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师兄把九齿钉耙塞进我担子的时候,我脑子里叮了一声。
【规则一:担子在肩,每挑一里,修为加一年。】
【检测到宿主意图主动出手。预计扣除修为:100年。是否确认?】
于是这一路,碰上妖怪,我只喊一句:
“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不是不想打。
是一出手,就亏一百年。
直到狮驼岭,三界战力榜第一的大鹏金翅雕,蹲在城头冲我笑:
“挑你的担子去吧,和尚。”
我把担子放下了。
——
二师兄把九齿钉耙塞进我担子的时候,我脑子里叮了一声。
【检测到宿主负重增加。挑担系统,激活。】
我愣了一下,没吭声。
二师兄已经甩着两只空手走到前头去了,边走边哼小曲,回头冲我嘿嘿一笑:“老沙,你力气大,帮老猪扛一段。”
他说的一段,从早上扛到了晌午。
这是我跟着师父上路的第三天。
三天前,我还在流沙河底下。
现在我挑着一副担子,前头是师父的白马,马前头是大师兄,大师兄前头是十万八千里。
担子里装着师父的衣钵、几件换洗的僧衣、一口小锅、半袋炒米,还有二师兄那把九齿钉耙。
钉耙最沉。
【规则一:担子在肩,每挑一里,修为加一年。】
【规则二:负重每多一百斤,倍率加一。当前负重:5128斤。当前倍率:52。】
我又愣了一下。
五千一百二十八斤。
我低头看了看那把钉耙。
难怪二师兄扛着它走路,总喊腰疼。
我往前走了一里。
【里程+1。修为+52年。】
又走了一里。
【里程+1。修为+52年。】
我掂了掂肩上的担子。
这活,我熟。
我在天上卷了几百年帘子,站得笔直,一动不动,修为一年也没涨过。
早知道,该来挑担的。
卷帘大将,说白了,就是站在灵霄殿门口,给玉帝掀帘子的。
帘子掀起来,玉帝走出去;帘子放下来,玉帝走进去。
几百年里,没有一个神仙正眼看过我。
我掀得最好的时候,就是谁也没看见我。
二师兄甩活有个本事,从来不明着甩。
先是钉耙,说扛一段。
过了一个山坳,他的包袱也挂上来了,说包袱带子勒肩膀。
又过了一条小河,他在河边摘了个野瓜,啃了两口,嫌酸,顺手搁进了我的箩筐,说留着晚上吃。
【当前负重:5161斤。】
野瓜三斤。
我没扔。
白龙马回头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响鼻。
晌午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有个老汉拦住我:“挑夫,帮我把这捆柴挑到坡上,给你两个铜板。”
叮。
【检测到可增加负重:柴,约80斤。】
我看了看那捆柴,又看了看师父。
二师兄抢在前头:“他是老猪雇的,不外借。”
老汉看看他,又看看我:“这是你东家?”
“对,老猪是他东家。”
师父在马上咳嗽了一声。
二师兄改口:“师兄。师兄也一样。”
我把柴挑上了坡,没要铜板。
老汉追上来,往我怀里塞了个饼,我也没要。
二师兄要了。
大师兄在前头探路,一个筋斗翻回来,落在马前,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师父,前头是条好路,没妖气。”
他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担子上停了停,像是看见了钉耙,又像是没看见。
“老沙,你就看好行李。打妖怪的事,有老孙。”
“嗯。”我说。
师父在马上回过头,看见了担子里支出来的钉耙齿。
“悟能,你的兵器怎么在悟净担子里?”
二师兄脸不红心不跳:“师父,老沙说他不沉。”
我没说过。
但我确实不觉得沉。
师父看了看我,叹了口气:“悟净,沉了就说。”
我点点头。
我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我挑着担子走了四十里。
【当前修为:2080年。】
两千零八十年。
我在流沙河底下待了那么多年,修为没涨过一天。
上岸三天,挑了四十里地,涨了两千年。
我把扁担从右肩换到左肩,脚下走得更稳了。
脑子里那个声音平平板板的,不知道从哪儿来,跟天庭报时的差不多,只是比报时的勤快。
我走一里,它报一回。
我也不嫌它烦。
傍晚,大师兄去前头山梁上化斋。
我们在一片松林边歇脚。
二师兄把钉耙从担子里抽出来,往地上一插,枕着包袱就睡了,呼噜打得山响。
师父坐在火堆边念经。
我把担子卸下来,搁在脚边,想歇歇肩。
【担子已落地。结算暂停。】
我看着那行字,又把担子挑了起来。
坐着挑。
扁担压在肩上,两只箩筐悬在两边,离地一寸。
师父睁开眼看我:“悟净,你这是做什么?”
“练功。”我说。
师父点点头,又闭上眼念经去了。
二师兄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老沙这功,练得邪性。”
接着打呼噜。
天黑透了,林子里起了一阵风。
风是黄的。
带着一股腥气,打着旋儿卷过来,火堆一下子被压扁了,火星子溅了我一脸。
我站起来的时候,师父已经不在火堆边了。
蒲团还在,念珠还在,人没了。
风往东南去了。
我抄起降妖宝杖,拔腿就要追。
叮。
【检测到宿主意图主动出手。对象:山中小妖(无名)。预计扣除修为:100年。是否确认?】
我站住了。
一百年。
我挑了一整天,才攒下两千年。
我这人有个毛病,碰上妖怪,总想挑最厉害的那个打。
刮这阵风的,是只小妖,我连多看一眼都嫌费工夫。
为它,赔一百年?
我看了一眼东南方向。
风已经卷出去二里地了。我挑着担子追,追不上;放下担子追,结算停了,还得倒赔一百年。
大师兄就在前头山梁上,一个筋斗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宝杖往地上一杵,冲着山梁扯开了嗓子。
“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这一嗓子喊得太响,二师兄从梦里惊醒,一骨碌爬起来,摸了半天没摸着钉耙。
钉耙在我担子里。
山梁上金光一闪。
大师兄一个筋斗翻过来,连问都没问,顺着风就追了下去。
一炷香的工夫,他扛着师父回来了,金箍棒上还挂着半截妖怪尾巴。
“一只黄鼠狼成的精,”他把尾巴甩到地上,“不经打,老孙一棒子就完了。”
我就知道。
师父受了惊,脸色发白,倒没伤着。
大师兄把师父放下,斜眼看我:“老沙,喊得倒挺快。”
二师兄在旁边笑:“老沙除了喊,还会干啥?”
我没说话。
我把宝杖插回担子边上,重新挑起担子。
【宿主本次未出手。节省修为:100年。】
我看着那行字,心想:这买卖,划算。
我坐回火堆边,肩上压着担子,在心里算账。
一里五十二年。西天有十万八千里。
我算了半宿,没算清。
只算清了一件事:这条路,越长越好。
那天夜里,师父睡不着,坐起来问我:“悟净,方才你怎么不追?”
我想了想:“大师兄快。”
师父点点头,像是信了。
我没告诉他。
不是不想追。
是一出手,就亏一百年。
这句话,后来我又喊了很多遍。
每喊一遍,省下一百年。
——
平顶山那回,我的修为已经过了十八万年。
这一路,二师兄的钉耙在我担子里安了家,只有打妖怪的时候才抽出去,打完了,又塞回来。
后来他连抽都懒得抽了,打妖怪就空着手往后躲,喊得比谁都响。
进山之前,路边有个砍柴的樵夫拦住我们,说这山里有两个魔头,一个叫金角,一个叫银角,手里攥着五件宝贝,专等着拿唐僧。
樵夫说完,一转身就不见了。
大师兄说,那是日值功曹变的,来报信。
大师兄一听“宝贝”两个字,眼睛就亮了。
“老孙倒要见识见识。”
二师兄缩着脖子:“猴哥,要不咱绕路?”
“绕什么路?”大师兄一棒子敲在我担子里的钉耙上,当啷一声,“你去巡山。”
二师兄巡山巡到一半,钻进草窝里睡了一觉,醒来编了一肚子瞎话,还没来得及回去说,就被小妖拿了。
师父也没躲过去。
银角变成个跌断了腿的老道,躺在路边哎哟哎哟地叫。师父心软,非要大师兄背他。大师兄背上没走几步,那老道念了个咒,三座大山兜头压了下来。
一阵狂风卷过,师父连人带马不见了。
我挑着担子,站在山道上。
大师兄压在山底下,二师兄让人拿了,我想喊,都没处喊。
叮。
【检测到宿主附近有妖气。对象:银角大王。预计扣除修为:3000年。】
三千年。
银角比黄鼠狼值钱多了。
我没动手,挑着担子,顺着风往山里走。
走了十几里,找到一个山洞,洞口刻着三个字:莲花洞。
一路过来,系统给我记了七百多年。
我在洞口站定,没往里闯。
洞里的小妖探头探脑,看见我,扭头就往里跑:“大王!又来一个和尚!挑担子的!”
过了没多久,洞门大开。
一个白脸魔头走出来,穿着道袍,手里捧着一只红葫芦,背后插着一口七星剑。
是银角。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担子上,嗤地笑了:“唐僧手底下,还有个挑夫?”
他把葫芦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像是闲得慌,一件一件跟我数:“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幌金绳,七星剑,芭蕉扇。我这五件宝贝,哪一件都够你死十回。”
他每数一件,我脑子里就叮一声。
【预计扣除修为:3000年。】
【预计扣除修为:3000年。】
数到第五件,还是三千年。
系统不看宝贝,只看人。
我没说话。
正这时候,半空里一声炸雷。
大师兄从山底下钻出来了,一身的土,眼睛通红,金箍棒抡得呼呼响:“泼魔!还我师父!”
银角不慌不忙,把葫芦口朝天一亮。
“孙行者!”
大师兄这辈子最受不得的,就是别人叫他名字他不应。
“你孙外公在此!”
他一应声,嗖的一下,人就没了。
葫芦口上冒出一缕青烟,银角啪地扣上塞子,贴上一张帖子。
小妖们一阵欢呼。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葫芦。
大师兄在里头。
银角转过身来,把葫芦口对准了我。
“沙和尚!”
我没吭声。
我不是故意不答应。
我只是向来不爱说话。
在流沙河底下那些年,我一年也说不了十句话。
跟着师父上路以后,一天能说三句,已经算多的了。
银角愣了一下,又喊了一遍:“沙和尚!”
我还是没吭声。
风从洞口刮过去,把他的道袍吹得一鼓一鼓的。
“沙悟净!”
没动静。
葫芦口对着我,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吸进去。
小妖们面面相觑。
有个小妖凑到银角耳边,压低了嗓子:“大王,这和尚是不是聋的?”
银角一巴掌把他扇开,咬着牙,憋足了一口气:
“挑——担——的!”
这一声,我差点应了。
嘴都张开了,舌头抵在牙后头,“哎”字已经到了嗓子眼。
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银角喊劈了嗓子,捂着喉咙咳了半天,脸涨得通红。
他把葫芦往小妖怀里一塞,拔出七星剑,冲着我就砍了过来。
剑砍在我右肩上。
当的一声。
剑断了。
半截剑身打着转飞出去,扎进了洞口的石头里。
【宿主被动受击,不扣修为。】
银角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剑柄,又看看我,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右肩有点麻。
我想换个肩。
我把扁担从右肩往左肩一换。
担子跟着甩出去一个半圆,两只箩筐兜着风,五千多斤的分量,结结实实撞在银角身上。
他像一捆稻草似的,倒飞了出去,撞穿洞门,摔进洞里,再没动静。
叮。
【检测到宿主动作:换肩。换肩属挑担动作,不扣修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八万年,我头一回知道,这副担子不光能挑。
又把扁担从左肩换回了右肩。
洞口剩下的小妖哗地一下全跑光了。
那只红葫芦滚在地上,塞子摔松了,帖子掉了半边。
葫芦口一松,里头喷出一股黏糊糊的水来。
大师兄跟着那股水滚了出来,浑身湿透,头上的毛一缕一缕贴在脑门上,咳得惊天动地。
他爬起来,甩了甩脑袋,一眼就看见了洞里躺着的银角。
“嘿!”他乐了,“老孙在葫芦里踹了几脚,这泼魔就晕了?”
他扭头看见我:“老沙,你刚才躲哪儿了?”
“看行李。”我说。
大师兄点点头,提着金箍棒冲进洞里去了,边跑边喊:“金角!出来吃你孙外公一棒!”
洞里头乒乒乓乓打了半天。
中间洞门呼地喷出一团火来,是金角拿芭蕉扇扇的,火舌舔过洞口,把我左边箩筐的边燎着了。
【宿主被动受击,不扣修为。】
我抬脚把火踩灭了,接着站着。
我没进去。
我挑着担子,在洞口转圈。
转一圈,大约半里。
转到第三十圈的时候,大师兄背着师父出来了,二师兄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揉手腕上的绳印子。
二师兄看见我,愣了:“老沙,你在这儿转啥呢?”
“等你们。”我说。
“转着等?”
“嗯。”
大师兄把师父扶上马,回头冲二师兄一摆手:“甭管他。老沙?他看行李的。”
师父在马上看见了箩筐边上烧黑的一圈:“悟净,你没伤着吧?”
“没有。”
“担子烧了一角。”
“不碍事。”我说,“还能挑。”
二师兄嘿嘿笑着,又把钉耙塞进了我的担子。
叮。
【恭喜宿主。三界战力榜已开放。宿主当前排名:第108000名。】
第十万八千名。
跟西天的路,一样长。
榜上排在我前头一名的,是黑风山的熊罴精;排在我后头一名的,是莲花洞的伶俐虫。
我挑着担子,跟在白龙马后头,往前走了一里。
【当前排名:第107996名。】
——
车迟国那回,大师兄跟三个道士赌了砍头、剖腹、下油锅,赌赢了,国王感激得眼泪汪汪,非要送我们一车斋饭。
师父推辞不要。
二师兄替师父收了。
一车斋饭,蒸饼、炒米、腌菜、干果,二师兄挑挑拣拣吃了两顿,剩下的全码进了我的担子,码得冒了尖。
“老沙,路上吃。”他说。
【当前负重:5532斤。倍率:56。】
路上吃的,是他。
我挑着,倍率涨了四。
从车迟国出来,有一段平路,大师兄闲得发慌,一会儿翻个跟头,一会儿揪根草叼着,绕着白龙马转圈。
转着转着,转到我跟前来了。
他歪着脑袋看我,看了好半天。
“老沙,你挑这么重,脸不红,气不喘,练的什么功?”
“没练。”我说。
“没练?”他眼珠子一转,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迎风一晃,碗口粗细,啪地横搁在我担子上,“老孙这棒子,一万三千五百斤。你挑挑看。”
扁担往下一沉。
叮。
【当前负重:19032斤。当前倍率:191。】
我脚下顿了顿。
然后接着走。
大师兄跟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我走了一里。
【里程+1。修为+191年。】
我停下来,侧过头问他:“大师兄,还要挑多远?”
他一把把金箍棒抽了回去,缩成针,塞回耳朵里,嘴里嘀咕:“怪了,怪了。”
一整天,他都没再绕着我转。
夜里歇脚,我听见他凑在师父跟前小声问:“师父,老沙以前在天上是干啥的?”
“卷帘大将。”
“卷帘的?”大师兄抓了抓腮帮子,“卷帘子的,能有这把力气?”
师父没听明白他问什么,只说:“悟空,莫要欺负你师弟。”
通天河那回是冬天。
河面上结了冰,厚得能跑车。师父骑着马走在冰上,走到河心,冰面咔嚓一声裂了,连人带马掉了下去。
河底下有个妖怪,叫灵感大王,等师父等了好些年。
大师兄在岸上急得直跳。他什么都会,就是水里的功夫不行。
“呆子!老沙!下水!”
二师兄扛着钉耙,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我站在冰窟窿边上,看了看肩上的担子。
叮。
【提示:担子落水,不算落地。】
我挑着担子跳了下去。
河底很黑,冰底下透不进一点光。我挑着担子,踩着河底的淤泥往前走,一步一个坑。
【里程+0.1。修为+19年。】
水底下也算里程。
二师兄在前头跟灵感大王打,喊得比打得响:“老沙!老沙你在哪儿!”
一只铜锤从黑地里砸过来,正砸在我后背上。
闷闷的一声。
锤头上的九个瓣,崩掉了一个。
【宿主被动受击,不扣修为。】
那妖怪愣了一下,又砸了一锤。
我后背有点酸。
我换了个肩。
担子在水里抡出去,带起一大团浑水,一下子把那妖怪拍了上去,撞碎了冰面,直直地飞上了岸。
岸上的大师兄正举着金箍棒干着急,一条斗大的金鱼从冰窟窿里飞出来,啪地摔在他脚边,翻着白眼。
我从冰窟窿里挑着担子爬上来的时候,大师兄正拍着二师兄的肩膀,乐得直蹦:“呆子!有你的!”
二师兄湿漉漉地站着,一脸懵:“老猪……老猪干的?”
“不是你还有谁?老沙在水底下看行李呢!”
二师兄想了想,挺起了胸:“那是。”
后来观音菩萨提着鱼篮来,把那条金鱼收走了。
女儿国那回,师父和二师兄误喝了子母河的水,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师父还能骑马。
二师兄不行了。
他捧着肚子坐在路边,哎哟哎哟地叫:“老沙,老猪走不动了。”
我把一只箩筐里的东西匀到另一只里,空出一只来。
二师兄一屁股坐了进去。
叮。
【当前负重:5880斤。倍率:59。】
他坐在箩筐里,一路上啃着干果,偶尔指挥我:“老沙,往左边走,左边树荫多。”
我往左边走。
大师兄去解阳山打落胎泉的水,前后去了一天。
那一天,我挑着二师兄,走了六十里。
那天夜里,二师兄喝了泉水,肚子消了,抱着我的腿哭了半宿,说老沙你是老猪的亲兄弟。
第二天一早,他又把钉耙塞进了我的担子。
师父心疼我。
有天夜里,我睡着了——肩上压着担子,坐着睡——迷迷糊糊听见箩筐那边窸窸窣窣地响。
叮。
【检测到负重减少。修为增速下降。】
我睁开眼,看见师父正踮着脚,悄悄把他自己的包袱从箩筐里往外抽,想自己背着。
“师父。”我说。
师父吓了一跳,包袱差点掉在地上。
“悟净,你醒了?贫僧……贫僧就是想替你减一点。”
我伸手把包袱接过来,又塞了回去。
“师父,不沉。”
师父看着我,叹了口气:“你总说不沉。”
我没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当前负重恢复。】
榜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往我身后去。
【恭喜宿主超越:天蓬元帅猪悟能。】
那天二师兄正坐在箩筐里打呼噜,口水滴在我的炒米袋子上。
【恭喜宿主超越: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恭喜宿主超越:二郎显圣真君。】
火焰山那段路,热得石头冒烟。担子里的炒米都烤香了,二师兄一边走一边伸手往箩筐里抓,抓一把,嚼一路。
大师兄借扇子回来,眯着眼看我,看了半天:“老沙,你头顶上怎么冒金光?”
“热的。”我说。
大师兄抬头看了看火焰山,点点头,不再问了。
后来大师兄跟牛魔王在山头上,打了三天三夜。
牛魔王现了原身,是一头大白牛,两只角比山峰还高。
叮。
【检测到妖王:牛魔王。三界战力榜第9名。】
排在我后头。
我看了一眼,接着挑我的担子。
不是最强的那个,我连宝杖都懒得摸。
二师兄倒是扛着钉耙上去帮了一阵。钉耙是他自己从我担子里抽走的,打完了,又塞了回来。
这一路,大师兄,我喊了二十七回。
二十七回,一回一百年起步。
省下来的,够二师兄挑一辈子。
过了火焰山,有一天夜里,我们在一片野林子里歇脚。
大师兄躺在三步外的树杈上,翘着二郎腿,啃一个野果子,啃得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叮。
【恭喜宿主超越:齐天大圣孙悟空。当前排名:第2名。】
我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树杈上的大师兄。
他察觉到了,扭过头来,把手里另一个野果子冲我一扔:“老沙,接着。”
我抬手接住了。
另一只手,还扶着扁担。
我咬了一口,酸的。
我没扔。
【当前修为:3016480年。】
三百万年。
叮。
【榜首:大鹏金翅雕。所在地:狮驼岭。】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
我没见过大鹏金翅雕,只知道它在榜上排我前头,就一名。
我这人有个毛病,碰上妖怪,总想挑最厉害的那个打。
这一路,我忍了二十七回。
我不知道第二十八回,我还忍不忍得住。
第二天一早,师父勒住马,望着前头云雾里一座又高又险的大山,手里的念珠捻得飞快。
“前面那座山,叫狮驼岭。”
——
狮驼岭的山口上,坐着个白胡子老头。
他拄着拐杖,看见我们,颤巍巍地站起来,冲师父直摆手:“长老,回去吧,这山过不得。”
师父勒住马:“老施主,为何过不得?”
“山里有三个魔头,手底下四万七八千小妖,专等着吃东土来的和尚。”
师父一听,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大师兄伸手扶住师父,眯着眼往老头身上一瞧,乐了:“李长庚,你又变个老头来唬我师父。”
老头被他叫破了,也不恼,捋着胡子笑:“大圣,这一回不是唬人。三个魔头里,最小的那个,你未必拿得住。”
说完,化作一阵清风走了。
大师兄冲着那阵风啐了一口:“老孙拿不住的妖怪,还没生出来呢。”
叮。
【检测到前方妖气。老魔青毛狮子,第4名。二魔黄牙老象,第5名。三魔大鹏金翅雕,第1名。】
第一名。
第二名是我。
我掂了掂肩上的担子。
二师兄凑过来,压低了嗓子:“老沙,你说那老头,是不是吓唬人?”
“不知道。”我说。
我知道。
那天下午,大师兄变成个巡山的小妖,混进洞里探了一回。
回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没了一半。
“老魔一张嘴,吞过十万天兵。二魔一条鼻子,能卷一座山。”他蹲在石头上,挠着腮帮子,“三魔……”
他没往下说。
“三魔怎么了?”二师兄问。
“三魔会飞。”大师兄说,“老孙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他扇两下翅膀,就撵上了。”
二师兄缩了缩脖子,往我担子后头挪了半步。
师父一夜没睡踏实,念珠捻了一宿。
——
第二天一早,大师兄扛着棒子,先进了山。
我们在山坡上等。
等到日头升起一竿子高,山洞那边轰隆一声,地都颤了。
我站在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一头青毛狮子从洞里蹿出来,张开了嘴。
那张嘴,比城门还大。
大师兄的棒子还没抡圆,人就进去了。
狮子把嘴一合,咂了咂舌头,打了个饱嗝。
师父在马上晃了一晃:“悟空……悟空他……”
二师兄扭头就躲到了我担子后头,两只手扒着箩筐边:“老沙,挡着点,挡着点。”
林子里伸出一条长鼻子来。
又白又粗,像一条大蟒,越过我的肩膀,卷住二师兄的腰,把他拔萝卜似的拔了出去。
二师兄在半空里蹬着两条腿,扯着嗓子喊:“老沙!钉耙!老猪的钉耙还在你担子里!”
钉耙确实在我担子里。
我伸手去抽,那条鼻子已经卷着他,缩回林子里去了。
林子里传出来二师兄的喊声,越喊越远,越喊越细。
然后,天黑了一块。
不是云。
是一对翅膀。
翅膀张开,遮住了半边天,底下的树叶子哗啦啦地往一个方向倒。
白龙马惊得前蹄乱刨,师父抱着马脖子,喊了一声:“悟净——”
一只金爪子从天上探下来,把师父从马背上提走了。
山脚下早有一伙小妖候着,抬着一顶轿子,接过师父往轿里一塞,吆喝着往西去了。
西边,有一座城,叫狮驼城。
翅膀收拢,那东西落在了我面前。
人身,鹰嘴,一双金眼。背后两扇翅膀收起来,还比我的担子高出两头。
大鹏金翅雕。
榜首。
他没看我。
他看的是我的担子。
他绕着担子转了一圈,金眼珠子一眯:“我当唐僧手底下,就一只猴子难缠。”
他停下来,冲我歪了歪脑袋。
“原来这和尚的力气,全在担子上。”
他伸出爪子,一把攥住了我扁担的一头。
我没动。
他往上一提。
担子没动。
他愣了一下,另一只爪子也搭了上来,两只一起攥住,翅膀一振,往上提。
担子还是没动。
我肩上,连晃都没晃一下。
四面八方的小妖越聚越多,一层一层围上来,伸长了脖子,看着他们三大王的脸。
那张脸,原本是金的。
后来是红的。
再后来,是紫的。
小妖堆里,不知道是谁,噗嗤笑了一声。
四下里一下子全静了。
大鹏松开爪子,往后退了一步,盯着我,金眼珠子里像要喷出火来。
“和尚,”他咬着牙,“你怎么不还手?”
“我看行李的。”我说。
我把扁担从右肩换到了左肩。
不是故意的。
右肩让他拽得有点酸。
大鹏的翅膀,猛地张开了。
只扇了一下。
我连人带担子,飞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脚底下的山、树、小妖,全缩成了芝麻粒。
我在半空里,两只手死死攥着扁担。
担子不能脱手。
我落在一座山坡上,砸出一个大坑。
坑底下,担子还在我肩上。
叮。
【里程+3。修为+168年。】
这三里地,是我这辈子挣得最快的三里。
我从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坑边上蹲着两个小妖,是大鹏派来看我死没死的。
看见我爬出来,一个扭头就跑,另一个腿软了,跑不动,瘫在地上直哆嗦。
我从他跟前走过去,没看他。
走出去老远,还听见他在后头哇的一声哭了。
白龙马在山口等我,鞍子空着,看见我,打了个响鼻。
我牵着它,一路往西。
系统一里一报,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走到天擦黑,我看见了狮驼城。
城墙很高,城头上插满了旗,旗底下站满了妖。
城里头冒着白烟。
一股一股的,往天上蹿。
我听见城里有小妖在吆喝:“添柴!添柴!三大王说了,唐僧肉要蒸得透透的!”
“蒸笼架好没有?”
“架好了!”
城门楼子上,蹲着一个影子。
是大鹏。
他没坐,是蹲着,像一只鸟蹲在树枝上,两扇翅膀半张着,低下头,冲我笑。
“挑你的担子去吧,和尚。”
他说。
“你那担子里,少了一样东西,也不碍事。”
城头上的小妖哄地笑成一片。
叮。
【检测到宿主意图主动出手。对象:大鹏金翅雕,三界战力榜第1名。预计扣除修为:1000000年。是否确认?】
一百万年。
我挑了十来年,挑出来三百二十万年。
一下子,三分之一。
我站在城门口算账。
这回不用算半宿。
三百二十万,扣一百万,剩二百二十万。
剩下的,够挑回来。
可十来年了,我一回手都没出过。
我张开嘴。
“大——”
第二十八回,我只喊出来一个字。
大师兄在狮子肚子里。
二师兄在象鼻子里。
这一回,没有人可喊了。
城里的白烟越冒越高。
风往我这边刮,带过来一股味儿,是柴火烧着的味儿,还有蒸笼里的水汽味儿。
我想起那天夜里,师父踮着脚,想把他的包袱从我箩筐里抽出去。
“你总说不沉。”
他说得对,我一直说不沉。
钉耙不沉,金箍棒不沉,二师兄也不沉。
我挑了十来年,什么都挑过。
就是没挑过师父。
师父一直骑在马上。
白龙马在我身边,拿脑袋拱了拱我的胳膊。
这副担子,除了松林边那一回,十来年没离过我的肩,连睡觉都压着。
我弯下腰,把它放在了狮驼城的城门口。
这一回,我没急着挑起来。
——
叮。
【担子已落地。结算暂停。】
叮。
【警告:对象大鹏金翅雕,三界战力榜第1名。预计扣除修为:1000000年。是否确认?】
叮,叮,叮。
它一遍一遍地问,比天庭报时的还急。
十来年了,它报什么,我就听什么,从来没回过它一句。
这一回,我回了。
一百万年,是多。
可西天还有好几万里。
我上岸头一天就算明白了,这条路,越长越好。
扣了的,路上挑回来就是。
“确认。”
脑子里静了一下。
【已确认。本次出手,结束后结算。】
我提起降妖宝杖,拍了拍白龙马的脖子。
“看着担子。”
白龙马愣了愣,冲我打了个响鼻,四只蹄子往担子跟前一站,站得笔直。
这一路,看行李的都是我。
头一回,换了别人看。
我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担子搁在城门口的地上,箩筐边上烧黑的那一圈还在,二师兄的钉耙齿支棱着,冲着天。
十来年,它头一回离我这么远。
我转过身,冲着城门走过去。
这一回,我没喊大师兄。
城门关着,三丈来高,包着铁皮,铁皮上钉满了碗口大的铜钉。
我没敲门。
一杖下去,两扇城门哐当一声,往里倒了。
脑子里那个一里一报的声音,没了。
担子不在肩上,它没什么可报的。
门后头的小妖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刀、枪、叉、棍,乒乒乓乓,全砍在我身上。
“是那个挑担子的!”
“他把担子放下了!”
“放下担子,他就是个卷帘子的!砍他!”
刀砍卷了刃,枪扎弯了头,叉子齿崩飞了两根,蹦到房檐上去了。
我没理他们。
满城的小妖,我一个也没看。
十来年,我一直憋着那个毛病。
今天不憋了。
我抬起头,只往城楼上看。
大鹏还蹲在那儿。
他没想到我真会进来,金眼珠子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往上一扯。
“放下了担子,你还剩什么?”
他说。
“卷帘子的,也敢来跟我动手?”
他把翅膀一抖,笑得更响了:“我听说过你。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一只玻璃盏,就被玉帝贬下了界。”
“这样的卷帘大将,天上多的是。”
我没说话。
他说得对。
那只玻璃盏,我到现在还记得是什么颜色。
话音没落,人已经不见了。
一阵风扑到我脸上。
第一回合,我连他的影子都没看清。
只觉得胸口、后背、左胳膊上,同时一凉。
僧衣被撕开了三道口子。
大师兄的筋斗云,是我见过最快的东西。
他比那还快。
小妖们一阵欢呼,敲锣的敲锣,打鼓的打鼓。
我站在原地,没追。
追不上。
我在天上卷了几百年帘子,旁的本事一样没学会,就学会了一样:站着,不动。
我把宝杖往地上一杵,站住了。
大鹏在我头顶上绕了三圈,见我不动,又扑了下来。
第二回合,他的爪子抓在了我右肩上。
那是我挑担子的肩膀。
压了十来年,早压成了一块铁。
他的爪子嵌在上头,拔了一下,没拔出来。
就这一下。
我伸手,攥住了他一只翅膀。
大鹏尖叫了一声,另一只翅膀拼命地扇,扇得满城飞沙走石,小妖们抱着脑袋滚了一地。
我没松手。
他扭过脖子,一嘴啄在我脑门上。
我脑门上起了个包。
我还是没松手。
他想飞。
翅膀在我手里。
他扇一下,我往下拽一寸。
扇一下,拽一寸。
就像挑担子。
一里一里地挑,一寸一寸地拽。
我把他从半空里,一寸一寸拽到了跟我一般高。
他那双金眼珠子,头一回离我这么近。
里头没有笑了。
第三回合。
我抡起宝杖,一杖下去。
大鹏横着飞了出去,撞上城墙。
城墙没拦住他。
他从城里,一直砸穿到城外头,身后的城墙塌了半边,轰隆隆地,把他埋在了底下。
尘土落下来的时候,满城的小妖,一个都不见了。
只剩一地的刀枪。
墙角后头探出来几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城墙底下的砖头堆动了动,露出一个金色的脑袋,半扇翅膀。
他还在往外拱。
我转身,走回城门口。
白龙马还站在担子跟前,一动没动。
我弯腰,把担子挑了起来。
【结算恢复。】
我挑着担子,走到那堆砖头跟前,把担子往上一放。
扁担横在他背上,两只箩筐,一头一只,正好压住他两扇翅膀。
他挣了两下,没挣动。
跟在城外那回一样。
他抬不动。
大鹏趴在砖头底下,喘着粗气,拧着脖子看我,看了半天。
“你放下了担子,”他嗓子哑了,“怎么还有这把力气?”
“挑出来的。”我说。
——
城里的白烟还在冒。
我顺着烟找过去,找到了一座大院子。
院子当中,架着一口大锅,锅底下的柴火烧得噼噼啪啪响,锅上头摞着一座蒸笼,摞得比我还高。
烧火的小妖看见我,扔下火钩子就跑,跑丢了一只鞋。
我一脚踢散了柴火堆,伸手去掀最上头那一层的盖子。
盖子烫手。
我没撒手。
一大团白气扑出来,扑了我一脸。
白气散了,我看见了师父。
他盘着腿,坐在蒸笼里,两只手合在胸前,眼睛闭着,嘴里还在念经。
僧袍湿透了,贴在身上,手里那串念珠,攥得紧紧的。
一张脸,熏得通红。
底下两层的笼屉边上,有人拿炭条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
猪八戒,皮厚,放最底下。
沙和尚,挑担的,放第二层。
两层都空着。
我看了一眼,没吭声。
我弯下腰,把他抱了出来。
师父很轻。
比我想的轻多了。
我抱着他,站在蒸笼边上。
脑子里那个声音,好半天没响。
十来年了,它从没这么安静过。
我以为它坏了。
叮。
【检测到隐藏规则。】
【宿主为护人放下担子,所护之人,计入负重。本次扣除取消,修为结算翻倍。】
【当前修为:6410720年。恭喜宿主超越:大鹏金翅雕。当前排名:第1名。】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所护之人,计入负重。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师父。
十来年,我挑过钉耙,挑过包袱,挑过金箍棒,挑过二师兄。
原来,这一件也算。
师父睁开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被白气熏得眼泪直流,看清了是我,第一句话就问:
“悟净,担子呢?”
“在您这儿。”我说。
师父没听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我,嘴张了张,到底没问出来。
我也没解释。
他想起什么,一把攥住了我的袖子:“你大师兄呢?你二师兄呢?”
“在山那边。”我说,“一个让狮子吞了,一个让象鼻子卷了。”
师父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比蒸笼里还热闹。
“那、那你快去喊你大师兄——”
他说到一半,自己愣住了。
“这回不用喊了。”我说。
我抱着师父,走出院子,走到塌了的城墙跟前。
大鹏还趴在担子底下。
天上的云,忽然亮了。
云头落下一片金光,如来收大鹏来了。
他看了看被扁担压在城墙底下的大鹏,又看了看我。
——
如来身后,跟着两位菩萨。
左边是文殊,右边是普贤。
文殊菩萨冲着狮驼岭的方向,轻轻唤了一声。
山那边地动山摇,那头青毛狮子一路跑过来,跑到文殊跟前,乖乖趴下,张开大嘴,“哇”地一声——
大师兄从里头滚了出来。
浑身湿漉漉的,头上的毛一缕一缕,全是狮子的口水。
普贤菩萨那边也唤了一声。
那头白象慢吞吞地踱过来,鼻子一松,二师兄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认都还在,才哎哟哎哟地爬起来。
他一眼看见了师父,扑过来就问:“师父!师父您没事吧?谁救的您?”
师父想了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肩上的担子。
“是……是担子。”
二师兄挠了挠头,没听明白。
如来看着我。
我把师父放下,扶他站稳,转过身,把担子从大鹏背上挑了起来。
大鹏从砖头堆里爬出来,抖了抖翅膀上的土。
他没看如来,先看了一眼我的担子。
然后化作一道金光,飞上了如来头顶的光焰里,再没下来。
如来走了,两位菩萨也走了,天上的云又暗了下来。
大师兄站在塌了的城墙跟前,一动不动。
他看看城墙上的大窟窿,看看地上那一道扁担压出来的深印子,又看看我。
那双火眼金睛,从我的头,一直看到我的脚。
这一路,他头一回,一句话也没说。
——
那天夜里,我们在狮驼岭下歇脚。
师父受了一天的惊,早早睡了。
二师兄吃了三碗斋饭,躺在火堆边上,肚皮朝天,打着呼噜。
我坐在火堆边,担子压在肩上,跟往常一样。
大师兄从树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他没看我,拿根树枝拨着火。
拨了半天,才开口。
“老沙,你藏了多少年?”
“没藏。”我说,“藏的是行李。”
他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
“火焰山那回,你头顶冒金光,说是热的。”
“嗯。”
“热什么热。”
我没说话。
“通天河底下那条金鱼,是你扔上岸的吧?”
“嗯。”
“平顶山的银角呢?”
“换了个肩。”
大师兄把树枝往火里一扔,扔得火星子乱蹦。
他磨了磨牙,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老孙还当是在葫芦里踹晕的。”
我还是没说话。
“你到底练的什么功?”
“挑担。”
“挑担能挑出这个来?”
“能。”
他斜着眼看我:“挑一里,涨多少?”
“看分量。”我说。
火堆那边,二师兄的呼噜,停了一拍,又接上了。
大师兄转过身,冲着我,把右胳膊往旁边那块大石头上一架。
“来,跟老孙掰一个。”
我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他。
“掰。”他说。
我把担子往左肩挪了挪,伸出右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瘦,毛茸茸的,劲儿很大。
他一发力,我的胳膊就往下倒。
我没使劲,让它慢慢地倒,倒到离石头还有一寸的地方。
大师兄忽然停了。
“你让我?”
“没有。”
“你让了!”他眼珠子一瞪,“老孙看得出来!使全力!”
我想了想。
全力不行。
我使了三成。
他的胳膊,啪的一声,被按在了石头上。
那块石头,从当中裂成了两半。
火堆边一下子静了,只剩柴火噼噼啪啪地响。
大师兄低头看着那两半石头,看了很久。
他抽回胳膊,甩了甩,又甩了甩。
“三成?”
“三成。”
他揉着发麻的胳膊,黑着脸站起来,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下回碰上最强的那个,留给老孙。”
说完,一个跟头翻上了树,背对着我,再没吭声。
我也没吭声。
到了后半夜,火快灭了。
树上沙沙响了一阵,大师兄又跳了下来,坐回我旁边。
他往火里添了两根柴,眼睛盯着火苗子。
“老沙。”
“嗯。”
“今晚这事,别往外说。”他压低了嗓子,“老孙丢不起这人。”
“嗯。”
他点点头,没再走。
他在我旁边,坐到了天亮。
一句话也没说。
——
二师兄那天夜里没睡着。
他打的呼噜,是装的。
第二天一早上路,他磨磨蹭蹭凑到我跟前,伸手就把九齿钉耙从我担子里抽了出去,扛在自己肩上。
“老沙,这一段,老猪自己扛。”
他想起来了,上路头几天,我坐在火堆边挑着担子,说是练功。
他当时说,老沙这功,练得邪性。
叮。
【检测到负重减少。提示:非宿主挑担,不计修为。】
二师兄扛着钉耙,走了半里地,脸红脖子粗,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扭头问我:“老沙,老猪扛了这一路,怎么觉不出来一点儿长进?”
“你挑不算。”我说。
“凭什么?”
“不知道。”
二师兄瞪着我,又瞪着肩上的钉耙,瞪了半天。
他把钉耙一摘,哐当一声,又塞回了我的担子里。
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一包干粮,一并塞了进来。
“不涨还扛个啥。”他嘟囔着,甩着两只空手走到前头去了,“路上饿了,你自己吃。”
那包干粮,是他昨晚省下来的。
他自己吃了三碗,省下了这一包。
师父骑在马上,等二师兄走远了,勒着缰绳,慢慢落到了我旁边。
他看着前头的路,好半天才开口。
“悟净。”
“师父。”
“那天在蒸笼边上,你说,担子在贫僧这儿。”
“嗯。”
师父攥着缰绳,声音很轻:“贫僧……也是你的担子?”
我想了想。
“最重的那件。”
师父没说话。
他骑在马上,往前走了好一段,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那……贫僧往后,少吃些。”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叮。
【所护之人,计入负重:唐三藏,孙悟空,猪悟能,白龙马。】
我肩上,往下一沉。
这一沉,比金箍棒压上来那回,还沉。
我脚下顿了顿。
然后接着走。
——
后面的路,还有好些难。
比丘国,无底洞,灭法国,玉华州,天竺国。
碰上妖怪,我照旧扯着嗓子喊:“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大师兄照旧去。
只是每一回,他都先回过头,看我一眼。
看完了,再走。
无底洞那回,妖怪是个女的,要跟师父拜堂成亲。
那一回,我喊大师兄的嗓门,比哪回都大。
灭法国那回,国王发了愿,要杀够一万个和尚。大师兄连夜进城,把国王、后妃、满朝文武,全剃成了光头。
国王一觉醒来,摸着自己的光脑袋,哭着改了主意。
玉华州那回,三位小王子要拜师学武,去抬我们三个的兵器。
金箍棒抬不动,钉耙抬不动,三个人一齐上,连我的宝杖也没抬起来。
三王子拜了我做师父。
我教了他七天,统共教了一句:站稳。
有一回,在天竺国,碰上个妖怪,从月宫里下来的,挺厉害。
我刚张开嘴,大师兄已经抄起棒子挡在了我前头。
“这个最强,”他头也不回,“归老孙。”
我把嘴闭上了。
那妖怪后来是月宫里的太阴星君下来领走的,大师兄一棒子还没落下去,扑了个空。
他回头冲我直瞪眼,好像人是我叫来的。
这一路,大师兄,我一共喊了三十六回。
最后那几回,我还没喊完,他就已经走了。
又走了不知道多少里,前头的路断了。
一条大河横在眼前,浪头翻得老高,望不见对岸。
叮。
【前方:凌云渡。提示:此渡无底。】
——
凌云渡上,只有一根独木桥。
桥面又窄又滑,水汽一熏,亮得像抹了油。
那桥,比我的扁担还窄。
大师兄跳上去,蹦蹦跶跶走了个来回,回头冲我们招手:“过来!稳当得很!”
二师兄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过,不过,打死老猪也不过。”
师父站在桥头,腿肚子直打战,念珠都快捻断了。
大师兄冲我努努嘴:“老沙,你先挑着担子过一个,给师父壮壮胆。”
我挑着担子,往桥上踩了一只脚。
那根独木桥,吱呀一声,弯成了一张弓。
桥底下的浪头一下子扑了上来。
我把脚收了回来。
桥弹回去,晃了好半天才停。
大师兄挠了挠头:“当老孙没说。”
正僵着,下游撑过来一条船。
撑船的是个白胡子老和尚,一边撑,一边唱:“上船来,上船来。”
师父一看,那船是个空架子,船底一块板子都没有,能从船舱里直接看见河水。
“这船没底,怎么渡人?”
老和尚笑眯眯的:“我这船,自开天辟地以来,渡过了不知多少人。上来就知道了。”
大师兄认得他,是接引佛祖,冲他一合掌,转头趁着师父发愣,伸手一推。
师父扑通一声,掉进了船里。
他吓得哇哇直叫,可那船稳稳当当的,把他托住了,连衣角都没湿。
二师兄、白龙马,跟着也上去了。
轮到我了。
我挑着担子,一只脚踩上船帮。
船往下一沉。
我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
船又往下一沉。
这一沉,足足三尺。
河水哗啦一下漫进来,漫过了二师兄的脚面,漫过了我的膝盖。
二师兄抱着船帮哇哇大叫:“老沙!你下去!你下去!”
白龙马四条腿劈开,死死撑着船板,鬃毛全湿了。
撑篙的老和尚两只手攥着竹篙,攥得直抖,扭过头,上上下下打量我的担子。
“这位长老,你这担子里,装的什么?”
我想了想。
“师父,两个师兄,一匹马,还有行李。”
老和尚看看我的箩筐,里头分明只有钉耙、包袱和一口小锅,又看看站在船头的师父,看看两个师兄,看看白龙马。
他愣住了。
二师兄也愣了,凑过来扒着我的箩筐往里瞅:“老沙,你担子里装老猪干啥?老猪在这儿呢!”
船又往下一沉。
老和尚头上那顶帽子,被浪头一卷,漂走了。
他伸手去够,没够着,望着那顶帽子漂远了,自己也笑了。
“罢了,罢了。”他摇摇头,接着撑,“撑了这么多年船,头一回撑得这么沉。”
船撑到河心,上游漂下来一个人。
脸朝上,闭着眼,模样跟师父一般无二,顺着水,慢慢地漂远了。
师父看呆了。
大师兄笑了:“师父莫怕,那个原来是你。”
二师兄也说:“是你,是你。”
我也说:“是你。”
师父望着那个影子漂远,忽然就松了一口气,身子轻飘飘的,像卸了一副担子。
叮。
【检测到负重减少:唐三藏凡胎。】
可我肩上,一点没轻。
我看了看师父。
师父还是最重的那件。
师父回过头来,冲我眨了眨眼,小声问:“悟净,贫僧轻了没有?”
“没有。”我说。
师父想了想,点点头,竟像是放了心。
——
灵山脚下,师父下了马。
他不肯再骑,一步一拜,往山上走。
我挑着担子,跟在他后头。
他拜一下,我走一步。
十万八千里,就剩最后这一里了。
这一里,师父拜了三百多拜,我走了一整天。
脑子里那个声音,憋了一整天,一声也没响。
我从来没把一里路,走得这么慢过。
到了大雷音寺,传经那天,经卷一摞一摞地抬出来,装进了我的担子。
一共五千零四十八卷。
跟二师兄那把钉耙的斤两,一个数。
我挑着经卷,跟在师父后头,进了大殿。
殿门口的金刚伸手要替我接担子。
我没给。
他伸了三回手,我躲了三回。
后来他不伸了,退到一边,盯着我的箩筐看了半天,像是想不明白,五千多卷经,怎么就沉成这样。
殿上金光万道,满殿的佛菩萨、罗汉、金刚,一层一层,望不到头。
论功行赏。
如来先封了师父,旃檀功德佛。
师父跪在殿下,哭得说不出话来。
又封了大师兄,斗战胜佛。
大师兄在下头挺直了腰杆,抓耳挠腮,乐得尾巴都快翘起来了。
叮。
【孙悟空已成佛,按例移出三界战力榜。】
我看了一眼大师兄。
他还不知道,自己刚从榜上下去了。
封到二师兄,是净坛使者。
二师兄当场就不乐意了:“他们都成了佛,凭什么老猪是个净坛的?”
如来说,天下四大部洲,凡是供桌上的供品,往后都归他收拾。
二师兄一听,立马不吭声了,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然后,封到我。
如来看着我,念道:“沙悟净,保护圣僧,登山牵马有功,加升大职正果,为金身罗汉。”
登山,牵马。
我点了点头。
也没说错。
马,我确实牵过。
我还没来得及谢恩,旁边有人炸了。
“牵马?!”
大师兄一个跟头蹿到殿当中,指着我,嗓门大得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
“佛祖!牵什么马!这一路最能打的不是老孙,是老沙!”
满殿一下子静了。
说好的别往外说,他自己全忘了。
“狮驼城那只大鹏,是老沙一杖砸穿城墙的!平顶山的银角,是老沙换个肩抡飞的!通天河底下那条金鱼,是老沙扔上岸的!”
他一桩一桩地数,数得唾沫星子乱飞。
“火焰山那回,他头顶冒金光,跟老孙说是热的!热什么热!”
“老孙在葫芦里,在狮子肚子里的时候,他在外头……他在外头……”
他说不下去了,憋得一张猴脸通红。
二师兄也想起来了,一拍脑门:“对对对!女儿国那回,老猪是坐在他箩筐里过的!”
师父跪在前头,也抬起头来,声音发颤。
“佛祖,悟净这一路……从来没说过一声沉。”
殿上没人吭声。
过了好半天,如来头顶的光焰里,闷闷地传出来一句。
是大鹏。
“确实抬不动。”
满殿的罗汉,没忍住,笑出了声。
二师兄笑得最响,笑得直拍大腿,拍完了,又凑过来小声问我:“老沙,大鹏抬不动啥?”
我没说话。
如来也笑了。
他看着我:“悟净,你可有什么要的?”
满殿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在了我身上。
我在天上卷了几百年帘子,站在殿角,从没被这么多人看过。
我想了想,往前走了一步。
“封号随便。”我说,“担子,能不能留着?”
殿上又静了。
如来看了看我肩上的担子,又看了看我,笑了。
“准。”
大师兄在旁边直跺脚:“就要个担子?老沙,你傻不傻?”
二师兄却眼睛一亮,搓着手凑过来:“好,好,留着好。往后老猪收拾下来的供品,有地方放了。”
最后封的是白龙马,八部天龙。
它被推进化龙池,变回了一条白龙,盘到了殿前的华表柱上。
叮。
【十万八千里,结算完毕。宿主当前修为:10800000年。】
一千零八十万年。
我在天上卷了几百年帘子,一年也没涨过。
十万八千里,平均下来,一里一百年。
正好是我出手一回,要扣的数。
【是否卸下担子?】
我看了看肩上的担子。
钉耙,包袱,小锅,二师兄那包干粮,还有五千零四十八卷经。
我又看了看殿下的师父,大师兄,二师兄,还有华表柱上那条白龙。
我选了:否。
——
那五千零四十八卷经,后来送回了东土。
担子里一下子空了一大半。
钉耙还在。
二师兄说,放我这儿,他踏实。
我又站回了殿角。
跟当年在天上卷帘的时候一样,站着,不动。
只是肩上,多了一副担子。
灵山上没有十万八千里可走。
我每天挑着担子,绕着大雷音寺走一圈。
一圈,三里。
跟当年在莲花洞口转圈,差不多。
叮。
【里程+3。】
罗汉们起先觉得稀奇,围着我看,后来看惯了,也就不看了。
有个年轻的罗汉问我:“师兄,你挑这个,不沉吗?”
“不沉。”我说。
他摇摇头走了,跟当年的二师兄一样,嘟囔了一句:“这功,练得邪性。”
每回我走过大殿,如来头顶的光焰里,那只大鹏总要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一看我的担子。
看完了,又闭上。
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一里一报,平平板板的,跟天庭报时的差不多。
我也不嫌它烦。
有一回,殿里没人。
大鹏从光焰里飞下来,落在我跟前,绕着我的担子,转了三圈。
他伸出爪子,攥住扁担的一头,往上一提。
没提动。
他盯着那副担子看了半天,一声没吭,又飞回光焰里去了。
后来,再没下来试过。
那年盂兰盆会,如来设宴,满殿的佛菩萨、罗汉,都坐下了。
我也坐下了。
担子还压在肩上,两只箩筐悬在两边,离地一寸。
旁边的罗汉看了我半天,忍不住问:“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练功。”我说。
殿那头,师父远远地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问。
跟那年在松林边,一模一样。
华表柱上那条白龙,有时候也变回马,跑下来,站到我担子跟前,四只蹄子站得笔直。
跟狮驼城门口那回一样。
玉华州的三王子托人捎来一封信,信上就一句话:师父,徒儿站稳了。
——
大师兄隔三岔五,就驾着筋斗云来一趟。
他成了佛,还是那副猴样,一落地就往我旁边一蹲。
“老沙,最近有没有最强的?”
我摇摇头。
三界太平了。
最强的那几个妖怪,都回去给菩萨当坐骑了。
大师兄叹了口气,比没打着妖怪还难受。
然后他把胳膊往石头上一架:“来,掰一个。”
他每回来,都要掰一个。
每回都输。
输了也不恼,揉着胳膊,翻个跟头就走,走到半空里,回头冲我喊:“下回!下回老孙使全力!”
我点点头。
他每回都使的是全力。
有一回,他蹲在我旁边,冷不丁问:“老沙,你那挑担的功,如今练到第几了?”
“第一。”我说。
“第一层?”
“第一。”
他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抓了抓腮帮子,翻个跟头走了。
后来他再来,走之前,总要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往我担子上一搁。
搁上一炷香的工夫,再收回去。
“压一压,”他说,“长得快。”
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
师父也常来。
他成了佛,坐在莲台上,还是一张一说话就先叹气的脸。
倒是真少吃了。旁人问他,他说,怕悟净沉。
他每回来,都要看看我的肩膀,看看我的担子,再看看我。
“悟净,沉了就说。”
我点点头。
我什么也没说。
他也不再追问,坐一会儿,念几句经,起身走了。
走到殿门口,他总要回头看一眼。
跟大师兄一样。
——
二师兄做了净坛使者,比谁都忙。
天下四大部洲,哪家摆供,他就往哪家去。供桌一张一张地吃过去,吃得红光满面,肚皮比在高老庄的时候还圆。
吃是吃不完的。
他说,东胜神洲的供桌,香油多;西牛贺洲的供桌,素果多;南赡部洲的供桌,馒头最大。
北俱芦洲的,他说不好吃,可也没剩下。
吃不完的,没地方放。
那天傍晚,他提着一大筐供饼,晃晃悠悠地来找我。
筐里的供饼摞得冒了尖,热气还没散。
“老沙。”
他冲我嘿嘿一笑,跟当年头一回往我担子里塞钉耙的时候,一模一样。
“帮老猪挑着。”
他也不等我答应,掀开我的箩筐,一块一块地往里码。
码得整整齐齐,冒了尖,还拿手按了按。
我看着他码。
码到一半,他停了手,蹲在箩筐边上,挠了挠后脑勺。
“老沙,老猪跟你说个事。”
“嗯。”
“那年在狮驼岭下头,你跟猴哥说,挑担子,看分量。”他压低了嗓子,“老猪听见了。”
我没吭声。
“后来老猪扛了半里钉耙,一点儿没涨,老猪就琢磨明白了。”
“老猪挑,不算。”
“你挑,才算。”
“老猪在高老庄当女婿那几年,挑水,挑柴,挑谷子,天天挑,一点修为也没涨。”
“老猪还当是跟担子八字不合。”
他低着头,拿手指头在箩筐边上抠来抠去。
“早先往你担子里塞东西,是老猪懒。”
“后来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就不全是懒了。”
风从殿前吹过去,把供饼的香味吹得到处都是。
华表柱上那条白龙,探下头来,闻了闻。
殿角的几个罗汉,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我站着,没说话。
我想起那年,他把钉耙塞进我担子里,说帮老猪扛一段。
想起他把包袱挂上来,把野瓜搁进来,把自己也塞了进来。
想起狮驼岭下头,他扛着钉耙走了半里,满头大汗,又一把塞了回来,外加一包他自己省下来的干粮。
“不涨还扛个啥。”
他是这么说的。
二师兄见我不吭声,伸手拍了拍箩筐。
“老沙,沉不沉?”
我想了想。
“不沉。”
二师兄咧开嘴,笑得两只大耳朵直扇:“老猪就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子,又在箩筐里按了按。
“供饼是今天的,新鲜。”
他想了想,又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来两个供果。
红彤彤的,还带着露水。
他看了看那两个供果,咽了口唾沫。
然后一并塞了进来。
我脑子里,又叮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