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猎场日
林晚星第一次踩上地表的土,靴底陷进去两寸。
她低头看了一眼。土是灰褐色的,混着碎砖渣和某种黏糊糊的东西,散发出一股铁锈混着腐烂的气味。她下意识抬脚甩了甩,靴尖上沾了一片干枯的苔藓,灰绿色的,像一块发霉的疤。
护卫队长赵骁走在前面,手按在腰间的电磁枪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大小姐,猎场区域已经清过一遍了,没什么大货。您要是觉得没意思,咱们半小时就能收工回云顶。”
林晚星没理他。她从背上取下那杆自己改过的激光猎枪,枪托上还刻着她名字的缩写。枪不重,但她端起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她今年二十三,在云顶从没摸过真家伙,家里管得严,猎场日也只让她在模拟靶场打全息投影。这回是她求了她爸三个月,又跟赵骁私下塞了两条烟,才混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废墟街道两旁堆着坍塌的楼板,钢筋从水泥块里支棱出来,像折断的肋骨。远处有鸟叫,叫得很难听,嘶哑,拖着尾巴,跟云顶公园里那些录音带放出来的鸟叫完全两回事。
“赵骁。”她压低声音,“那些鸟,是真的?”
“变种乌鸦。”赵骁头也没回,“吃腐肉的,不咬人。大小姐,您脚下注意点,这片以前是化工厂,有的坑还冒黄水。”
她“嗯”了一声,跳过一道裂缝,裂缝底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她心想,这地面比课本上写的还烂。
赵骁带着十个护卫,呈扇形散开,无人机在头顶五十米处盘旋,红外扫描每三十秒报一次“无异常”。林晚星跟着他们走了三条街,打了两只变种野兔,兔子有云顶的猫那么大,牙齿外翻,她第一枪打偏了,第二枪打中肚子,兔子没死透,蹬着腿吱吱叫,她补了一枪才安静下来。赵骁在旁边拍手:“大小姐枪法可以。”她知道自己打得一般,但懒得接话,把兔子踢给护卫收着。
然后无人机炸了。
没有预警。天上的旋翼声突然断了,接着是“轰”一声,碎片像冰雹一样砸下来。赵骁猛地转身,枪口对准街道尽头。林晚星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赵骁身后那堵断墙轰然倒塌,一个东西从墙后面冲出来——
灰黑色的,三米多高,像狗又像狼,皮毛上挂着一层黏液,两只眼睛一红一绿,红的在滴血,绿的,是刚才无人机爆炸时扎进去的碎片。它一口咬住最近的那个护卫,甩头,那人飞出去五米,撞在水泥柱子上,没再动。
“开火!”赵骁吼。
十把电磁枪同时放电,蓝色的电弧打在怪兽身上,皮毛烧焦的味道混着更浓的腥臭炸开。怪兽吃痛,转身一爪子拍飞两个人,尾巴横扫,又撂倒三个。林晚星举枪瞄准它左眼,扣了扳机,激光束擦着它耳朵过去,怪兽猛地转头看她。绿眼睛碎玻璃一样扎过来。
那一瞬间她脑子是空的。她听见赵骁喊“大小姐退后”,听见护卫在叫,听见自己心跳像擂鼓。怪兽冲她扑过来,她往旁边滚,肩膀撞在石头上,激光枪脱了手。
然后赵骁跑了。
他往反方向跑,边跑边在手腕上按了一个钮,那是紧急撤离信号。林晚星看见他钻进一条巷子,头都没回。剩下的护卫乱了阵脚,有人跟着跑,有人还在开枪,怪兽左咬右扑,十个护卫在四十秒里倒了八个。
林晚星爬起来,捡起枪,退进旁边半塌的商店里。怪兽在外面嚼什么东西,骨头碎了的声音。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通讯器亮着红灯,求援信号已经自动发出去了,云顶的救援队最快二十分钟到。二十分钟,她得一个人撑二十分钟。
她把激光枪充能调到最大,躲在柜台后面,听见怪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它的爪子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像有人在嚼冰糖。
然后“咻”一声。
一支箭从街对面那栋楼的三层窗户里射出来,黑色碳纤维箭杆,箭头带倒钩,扎进怪兽那只还在滴血的左眼,扎得极深,整根箭头都没进去了。怪兽发出一声不像任何动物的嚎叫,脑袋猛地甩向那扇窗户。林晚星也看过去,窗户后面一个人影一晃,接着第二支箭射出来,钉在怪兽右眼上方的眉骨上,没穿透,但把怪兽的注意力彻底勾过去了。
怪兽冲那栋楼扑过去,楼板塌了一半。那个人从二楼跳下来,落地滚了一圈,是个男的,穿一件看不出原色的工装外套,背上背着一把复合弓,手里攥着第三支箭。他往巷子里跑,怪兽追他,一人一兽消失在废墟拐角。
林晚星趴在地上,手抖得握不住枪。她听见巷子里传来撞击声、吼声、碎砖声,还有那个人偶尔冒出来的一句脏话。过了大概三分钟——她感觉像三个小时——巷子里安静了。她正犹豫要不要过去看,那个人从拐角走出来了,手里拖着复合弓,一条腿拖着地走,左胳膊袖子撕了半截,血顺着手指头往下滴。
他走到商店门口,往柜台后面看了一眼,跟她对上了目光。那眼神她记了很久。很平静。像在看一件落在路边的行李。
“你是云顶的?”他问。
她点头。
他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通讯器:“救援还有多久?”
“十几分钟。”
他“哦”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膝盖一软,扶着墙蹲了下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胳膊,嘴里骂了一句什么。林晚星从柜台后面爬出来,她的腿也软,但还能走。她走到他跟前,看清了他胳膊上的伤——一道从肩膀到肘弯的口子,肉翻着,混着怪兽爪子上的黏液,已经发黑了。
“你别动。”她说,从腰上解下急救带,那是云顶猎装标配的,里面有无菌敷料和抗菌凝胶。她蹲下来给他缠胳膊,手还在抖,缠了两圈松了,又拆了重缠。他低头看着她缠,没吭声。缠完了,他站起来,把复合弓往肩上一挎,又要走。
“你叫什么?”她问。
“陆沉。”
“我是林晚星。”
“知道。”他往巷子外面走,“云顶林家的,猎场日下来玩票的。你们每次来都留一地尸体,上回也是我收的。”
她愣在那儿。他走远了,拐过街角,不见了。
救援队来得比预计的快,十五分钟就到了,两架垂直起降的运输机悬在废墟上方,穿外骨骼的队员索降下来,领队的是赵骁——他根本没跑远,就在两个街区外面等着。他跑过来扶她,一脸焦急:“大小姐,您没事吧?我绕到后面去包抄,没想到那畜生那么凶——”
她甩开他的手,上了运输机。队员们在下面清理现场,没人去看巷子里那滩血是谁的。她在机舱口坐下来,往下看了一眼,陆沉蹲在街角一堆碎砖后面,正在给自己胳膊换药,用的是他工装口袋里掏出来的脏布条。
她站起来,走到机舱尾部,把腰上的救援应急包解下来——里面有压缩饼干、净水片、止血粉、一支广谱抗生素、一把多功能刀——朝着他蹲的方向扔了下去。包砸在砖堆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他抬头看。
她没挥手,也没说话,转身坐回去,把舱门拉上了。
见过一个人在废墟里给自己缠绷带、缠完了站起来接着走、连句疼都没喊的人,后来再在云顶医疗中心看见那些磕破皮就按呼叫铃的少爷小姐,都只觉得,那绷带缠的不是伤口,是给旁人看的。
见过她把应急包往下扔、包砸在砖堆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激也没有卑微、就只是看了一眼的人,后来再听见谁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都只觉得,可恨不可恨不知道,可你连往下扔个包都不肯,你连看一眼都懒得看。
陆沉把那个包捡起来,翻到底部,看见一行小字喷码——“云顶林氏·猎场保障·仅限应急使用”。他把包里的抗生素掏出来看了看保质期,没过期。他坐回砖堆上,把抗生素咽下去,仰头靠着墙,看着运输机变成一个白点,融进云层里。
他说了一句“谢了”,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二、天变
林晚星回到云顶的第三十七天,她爸死了。
那天早上她在自己公寓里擦那杆激光枪,枪口堵了灰,她拿棉签捅了半天。通讯器突然弹出一条全员通报,红色底字:“林氏集团董事长林远航涉嫌污染地面生态,即日起接受联合调查,集团一切事务由赵氏代管。”
她打她爸的电话,不通。打她妈的,不通。打她哥的,响了四声接了,那边乱糟糟的,她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晚星,从后门走,别回家”,然后挂了。
她跑到阳台上往下看,云顶中心广场上停着三架武装运输机,穿黑甲的赵氏士兵正在列队。她转身回屋,把激光枪拆了,零件塞进背包夹层,换上便装,从公寓后门的检修通道往下走。走到第七层的时候,头顶传来爆炸声,整栋楼晃了一下。她加快脚步,在第三层的垃圾处理站碰见了她妈和她弟弟。她妈脸上有血,不是自己的。她弟十一岁,抱着她妈的腰,没哭,嘴唇发白。
“你爸没了。”她妈说,声音很平,“赵氏的人在会议室动的手。你哥在外面拉了一帮人,能顶一阵,让我们先走。”
“去哪?”
“地面。”
林晚星脑子里闪了一下,第一个念头是:地面那帮人连干净水都喝不上,我们下去能活几天。第二个念头是陆沉。第三个念头还没冒出来,她妈已经拽着她进了紧急逃生舱。
逃生舱是林氏自己的,藏在垃圾站下面,圆形,跟一口大锅似的,一次能装五个人。她们三个挤进去,她妈按了启动钮,舱体弹射出去,穿过云顶底部的隔离层,往下掉。林晚星透过舷窗看见云顶的轮廓越来越小,像一只盘子被扔在了天上。
她们落在一片烂泥塘边上,逃生舱陷进去半米。林晚星先爬出来,把她妈和她弟拉出来,三个人站在泥地里,浑身是泥。远处有鸟叫,嘶哑的,拖着尾巴。她认出来了,变种乌鸦。她想起上次来的时候,赵骁说这东西不咬人。她现在谁的话都不信了。
她妈从逃生舱里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三把电磁手枪,六个弹夹,一包压缩饼干,还有一部短波电台。她妈以前是林氏安保部的,这些东西是她自己攒的。林晚星拿了一把枪,检查了一下电量,然后打开手腕上的通讯器——云顶的信号已经断了,屏幕上只剩一个灰色的小三角在闪。
那个小三角是应急包的定位信号。她上次扔给陆沉的那个包,底部有个隐蔽的定位芯片,她当时没多想,就是随手扔的。现在那个信号还在闪。
“妈,”她说,“我知道找谁。”
她们走了四个小时。她妈扶着她弟,她拿着枪在前面开路。路上碰见两只变种野狗,她开枪打跑了一只,另一只自己跑了。走到一片工厂废墟的时候,天快黑了。她看见前面有亮光,是一盏用蓄电池点的灯泡,挂在一根钢筋上,底下蹲着一个人,正在焊什么东西。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有油污,左胳膊上缠着绷带——不是她上次给的那个,那个早用完了,换了一条新的,缠法跟她上次一样,笨笨的,松一圈紧一圈。
“林晚星?”他把焊枪放下,站起来,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枪,“你们家的事,我在地面广播里听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帮帮我们”,但没说出口。她想起上次她扔下那个包的时候连句话都没说。她站在那儿,泥从裤腿上往下滴,枪在手里攥出了汗。
陆沉把焊枪挂在腰上,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一扇用铁皮焊的门。
“进来吧。”他说,“有热水。”
三、地下
陆沉的基地在一座旧地铁站的检修层里,从外面看就是一堆废铁,从里面看是个能住人的地方。他把废弃的车厢改成房间,用旧电站的蓄电池组供电,在通风井上装了滤网和风扇,甚至还搞了个简易的洗澡间——一个铁桶,一根管子,烧柴油的加热器。
林晚星她妈进去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这儿比云顶的防空洞还全乎”。陆沉说:“防空洞是等死的,我这儿是打算活的。”
他把仅有的两间车厢让给她们住,自己睡在焊工台上。晚上吃饭,煮了一锅土豆糊糊,撒了一把盐,三个人蹲在铁皮桌上吃。林晚星的弟弟吃得狼吞虎咽,她妈吃了一半,放下勺子,看了陆沉一眼:“你一个人住这儿多久了?”
“九年。”
“靠什么活?”
“捡东西。旧时代的工厂、仓库、实验室,翻出来能修的修,修不了拆零件。偶尔帮下面村子的人修发电机、水泵,换点粮食。”他顿了一下,“也打猎。”
林晚星埋头吃糊糊,耳朵竖着听。她妈跟陆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到半夜,她妈突然说了一句:“赵氏的人在云顶站稳了,下一步就是把林氏的残余力量清干净。你哥那边撑不了太久。我们得回去。”
陆沉没接话。他站起来收拾碗,拿到水桶边去洗。碗在水里涮了两圈,他拿眼角瞟了一下焊工台——那个缝好的应急包就搁在台子边上,帆布面洗得发白,侧面那道口子拿线缝过了,缝得歪歪扭扭。他洗碗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洗。
林晚星跟过去,蹲在他旁边,低声说:“你帮我们。”
他把碗在水里又涮了一圈,没抬头:“怎么帮?”
“你上次打怪兽那两箭,很准。赵氏的人也是人,也会流血。”
“赵氏在云顶有三千私兵,一百多架武装无人机。我一把复合弓,你一把激光枪,你妈一把手枪。你算算这个账。”
“我知道打不过。但赵氏的人不会想到地面上有人敢上去打他们。你熟悉地面,我熟悉云顶。你帮我进云顶的底层管道,我带你摸进能源控制中心。赵氏的命脉就是能源,他们夺权第一件事就是把林氏的能源系统占了。我只要拉掉那个总闸,云顶的防空、通讯、照明全得停摆。我哥在外面的人就能打进来。”
陆沉把最后一个碗放回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应急包,然后回过头来:“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也不是上次在巷子里那种眼神了。
第二天,陆沉带她去看他的“存货”。 他掀开一块篷布,底下是一台拆了一半的旧军用无人机的机身,旁边堆着翻新过的零件,还有三箱用油纸包着的、从旧基地里翻出来的电磁脉冲弹头——只有弹头,没有发射器。林晚星蹲下来看了看弹头上面的编号,认出那是云顶上一代制式的,退役十多年了。
“这东西你从哪弄的?”
“捡的。”他说,“下面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旧东西。”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无人机修好了,弹头改装到复合箭杆上,做了六支电磁脉冲箭。林晚星用她妈那部短波电台联系上她哥,约定了时间。她哥在云顶内部还有三十多个人,能控制两个能源节点。只要林晚星把总控拉停三分钟,她哥的人就能接管。
行动前一天晚上,陆沉坐在焊工台上检查弓弦,林晚星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说:“你上次扔那个包,我捡回去,里头那支抗生素我吃了。胳膊没烂。”
“我知道。定位信号我看见了。”
“那你这次不扔个包再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这是她三十七天里第一次笑。她把饼干掰成两半,自己咬了一半,含含糊糊说:“这次我不走了。”
四、上云顶
云顶的底层管道是垃圾通道、排水管、电缆槽和通风管的复合体,常年没人清理,积了十几年的灰。陆沉以前帮下面村子的人修水泵的时候,在管道里爬过好几趟,对方向熟得很。他带路,林晚星跟在后面,两个人戴着从旧仓库里翻出来的防毒面具,爬了三个小时,从云顶底部的三号排风口钻了进去。
林晚星对云顶内部的路更熟,她带着陆沉从设备层摸到能源中心的外围,一路躲过两组巡逻。赵氏的士兵换了林氏的制服,但走路姿势不对,脚底打滑,云顶的地板不像地面的土路,他们还没踩惯。林晚星看见一个兵在拐角处打了个趔趄,差点摔了,她靠在墙后面无声地笑了一下。
能源中心的大门前站着四个人。陆沉从包里掏出一支电磁脉冲箭,搭上弦,瞄准大门上方的感应器,一箭射出去,蓝光一闪,感应器烧了,门自动锁死。四个兵被锁在外面,开始砸门。陆沉又搭上一支箭,对准走廊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一箭射穿,水喷出来,那几个人骂着往后退。
林晚星从另一条通道绕到大门侧面,刷卡——她爸给她的旧门禁卡,还没被赵氏清掉——门开了。她冲进去,陆沉跟在后面,顺手把门重新锁死。里面就是能源总控台,一整面墙的屏幕,三个值班的技术员。林晚星拿枪一指:“手离开键盘,往后退。”技术员认出了她,手举起来,退到墙边。
她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输入她爸生前用的管理员密码。密码没改。她爸可能到死都没来得及改,也可能故意没改,留给她。她手停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总闸。
云顶的灯灭了。
三秒钟后应急灯亮起来,但通讯断了,防空断了,大门锁死了。她哥在短波里喊了一句“收到了”,然后外面就响起了枪声。赵氏的人乱成一团,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枪声从外面打进来。
陆沉在这三分钟里干了另一件事。 他摸到能源中心隔壁的无人机控制室,里面停着五架待命的武装无人机。他把背包里最后三支电磁脉冲箭对着控制柜射进去,蓝光炸开,五架无人机的屏幕同时黑掉。赵氏最能打的一支空中力量就这么废了。
然后他跑回能源中心,把门堵死。外面有人开始砸门,砸得比刚才狠多了,铁门都变了形。林晚星把总闸拉了又合,合了又拉,反复三次,赵氏的通讯和防空系统在三次重启里反复死机。她哥的人从外面推进来,一路拿下了三个关键节点。赵骁——那个在巷子里跑掉的赵骁——带着最后十几个人退到中央指挥塔,把林晚星的弟弟从学校抓了出来,拿枪顶着他脑袋,在广播里喊话:“林晚星,你开总闸,我留你弟一条命。”
林晚星的手停在屏幕上。
陆沉从旁边拿过那杆复合弓,搭上一支普通箭,走到窗户边上,拉开一条缝。指挥塔在对面,隔着两百米,赵骁露了半个脑袋,在窗户后面晃。
“两百米。”他低声说,“有风,偏左三寸。”
“你能打中?”
“我打怪兽那只眼睛的时候,也是两百米。”
他拉满弓,停了两秒,松弦。箭飞出去,穿过赵骁面前那扇窗户的缝隙——缝隙只有一巴掌宽——扎进赵骁拿枪那只手的手腕。赵骁嚎了一声,枪脱了手,他捂着手腕蹲下去,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手下那十几个人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护他还是该守窗。
林晚星的弟弟趁这一愣,蹲下去从桌子底下钻过去,跑到门口。赵骁的人反应过来去追,她哥的人已经冲上了楼梯,两下子在走廊上撞见,一阵乱枪,赵氏的人退了。
前后不到半分钟。
见过他拉弓瞄赵骁那只手的时候说的那句“两百米,有风,偏左三寸”、说完就松弦、箭穿过去扎在手腕上、不多不少正好三寸的人,后来再听谁吹“百步穿杨”,都只觉得,杨树是死的,人是活的,能在两百米外扎中一只拿枪的手腕、还留了那人一条命、这才叫准。
五、地面的人
云顶的事平了之后,林晚星她哥接了她爸的位置,第一件事是发文废除猎场日,第二件事是开了三条垂直通道,允许地面人上来做工、就医、上学。赵氏的人清了一批,留了一批,留的那批签了保证书,现在在底下修管道。
林晚星没坐她哥给她的办公室。她在云顶底层开了个办事处,专门处理地面人的事——工伤、纠纷、户口。她妈说她傻,说这活儿得罪人又不落好。她说:“我在地面待过,我知道那帮人有多能忍。你不给他们一个说理的地方,他们就只能忍着,忍到某一天忍不了了,又得出一个赵氏。”
陆沉还在地面。他把地铁站那个基地扩了一倍,收了十几个徒弟,全是下面村子的半大小子,教他们修机器、认零件、焊铁皮。他接云顶的单子,专门修那些云顶工程师懒得修的旧设备,收费不高,但活儿干得漂亮。林晚星隔三差五下来一趟,开始是送配件,后来送吃的,再后来不送东西了,人来了,坐在焊工台边上嗑瓜子,看他带徒弟。
有一天她下来,看见他基地门口停着一辆新焊的三轮车,车斗刷了漆,红的,车把上缠着黑胶布,喇叭一按“嘀嘀”响。他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新焊的?”她问。
“嗯。以后你下来,不用走路了。这车能跑四十码,充电的,底下太阳能板我铺了四块。”
“谁说我以后要常下来?”
“你不常下来,我焊它干什么。”
她把钥匙接过去,插上,拧了一下电门,车动了,往前窜了半米,她赶紧捏刹车。他在后面喊:“慢点!刹车在前头,你捏反了!”
她捏对了刹车,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她低头一看,是她上次扔给他的那个应急包,洗得干干净净,破的地方拿线缝过了,缝得歪歪扭扭。
“这包我一直留着。”他说,“里面那支抗生素我吃了,那块压缩饼干我掰了一半给徒弟,还剩一半。净水片和刀我用了。就剩这个包,空的了。”
“你给我干什么?”
“你下次扔包的时候,别扔新的。扔这个。这包结实,我缝过了。”
她把包接过来,翻到背面,看见他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云顶林氏·猎场保障·已用,勿扔。”
她笑出了声。
那天傍晚她坐在他的三轮车斗里,他开着她绕着废城区兜了一圈。 路过上次打怪兽的那个商店,柜台还在,玻璃碎了一地。路过她第一次扔包的那个街角,砖堆还在,他指了一下说“就那儿”。她往那儿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出来。
“陆沉。”
“嗯。”
“你当初捡那个包的时候,想过以后会怎么样吗?”
“没有。我就想,这人扔东西挺准的,不偏不倚正好扔我脚底下。”
“那你现在想了吗?”
他捏了刹车,车停下来。他回头看她,脸上的油污没擦干净,但眼睛是亮的。
“想了。”他说,“我寻思着,你要是再扔一回,我就接住,不让你走。”
她没说话,从车斗里站起来,翻到前面的驾驶位上,挤在他旁边。三轮车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肩膀,她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开车,别看我。”
他把车往前开,红土路两边是椰子树和堆成山的废铁。风从前面灌过来,吹得她头发全糊在脸上。她把那个缝过的应急包抱在怀里,闭着眼,闻见了他身上那股旧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跟上次在巷子里闻见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