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陆青同时被困在噬魂阵里时,沈璃只带走了他。
阵门关闭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顾川,你再撑一会儿。”
“陆青旧伤未愈,我先送他出去,很快回来救你。”
我点了点头。
没有像从前那样问她,为什么每次被留下的人都是我。
因为就在刚才,噬魂阵撕开我胸口的时候,我终于想起了一件事。
我并不是青山宗那个灵根尽毁、靠妻子庇护才能活下去的废人。
我是镇守九重天门的神君。
这一世下凡,不过是为了渡一场情劫。
如今劫数已尽。
七日后,天门重开。
我便该回去了。
所以这一次,我没有等沈璃。
我自己从阵里爬了出去。
1
我回到青山宗时,已经是深夜。
守山弟子见我满身是血,脸色都变了。
“顾师兄,你不是和宗主一起去秘境了吗?”
我嗯了一声。
“宗主呢?”
“在药峰。”
弟子小声道:“陆师兄伤得很重,宗主亲自守着。”
我并不意外。
噬魂阵关闭之前,陆青只是肩头被割了一道口子。
我却断了三根肋骨,左腿被阵火烧得几乎见骨。
可在沈璃眼里,陆青那一道伤,向来比我的命重。
我自己去了药房。
值夜的药童见到我吓了一跳,慌忙去请长老。
我拦住他。
“不必,一点小伤。”
从前我受一点伤都恨不得跑到沈璃面前。
不是为了让她替我疗伤。
只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心疼。
后来次数多了,我也渐渐明白。
有些东西不是你等得久,就真的会有。
我在药房处理完伤口,回到望月峰时,天已经快亮。
房中的烛火还亮着。
桌上摆着我下午熬好的雪参汤。
已经凉透。
这是给沈璃准备的。
她修的是寒霜诀,每逢月末经脉都会寒痛。
五年前我们刚结为道侣时,我还没有废掉灵根,每次都会渡灵气给她。
后来我的灵根没了,便只能翻遍古籍,找来雪参和赤阳草,替她熬汤。
她一开始嫌苦。
我便每次都加一点灵蜜。
后来她喝习惯了,只喝我熬的。
今晚她大概不会回来了。
我将那碗汤倒进院中的花盆。
收拾东西时,我看见柜中放着一只玉盒。
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同心铃。
大婚那日,沈璃亲手系在我腰间。
她说,同心铃一响,无论相隔多远,她都会来见我。
那时候我信得很。
有一年我被妖兽困在荒山,铃铛摇了一整夜。
她没有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晚陆青练剑伤了手,她在药峰陪了他一夜。
我回来问她为什么没有听见。
她皱着眉说:“不过一道小伤,你自己不能处理吗?”
“陆青当时伤了握剑的手,稍有差池,一辈子都拿不了剑。”
“顾川,你能不能懂点事?”
那以后我再没摇过这只铃。
我盯了一会儿,把它从玉盒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望月峰里属于我的东西不多。
几身衣服,一把断剑,一些旧书。
更多的是沈璃这些年送我的东西。
玉冠,灵石,法衣,护身符,还有她年轻时亲手刻的一块木牌。
以前我样样珍藏。
如今看来,带走也没什么用。
神躯归位之后,这具肉身都留不住。
何况这些东西。
我叫来管事。
“明日把这些都分给峰中弟子吧。”
管事愣住。
“全部?”
“全部。”
“宗主送您的东西也要分?”
“嗯。”
他看着我,半天没动。
我笑了一下。
“放心,她不会怪你。”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推开。
沈璃站在门口。
她身上还带着药峰的寒气,眉眼间满是疲惫。
“谁不会怪他?”
我回头。
她目光落在桌上。
又扫过摆满院子的箱子。
“你在做什么?”
“收拾东西。”
沈璃眉头轻轻一皱。
“好端端的,收拾什么?”
我随口道:“用不着了,留着占地方。”
她还想说什么,忽然看见我的腿。
白色里衣上渗出一大片血。
她脸色终于变了。
“你受伤了?”
“嗯。”
“怎么弄成这样?”
我一时没说话。
沈璃似乎也想起来了。
她走时,我还在噬魂阵中。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你怎么出来的?”
“爬出来的。”
她唇角动了动。
“我送陆青回去后,本来想立刻回去找你,可他魂脉受损,药长老说必须有人用灵力替他护脉。”
“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
我点头。
“知道了。”
沈璃盯着我。
她大概已经准备好了许多解释。
可我什么都没问。
她反倒有些不自在。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
“顾川。”
她声音沉下来。
“你是不是又在生气?”
从前每当她护着陆青,我都会和她争。
争到最后,无非是那几句话。
我说陆青故意装伤。
她说我心胸狭窄。
我说她忘了谁才是她的道侣。
她便骂我不可理喻。
后来争得多了,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我摇头。
“没有。”
“我只是困了。”
“你若没别的事,我想睡一会儿。”
沈璃怔了怔。
成婚五年。
这是我第一次赶她走。
2
第二日,我睡到午后才醒。
沈璃已经不在。
桌上多了一瓶青色丹药。
下面压着张纸。
她的字。
“噬魂阵伤魂,每日一颗。”
我看了一眼,将丹药塞进柜子。
我已经用不上了。
七日之后,这具身体自然会消散。
今天是第一日。
我去了剑阁。
我的断剑一直放在那里。
剑名长风。
是我十七岁时铸的第一把剑。
当年我还不是废人。
我和沈璃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山下的论剑大会。
她一剑挑翻七名同辈,站在台上问还有谁。
我拎着长风上了台。
那场比试打了两个时辰。
最后我的剑架在她脖子上,她的剑抵着我心口。
谁也没赢。
沈璃却笑了。
她说:“顾川,你剑法不错。”
那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我陪她闯妖谷,入雪山,夺灵药。
她要争青山宗少主之位,我替她打败了所有挡路的人。
最凶险的一战,对手暗中用邪术。
我替她挡下那道灭灵印。
从那以后,灵根尽毁。
醒来的那天,沈璃守在床边,眼睛红得厉害。
她握着我的手。
“以后换我护着你。”
我当时还笑她。
“那我以后岂不是要吃软饭?”
她伏在我肩上。
“吃一辈子。”
五年过去。
她成了青山宗最年轻的宗主。
我也真成了别人嘴里的废物。
剑阁长老把长风拿出来时,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你还是舍不得扔。”
剑身从中间断开。
断口已经生了锈。
我摸了摸剑柄。
“今天舍得了。”
长老一愣。
“什么意思?”
“把它熔了吧。”
“做几把短剑,给新入门的弟子。”
长老看了我很久。
“顾川,这是你以前最宝贝的东西。”
“以前是。”
我笑道:“现在不是了。”
长风刚被送进剑炉,沈璃就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陆青。
陆青脸色苍白,肩上缠着白布。
看见剑炉里的断剑,他惊讶道:“那不是长风吗?”
沈璃已经快步走过去。
“停下!”
炉边弟子急忙停手。
她用灵力将长风从火里卷了出来。
剑身已经被烧红。
沈璃握着剑柄,脸色难看。
“谁让你们熔的?”
没人敢说话。
我开口。
“我。”
她看向我。
“为什么?”
“断了这么多年,也修不好,放着没用。”
“谁说没用?”
沈璃语气莫名有些急。
“这是你的剑。”
我觉得奇怪。
“断剑留着能做什么?”
她一下没了声音。
陆青站在一旁,温声道:“师妹,顾川大概只是看见旧剑伤心,你别责怪他。”
沈璃没有理他。
她盯着我问:“你不是说过,就算以后再也拿不了剑,也会一直留着长风?”
“说过。”
“那你现在……”
“现在不想留了。”
我伸手想拿。
她却往后退了半步。
“先放在我那里。”
我没所谓。
“都行。”
沈璃脸色反而更不好看了。
回去路上,陆青忽然叫住我。
“顾川。”
我停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
“这是师妹送我的。”
玉佩雪白,正中央刻着一道月纹。
我认得。
那是沈璃十八岁时在雪山找到的寒玉。
她当时冻得嘴唇发白,仍然紧紧护在怀里。
后来她把寒玉分成两块。
一块刻月。
一块刻川。
她把刻着月纹的那块给了我。
自己留着另一块。
她说:“这样就算走散了,也算各自带着对方。”
三年前,我那块玉佩突然不见了。
问过沈璃。
她只说大概是我自己弄丢了。
没想到在陆青这里。
陆青摩挲着玉佩。
“前些年我寒毒发作,师妹说这块玉能暖魂,便送了我。”
他笑得温和。
“你别多想,她只是担心我的伤。”
以前听见这些话,我大概会气得去找沈璃问个明白。
现在我只觉得麻烦。
“你喜欢就留着。”
陆青似乎没听明白。
“这是你和她的定情玉。”
“我知道。”
“那你不介意?”
“不介意。”
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顾川,你装什么?”
我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装?”
陆青没说话。
因为沈璃来了。
她大概听见了最后几句。
她先看向陆青手里的玉佩,又看我。
“顾川。”
“这玉确实是我给他的。”
“陆青寒毒严重,我当时找不到别的暖魂之物。”
她顿了顿。
“你若想要,我可以让他还你。”
我摇头。
“不用了。”
沈璃蹙眉。
“你以前不是很在意?”
“以前是以前。”
我抬头看了眼天。
今日天气很好。
还有六日。
“现在真的不需要了。”
3
第三日,沈璃受伤了。
她去后山镇压妖兽,回来时右臂被撕开一道口子。
消息传到望月峰时,我正在晒书。
来传话的弟子站了很久。
我抬头。
“还有事?”
弟子犹豫道:“顾师兄,宗主受伤了。”
“我知道。”
“您不过去看看吗?”
我翻了一页书。
“药峰的人不是去了?”
“去了。”
“那就行。”
弟子表情有些古怪。
从前沈璃受伤,最紧张的人一定是我。
有次她只是练剑划破手指。
我半夜跑了十里,去山下给她买她爱吃的糖糕。
她还笑我小题大做。
后来她受伤越来越少。
我送的药也越来越少。
不是因为不担心。
是因为陆青总能比我更快一步出现。
下午,沈璃自己来了。
她右臂缠着纱布。
我正在收院里的旧书。
她站了一会儿。
“你没听说我受伤?”
“听说了。”
“然后呢?”
我抬眼。
“什么然后?”
她沉默片刻。
“算了。”
说完,却没走。
我只得问:“伤得严重吗?”
她神色微微缓了些。
“不严重。”
“那就好。”
我继续收书。
沈璃等了半天。
“没了?”
“还有什么?”
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顾川,你从前会给我换药。”
我想起来了。
她不喜欢别人碰她。
这些年受伤,都是我替她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有时疼得厉害,她会靠在我怀里,抓着我的衣角。
后来有一次陆青在场。
他说男女授受不亲,让我这个灵力尽失的人处理伤口,容易沾染污气。
沈璃竟也觉得有理。
从那以后,我便不再替她上药。
我看着她。
“药峰的人手法比我好。”
“可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陆青呢?”
沈璃脸色一僵。
我道:“他不是经常替你疗伤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没答上来。
过了一会儿,忽然看见我脚边的箱子。
“你到底要收拾到什么时候?”
“快了。”
“你真打算搬出望月峰?”
“嗯。”
“我什么时候让你搬了?”
“你没让我搬。”
我合上箱子。
“是我自己想走。”
沈璃盯着我。
“去哪?”
这一次,我没回答。
她像是忽然烦躁起来。
“顾川,你这些天到底怎么了?”
“噬魂阵的事,我已经解释过。”
“当时陆青魂脉受创,我必须先救他。”
“你若还不高兴,可以说出来。”
我想了想。
“我真的没不高兴。”
“你不必每次都向我解释。”
“以后你想救谁,陪谁,送谁东西,都随你。”
她怔住。
我从她身边走过时,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顾川。”
她抓得越来越紧。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低头看她的手。
“人总会变。”
她松开我。
脸色很白。
那天晚上,沈璃留在望月峰吃饭。
这在过去一年里很少见。
她坐在桌边,夹了一筷子鱼。
忽然皱眉。
“怎么这么辣?”
我说:“我喜欢吃辣。”
她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吃辣吗?”
我笑了。
“我一直都吃。”
不吃辣的人是陆青。
沈璃从前口味很重。
陆青回来后,她陪他吃清淡的东西。
久而久之,连望月峰厨房都默认我也不吃辣。
沈璃看着桌上的菜,半天没说话。
我给自己盛了碗汤。
她忽然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我抬头。
成婚五年。
她第一次问我这个。
可我已经不太想告诉她了。
“都行。”
沈璃没再动筷子。
4
第四日,我去了藏经楼。
那里存着一本古籍。
记载天门开启的位置。
落星谷。
果然还是那里。
我第一次见沈璃的地方,也在那里。
我和她真正分别的地方,大概也该在那里。
从藏经楼出来时,陆青正站在石阶下。
他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顾川。”
“有事?”
“宗主让你去主峰。”
“她找我?”
“嗯。”
我到主峰时,沈璃正在和几名长老议事。
她看见我,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案上摆着一把弓。
弓身漆黑,上面镶着金色灵纹。
我认识。
逐日弓。
五年前,我灵根被毁以后,沈璃花了整整一年替我寻来的。
它不需要灵力。
凡人也能拉开。
那时她把弓交给我,说:“你没有灵力,也一样能护自己。”
后来我一直带着。
直到半年前,陆青说他要进赤海秘境,缺一件趁手灵器。
沈璃问我能不能把逐日弓借他。
我不同意。
她第一次因为一件东西和我冷战。
最后她还是拿走了。
今日逐日弓重新摆在我面前。
沈璃开口。
“陆青把弓还了。”
“哦。”
“你拿回去吧。”
“不用了。”
她似乎已经猜到我要这么说。
声音立刻沉了。
“这也不要?”
“嗯。”
“玉佩不要,长风不要,我送你的东西也都不要。”
沈璃盯着我。
“顾川,你是不是非要这样?”
我有些不明白。
“不是你说的吗?”
“什么?”
“东西而已,给谁都一样。”
这句话,是她半年前拿走逐日弓时说的。
她当时很不耐烦。
“陆青只是借用一阵,你何必这么计较?”
“一件东西而已,给谁都一样。”
现在我原样还给她。
沈璃却像被堵得说不出话。
好半天,她才低声道:“我当时不知道你这么在意。”
“现在知道了。”
“已经不在意了。”
她猛地抬头。
我没再看她。
“若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等等。”
沈璃从后面叫住我。
“明天陪我去一趟山下。”
“做什么?”
“你不是一直说想再去落星谷看看吗?”
我确实说过。
三年前说的。
那时候是我们成婚两周年。
我提前半个月准备了酒菜。
还想在当初比剑的地方重新和她比一场。
哪怕我已经拿不起剑。
那一天,我等到天黑。
沈璃没有来。
陆青寒毒发作。
她忘了。
后来我再也没提过。
没想到她还记得。
“明天?”
“嗯。”
我算了算。
第五日。
离天门开启还有两天。
“好。”
沈璃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就我们两个。”
第二日出发时,我看见了陆青。
他坐在车上。
沈璃站在一旁解释。
“陆青寒毒最近不稳,落星谷附近有火泉,对他有好处。”
“我想着正好顺路。”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会介意吧?”
我笑了。
“不介意。”
沈璃脸上的笑意反而没了。
5
落星谷还是老样子。
山脚下有一条很长的青石街。
街边卖糖人、灵果和一些不值钱的小法器。
以前我和沈璃最穷的时候,来这里参加论剑大会。
赢一场只有十枚灵石。
我们两个住不起客栈,就偷偷睡在人家屋顶。
半夜下雨。
她冷得直往我怀里钻。
第二天醒来还不承认。
沈璃一路都在说以前的事。
“那家面馆竟然还开着。”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一顿能吃三碗?”
我看了一眼。
“不记得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又指着前面的石桥。
“那座桥呢?”
“当年你输给我一次,不肯认账,半夜把我的剑藏到桥底下。”
“我没印象。”
她彻底不说话了。
陆青跟在旁边,笑着打圆场。
“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忘了也正常。”
沈璃没理他。
到了下午,我们去了火泉。
陆青留在那里疗伤。
沈璃陪我往谷中走。
路过一间旧铁铺时,一个白发老人突然盯着我看。
“顾小子?”
我也认出了他。
当年给我铸剑的老师傅。
他看看我,又看看沈璃。
“你们两个还真成了。”
沈璃神色终于柔和下来。
“是。”
老人哈哈大笑。
“我早就看出来了。”
“当年顾小子为了给你做那支凤钗,在我铺子里学了三个月。”
“手上烫得全是泡。”
“那时候我还笑他,一个拿剑的男人,非学这种细活。”
沈璃怔住。
“凤钗?”
老人比画了一下。
“红玉做的,尾巴这里有三片羽毛。”
“你没戴?”
沈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她当然见过。
那支凤钗如今在陆青的妹妹手里。
两年前,陆青说妹妹生辰,不知道送什么。
沈璃从我的首饰盒里取走了那支钗。
她说只是普通东西。
让我不要小气。
我没告诉她,那是我亲手做的。
出了铁铺后,她突然停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
“那支钗。”
“有必要吗?”
“当然有!”
她的声音一下高了。
街上的人都看过来。
我平静地看着她。
“当时我不愿意给。”
“你不是说,一支钗而已,不值什么吗?”
沈璃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
“嗯。”
“你总是不知道。”
她嘴唇动了动。
我往前走。
沈璃跟上来。
“顾川,我会拿回来。”
“不用了。”
“那是你的东西。”
“送出去就送出去了。”
“可……”
“沈璃。”
我停下来。
“我真的不想要了。”
她站在原地。
许久没有跟上。
傍晚时,陆青的寒毒突然发作。
沈璃只得陪他回客栈。
我一个人去了落星谷最深处。
天门开启的地方,就在那里。
月色落在山崖上。
一道淡淡金光已经从云中垂下。
还有一日。
我正抬头看,身后有人拍了下我的肩。
“可算找到你了。”
我转头。
云止抱着剑站在那里。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
一身破旧白衣。
头发也懒得束好。
“你怎么下来了?”
“接你。”
云止打量我几眼。
“啧,混得够惨。”
我踹了他一脚。
他笑着躲开。
“情劫渡得怎么样?”
“还行。”
“明晚天门开。”
云止抬头看了一眼。
“别误了时辰。”
“知道。”
“你那位道侣呢?”
“客栈。”
云止挑眉。
“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说我这话答得薄情。
我笑骂他多事。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
“什么天门?”
我回头。
沈璃站在树下。
她不知道来了多久。
脸色白得吓人。
6
云止看了看她,又看我。
“我先走。”
说完,人就没影了。
沈璃一步步朝我走来。
“刚才那个人是谁?”
“朋友。”
“什么天门?”
“没什么。”
“顾川。”
她盯着我。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没回答。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你收拾东西,送掉法器,熔掉长风。”
“你还一直说用不着了。”
“你到底要去哪?”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骗她。
“回家。”
“青山宗就是你的家。”
“不是。”
沈璃的手一下收紧。
“那哪里是?”
我抬头看向天。
“很远。”
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云层之间,那道金光已经越来越亮。
她脸色忽然变了。
修行之人都听过天门传说。
“你到底是谁?”
“顾川。”
“我一直都叫顾川。”
这倒没有骗她。
沈璃呼吸有些乱。
“你要走?”
“嗯。”
“什么时候?”
“明晚。”
她像是没听懂。
“去哪?”
“九重天。”
她抓着我的手骤然用力。
“我不许。”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不许你走。”
沈璃声音发颤。
“你是我的道侣。”
“我们拜过天地,结过同心契。”
“你凭什么说走就走?”
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我每次怕她离开。
她都说我想得太多。
如今我要走了。
她倒不肯了。
“同心契三年前就断了。”
沈璃僵住。
“不可能。”
“真的。”
“你没发现吗?”
她当然没发现。
同心契断的时候,正是陆青第一次寒毒复发。
那天我胸口疼了一整晚。
等到第二天早上,契印已经消失。
我去找沈璃。
她守在陆青床边。
连头都没抬。
我最后什么都没说。
沈璃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原本有一道浅红色的契纹。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
她脸色越来越白。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有些累。
“沈璃。”
“你总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可这些年,我说过很多次。”
“逐日弓我说过不想给。”
“凤钗我说过不能送。”
“玉佩丢的时候我问过你。”
“陆青半夜叫你,我也说过他根本没有发病。”
“噬魂阵里,我也叫过你。”
我看着她。
“是你每次都觉得,我说的不重要。”
她眼睛慢慢红了。
“我……”
“所以后来我就不说了。”
她沉默了很久。
“那我改。”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
“什么?”
“我说我改。”
沈璃抬头看我。
“逐日弓还给你。”
“凤钗我也拿回来。”
“玉佩我去找陆青要。”
“望月峰以后不准任何人随便进。”
“你不喜欢他,我让他搬出青山宗。”
她越说越快。
“我们回去。”
“回去之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你不是喜欢吃辣吗?以后厨房都按你的口味做。”
“还有长风,我已经找人修了。”
“顾川,我们重新来。”
我听完,轻轻笑了一下。
“太晚了。”
沈璃眼里的光一下灭了。
她站在原地。
我往前走。
刚走两步,她忽然从后面抱住我。
这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抱我。
“我不管。”
她把脸埋在我背上。
声音发闷。
“我不让你走。”
“顾川。”
“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闭了闭眼。
以前我大概做梦都想等到这一天。
如今真的等到了。
心里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拉开她的手。
“回去吧。”
当晚,沈璃没有去陪陆青。
陆青寒毒发作,药童来叫了三次。
她一次也没动。
她就坐在我房间门口。
像怕我半夜消失。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时,她靠在柱子上睡着了。
听见声音,她立刻惊醒。
“你去哪?”
“吃饭。”
“我陪你。”
“随你。”
那一天,她几乎寸步不离。
中午陆青来了一次。
沈璃第一次没有让他进门。
陆青站在院外。
“师妹,我有话和你说。”
“以后再说。”
“是关于顾川的。”
沈璃脸色变了。
她回头看我一眼。
“那就在这里说。”
陆青沉默片刻。
“昨日谷中有人看见他和魔修见面。”
“我怀疑他这些日子性情大变,可能被人夺舍。”
我差点笑出声。
云止那身打扮,确实挺像魔修。
沈璃却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信他。
“证据呢?”
陆青一怔。
“很多弟子都看见了。”
“我问证据。”
“师妹,你以前从不会……”
“以前是以前。”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我有一瞬恍惚。
真有意思。
轮到她了。
7
天黑之前,我们离开客栈。
沈璃一定要跟着我去落星谷。
陆青也来了。
他说有要紧事。
沈璃本想赶他走。
我却没所谓。
“让他来吧。”
反正都最后一晚了。
谷中风很大。
越往深处,天上的金光越亮。
走到祭台附近时,我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
下一刻,四周阵纹骤亮。
十几条黑色锁链从地下钻出。
沈璃反应很快,一剑斩断三根。
剩下的却瞬间缠住我和陆青。
陆青脸色大变。
“锁魂阵!”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还真是。
阵眼中间站着一个蒙面人。
他大笑。
“沈宗主。”
“听说你剑术天下第一。”
“今日倒想看看。”
“你的道侣和你的师兄,只能救一个,你怎么选?”
沈璃脸色瞬间冷下去。
“找死。”
她一剑斩过去。
可阵中锁链骤然收紧。
陆青闷哼一声,嘴角立刻流出血。
我的肩骨也被勒得发响。
蒙面人笑道:“你出手一次,他们两个便各断一条经脉。”
沈璃立刻收剑。
“放了他们。”
“可以。”
“阵中有两道生门。”
“你只能开一道。”
“开了哪一道,另一道便会沉入地脉。”
我听完,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噬魂阵那天,也是这样。
唯一的出口,只够一个人。
沈璃选择了陆青。
没想到最后一天,又来一次。
陆青已经疼得脸色惨白。
“师妹……”
他刚说两个字,便咳出一口血。
沈璃看向我。
“顾川。”
我没说话。
“你再撑一会儿。”
听见这句话,我笑了。
一模一样。
连一个字都没变。
沈璃像是也想起了噬魂阵那天。
她脸色忽然白了。
“不。”
“不是……”
她猛地看向阵门。
陆青那边的锁链已经勒进血肉。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
我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我不觉得疼。
天门马上要开了。
这具肉身本来也留不了多久。
沈璃站在两道生门中间。
手一直在抖。
“我可以破阵。”
蒙面人冷笑。
“你大可以试试。”
沈璃咬紧牙。
她往我这边走了一步。
陆青突然喷出一大口血。
整个人几乎跪下去。
“师妹……”
沈璃猛地回头。
我知道答案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
她也许会后悔。
会不舍。
会害怕我离开。
可真到了要选的时候,刻进骨子里的东西没有那么容易变。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冲向了陆青那道生门。
阵门被她一剑劈开。
锁链松开。
她扶住陆青。
下一刻,整座阵法开始塌陷。
我脚下裂开一道巨大的深渊。
沈璃猛地看向我。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顾川!”
我往下坠。
她丢开陆青,疯了一样朝我冲过来。
“顾川!”
她一剑斩断数条锁链。
手拼命伸向我。
“抓住我!”
我看着她。
没有伸手。
沈璃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顾川!”
“我选你!”
“你回来!”
我笑了一下。
“沈璃。”
“你又选错了。”
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从没见过沈璃哭。
哪怕当年争宗主之位,重伤到只剩一口气,她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如今她趴在崖边。
哭得狼狈。
“不是。”
“我可以救你的。”
“你等我。”
“你再等我一次。”
我摇头。
这些年我等她太多次了。
最后一次,不想等了。
身体落入深渊。
天上忽然传来巨响。
万丈金光穿透云层。
整个落星谷亮如白昼。
我身上的锁链寸寸崩裂。
血肉开始化作金色光点。
耳边传来云止懒洋洋的声音。
“我说你怎么这么慢。”
“再晚点,天门都关了。”
我睁眼。
他站在云上朝我伸手。
我抓住他的手。
回头看了一眼。
山崖之上,沈璃还跪在那里。
她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拼命朝我伸手。
“顾川!”
声音穿过山谷。
很快被风吹散。
我收回视线。
“走吧。”
云止挑眉。
“不再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你那位道侣哭得挺惨。”
我笑了笑。
“关我什么事?”
8
回九重天以后,我睡了整整三个月。
凡身归位,总要花些时间重新适应神躯。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云止打了一架。
他趁我历劫这些年偷练不少。
第一场我还真输了半招。
气得我追着他打了半个天宫。
日子很快恢复从前。
守天门。
喝酒。
练剑。
偶尔下界斩几只大妖。
我很少再想起凡间的事。
直到第三年,天门出现一道裂缝。
我奉命下界修补。
落地的地方恰好离青山宗不远。
云止知道后,笑得很欠。
“故地重游。”
“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白他一眼。
“没兴趣。”
裂缝修好后,天色还早。
我和云止找了间茶馆喝茶。
隔壁坐着几个修士。
聊的正是青山宗。
“听说沈宗主又去落星谷了。”
“她不是每个月都去?”
“都三年了。”
“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谁知道。”
有人压低声音。
“我听说和她那个道侣有关。”
“就是那个废了灵根的顾川?”
“人早没了。”
“听说三年前落星谷天降神光,顾川当场羽化,沈宗主回来以后跟疯了一样。”
“先把陆青关进了刑峰。”
“后来查出当年的噬魂阵根本不是意外。”
我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旁边的人继续说。
“陆青早就知道阵里只有一道生门。”
“他故意隐瞒,就是赌沈宗主会救他。”
“还有最后那次锁魂阵,也是他安排的人。”
“他本来只想吓走顾川,谁知道真把人逼没了。”
“后来呢?”
“还能怎么样。”
“陆青被废了修为,赶出青山宗。”
“沈宗主把自己关在望月峰半年。”
“听说那把断掉的长风,被她找遍天下铸剑师,硬生生修好了。”
“修好有什么用?”
“人都没了。”
众人叹了几声。
又有人道:“她现在还没结新的道侣?”
“哪敢。”
“青山宗这些年上门求亲的人,连山门都进不去。”
“望月峰上还挂着一只同心铃。”
“风一吹就响。”
“有人说她每天都等着顾川回来。”
我放下茶杯。
云止在旁边憋笑。
“感动吗?”
“感动什么?”
“人家等你三年。”
“那是她的事。”
“真不去见?”
我想了想。
“不去。”
云止啧了一声。
“无情。”
我拿起剑。
“再不走,晚上那壶酒归我。”
云止脸色立刻变了。
“你敢!”
他拔腿就跑。
我笑着追出去。
街上正好起风。
远处群山隐在云中。
有一瞬间,我似乎听见很轻的一声铃响。
叮。
又叮。
像很多年前。
有人将一只同心铃系在我腰间。
笑着告诉我。
无论相隔多远。
只要铃响。
她都会来。
可后来铃响了很多次。
她一次都没来。
如今轮到她摇了。
我却已经听不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