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点货
爷爷是头天还在仓库里扎东西,第二天人就凉了的。
早上是邻柜卖香烛的张阿婆拍的门。她说往常这个点,沈家铺的门板都卸下一半了,今天黑着,她推了一把,门没闩。她进来喊了两声没人应,走到仓库门口,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才想起喊人。
后来人告诉我,爷爷坐在那把旧竹椅上,手里还攥着半根烤弯的竹篾,膝上摊着一张糊了一半的皮纸。人走得安安静静,像只是打了个盹。
丧事办了五天。我从城里坐了四个钟头车赶回来,披麻,磕头,跟着吹鼓手绕棺。母亲在灵堂后头哭,哭累了就坐在小板凳上发呆。
出殡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穗啊,铺子你看一眼,能盘就盘了,回城里去,这镇上的事……她说到这儿卡住了,喉咙动了动,别过脸去,没再往下说。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盘完库存,把铺子一转,车票都买好了,后天走。
车票后来过了日期,没退,也没再改签。
我在城里手作纸艺店打了五年工,扎过年花灯,糊过兔子灯,跟纸和竹篾打了五年交道。冥活没碰过,可纸是一样的纸,竹是一样的竹,我觉得我看得懂。
沈记纸扎铺在正街偏东,门脸窄,门板上的旧漆一块一块起皮。前店后仓,柜台是老樟木的,柜后靠墙立着一排没交货的纸人,常年都脸朝里。
我七岁前在这儿爬竹篾堆,爷爷坐在小马扎上糊纸,浆糊味混着河风,是我最早的记忆。后来父母把我接进城,十几年没怎么回来。再回来,铺子还是那个铺子,人没了。
接手第三天夜里,我拉下仓库那盏十五瓦的灯泡,点货。
灯泡上积着一层灰,光发黄,只照得见眼前两排。我把灯线往上提了提,提到最高,灯泡就在头顶晃,影子在墙上跟着摆。
仓库一股子浆糊和干竹篾的味道,呛鼻子。我一架一架数过去:纸马两匹,洋房子一座,金山银山一对,童男女三对,还有散在墙根的半成品。做我们这行,货要一笔一笔记着,错不得。我数得很慢,数完一遍,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第二遍对下来,数目不对。
我以为自己数岔了,从头再来。第三遍,我每点完一排就在本子上划一道,划到最后,把总数一加,心里咯噔一下。
多出来一具。
仓里的货我天天看,哪一具立在哪个位置,闭着眼也摸得着。多出来的那一具,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顺着架子一排一排看过去。前两排的货我都认得,是爷爷生前备下的活。多出来的那一具,靠在最里墙根,立着。
起初我没当回事,走过去想把它归到该归的那一排。走到跟前,我站住了。
那是一具扎好的纸人,跟真人一般高,糊得极好。爷爷糊脸有讲究,纸要趁热贴,半湿的时候用掌根压出鼻骨和下巴的起伏。这具的脸盘就是这么压出来的,有鼻梁,有颧骨,下巴收出一个弧度。不是那种千人一面的货坯。
是照着一个活人扎的。
我举高灯泡,凑过去看。
灯光黄黄的,照在那张纸上。两道眉毛,细细的,眉尾微微往下垂;下巴尖上有那么一点点兜。我心里那根弦,一点一点绷紧了——这两道眉毛,这一点下巴的弧度,是我。
我往前凑了凑,鼻尖差点碰到那张纸。腮上那两团桃红,晕开的位置,一边高一边低;我照镜子的时候,左边那团就是比右边低半分。嘴是一点朱砂,点得不大不小,跟我平时涂口红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踢翻了墙角一个浆糊碗,哐当一声,在空仓库里响得吓人。
碗在地上滚了半圈,扣住了。碗底那点干浆糊裂成几块,掉在砖缝里。我蹲下去把碗捡起来,手抖,捡了两回才捡住。
我站了好一会儿,又举着灯走回去。不能怕。做纸的人,东西不对劲,先上手看纸层,看针脚,这是我五年练出来的毛病。
我先去翻柜台里那本进货流水。白纸黑字,哪天进的竹篾,哪天进的皮纸,哪笔货是哪家订的,记得清清楚楚。
本子是学生用的横格本,爷爷拿圆珠笔写的,日期写在后头。我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最近三个月,把每一笔货的数目抄在手心里。
抄完对不上。架上的货比单子多一具,单子上没有这一具。
我翻了三遍,没有这一具的单子。
没人订过它。
我回到仓库,绕到那具纸人背后。按爷爷的规矩,扎好的货坯,背后要拿墨写主顾的名,后头跟八字,那是提货的凭证,少一个字都不算数。
它背后那块该写字的地方,空着。
不是没写。是写过,又被人刮掉了。我用指腹蹭上去,纸层毛毛糙糙的,起了一层细绒,像被砂纸轻轻打过一遍。
我把手电横过来,贴着纸面照。斜光底下,刮过的地方纸都薄了,透光,能看见底下陷下去的笔痕——一行,两个字的位置,底下还跟着一小串,是八字。
刮的人手法很稳。墨刮干净了,纸没破。刮到边上收了力,留着一层薄纸筋。
这是行家的手。刮一具货的名,刮破了这具货就废了。
谁把名字刮了。为什么刮。
我想起三年前,爷爷在电话里跟我要过一张一寸照片,说穗啊,寄张照片来,爷爷留个念想。我那时候在加班,随便在照相馆拍了一张寄给他,转头就忘了。
我重新盯着那张脸看。眉毛的粗细,下巴的弧度,连腮上那两点桃红晕开的位置,都照着那张一寸照片来的。
我伸手,想把这具纸人转个方向,摆整齐——脸朝里,跟别的货排一排,别戳在过道上。
手指刚碰到它纸糊的肩膀,我指尖一顿。
纸是凉的。可那层皮纸底下,透着一点潮气,闷闷的,温温的,像纸里头捂着一口气,没散。
我猛地缩回手。
灯泡在头顶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仓库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墙外河上的水声。我站在原地,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那点潮气像还沾在指腹上。
我不敢再碰它。把它留在原地,退出来带上门,插了门闩。前店那盏灯我一夜没敢关。
第二天一早,我跟邻柜的张阿婆打听,问她最近有没有见谁夜里往我家仓库这边去。
张阿婆正往香案上插蜡烛,听我这话,手停了一下。她把那根蜡烛在灯上燎了燎底,粘稳了,才回头。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爷爷走之前,仓里多做了货。我想知道是谁来搭过手。
她扒着柜台看了我一眼,声音压下去。
妹子,你爷爷走了,那铺子……你少进去。
怎么个少进去法。
夜里别进去。她说,白天进去,也得把灯全开着。
说完她就低头,把蜡烛往红烛台上一顿,摆着手转身回自己香烛柜后头去了。
我跟过去半步。她索性弯腰理货,一盒一盒数香,数得极慢,再也不抬头。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两柜之间,闻着满屋子香烛的烟味。
镇上人办事都绕着沈记走。买东西从不还价,放下钱就走,不回头。我小时候不懂,觉得是老街坊给面子。现在想想,不像。
我本来没当回事。可那天夜里,我又睡不着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头天晚上我凑到它跟前去的时候,它是脸朝墙立着的。我绕到它背后去看刮掉的名字,看完就退出来了,我没碰过它的脚。
我翻身下床,拉开门,举着手机手电照进仓库。
那具纸人还在墙根,可它的鞋尖——纸糊的黑布鞋,鞋尖上翘着的那一小角——头天夜里是对着墙缝的。
这会儿,转了半寸。
正好对着我站的门口。
第2章 账簿
转天一早,我清点爷爷的遗物。
人没了,东西要一样一样过手。竹篾捆在墙角,青的一捆,黄的一捆,爷爷分开放,从不混。篾青韧,做肩做腰;篾黄脆,只能填在里头当衬。浆糊盆扣在案板上,盆底结着一层干壳。炭盆里的炭早冷透了。裁纸的刀挂在墙上,刀刃磨得很薄,刀背上有一道豁口。
我一样一样擦,一样一样归置。
擦到案板,我拿指甲抠了抠盆底那层干浆糊。爷爷打浆糊用面粉,冷水调开,再拿开水冲,一边冲一边搅,搅到能挂住筷子。稠一分,纸就裂。
他最后那盆浆糊没洗完,盆底剩着一层,干得翘起来。
他身上那串钥匙我摘下来了,铜的铁的串了七八把,挂在腰上一辈子。我蹲在柜台前,一把一把试。
头一把开前门,第二把开仓门,第三把开钱柜。试到倒数第三把,黄铜的,磨得锃亮,比别的钥匙都旧,像是常年攥在手心里摩挲出来的。
它开的是柜台最底下那只抽屉。那抽屉我头天就拉过,锁着,我没当回事。抽屉面上有两道浅浅的槽,是常年开开关关磨出来的,磨得发亮。
钥匙插进去,有点涩。我往前推了推,退出来,朝锁眼里吹了口灰,再插进去。
咔嗒一声。
我把抽屉拉出来,里面是一本线装的黄皮簿子。
簿子底下还压着几样东西:一小截松烟墨,半块朱砂,一支朱砂笔,几张裁好的黄表纸条,裁得一般宽窄。
封皮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线装的棉线换过两回,新线压着旧线。纸是老棉纸,一翻就知道年头久了,边上发脆,指腹一碰就掉一点渣。
我掀开第一页。
每页一行。一个人名,后头跟着八个字,是生辰八字。
字是墨笔写的,一笔一画,是爷爷的字——他写字慢,捺脚收得重。名写在上头,两个字;八字写在底下,天干地支一个字一个字排开,排得齐。
我往前翻。翻了几十年的老账,纸都黄透了。早年的名字,后面有的画了个小圈,有的写了个烧字。
小圈画得圆,收笔的地方顿一下。烧字写得草,一撇拖得长。
我看不懂,只觉得这不像一本订货簿,倒像一本……流水。
往后翻,翻到最近十几年,一笔一笔都在。一年添几页,页页有人名。
翻到末尾几页,我停住了。
那几页上的名字,淡得很。不是墨写浅了,是像被水洇过一样,一个一个字晕开,只剩个影子,认得出行数,认不出人。
我把纸举到窗边对着光看,还是一团模糊的晕,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把字吃了。
我拿指腹在那几页上按了按。纸是干的。
干的纸,字却像洇过。
我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中间,有一页不对。
那一页被人用浓墨反复涂过。不是涂一笔,是一遍一遍来回刷,墨层厚得发亮,透了纸背,翻过页去都能摸到那层凸起来的墨壳。
我用指甲盖轻轻刮了刮边角,墨层底下,压着原来的字。
我对着侧光,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墨底下只有一个字还看得清半边。
沈。
三点水,一个冘。剩下的被墨糊死了。后头还有什么——名字,还是八字——全在那团浓黑里,一个字也抠不出来。
我坐在柜台后头,把那页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沈。白茆镇姓沈的不多,沈家这铺子,往上数三代都是单传。这个沈,是写谁。
我从抽屉里那几张黄表纸条里抽了一张,覆在涂死的那一页上,拿指甲背轻轻擦。
墨壳太厚,纸压不下去。擦了半天,只拓出一片黑,边上带着几个浅浅的凹点。
我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会儿,折起来夹进簿子里。
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人。
是季叔,季德厚。他在镇西头开寿材铺,跟爷爷搭了四十年伙——白事上,他出棺材,沈家出纸扎,两户凑一桌。六十出头,背有点驼,进门先在门槛上蹭了蹭鞋。
穗啊。他说,你爷爷的事,我昨儿没能过来搭把手,今儿来磕个头。
他走到灵前,上了香,鞠了三个躬。头一根香插歪了,他拔出来,对着香炉的眼重新插,插正了才松手。
直起腰的时候,他眼睛扫到柜台上摊着的那本黄皮簿子。
他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
那神色不是惊讶,是怕。他端起我给他倒的茶,捧在手里,半天没喝,眼睛落在那本簿子上,又移开,看向窗外。
穗啊。他开口,很慢,你爷爷走了,这铺子……你打算怎么办。
点完货就盘了。我说,回城里去。
盘了好。季叔点头,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纸人呢,都烧干净,一件别留。
我愣了一下。那架子上还有好些订出去的活,人家七月半要来拿的。
订出去的,交货就是。他说,没订出去的,仓里那些,都烧了。
烧了,人家来拿什么。
单子上有的,照单交。他说,单子上没有的,一件不留。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柜台上那本簿子。
穗啊,听叔一句,这铺子别开了。你一个姑娘家,守不住。
为什么守不住。
季叔不看我。他盯着自己手里那只茶碗,碗里的茶叶梗竖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爷爷这一辈子。他说,不就图个平平安安交账嘛。
交什么账。
他没答。他把茶碗盖掀开一条缝,又盖上。
这铺子,他说,不是光做花圈的。
那还做什么。
他抬眼看我,看了有两三息,嘴唇动了动。
算了。他说,你爷爷没跟你讲,我就不该讲。
季叔。
穗。他把茶碗在桌上轻轻搁下,搁得很正,叔这辈子话多,就这一句不该说。你当没听见。
他站起来,说,天不早了,叔回了。门帘一挑,人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补了一句:簿子那东西,看完锁回去,别让外人瞧见。
他走得很快。我追出去,他已经下了台阶,背影晃晃悠悠,拐进正街的人堆里,没影了。
我站在门口,太阳很好,青石板缝里的青苔晒得发干,来来往往都是人。可我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交账。他说的交账,是跟谁交。
我回柜台,把那本簿子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老账一页一页,人名加八字,规规矩矩。末尾几页洇掉的名字,我对着光怎么也认不出。被墨涂死的那一页,只有半边沈字。
我把簿子合上,锁回抽屉,黄铜钥匙攥在手里。那钥匙被爷爷摩挲了一辈子,攥在掌心里,温温的。
我试着把钥匙挂回墙上的钉子,挂了两次没挂住。手心里全是汗。
躺下以后我翻来覆去,想起季叔搁茶碗时把碗摆得那么正,想起他说的那句不是光做花圈的。
躺到后半夜我才迷糊过去。睁眼的时候天还黑着,墙上挂钟指着三点多。
我心里那个念头压不住。披衣起来,我又拉开仓库的门,换了个亮些的灯泡,先去看那具脸是我的纸人。
换灯泡得踩板凳。灯泡烫手,我拿袖子垫着拧,拧下来的时候指头还是被烫了一下。
它立在原地。我白天明明把它的脸朝里、鞋尖对着墙摆正了,摆了两遍,才锁的门。
摆的时候我推了推它的肩,看它站得稳不稳。它稳得很,一动不动。
这会儿,它端端正正,脸转了回来,正对着店门的方向。
我举着灯绕它走了一圈。砖地上没有拖痕,鞋底的灰是整的。
一步没挪。
空眼眶里那两个白圆点,正对着店门。
第3章 破戒
七月里,白天长,夜里短。
我本来想把仓里的货先理出来,能交的交,能退的退,盘清了就走。可季叔那番话堵在我心口,我一夜一夜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是那两个转过来的鞋尖。
白天我把那具纸人转回墙根,脸朝墙,鞋尖对着墙缝。转完我退到门口看,看了半天,它没动。
可到了夜里,我还是睡不踏实。
亥时刚过,我正要吹灯,门板上响了。
笃,笃,笃。不重,三下。
我抬头看墙上那只挂钟,九点多,亥时都过了。爷爷在的时候,铺子后墙上贴着一张红纸,毛笔字,是他自己写的规矩:过亥时,不接单,不应声。
红纸还在,边角卷了,我用浆糊粘过一回。
我接手第一天就看见了,当时还笑他,做买卖哪有半夜不开门的。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下,带着哭腔。
沈家妹子,开开门,是我,周桂兰。
我认得这个声音。邻村周家的媳妇,她丈夫前半年没了,灵上来磕过头。
那回她磕完头,还替我把灵前的香灰倒了,一声没吭。
妹子,我知道过了时辰不该来。她在门外压着嗓子哭,可我等不到明天了。我家那死鬼,七月半就要走,一对童男女,我问遍了镇上,没人肯连夜扎。
她顿了一下。
妹子,我求你了,我多给钱。
门板很薄,她的哭声透过来,抽抽搭搭。
我手搭在门闩上,脑子里那行红字晃了一下:过亥时,不接单。
我隔着门板问,镇上不止我一家扎纸的。
都问过了。她说,东街的老陈说他手上有活,西街那家干脆不应门。我走了半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像在外头站了很久,衣裳都湿了。
我心里那道门闩,一点一点松了。
我这人心软。我在城里五年,见不得女人哭。我咬了咬牙,把门闩拉开了。
门一开,周嫂子踉跄着进来,眼睛肿成一条缝,一把抓住我手。她身后跟着夜风,带着点潮气,吹得门板哐当撞在墙上。
她手是凉的,攥得我手背生疼。
就一对童男女。她急道,扎好就行,明儿一早我来拿。妹子,七月半耽误不得。
我应了。
应下来我才反应过来——这一开门,是我破的头一条。
扎一对童男女不难。我点上灯,把竹篾拿出来,在炭盆上烤弯。
竹篾得先泡。我拿水盆泡了半个时辰,泡软了才敢上炭火,火上一烤就发脆,弯急了要断。弯的时候两手撑着,一点一点收,收到弧度对了,拿湿布一捂,定住形。
扎骨架是四根:一根脊,一根肩横,两根腿。肩要平,腰要收,收得比真人细半分,纸糊上去才立得住。
爷爷的手艺我小时候在边上看了十几年,七岁前我天天在铺子里玩竹篾,手生是生了点,架子还是扎得起来的。
糊纸,上彩,描眉。
浆糊是现打的。面粉拿冷水调开,调得没有疙瘩,再拿滚水冲,一边冲一边搅,搅到挂得住筷子。稀了粘不住,稠了纸要裂。
纸要趁热贴。我把裁好的皮纸在浆糊里过一遍,抖掉多余的,趁热往骨架上按,从肩往下走,一路拿掌根压平,压出气来。
忙活到后半夜,那对童男女立在店当中,眉是眉,脸是脸——眼眶里照例点两个白圆点,爷爷的规矩,眼是不能画的。
两个白圆点,拿笔尖蘸白粉点的,点得一样大小。
我捶着腰坐下,喝口水。
灯花哔剥响了一声。
我一抬眼,看见仓库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光——是我忘了关灯。那具脸是我的纸人,立在仓库门口的影子里。
我站起来,走过去,推开门。
它就立在那儿,空眼眶对着我。
后半夜的仓库特别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盯着它看,越看越别扭。那两个空眼眶,两个白圆点,是这张脸上唯一空着的地方。
爷爷扎了一辈子纸人,从不画眼。他活着的时候我问过他,为什么不给纸人画眼睛。他当时手上忙着,头也没抬,说,眼是动不得的。我再问,他就不言语了。我以前当他是老迷信。
可这会儿我看着那张照我扎出来的脸,看着那两个白圆点,心里头那个念头,像水底下冒上来的泡,摁都摁不住——
它缺双眼睛。
它什么都齐了。脸是我的,眉毛是我的,下巴的弧度是我的,衣纸一身新。就差两个眼睛。
我要不替爷爷补上,它算个什么。
我转身回柜台,拉开抽屉,摸出那支朱砂笔。
朱砂是爷爷留下的,小砚台里还剩半块,干得裂了缝。
调朱砂得拿温水,一点一点滴,拿指头研。水多了淡,水少了结块,研到提起笔来,红能挂住笔尖,不往下滴,才算调好。
我研了小半盏。红得发暗,不是那种鲜红。
笔是那支小狼毫,笔头秃了一点。
我拿笔尖蘸了蘸,蘸饱了红,走回仓库。
纸人就站在我面前。我抬起手,笔尖悬在它那两个白圆点上头,离纸皮还有一寸。
手有点抖。
我深吸一口气,把笔尖往下送——
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铁钳一样攥住我手腕。
别画。
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打雷一样。我整个人一激灵,朱砂笔脱了手,掉在地上,笔尖那点红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滴血落进灰里。
我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满头是汗。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瞪得极大,直勾勾先盯着地上那支笔,又盯着那具纸人的脸。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气大得吓人,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是谁。我嗓子发干。
他没答我的话。他盯着那具纸人,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半天才转过头看我。
你当它是个纸人?他说,声音发颤,它现在,只是没睁眼。
我脑子嗡的一下。
他松开我的手腕,后退一步,站在门口,拿身子堵着门,像生怕我再伸手去拿那支笔。月光从他身后斜进来,照得他半边脸发青。
我是柳七。他说,你爷爷的徒弟。
柳七。这名字我听过,爷爷生前提过,说大徒弟出师去了县里,逢年过节才回来。
你半夜扎活,我不管。他说,可这一具,你听清楚了——眼,你一个字都不能动。一根毫毛都不能动。
为什么。
他不答。他弯腰把那支朱砂笔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笔尖上的红,揣进自己怀里。
他擦得很仔细,连笔杆上的红都擦了。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具纸人,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有话要说,又生生咽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问。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路过。
路过看不见仓库里有灯。我说,仓库的窗是钉死的。
他不接这句。他往门外偏了偏头。
铺子。他最后说,你别当真开。能走,连夜走。
连夜走,走哪儿去。
回城里去。他说,这铺子谁接谁倒霉。
我爷爷接了。
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我,半天没动。
你爷爷。他说,你爷爷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把门框上那块松了的木片按了按,按回去。
你爷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门都没带,三步两步蹿下台阶,融进镇里的黑夜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我一个人站在仓库门口。地上那片朱砂红,在灯光底下,一点一点洇得更大,洇进砖缝里,擦都擦不净。
我拿抹布擦了三回。第三回抹布上已经没多少红了,砖缝里那道还留着一点。
我再抬头看那具纸人。
两个空眼眶还是两个白圆点。可不知怎么,我这会儿盯着它看,觉得那层纸皮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那一点朱砂,点上去。
第4章 错名
柳七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我扶着门框看他下坡。他走得很快,一步赶一步,像后头有人追。
低头看,青砖缝里那道朱砂还洇着,黑底子衬着,怎么看怎么像一滴干了的血。
我拿抹布又擦了一遍,擦不掉。砖是老的,缝里填的灰松,红渗进去了。
柜台上那个笔架,空了一格。
那对童男女是后半夜扎完的。竹篾烤弯,扎出肩腰四肢,骨架轻得一只手能托起来。男的糊青衣,女的糊红衣。
脸盘照周嫂子电话里报的模样糊——她说亡夫是个厚道人,我就把脸盘糊得宽一分。眼眶留白,点两个白圆点。
爷爷扎了一辈子纸人,从不画眼。这条我原先只当是手艺人的讲究。直到那夜柳七攥着我手腕、脸白得像纸,我才把它真正记进骨头里。
按老规矩,交货前要在纸人背后写名,写八字。这是凭证。
名写在背后中缝偏上,姓写在前头;八字写在名底下,天干地支一个字一个字排开,排成一行。
墨要用浓墨,研到发亮,写上去不透底。写完不能拿手抹,得吹干,吹到指头按上去不粘。
我接手第三天,在柜台抽屉里翻出过一张旧便签,纸都黄了,爷爷的字:名错一位,祸找一家。
底下那个字小,看不清,像个谨字。
我当时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做灯笼出身的手,糊纸的讲究我懂。背后写名这一笔的轻重,我那时候还没掂出来。
周嫂子的亡夫叫周德发,丁酉年七月十三申时生。她是电话里报的时辰,报得急。
我在柜台后头铺开一张纸,拿铅笔先把八字记下来,一个字一个字跟她对了一遍。
丁酉年,七月十三,申时。
对。她说,就是申时,他咽气那会儿天还没黑。
我提笔写,写到时辰那一栏,笔尖顿了顿——申时的申,写成了酉时的酉。
就一笔之差。
中间那一竖,往上出头了。
我吹了吹墨,盯着看了两秒。一个时辰而已,差一个字,能差到哪儿去。
我拿指甲在错字上刮了一下,刮起一点纸毛。再刮就要破纸了。
我没改。
转天上午周嫂子来取货。她穿一身半新的黑褂子,把那对童男女抱在怀里,像抱两个睡着了的孩子。
她抱得很小心,一只手托着腰,一只手护着头。
放下钱,没还价,转身就走,出门都没回一下头。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童男女的脸。
妹子。她说,这脸糊得好。
她说完就走了。
镇上人买纸扎从不还价,放下钱就走——我接手这些天,见了五六回,这也是规矩。
七月半前一天,下午。我正蹲在仓库糊一匹纸马,手机响了。
是周嫂子。
她声音抖得不成句:穗丫头,你快来,你快来看看。
怎么了,嫂子。
隔壁,隔壁老吴家门口,一夜之间立了个纸人。
什么样的纸人。
白的。她说,新糊的,还没描。
我心里咯噔一下,撂下浆糊就往邻村跑。
跑到半路我才想起来,我连老吴是谁都不知道。
老吴家门口远远围了四五个人,伸着脖子,不敢凑近。
我扒开人进去——门墩旁边,当真立着一具纸人。
新糊的。纸还白着,连墨线都没描。
个头跟我扎的那对童男女差不多,肩窄,腰细,立得笔直。
我没敢碰它。做纸的人的毛病,东西不对劲,先绕到背后看字。
背后写着一个名:吴。字很拙,墨很新,像刚落上去没两天。名底下跟着一行八字。
我一行一行对。对到时辰那一栏,我的手停住了。
酉时。
是我写错的那个字。
我蹲在那儿,后脖子一层一层麻上来。
这具纸人不是我扎的,我连老吴的面都没见过,背后这个吴字,我一个笔画都没落过。可那行八字里的酉时,那个错字,是我的笔迹。
申字出头那一竖,往上翘的,是我写字的毛病。
名是它自己找的。八字是我给的。它就凭着那一个错字,摸上了老吴的门。
老吴躲在门里,门帘掀开一条缝看我,脸是青的。
他老伴在旁边叨叨,说昨儿夜里烧了,烧成了灰,第二天一早一开门,又立在那儿,鞋尖还对着门。今儿晌午前又烧了一回,灰还没凉,它又立回来了。
烧两回了,立三回。
头一回是怎么发现的。
他老伴说,半夜听见门口有响动,像有人拿扫帚扫地。开门一看,它就立在那儿。
拿什么烧的。
柴火。她说,就在门口烧的,烧得干干净净,灰都扫到河里去了。
第二天早上呢。
第二天早上。她声音低下去,还在那儿。灰是新的,纸是新的。
我站起来,绕着那具纸人走了一圈。
它脚底下那圈地,有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从门墩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住。
像走到门口,进不去。
周嫂子拉着我袖子,声音压得很低:穗丫头,是不是……是不是我那对童男女。
我没答。
我想起那张便签。名错一位,祸找一家。
原来不是吓唬手艺人的老话。
错名的货,不能当场烧——日子不对,烧了白烧;也不能再留它过夜。
我当着一圈人的面,把那具错名纸人抱起来。纸轻,可我抱在怀里,两只胳膊沉得抬不起来。
抱起来的时候,我手托着它的腰,感觉腰里那根竹篾硌手。
我拿墨笔,把背后那个吴字涂了,涂到看不见。
涂名有涂名的规矩:一笔压一笔,横着涂满了,再竖着涂一遍,涂到纸面发亮,透不出底下的笔画。
涂完,我在旁边点了一点墨,算是记下这一笔。
涂完我跟老吴家里说,也跟周嫂子说:这具货我收回,等下一个阴日,我单独来烧,烧干净。
我又给周嫂子说,你家那对童男女先压着,别烧,等我把背后的字验清楚再说。
下一个阴日什么时候。
我翻了黄历,算了算,还有半个来月。
这么久。老吴老伴说。
这半个来月,它不能再进你们家门。我说,这几天你们家天黑就关门,谁敲门都别应,应了别答话。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还有。我说,门口撒一层灶灰,撒匀了,别扫。
撒灰做什么。
撒了你就知道有没有人来。
我抱着它回铺子。一路走,一路觉得它在我怀里轻轻地动。不是风。纸人没有风,也会动。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把它靠在树上,歇了一回。
它的头歪了一点,我伸手给它扶正。扶的时候我手指头碰到它的脸,纸是凉的。
回到仓库,我把它立在最里头墙角,脸朝墙。
立完我退到门口看了一眼。它跟那具脸是我的,一左一右,都朝着墙。
天擦黑了。我坐在柜台后头,把那本黄皮订货簿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末尾,我的呼吸停了。
倒数第二页,凭空多出半行墨字。
墨色很新,黑得发亮,像刚有人俯在这页上写过。
我凑到灯下去看——那行字才起了个头,一笔一捺,像个沈字的半边。
就在我盯着它的这几秒,那半行墨字自己洇开了。像一杯茶泼在老棉纸上,墨往外晕,一点点淡,一点点散。
几息之间,那一页又变回干干净净的空白,像什么都没写过。
我坐在那儿,手按着簿子,半天没动。
这本簿子,是活的。
我接手这些天,怕的一直是仓库里那具脸是我的纸人。到这会儿我才真正怕起来——我手里这本锁在抽屉里的账,它自己会长字,自己会洇,它知道哪一笔错了。
而洇掉之前,我看见的那半个字。
是沈。
第5章 问婆
簿子上那半个沈字洇掉以后,我一夜没合眼。
天一亮我去了邻柜。张阿婆卖了三十年香烛,镇上谁家添丁、谁家发丧,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我买了两刀黄表纸,付钱的时候问她,我爷爷活着的时候,除了铺子里的活,还往哪儿送货。
张阿婆把钱卷进手绢,系了个死结,才说,南河湾。
南河湾有什么。
土地庙。她说,你爷爷年年入七月前,扎一对金童玉女送过去,扎得比给主顾的还细。送了有二十年。
她把手绢塞进襟里,抬眼看我一下。
庙里就温婆婆一个人。你要问,去问她。
她又补一句,别空手去。
我回铺子,从架上取了一对没交货的金童玉女,拆了重扎。
送庙里的东西不能马虎。竹篾我挑了篾青,青的韧,弯得过来,做肩做腰;篾黄脆,只能填在里头当衬,撑不住形。骨架扎好,糊皮纸,浆糊是现打的稀米糊,稠一分纸就裂。
糊脸最费工夫。纸要趁热贴,趁半湿,用掌根一点点压出鼻骨和下巴。爷爷压出来的脸,下巴都收着一分,不外张。我压了三遍,第三遍才像。
背后那一栏,我留了白。庙里的金童不算货,不写名,不写八字。这是我头一回照爷爷的规矩留白,留得心里发空。
日头偏西,我揣上两瓶酒,拎着那对金童,往镇南走。
镇南是河湾。茆河到这儿拐了个弯,水慢下来,淤出一片泥滩。路是土路,两边长着芦苇,风一过就沙沙地响。
土地庙在河湾高处,小得很,一间屋,青瓦,墙皮掉了大半。门口一棵老乌桕,树皮裂开,露出里头白生生的木。
庙门开着。我把金童放在门槛外头,探头往里看。
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细得像一根线。供桌底下堆着一摞旧纸人,都是金童玉女的样,纸黄透了,有的胳膊断了,有的脸塌了半边。
一个女人蹲在供桌边上,正给一具旧金童糊手。
七十多了,头发全白,在脑后挽了个小髻,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她手里那点浆糊抹得极薄,糊上去的纸边,用指甲一寸一寸压平。
我站在门口,没出声。
她糊完那只手,把纸人放回摞上,才抬头。
沈家的。她说。
我嗯了一声。
她把手上的浆糊在围裙上蹭掉,站起来,走到门口,低头看我放在地上的那对金童。
她没看脸,先看手。
掌根没压到。她说,鼻梁塌了。
我脸上有点热。
她转身回庙里,在供桌前站定,回头看我。
进来。她说,先给小土地磕头。
我不磕头。我在城里这些年,进庙不进香,这毛病一直没改。
婆婆,我是来问事的。
问事也得磕。她说,你站在他屋里,问他屋里的事,头都不低一下,他凭什么告诉你。
我看着供桌上那尊小土地。泥塑的,半尺高,脸上描的红掉得只剩一点底色。跟前一个豁口的香炉,插着三根烧剩的香脚。
我把酒搁在供桌上,退后一步,跪下去,磕了三个。
膝盖压在青砖上,凉。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我听见庙梁上有东西动了一下,簌簌的,像灰落下来。
我抬头看。梁上空的,只有几缕蛛网。
起来吧。温婆婆说。
她把我带的酒拧开,倒了一盅,供在香炉跟前。剩下半瓶,她自己对着瓶口抿了一口。
坐。她指了指门槛边一条矮板凳。
我坐下。她自己不坐,靠着供桌站着。
背后有点凉。我回头,那摞旧纸人正对着我的后背,最上头那具的脸朝着这边,脸上两个白圆点。
别背对着它们。温婆婆说。
她走过来,把那摞纸人转了个方向,脸朝墙。
我这条命,是你爷爷拿纸写回来的。她说,写回来的人,得替他把灯守着。
我没敢接话。
问吧。她说。
我爷爷年年往这儿送金童。
送了二十年。她说,一年一对,一回没落下。他扎的这对,跟别人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把那摞纸人抱出来一具,翻过来递给我。
背后。
我接过来。纸脆得像干树叶,我不敢用力。翻到背面,那上头有字,墨早褪成灰的了,还认得出一个。
还。
不是名,不是八字。就一个还字。
他送来的,背后都写这个。温婆婆说,写还字的,是还愿的货,不是给死人的。
还给谁。
她没答。她把那具纸人从我手里接回去,放回摞上,摆得很正。
你爷爷没跟你说过?她问。
没有。
那他是不想让你接。
她伸手把油灯的火苗挑大一点。
沈家祖上,是茆河桥东头看路的。
看什么路。
三岔口。她说,那地方早些年埋过横死的人,走夜路的到那儿就迷,得有个人在路口照灯。沈家祖上就干这个,一夜一夜守着,给人照路。
照了多少年。
照到后来,照路的不够了。她说,那边要货,路口就成了交货的地方。沈家从看路的,变成扎货的。一年一交,交到日子,烧了,就算送到。
那边是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
你别问那边。她说,你问了我就得答,我一答,你晚上就睡不着了。
庙里静了一会儿。河湾那边有鸭子叫,叫了两声就没了。
白茆镇这些年,死的人数从没错过。她说。
我没接话。
一年一年,账都交平了。她说,交平了,就一个人不多,一个人不少。
交不平呢。
她拿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灰。火钳的头磨得发亮。
交不平,镇上就少一个人。她说,账上少一笔,人就少一个。哪年少的,谁也不记得,只记得那年办过一场白事,办得急。
我把怀里的簿子拿出来。
黄皮封皮一亮出来,她的脸就变了。
不是怕。是老人家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那种脸色,眼皮往下一压,嘴角绷住。
收起来。她说。
婆婆——
收起来。她声音不高,可硬,这屋里的东西,一样都提不得。
我没合,把簿子摊在膝上。
她盯着那本簿子看了很久,看到油灯的火苗晃了两下。
上头的名,一个都提不得。她说。
为什么。
提一个,应一个。她说,你嘴里出来,他耳朵里进去。
她走过来,把簿子从我膝上拿过去,翻。
翻得很慢。她手指头粗,指腹上有一层糊纸磨出来的硬皮,一页一页捻过去。捻到中间,停住了。
那一页浓墨涂死了,只有一个沈字还露着半边。
她的手指头在那团墨上按了一下。
这一页,你爷爷涂的。她说。
我知道。
他涂了三遍。她说,头一遍是墨,第二遍是锅底灰调桐油。第三遍……她喉咙动了一下。
第三遍是什么。
她没答。
她盯着那页,嘴唇动了两下,像在念一个名字,念到一半又咽回去。
你爷爷涂这一页的时候,他说——她抬起眼看我,那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他说,这一页上的人,是他拿命……
她把嘴闭上了。
庙里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婆婆,这一页上的人是谁。
她把手从簿子上拿开,往围裙上擦了两下,像那团墨沾了手。
不知道。她说。
你知道。
我不知道。她把簿子推回我怀里,推得用力,边角磕在我胸口上。你走吧。
我把簿子揣回去,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
那对金童我留下了,摆在供桌底下,跟那摞旧的挨着。
走到门口,我回头。
婆婆,我爷爷死的那天夜里,你知道么。
知道。她说,那天夜里我在这儿点了一夜的灯。
点什么灯。
给走路的人照路。她说。
我出了庙门,走到乌桕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
温婆婆蹲在庙门口,把我方才坐过的那条板凳翻过来,底朝天,扣在青石板上。
她拿脚踩了两下,踩实了。
我问,婆婆,扣它做什么。
她没抬头。
扣过来,就没人坐了。她说。
风从河湾上来,芦苇沙沙地响。
我往镇上走。走出十几步,背后有一声响。
很轻,像板凳腿在青石板上蹭了一下。
我没回头。
第6章 旧徒
板凳扣在地上那一下,我记了一路。
回镇上要过一座石桥。桥上有风,我走到桥中间停下来,回头望河湾。土地庙的灯还亮着,黄黄的一点,在芦苇上头,风一吹就晃。
我想起她扣板凳的样子。不是随手一放。是先翻过来,看准了位置,再拿脚踩实。
做活的人踩东西,都是有讲究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问张阿婆,柳七在县里哪条街。
张阿婆正在拆一箱蜡烛,纸包拆开,蜡烛一根一根码进木匣。
你找他做什么。
有事。
她手上没停,把蜡烛头朝上,一根一根排齐。
县东门里,花圈街。她说,门口挂着白布的那个就是。他那铺子不叫纸扎店,叫花圈店。
她码完一排,抬头。
妹子,她压低声,柳七那个人,嘴紧。你去了别指望他什么都说。
我坐了两趟车,到县里已经过午。
花圈街在县东门里,一条窄巷,两边全是做白事生意的。纸扎、寿衣、骨灰盒、石碑。巷子口一家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纸是新糊的,还没上字。
柳七的铺子在最里头。门脸不大,一块木牌,上头三个字,墨写得板正。门口立着两排花圈,白的黄的,纸花瓣一层一层卷起来,扎得紧。
我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柜台上摆着一摞白纸,一把剪刀,半碗浆糊。浆糊面上结了一层皮。
后头有脚步声。柳七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竹篾,看见我,站在那儿没动。
他比那天夜里看着老。四十出头的人,眼窝陷下去,颧骨上有一层黄。
沈家的。他说。
柳叔。
他把竹篾搁在柜台上,走过去把店门拉上,插了闩。外头的光一下被隔掉大半,屋里暗下来。
跟我来。他说。
后屋比前头还小。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一张竹榻。桌上一个搪瓷缸子,半缸凉茶,茶面上浮着一层灰。
他给我倒了水,自己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划火柴。
火柴划了三下才着。他手在抖。
抽了两口,他才开口。
你找到这儿来,说明你翻过簿子了。
翻过了。
翻到哪一页。
中间那页。我说,涂死的那页。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着烟头。
那你来问我什么。
我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先是一张纸,我从簿子上拓下来的。那页涂死的墨壳我不敢揭,只拿薄纸覆上去,用指甲背轻轻擦出底下的凹痕——一行,两个字的位置,底下跟着一小串,是八字。
再是一张照片,我三年前寄给爷爷的那张一寸照,我在他抽屉里翻到的,边角磨圆了。
最后是一小片纸。仓库那具纸人背后刮起的细毛,我拿小刀刮下了一点点,包在纸里带来的。
柳七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那撮纸毛的时候,他把烟按在搪瓷缸子沿上,按灭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背对着我。
屋里静了很久。
柳叔,我说,我爷爷扎了一辈子纸人,从不画眼。这具脸是我的,背后被刮空。我问他为什么,他死了。我问过季叔,季叔让我把铺子关了跑。我问过温婆婆,温婆婆把板凳扣在地上。我现在只剩你一个人可以问。
他没回头。
我欠你爷爷一条命。他说。
我愣了一下。
我二十来岁那年,病了一场。他顿了一下,病得厉害,躺了两个月,人都烧糊涂了。家里把寿材都备下了。
他转过身,靠着墙。
后来好了。他说,好得没道理。我问我师父,我说我怎么就好了。他不说。过了好几年我才知道,那年七月,他在簿子上替我压了一页。
压。
就是压着不发。他说,那一页上写着我的名,我的八字。他没交。他自己多扎了一具,把名字写成他自己,替我交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沿,指尖发凉。
所以他现在死了。
他没接这句话。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又抽出一支烟,这回没点,就捏在手里。
那具纸人。他说,是我刮的。
我看着他。
三年前,他说,你爷爷来找我。他拿着一张照片,就是这张。他说,柳七,你手稳,你替我刮一样东西。
刮什么。
刮名字。他说,把背后那两个字的墨刮掉,刮到看不见,刮到纸起毛。他说,别刮破,刮破了这具货就废了。
他捏着烟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我问他刮谁的名。他不说。我拿过来一看——他说到这儿停住,喉结上下动了一次——我看清了。两个字,沈穗。后头跟着你的八字。
后屋的窗子朝西,午后的光斜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撮纸毛在光里白得发亮。
我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上。
为什么写我的名。
他摇头。
你别问我这个。他说,问了我也答不上来。
柳叔。
我真的答不上来。他把烟丢在桌上,你爷爷那个人,一辈子话少。他让我刮,我就刮了。我欠他的。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一寸照拿起来,看了很久。
刮完了那天,他说,你爷爷坐在门槛上,坐了一下午。我给他端水,他不喝。天黑了他才站起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具货,先搁着。他说,等他哪天不行了,他再回来写。
那支朱砂笔,我一直没敢还。他又说。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懂。
柳叔,这十几年,我爷爷每年七月都做什么。
他不看我。
你说。
我说了我也不全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一样——每年入七月前,他都多扎一具。
多扎一具。
该交几具,他扎几具,末了再多扎一具。他说,那一具不进货账,扎好了拿布一裹,抬到茆河桥东头三岔口烧。
谁抬。
他和季德厚。他说,两个人抬。
烧的时候你见过。
见过两回。他说,站在路口外头,不让我靠近。火光起来的时候,我远远看着。
那具纸人背后写的什么。
柳七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一点一点捏扁了。
沈万奎。他说。
我没听懂这三个字。或者说,我听懂了,脑子不肯往下走。
沈万奎。他说了一遍,声音很低,你爷爷自己的名字。
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巷子里有人推车过去,铁轮子在石板上碾,一格一格。
他给自己扎纸人。他说,年年扎,年年烧。烧了十几年。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他抬眼看我,眼睛里全是红丝,你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十几年。他说,我多活一天,穗儿就多活一天。
我站起来。椅子在砖地上刮了一声。
柳七也站起来,伸手要扶我,我躲开了。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回头看他。
柳叔,那具刮了名的,为什么还留在仓库里。
他站在桌边,没过来。
因为没人压了。他说。
什么。
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你那一页是压着的。他说,他一死,谁压?簿子自己会翻。翻到哪一页,哪一页上的货就得交。
我拉开门闩。外头的光一下涌进来,刺得眼睛疼。
沈穗。他在我背后喊了一声,又停住。
我回头。
他站在后屋的暗处,手里还捏着那根扁了的烟。
那具货,他说,你别画眼。
我没答,出了门。
回白茆镇的车是末班。车上没几个人,我坐在最后一排,窗玻璃上有一层灰,我拿手指抹了一道,外头的田一垄一垄往后退。
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
仓库里那一具,和他年年多扎的那一具,是同一笔账。
他扎了十几年,扎的是他自己。
那为什么,头一具上写的是我的名。
车过茆河桥,天已经黑透了。河面上起了一层白气,桥栏杆一根一根往后退。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一寸照。
照片上我二十四岁,坐在照相馆的白布前头,头发扎得紧,眼睛看着镜头。
他拿着这张脸,扎了一具货,刮掉我的名,搁在仓库里。
他到底在顶什么。
第7章 阴日
他到底在顶什么,这个问题我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回镇以后,过了半个来月。我把铺子关了门,一天一天守着那本簿子。离阴日还差三天的时候,我把它摊在前店柜台上,一夜没合。
天快亮的时候,我看出门道来了。
末尾那几页原来淡得只剩影子,这些天一直在往回显。不是一下子显出来,是一天显一笔,像纸底下有墨在往上走。头两天只认得出笔画,第三天认得出字,到第四天,连八字都清清楚楚。
一行,一个人名,后头八个字。
我一页一页数。数到最后一页,把数记在纸上,又数一遍。
九。
这一笔该交九具。
柜台上还摊着爷爷那本旧黄历。黄历是镇上杂货铺送的,一年一本,他年年挂,一天撕一张。今年这本撕到七月就不撕了,停在他死那天。
我翻到七月那一页,找见一个红笔圈的圈。
圈得很重,墨透到背面。圈底下用铅笔写了两个字:阴日。
阴日底下还有一个字,写得更小,笔画歪着,像随手记的。
九。
我拿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摸了摸。铅笔的痕陷进纸里,是爷爷的力气。
日子是他自己算好的。数也是他自己写下的。
我在柜台后头坐到天亮,鸡叫了三遍。然后我起身去仓库。
仓库的货我这些天理过三遍,哪一具是哪家的,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我拿了一沓纸条,一支铅笔,一具一具点。
头一排是纸马,两匹,都是镇东王家订的,背后写着王家的名和八字。纸马不算在这九具里头,这是另外的单子。
第二排童男女三对,六具。第三排金山银山一对,两具。
还有一座洋房,是东街的,日子在后头,也不在这九具里头。
我把纸条摊在膝盖上,一具一具对名字,对八字,对日子。对完,把纸条上的数一加。
八。
我又点了一遍。这回不按架子点,按交货的日子点,先点最里头的,再点外头的。
还是八。
八具都齐整。骨架扎得正,糊纸贴得平,背后名字八字写得规矩,墨早干了。这八具是爷爷生前备下的,一具一具都是能交货的成品。
墙角还立着一具,拿旧布裹着,捆了两道麻绳。那是老吴家门口收回来的错名货,我涂了名,等着阴日一块儿烧。它不在簿子上,是另外一笔,不能算进这九具。
第九具在墙根。
脸朝墙立着,衣裳纸配得齐,肩是肩,腰是腰。我绕到它背后,把手电举高。
那块该写字的地方还是空的。纸层毛毛的,起了一层细绒,底下陷着一行笔痕,两个字的宽度,后头跟着一小串。
一具货,背后没有名,就不算货。
它在这仓库里立了一个多月,我没把它算进数里,爷爷的账上也没它。可簿子要九具,仓里成品只有八具。
差的那一具,就是它。
我把手电往下移,照它的脚。纸糊的黑布鞋,鞋尖上翘着那一小角,对着墙缝。
我退出仓库,把门带上,插了闩。
锁门的时候,我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会儿。木门是老的,指头一按就陷进去一点。
还差三天。
那天天还没黑,我去了镇西头。
季叔的寿材铺在街尾,门脸比沈记宽,门口常年靠着两三口白皮棺材,没上漆的,木头香得很冲。他正在里头上桐油,拿一块旧布,一寸一寸擦棺盖。
穗啊。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擦,怎么这时候过来。
季叔,我说,我爷爷每年七月,是不是跟你一块儿去三岔口。
他手上停了一下。布还按在棺盖上,没抬起来。
谁跟你说的。
柳七。
他把布放下,直起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进来说。
铺子里堆着板子,一股松木和桐油的味。他给我搬了个小凳,自己坐在一口半成的棺材沿上,从兜里摸出旱烟锅,装烟,点着。
抽了两口,他才开口。
抬了十几年了。他说。
抬什么。
纸人。他说,一具。每年入七月前,你爷爷扎好了拿布裹上,我到铺子里去,两个人一根杠,抬到茆河桥东头。
三岔口。
嗯。
抬到那儿做什么。
烧。他说,找个背风的地方,架起来,从脚底下点。
烧的时候你看过那具纸人的脸么。
季叔把旱烟锅从嘴里拿出来,看着烟锅里的火。
没看过。他说。
为什么。
你爷爷不让。他说,抬的时候布裹着,只露个底。到了地方,他让我站到路口外头去,说火起来的时候,别转头。
你转过没有。
转过一回。他说。
他把旱烟锅在棺材帮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
那回风大。他说,火苗子窜起来,布烧开了,我站在路口外头,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就那么一偏头,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了。
看见背后。他说,火从底下往上烧,纸一层一层卷起来,背后那块先烧透。火光从纸背后透过来,字就显出来了。
他抬眼看我。
两个墨字。他说,沈万奎。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外头街上有人挑担子过去,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我当时腿就软了。季叔说,我说师父,你这是干什么。他蹲在火边上,头都没回,说,别问。
他拿烟锅指了指我。
你爷爷说,我多活一天,穗儿就多活一天。
我坐在小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季叔,我说,那具纸人,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他说,一年一具,扎了十几年。
他把烟锅收进兜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街上。
穗啊。他说,我劝过你,把铺子关了,把纸人都烧了,回城去。他不听我的,你也不会听我的。
他回过头。
那天,我站在路口外头,看你爷爷蹲在火边上,火光把他半张脸照红。我想过一件事,我没敢问他。
什么事。
他一个人扎了十几年,扎的都是他自己。他说,我想问,他扎到哪一年才不用扎了。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他扎到死。
我走出寿材铺,天擦黑。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上灯,季叔站在门口,没有回屋。
我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背有点驼,手插在袖子里。
那天夜里我回铺子,没开前店的灯,直接去了仓库。
仓库门上那把锁是我自己锁的。钥匙在我兜里,一天没离身。
我开锁,推门。
门后头站着它。
不是立在墙根。是端端正正立在门后,离门板不到一尺。我推门的时候,门板擦着它的袖子过去。
脸朝着门。
我举着手电,光打在它脸上。眉毛,下巴,腮上那两团桃红,一边高一边低。两个空眼眶里点着白圆点,正对着我。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白天我点货的时候,它是脸朝墙的。我亲手把它转过去,转完还推了推,看它站得稳不稳。
这会儿它转回来了,还往前挪了。
我把手电往下照。它脚底下那圈地,有一道浅浅的拖痕,从墙根一直拖到门后,纸鞋底在灰上划出来的。
谁挪的。
仓库只有一把钥匙,在我兜里。窗户我上个月就钉死了,钉子是新的。
我把手电往上照,照它的手。两只手垂在身侧,纸糊的,指头一根一根分开,掌根那里压得平。
做纸的人看手。爷爷扎的手,指头都往里收半分,像虚握着什么。
这具的手是张开的。
我伸手,把门拉到一半,让门板挡在我和它中间。
它没有动。
我站在门外,隔着半扇门板看它。
那两个空眼眶,白圆点,一动不动。
我把门又推开一点。
它还是那么站着。
我忽然明白过来,它不是要出来。
它是在等。
等我拿笔,在它背后那一块刮毛的地方,写上名字。
第8章 刮名
它在等我写名。可我写不出来。
写谁的名,我不知道。爷爷在顶什么,我也不知道。
阴日头天下午,我进了爷爷的旧卧室。
那间屋在铺子后头,隔一道板壁。他死了有一个多月,我一次没进去过。门一直关着,门缝底下透不出光。丧事那几天人来人往,也没人推那扇门。
屋里一股陈味,樟木、旱烟、旧棉絮。窗子关得死,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光透进来是黄的。
床是老式架子床,帐子摘了,剩两根竹竿横在上头。床头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烟锅、火柴、半盒药。药盒上落了灰,我拿指头一抹,抹出一道白。
我先把床底下的东西拖出来。
两口旧木箱,一只竹篓。箱子里是换季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头压着一双没穿过的布鞋。竹篓里是碎布头、旧线团、几把用秃了的剪刀。
我把这些都搬到院子里,一件一件抖开看。
抖到第三件棉袄,衣襟里掉出个小布包。
蓝布,巴掌大,用一根麻绳系了个活结,结打得紧,绳子勒进布里去,勒出一道深痕。
我把结解开。
里面是一张黄纸,折成四折。
纸老了,边上发脆,我不敢硬掰,一点一点捻开。展开来是一张半尺见方的黄表纸,裁得方正,边上有一道淡淡的烫金印子。
是冥事用的底纸。
纸上有字。毛笔写的,正楷,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极稳。
沈穗。丙子年三月十九辰时。
名在上头,八字在下头。字底下,用朱砂画了个圈,圈着那一行。朱砂褪得只剩一点粉,纸面上还看得见笔压下去的沟。
我拿着这张纸,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丙子年三月十九,是我的生日。辰时,是我落地的时辰。
我妈说过多少回,我生下来才四斤二两,哭都哭不响。七岁那年病过一场,高烧,抽过去两回,镇上卫生所不敢收,是我爷爷抱着我,坐船去了县医院。
我妈说,那回要不是你爷爷,你早就没了。
纸的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比上头的字小一半,墨色也淡。
犯小儿关。
四个字。
我把黄纸折回去,又展开,又折回去。
这张纸在爷爷的棉袄里,不知道揣了多少年。
我回屋,把柜台抽屉打开,把簿子抱出来,翻到末尾。
这些天簿子上的字一直在往回显。我翻到最后一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早年那几页,一笔一笔是清账,交了货的,整页淡下去,只剩个影子。翻到中间,字开始密,一年一页,一年一页。
翻到丙子年那一年。
那一页上有我的名。
沈穗。丙子年三月十九辰时。跟布包里那张黄纸,一个字都不差。
名字后头,没写烧字,没画小圈。
空着。
我往下翻。翻到七岁那一年的七月,末尾多出一行。
不是在我那一页上,是另起了一页,单独一行。人名,八字,后头写了个烧字。
那行字是爷爷的,可比他别的字都慢。笔画压得重,墨透到纸背,一个字一个字挪出来的。
我又往下翻。
往后每年七月,末尾都多出一行。
一年一行,一行一具。
我从丙子年那一年翻到今年,一页一页数过去,数到第十九行,手停住了。
十九行。十九具。
从七岁那年起,每年多一具。
我坐在柜台后头,把簿子摊在膝上,脑子里一件事一件事往一块儿对。
七岁那年我病过一场。病好了以后,我妈说我不一样了,夜里不哭了,也不做噩梦了。
那年起,簿子末尾每年多一具。
我把簿子合上,坐着没动。中间那页被墨涂死的,到底是谁,我还是没弄清。我只知道,不是我这一页;我这一页的字是清的,一笔没涂过。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斜过去,照到柜台角上,又退下去。
天擦黑,我起身去仓库。
那具纸人在门后立着。我昨天没敢碰它,今天我把门板整个推开,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我举着手电,从脸照到脚。
脸照着那张一寸照片扎的。照片我带来了,从兜里摸出来,举在它脸旁边比。
眉毛的粗细,眉尾往下垂的那一点;下巴尖上那一点兜。腮上两团桃红,一边高一边低。
比完,我把照片揣回兜里。
衣裳纸配齐了。上身青,下身黑,衣襟的缘是拿墨线勾的,勾得极细。爷爷描眉描边总比真人细一分,他说画细了,纸人才不像活人。
腰上系一条纸带,带子打了个活结。这活结打得跟布包上那个一样,绳子勒进去,勒出一道痕。
我绕到它背后。
刮空的地方还在,纸层毛毛的,起一层细绒。我拿指腹蹭,蹭到那底下陷下去的一行笔痕。
两个字的宽度。后头一小串。
我蹲下来,把手电搁在地上,让光从下往上打。
这个角度,纸层的毛看得最清楚。
刮的人刮得很小心。墨刮干净了,纸没破。刮到边上,力道收了,留了一层薄薄的纸筋,没伤到底。
只有刮自己的活,才会这么小心。
我伸手,把它的袖子往上推了一点,看腕子。纸糊的腕子细,接缝在里侧,浆糊抹得薄,抹得匀,压得平。
这具货,从骨架到上彩,都是一个人做的。做的人手上有准头,一道工序都没省。
他扎的时候,知道这是最后一具。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它立在仓库当中,背后那块空着。
爷爷扎好了它,衣裳配齐了,脸照着照片压出来了,背后刮干净了。
就剩最后一道。
拿笔,把名字写上去。
他没能写完。
他死那天坐在竹椅上,膝上摊着一张糊了一半的皮纸,手里攥着半根烤弯的竹篾。人走得安安静静。
我一直以为他是扎到一半倒下的。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扎到一半。他是扎完了,正要写名字。
那支笔,他大概已经拿在手里了。
我绕着它走了一圈,走回它背后,蹲下去。
手指头在那块刮毛的纸层上按了按。
纸是凉的。可那层皮纸底下,透着一点潮气,闷闷的,温温的。跟我头一天夜里摸到的一样。
一个多月了,这潮气没散。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电话。
穗啊,寄张照片来,爷爷留个念想。
我那时候在加班,随便在照相馆拍了一张寄回去,转头就忘了。
留个念想。他说的是这个。
他要照着我这张脸,扎一具货。扎好了搁在仓库里,等哪天他自己不行了,回来把名字写上。
写上谁的名。
写他自己的。
他扎了十几年,年年扎一具,年年烧一具,年年写自己的名。这一具也是。他只要把笔落下去,写上沈万奎三个字,这一笔就交平了,跟往年一样。
可他没写上。
他一死,没人压我那一页了。簿子自己翻过来,翻到我那一页,那一页上的货就得交。
所以它多在仓库里。
不是多出来的。是爷爷早备下的,一直搁着,就等交货。
我在仓库的地上坐了下来。
砖地凉,坐久了凉气往骨头里去。我没起来。
我坐了很久。久到手电的光开始发黄,电池快没了。
我想起温婆婆扣板凳。想起柳七捏扁了那根烟。想起季叔站在寿材铺门口,说,他扎到死。
他们三个,一个扣板凳,一个捏烟,一个站在门口不回屋。
三个人都瞒着我,三个人都瞒得不一样。
我拿手电照它的脚。纸鞋尖上翘着那一小角。
这一回,它没转。
我把手电关了。
仓库里黑下来。我坐在黑里,听得见墙外河上的水声。
爷爷,我说。
声音在空仓库里散开,没有回音。
你扎了十几年,扎的都是你自己。
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没哭。就是坐不住,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
后来我站起来,摸黑走到它跟前,伸手把它的衣裳理了理。衣襟歪了一点,我给它抚平。腰上那个活结,我重新系了一道,系得比原来紧。
然后我退到门口,把门带上。
没锁。
回到前店,我把簿子摊开,翻到最后一页。
九。
我把黄铜钥匙搁在簿子上,钥匙磕在樟木柜面上,响了一声。
明儿阴日。
这九具,我自己交。
只是最后一具背后,写谁的名字,我还没想好。
第9章 交货
阴日那天,白天长得没有边。
我把该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备齐:火柴两盒,煤油小半瓶,一卷麻绳,一把剪子,还有那支墨笔。
墨是爷爷研的松烟墨,砚台里剩的那一块我拿水化开,研了半个钟头,研到墨面起一层亮。笔是爷爷那支狼毫,笔杆上有一道裂纹,用线缠过两圈。
天黑透了我才动手。
板车停在铺子门口,我先把门板卸下来一块,铺在车上。爷爷的法子,纸人上车不能直立在车板上,得躺着,底下垫门板,上头盖一层旧布,捆两道绳,一道在腰,一道在脚。
八具,我一具一具搬。
先搬童男女。三对,六具,一具一具抱出去。抱的时候手要托住腰,不能提胳膊,纸人的胳膊是竹篾扎的,一提就脱。
再搬金山银山。一对,两具,纸元宝一串一串粘在架子上,搬的时候得托住底,不能提上头,一提就散。
王家那两匹纸马、东街那座洋房,日子都在后头,我没动。
错名那一具我另捆在车尾。它不在簿子上,是另外一笔。
搬到第八具,我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季叔来的时候,我正在系第二道绳。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车上的货,又看了一眼我。
我帮你搬。他说。
不用。
穗啊。
季叔,我说,这一趟我自己走。
他站着没动,手插在袖子里。
仓库里那具脸朝墙的,他说,你一个人搬得动。
搬得动。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又插回去。
那我在路口等你。他说,我不进三岔口。
他走了。
我回仓库,把最后一具抱出来。
抱它的时候,我照着自己抱别的货的法子,手托住腰。可手一搭上去,我就知道不一样。它比别的纸人沉一点。不是纸沉,是那层皮纸底下的潮气。
我把它抱到车边,放在门板最上头,拿旧布盖了,捆绳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这道绳我没捆紧。
回铺子拿了剪子,我从自己头发上剪下一缕。
剪得不多,一小撮,两寸来长。我把它绕成一个圈,捏在手里。
布掀开一角,我摸到它胸口的纸层。胸口那块纸是两层糊的,中间有一道没粘死的缝。我用指甲挑开一点,把头发塞进去,塞到贴住里头的竹篾。
然后我拿浆糊把缝抹上,用掌根压平。
压完,我把布盖回去,把绳捆紧。
推车出镇的时候,街上没人。
白茆镇睡得早,八点多就熄灯。我推着板车走正街,车轮压在青石板上,一格一格地响。经过季叔的寿材铺,铺子关着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出镇往东,路就变成土路。
茆河桥在镇东头,石桥,三孔,桥面窄,板车过不去,得从桥下的浅滩绕。我脱了鞋,蹚水过去,水到小腿,凉。
过了河,往东走一里,就是三岔口。
蒿草齐腰。
三条路在这儿岔开,一条往东,一条往北,一条斜着往东南。路口当中一块空地,土是黑的,踩上去软。
我把板车停在空地边上,把门板卸下来,搁在地上。
先烧那八具。
照爷爷的法子,纸人要架起来烧,不能平放。平放烧不透,底下的纸烧不到,货就送不齐。我在空地上垒了三块石头,把金山架上去,底下塞干蒿草。
火柴划了三下才着。
蒿草干,一点就旺。火苗从底下往上舔,舔到纸元宝,纸元宝一个个卷起来,往上缩。
纸烧起来有味道。不是烧木头的味,是烧纸的味,甜的,闷的。
我一具一具往里送。
童男女是一对一对送的。送的时候我在心里念名字,念八字。名念对了,货才找得到人。
念到第二对的时候,我想起周嫂子那对。那对我写错了一个字。
我在火边上站起来,走回板车,把那具错名货抱下来,翻过来,摸出墨笔。
那天写错的是酉时。周嫂子报的是申时,我手一抖写成了酉。
我拿笔,把那个酉字涂了,在旁边重写了一个申。
名错了,我涂了;八字错了,我改了。这一笔,算是还上了。
我把它架到火上。
八具烧完,又添上那具错名的。空地上一片红。
纸灰不落。烧透的纸灰轻,被底下的热气托着,在半空里打旋,一圈一圈往上走,走到两三丈高,散开,又落下来。
落在我的头发上,肩上,落在蒿草叶子上。
我站着没动。
车上只剩最后一具。
我把布掀开。
它躺着,脸朝上。眉毛,下巴,腮上那两团桃红,一边高一边低。两个空眼眶里点着白圆点,对着天。
没画眼。
到这会儿,我也没给它画。
爷爷扎了一辈子纸人,从不画眼。这条规矩我头一天不懂,后来懂了,现在也不打算破。
眼是送货的开关。它没有眼,就只是货。
我把它抱起来,架到那三块石头上。
架的时候我扶了它两回。头一回没站稳,纸鞋底在石头上滑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它的肩。第二回我把它摆正,让它的脸朝着东边那条路。
摆好,我绕到它背后。
背后那块刮毛的地方,在火光里看得很清楚。纸层起着一层细绒,底下的笔痕还在,两个字的宽度。
我从兜里摸出墨笔,把笔尖在嘴里含了一下。
墨是爷爷的墨。
笔尖落到纸上,纸就吸住了。老棉纸吃墨,一笔下去,边上会洇出一圈毛。
我写得很慢。
第一个字,我写了很久。
写到第二笔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火在背后烧着,热气扑在后颈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蒿草上。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东边那条路。
路是空的。
我低下头,把那个字写完。
后面的笔画,我一笔一笔收住。
写完,我把笔搁在地上,没有再回头去看。
我绕回它前头,蹲下去,从兜里摸出火柴。
火要从脚底下点。爷爷的法子,从脚底下点,火往上走,货才算是从下往上送出去的。
我划着火柴,手挡着风,把火凑到它脚底下的干蒿草上。
蒿草着了。
火苗很小,蓝的,舔着纸鞋底。
我往后退了两步。
火苗大起来,从脚底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腰。
就在这时候,风停了。
不是小了。是停了。
蒿草不响,火苗不晃,直直地往上走。我后颈上的热气也没了。
火从腰爬到胸口,从胸口爬到肩。
它的脸在火里。
纸糊的眉毛先卷起来,卷成一条黑线,往下掉。腮上那两团桃红,被火一烤,颜色深了一层,然后黑了。
两个白圆点,最后才黑。
火往上走的时候,我往东边看了一眼。
三岔口东边那条路,尽头有一团黑。不是树影,蒿草没有那么高。
那团黑里站着一个人。
瘦,很高,穿一件纸衣裳,衣裳的下摆垂着,不动。
火光只照到路口,照不到那么远。那个人影在火光外头,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他朝我这边,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很轻。
然后火苗往上一窜,窜到我眼睛跟前,我偏了一下头。
再看过去,路上是空的。
只有蒿草,风一吹,往一边倒。
我站在那儿,站到火矮下去,只剩一堆红炭。
我拿脚把灰拢了拢,没埋。
回镇的时候,天快亮了。
河上有雾,白茫茫的一层,贴在水面上。我推着空板车过浅滩,水比来时凉。
到家,我把门板装回去,坐到柜台后头,把簿子抱出来。
翻到丙子年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我的名。沈穗。丙子年三月十九辰时。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字在淡。
不是洇开。是淡,像纸底下那点墨自己往上走,走到纸面上,散了。
一息之间,那一行字就没了。
纸面干干净净,跟没写过一样。
我把簿子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翻完,合上。
这一笔,交平了。
我把簿子锁回抽屉,黄铜钥匙攥在手里。
第二年清明,我在三岔口立了块木牌。
牌是我自己削的,用的是铺子里剩的一块杉木,刨平,磨光,四个角磨圆。
我没刻字。
立牌子那天有风,蒿草还是那么高。我把牌子往土里砸,砸了三下才站稳。
立完我退后两步看了看。
牌子空着,白生生的,在蒿草里很显眼。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块牌子,到现在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