友吧?」
「不想。」
他有点恼:「非得这么绝?」
「你刚才不是说,不想让我难受?那就让我自己选离你远一点。」
他手慢慢垂下来。
我走回去,坐到原来的位置。
同学问我去哪儿了,我说说了点事。
没有当桌放聊天,也没有把宋清禾叫出来问。
她从没答应过跟我一起去哪里。
那份该说清的责任,我已经问到了真正的人。
6
入学第一周,我就知道弹幕里有件事说错了。
【她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随便学学就行。】
不行。
随便学学,我连作业都写不完。
陆小满坐在我对面,对着同一道题皱眉。
我们两个把草稿纸铺满半张桌,最后同时看向最上面那个错误的符号。
「是这里?」
「好像是。」
我们重新算。
算完,答案仍然不对。
她把笔一放,说先去吃饭,吃完再来。
我还有点不甘心。
「再看五分钟。」
五分钟后,她把饭卡从我书下面抽出来。
「你不吃,脑子也得吃。」
我被她拽出门。
食堂人多,排到我们时,想吃的菜刚好没了。
她端着另一份坐下,边吃边问我高中是不是特别厉害。
我说还行。
「巧了,我也是。」她叹口气,「现在咱俩一块不会。」
我笑得差点呛住。
到这里之前,我也偷偷想过,既然知道自己曾经是所谓女配,是不是能从弹幕里捡点别的便宜。
他们认识情节,认识人物,总该知道题怎么做吧。
结果我对着那道题看了半小时,空中只有一句。
【她男主线都没了,怎么还在写?】
因为作业明天要交。
我回来后,老老实实整理卡住的步骤,问同学,向老师请教,再自己重新做一遍。
有人讲得快,我没听懂,就再问。
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发现,每个人都会问。
我没有因为在高中成绩好,就被免掉不会的那一部分。
那晚题终于做出来,陆小满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在背后写了一行:幸存者两名。
我在旁边添了一句:食堂少卖了两份糖醋肉。
她笑着拍桌子。
那张纸我们没扔,夹进了课本。
后来选一门课,我又差点照着别人的表填。
陆小满选了另一门,我看完介绍,两边都想去,犹豫了半天,先问她能不能跟我一起换。
她说不想,她喜欢现在这门。
我哦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
过了两分钟,她把手里的饼干推过来。
「选你的。咱俩又不是上课才认识,下课还可以一起吃饭。」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以为我不信,真的拿出课表,算我们哪两天可以在食堂碰面。
我这才把鼠标移回自己原先选中的那项,仔细看完要求,按安排选好。
第一次去上课,我们在岔路口分开。
她往左,我往右。
走了几步,她回头喊我,别忘记晚上带饭卡。
我说知道了,转身继续走。
那天我坐在不熟悉的教室里,旁边暂时没有认识的人,却没觉得自己因此失去了一段关系。
7
大一下学期,我想申请参与一个基础项目。
准备材料时,弹幕忽然很热闹。
【来了,女配要开始逆袭科研大佬了。】
【是不是下一章就发顶刊?】
我看着自己连标点都改了三遍的申请,没吭声。
岑老师看完,先问我做过哪些准备。
我答了一遍。
她又问到一项具体操作,我卡住了。
我只看过介绍,老师问到实际操作,我只能坦白还没做过。
她没有当场把我收进组,让我第二天就做惊天成果。
她告诉我,先把基础课程和相关要求补上,可以从公开的基础任务准备,以后有符合条件的机会再申请。
我从办公室出来,有点沮丧。
弹幕更沮丧。
【这不应该吧?她不是改命了吗?】
我想,改志愿附赠的是学校,没附赠一颗别人用过十年的脑子。
陆小满听说以后,把自己的安排给我看。
她申请的活动也没过。
我们两个坐在楼下台阶上,认真难过了十分钟,然后商量先去哪里查资料。
接下来那段时间,我常跑图书馆。
不懂就记下来,按老师建议练基础任务,有一次数据处理出来很漂亮,我高兴得拿给同学看,才发现自己漏了一项必要检查。
图做得漂亮,结果也可能不可靠。
我重新来。
最难的一次,是我发现前面一整晚的整理都得作废。
同学帮我看,指出那处漏项时,我脸一下热了。
我开始想解释自己昨晚查到很晚,也想说那份图至少做得认真。
话到嘴边,却觉得这跟结果对不对没关系。
我把那份标好不能继续用,回到最开始的记录,一项项重新核。
有两处实在没弄明白,我约到合适时间,再向带我的同学问。
他没有替我全做完,只把对应要求指给我,让我自己按步骤试。
我反复改,到最后那张图看上去没原来漂亮,却能把来源和处理说明白。
岑老师看过,说这一次可以继续。
我回去把前后两份放在一起,才看见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晚上陆小满问我为什么高兴。
我说今天知道了一件事,原来认真不等于做对,但肯从做错的地方重来,确实会比昨天多懂一点。
她看了眼我电脑里那一长串文件名,问哪个才是最后那份。
我自己也看乱了。
只好当场重新整理,把作废和仍在用的分开。
她在旁边笑,说我终于从整理命运,进步到整理文件了。
后来终于有一份基础记录做得合格,能交上去继续往下学。
岑老师给我具体意见,我把每条都改完。
晚上回宿舍,袜子还堆在盆里,我蹲下来一双双洗完,才有空打开那份记录再看。
可回宿舍的路上,我心里很亮。
那些时间,换成过去,可能已经花在往南大赶车、等林嘉树吃饭,和解释自己没有烦他。
现在它们在我自己的本子里,留下一页页改过的痕迹。
暑假前,父亲打电话来,说林嘉树又联系了他。
他发来一个合作设想,希望用到厂里的打样资源。
弹幕忽然刷得飞快。
【来了来了,创业起点不能丢!】
我握着电话,安静听父亲往下讲。
8
父亲说,林嘉树跟几个同学想做一个小项目,需要打样。
他知道厂里做相关零件,便问能不能帮忙。
父亲没立刻答应,先让他发具体资料和需求。
我问爸爸,打算怎么处理。
「正常看。要是能做,算清成本、工期和谁负责;做不了就告诉他。」
我松了口气。
可林嘉树很快联系了我。
先问学校怎么样,问了几句,才提起合作。
「你爸以前挺愿意帮年轻人。这次怎么让我走那么多步骤?」
我正在收拾返程行李,把夹在衣服里的充电线抽出来,才回他。
「正常需要的吧。」
「知遥,你帮我说一声就好。前期哪有那么多钱,先做出来才能争取后面的机会。」
我想了一下,问:「那成本谁承担?」
他像没料到我会这样问。
「以后肯定能回来。」
「以后回来之前,现在谁付?」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非要这样说话?」
我把行李箱合上,坐到床边。
弹幕已经密得快看不见墙。
【就是这里,程家看不起他的第一步。】
【有钱人家出点材料费怎么了,男主以后赚到会还。】
【他自己还没说什么时候还,你替他记账?】
我终于听明白,那句所谓羞辱,原来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父亲请他把具体事情说清,按正常条件核算。
在那些文字里,就成了看不起。
「林嘉树,我不会替你跟家里保证。」
「你现在果然不一样了。」
「我确实不会了。」
他深吸口气,说我们好歹有过一段,也没必要分得这么干净。
我看着自己放在书桌上的旧照片。
毕业时全班合照,他和我隔着几个人站,笑得都很开心。
那张照片没有骗我。
但它也不能替现在的他,担保一笔没算清的支出。
「你要做项目,就跟实际接洽的人谈。缺资料就补,不合适可以找别家。我不参与这个决定。」
他在电话那头说我让他难堪。
我等了一会儿,没再用自己的前途和家里的钱,去证明他不该难堪。
「你觉得我爸要求不合理,可以具体告诉他。」
他最后只说,不用我管。
我说好。
电话断了。
弹幕里有人还在喊女配翻脸无情。
我把行李箱重新打开,发现有只袜子没放进去。
先把这一只放好。
无情的人,也得自己收拾行李。
9
回家后,我看到了父亲收到的那份设想。
只看了他愿意让我了解的部分。
技术细节我未必懂,涉及别人的资料,也不是我想翻就翻。
父亲拿出需要他自己拍板的几页,问我,对方是不是以为他答应过无偿提供。
「我没有替你答应。」
他点头,说那就好。
林嘉树写得很有热情。
有预期,有计划,也有对未来市场的判断。
但真正落到眼前,几个关键问题还没定。
谁作为委托人,材料怎么付,样品做成以后交给谁,试出来不符合要求,又由谁确认下一步。
厂里负责对接的人先回了需求清单,等他补。
他没有补全。
反而发了一段语音,说大家都熟,早期太讲形式,会把创新的热情磨掉。
父亲听完,把手机搁在桌上。
母亲正在对账,抬头问他,要不要把车间师傅叫来,告诉人家这个月工资先不讲形式。
父亲咳了一声,笑了。
我也笑,可笑完,心里又有点酸。
过去我真可能站到林嘉树那边。
觉得父母既然有能力,多帮一点也没事;觉得他这么努力,他们应该先支持。
至于这点支持会占谁的时间,消耗谁的材料,我并没有仔细想过。
那份破产的预言吓到过我。
如今我坐在家里,看见工人要领工资,客户要按时收货,母亲账本上每一笔都得对上,才明白他们并不是一个随时可以奉献给爱情的背景。
父亲最后回了正式意见。
按现有条件无法接受那份安排,如果补齐需求、明确承担和付款方式,可以重新评估。
没有威胁,没有一通电话让行业封杀。
林嘉树可以继续想办法,也可以找愿意承担风险的人。
他后来确实去联系了别处。
我知道,是因为他自己发来一句:「没你们家,我也能做成。」
我读完,回:「那祝你顺利。」
他没有回复。
弹幕乱了好一阵。
有的坚持这是低谷,有的说男主会翻身,还有的问,他明明可以正常谈,为什么非要女配家兜底。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帮母亲剥蒜。
一瓣蒜掉到地上,她让我先捡,别等会儿踩碎。
我蹲下去,看见橱柜下面还滚着一个旧瓶盖。
家里的明天没有突然完美。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不需要替我喜欢过谁,付一笔自己根本没答应的钱。
10
宋清禾联系我,是大二开学以后。
她发来很客气的一条消息,问能不能核实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她问,高考填志愿那会儿,我和林嘉树是不是还在一起。
我盯着那句话,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告诉她准确的分手时间。
她很久没说话。
后来告诉我,林嘉树对她说,我们只是同学,我家里人热情,才总让人误会。
我坐在图书馆外的台阶上,慢慢把那句话读完。
好像所有让我认真过的约定,到他嘴里,都能轻得像一场别人会错意的玩笑。
我问她为什么现在来问。
她说,他提起我的时候,总说我还不肯放下。
可她见过我去学校活动的公开信息,也知道我从没去南大找过他。
有次他又说我烦,她问具体做了什么,他半天说不出来。
她才觉得不对。
弹幕在我眼前飘。
【女主怎么找女配聊?】
【千万别信,她肯定要挑拨。】
【有没有可能,人家只是来问事实?】
我没有因为他们吵,就把自己一年多的聊天打包砸过去。
我向宋清禾说明,我跟林嘉树认真谈过恋爱,改志愿前后明确分手,此后没有追着他复合。
她要确认具体时间,我给她看能够说明这件事的必要消息,其他不相干的私密内容都留在自己这里。
她看完,说谢谢。
我说不用。
她又问,是不是我早就知道他要跟她去南大。
「我最初不知道。后来他自己承认,劝我改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屏幕那头又沉默了。
我没有接着劝她分手,也没有说女孩子一定要站到我这边。
她问的是事实,我把自己知道的讲完。
至于她怎么选择,需要自己考虑。
聊完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我在食堂买到最后一份热汤。
陆小满过来坐下,问我刚才为什么一直没回。
我说处理了一点旧事。
她看我神情,问处理好没。
我想了想。
「我能说的,都说了。」
她点头,让我快吃,下午那节课老师爱提问。
我翻出课本,看见夹在里面的那张幸存者草稿纸。
旧事没把我的下午拿走。
这次,我还有自己的课要上。
11
大学几年,并没有因为换了一个志愿,就忽然从故事里跳过去。
我照常考试,照常犯错,也会在忙不过来时想偷懒。
有过一门课,复习到最后我都没把握,考完跟陆小满一起坐在路边,怀疑自己是不是该早点睡。
成绩出来,及格得挺稳。
她高兴得拉我去吃饭,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后福是第二天又来一份作业。
弹幕似乎渐渐受不了这样的日子。
他们想看我突然成名,想看林嘉树追来,也想看宋清禾跟我翻脸。
我没法给他们排节目。
毕业前,林嘉树真约过我一次。
我回家办事,他说想见面把话说完。
地点选在以前学校附近,我答应了,没带父母,也没为这次见面特意换一套衣服。
他比高中时瘦一点,坐下先问,我是不是过得很好。
我说还可以。
「你跟清禾后来还联系吗?」
「没什么事就不联系。」
他说我们分开了。
我点头,没有追问经过。
这让他有点不适应。
过去我会关心每一件跟他有关的小事,现在他已经把话说到这里,我也没有往下接。
他停了很久,终于说,当年不该骗我。
我看着他。
「这句话,我接受。」
他眼里亮了一下。
我知道他误会了,接着说:「你承认那件事,就够了。」
「知遥,我们以前挺好的。」
「有过好时候。」
「那你就没想过,如果当初没分。」
我打断他。
「当初没分,我可能还在猜你想去哪里。」
他脸色慢慢灰下来。
我喝完面前的水,告诉他,我后面还有安排。
他问是不是有男朋友。
我说没有。
「那为什么不能。」
他继续问我,既然身边没有别人,为什么不再试一次。
我看着他,原来他仍把那个空位算作自己可以回来坐下的地方。
「没有别人,也可以不选你。」
这句话说完,他很久没有动。
离开时,他终于没再问我能不能回头。
我走过校门口那家旧书店,进去逛了十分钟,挑了一本自己想看的书。
没买高中的纪念明信片。
那些年我经历过,不需要把每一页重新寄给他。
12
最后一年,我开始认真准备毕业后的方向。
材料写了又改,老师给的意见很具体,有时一页纸上几乎全是批注。
我第一次看见,心情不太好。
回去跟陆小满说,怎么感觉自己一点长进没有。
她把自己的稿子递过来。
红得比我的还热闹。
「比比?」
我立刻把稿子收好:「不必,胜之不武。」
她笑着砸来一包纸巾。
申请结果不是全好。
有一个很想争取的机会没有拿到,看到邮件那天,我坐在电脑前,没能立刻关掉。
弹幕也来了。
【她不是改命了吗,怎么还落选?】
【下一步是不是回去继承家产?】
我把不合适的设想从表格里移开,重新列出手里真实存在的选择。
能继续学习的方向,有需要补足的条件,也有必须考虑的生活成本。
我跟老师谈,跟父母谈,最后自己做决定。
其中一个方向离家近一点,另一个需要到更远的地方继续学。
母亲最先问交通,父亲问具体做什么,两个人各自操心,都没替我先勾上一个。
我把能查到的实际条件做了张表。
费用,培养安排,自己缺的基础,还有以后希望承担的工作。
有一项看起来很光鲜,细看却与我真正想继续的内容相差挺远。
我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划掉。
陆小满问我舍不舍得。
我说舍不得名字好听。
她点头,认真表示理解。
「我也经常对漂亮包装没有抵抗力。」
笑完,她又问我,别人都说好,是不是会觉得自己放弃了不得了的东西。
我想了很久,说会。
可高考那年,我已经为了一个看起来值得的约定,把自己先收到了后面。
现在不想重来一次。
我去找老师,把最后两个方向的区别问清。谈完发现自己原先想错一处,又回去改表。
最终选定那天,我没有特别激动。
只是关掉页面,把该回复的消息回复,确认下一步需要做什么。
那些具体准备一列出来,心里反而稳了。
未来不再是一句话里的成功或失败,而是我明天能开始做的一件事。
没有拿一句「我是改过命的人」要求谁给我保留名额。
岑老师看过我的后续计划,让我把最空泛的那一段重写。
「你想做什么,得再具体一点。」
我坐回去,把漂亮词删掉,重新写自己做过的基础、还欠缺什么,下一步想怎样训练。
写得慢,却比最初清楚。
最后确认的路,没有弹幕最早替我安排的那么夸张。
我不会毕业就让整个行业记住名字,也没有抱着前男友的公司资料去做什么绝地反杀。
我只是争取到一个适合自己继续学习的机会,把接下来一段时间安排好。
收到确认时,父亲正在开车。
母亲接电话,先说爸爸不方便,等停车再跟我讲。
她问得最多的,是住处和具体要准备什么。
我一项项说。
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让我别急,先把饭吃了。
我说刚吃过。
其实我还没吃,挂断才发现自己午饭只啃了一块面包。
陆小满知道后,从抽屉里拿出两桶泡面。
「庆祝规格先这样,周末补。」
我们坐在寝室里,看着面桶往上冒热气。
没有一行弹幕能告诉我,这顿饭到底有多香。
13
毕业后回家,母亲让我去车间给父亲送水。
他正跟人确认一批货,袖口卷着,额头全是汗。
看见我,先问热不热。
我把水给他,让他别顾着问我,自己先喝。
他笑了一下,喝了半瓶。
厂子没有变成巨无霸。
有些订单做成,有些没谈拢,去年还有一次返工,母亲提起来就皱眉。
他们按照正常流程核业务,遇到该拒的条件就拒,需要改进的地方也老老实实改。
那份预言里,被一句话写完的破产,并没有照着原样发生。
我没有因此认定,从此全家永远不会有风险。
我只是能看见,他们不再因为一个男孩跟女儿的关系,跳过原本该问的问题。
回家做饭,母亲让我剥豆子。
我剥得慢,被她嫌弃。
父亲在旁边替我说话,说大学生手生。
我抬头:「这和大学有什么关系?」
他笑得被水呛了一下。
弹幕很久没来,这时却飘过一句。
【程家居然就这么平平安安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颗圆圆的豆子。
普通的一顿晚饭,在别人眼里好像还不够精彩。
他们没有看过母亲半夜等我回家的样子,不知道父亲忙完最爱坐哪张椅子。
只知道这两个人应该在某一章出事,才能让另一个人的成功看起来更痛快。
我把豆子放进碗里,伸手去拿下一根。
母亲问我暑假还待多久。
我把已经定好的安排告诉她,哪天出发,哪天处理材料,都说明白。
她听完点头,又问需要不需要爸爸送。
我说可以到车站,不用跟着去那么远。
父亲在旁边嗯了一声,像已经开始想出门几点不堵车。
吃饭时,他把那盘我爱吃的菜往我面前挪。
我夹了一筷子,认真吃完。
这顿饭没有谁要用来证明,我必须以后的每个决定都听他们。
饭后我洗碗,母亲把剩下的菜收好。
父亲在门外问我,楼道那盏灯是不是该换了。
我出去看了一眼,说是。
他去拿工具,我替他扶住凳子。
灯亮起来时,母亲在厨房喊,让我们先把电源按要求处理好,别瞎折腾。
父亲立刻答应,回头跟我眨了下眼。
我笑着站稳,扶住凳子,没有松手。
14
从家里回校,准备取走最后一批东西那天,我把桌上的旧资料分成两堆。
要带走的,不带走的。
蓝色文件夹还在。
打开,最早那份志愿草表折了几道,我亲手圈出的名字有点褪色。
我把它夹回去。
门外陆小满叫我,问是不是又在跟一张纸深情对视。
「找东西。」
「那快点,车不等你。」
空中忽然浮出最后几行字。
【所以她的结局是什么?】
【男主后来成功没有?】
【她到底会跟谁在一起?】
我停了一下,看着它们。
有些问题,我也不知道。
林嘉树会走成什么样,我没再打听。
我以后会喜欢谁,现在没有答案。
接下来要学的东西,我还有很多不会。
我没有因为一次选择,就拿到一份保证往后永远顺利的通知。
可门外有人在等我,我们约好去吃饭,下午还有我自己定下的安排。
我把文件夹装进箱子,扣上搭扣。
弹幕又问了一遍。
【不写结局了吗?】
字慢慢淡下去,露出后面的窗户。
陆小满推门进来,替我提起另一只袋子。
「走吧?」
我点头,伸手关掉灯。
「走。」
我们一起把东西搬出去。
楼下阳光很亮,我抬头确认好方向,拖着箱子,向约好的地方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