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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8:52:07

我妈在1986年的四月份的时候,把一碗荷包蛋递到我的面前,并且温柔地劝说我要放弃高考去镇上的纺织厂顶岗。上一辈子我听信了她的建议,结果打了十年工供弟弟读书、娶妻生子,在流水线上劳累过度而去世,终生遗憾。看着面前熟悉的申请表,我就随手把它们撕掉了。没有人能够夺取我的录取通知书,但是当我深夜将书本藏起来的时候,窗外却传来了舅妈和妈妈低声讨论的事情。

【正文】

1、 拒签退学申请

碗中荷包蛋上面撒了一些香油,热气扑在脸上,但是后背却感觉很凉。

“晓梅,趁热吃。妈妈要跟你讲一件正事,镇上纺织厂要招临时工,你舅妈让人给你占了一个名额,明天早上去报到就行。”我妈陈桂芳坐在木桌对面,慈祥的把一张粗糙的信纸推到我的面前,“这是退学申请,你签字吧,明天早上妈妈替你送到学校。”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很平滑,没有因为长期浸泡在染缸中而出现裂痕。墙上挂着的日历上写着1986年4月12日。

距离全国高考还有86天的时间。

我来到了命运发生改变的那个晚上。

上一次就是被这碗一年到头都很少吃肉的荷包蛋骗了,相信了我妈说的“家里情况不好,你先退学打工给弟弟读完高中,以后弟弟考上大学就一辈子养着你”的话,于是就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怎么样呢?我在棉絮飞扬的车间里苦熬了十年,每月二十八元的工资全部上交了。弟弟林建军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材料,在高中的时候就没有继续念下去,整天待在镇上的台球厅里,用我的血汗钱盖起了三间大瓦房,并且风光的迎娶了妻子。等到我患上尘肺病被工厂辞退之后,母亲和弟弟就认为我是个永远也填不满的药罐子,连一瓶几毛钱的止咳水也不愿意给我买。

“发什么呆呢?吃快一点,吃完就把字签上。”坐在条凳上的舅妈王翠兰嗑着葵花籽,把壳都吐在了地上,“晓梅,不是舅妈多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能干什么?早晚要成为别人家的人。建军就是老林家的根本,你现在是姐姐,这时候不帮衬家里,你的良心能过得去吗?”

里屋的门帘一挑,十七岁的林建军趿拉着布鞋走出来,伸手就要去拿我面前的碗:“姐,你不吃给我吃,妈偏心,为什么只给你卧鸡蛋!”

林建军的手指刚刚触碰到碗边的时候,我就已经拿起粗瓷碗把荷包蛋吃了下去,并且把温热的蛋汤也全部喝掉了。

林建军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啪的一声把筷子摔在地上:“林晓梅,你怎么能全吃掉呢?”“妈妈你怎么不管她呢?”

妈妈拉下脸说:“晓梅,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大姐难道不应该让着弟弟吗?”

我用手背抹了下嘴巴,把桌上的退学申请表拿起来,在三个人面前对折两次,刺了几下之后撕成了碎片,随手扔进了脚边的竹篓里。

“这个字我不签。纺织厂谁想去就去吧,今年七月的高考我已经决定了。”

堂屋里面立刻就安静了下来,只听见墙上老式挂钟“咔嗒咔嗒”的走动声……

王翠兰使劲一拍大腿,拔高了嗓门说:“反了天了!桂芳,这就是你教出来的闺女?一点不顾家里死活!”

我妈气得胸口一鼓一塌,指着我的鼻子责备道:“家里情况不好,养不活两个高中生!不要再瞎折腾了,上次考试你那个名次考不上也是白扔钱打水漂。你先退一步,供你弟弟读书又怎么样?”

高考是我自己的路,我不想再让了。站起来之后视线从母亲身上移开,落在了桌边嬉皮笑脸的林建军身上,“建军上学期期末五门功课加起来不到100分,一周逃了三天课去镇上看录像。妈妈,到底是谁在浪费东西,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不要管我”,林建军恼羞成怒,过来伸手要推我的肩膀。

我侧身躲开之后冷冷地说:“你动我试试。明天早上我还得去县一中上课,如果脸上受了伤,班主任周老师问起的话,我就去大队部找赵支书评理,看看我们村是怎么落实国家普及教育政策的。”

一提到周老师和赵支书,我妈的脸色就跟着变了一下。赵支书是退伍军人,十分重视村里孩子的教育问题,真闹到大队部的时候,在全村人的面前我妈抬不起头来。

“好的,你翅膀硬了之后不要再到家里来要钱了,看你能坚持多久!”我妈咬着牙走进了里屋。

转到半截柴房改造成的屋子里面,把木门闩好。

上一辈子的记忆里,我妈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上一辈子的时候,邻村有一个高三的女孩就是死活也不愿意退学,结果被家里人趁黑摸进屋里,把所有的复习资料都扔进了灶膛烧成了灰烬。

从床下把装化肥的塑料编织袋拉出来之后,把桌子,床头所有的课本,错题本以及向老师借来的油印复习题册全部装进去,在外面用防雨油布包了两层。

走到柴房后墙透气的矮窗前,窗框上的铁钉早就已经生锈松动了,轻轻一拔就卸下了一半,利用月光把包裹塞进后院废弃枯井里的石缝中,并且上面铺上了干柴。

刚拍完手上的泥土回到屋子里,就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紧接着王翠兰的声音也传了进来:“桂芳,这丫头的心思很重,硬要闹到支书那儿去。我有一个办法,先扣掉她的报名费,口粮,不行的话,隔壁村老李家的人正在找对象,彩礼的钱足够多,既可以让她死心,又可以给建军换一笔钱……”

2 煤油灯下苦读

屏住呼吸贴在门上,外面的声音被脚步声带走了,变得越来越模糊。

原地难过没有用。上一辈子的时候,我在一模考试中发挥失常,给母亲提供了让我退学的理由,一方面是因为繁重的农活消耗了我太多的精力,另一方面就是我的心态很不稳定,总是妄想用顺从来换取母亲的宽容,最后却是一无所获。

这一次我对亲情的要求已经全部放弃了,心里只有一件事情要做:争分夺秒的提高成绩。

第二天早上五点左右,启明星还在天空中挂着的时候,我就揣着两个冷硬的红薯干,背起油布包来到县一中。

高三(一)班的教室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从枯井中取出来的资料没有受到损坏,我把它们全部存放在教室后面的一个储物柜中,用一把老铜锁将储物柜门锁好之后,再将钥匙用红绳拴在自己的脖子上。

“林晓梅,为什么今天这么早就来了呢?”

早上六点半左右,班主任周老师拿着讲义推门而入,看到我在默写历史年代表的时候很惊讶。周老师四十多岁,治学严谨公正,在上一辈子的时候我退学之后,她曾顶着大太阳来村里劝过两次,都被我妈和舅妈泼辣地堵在了院门口呛回去。

站起身来,给周老师鞠了一个躬:“周老师,我想通了,不管家里怎么阻止,剩下的八十几天我都要努力一下,考上。”

周老师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亮,紧接着叹了一口气:“昨天你妈妈让我一个同村的人捎话,说家里农忙想要给你休学,所以我就按了下来。晓梅,你的文科基础很好,特别是语文,政治在班上都是数一数二的,只要把数学函数和地理区域图这两块短板补上,冲击省内重点师范还是很有希望的。只要你不放弃,学校方面老师就会为你保驾护航。”

说完之后,周老师就从教案夹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全国高考复习指导丛书》递给了我,“这是县教研室刚刚下发的内部参考题,全班只有两套,你先用这套吧,有不懂的地方就来办公室问我。下周填报名表,通讯栏的事情,你们家的情况,直接到办公室找我办。”

接过还带着油墨香味的复习资料时,鼻子有点发酸:“谢谢周老师,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下午放学回家后,迎接我的就是冷冷的灶台和空荡荡的厨房。

妈妈坐在屋檐下缝鞋垫,眼睛都不抬一下的说:“家里粮食不够,以后晚饭只给建军吃。你要读书的话,我不管,但是家里的一切事情都不能忽视。后山坡上的猪草还没有采摘完毕,院子里的水缸也没有灌满,在天黑之前没有完成就不要进屋。”

这就是想让我因为体力劳动而丧失精神。

扔掉装满了旧报纸,废课本等假书包之后,背上竹篓就往后面山坡上走。

上一辈子做了十几年的农活和车间里的重体力劳动,这些活对我来说早已习以为常。我去荒坡割草并没有瞎逛,而是直接来到溪沟背阴的地方,那里水芹菜,猪秧秧长得非常茂盛,用镰刀一挥之间不到半个小时就割了一大筐。

挑水的时候,扁担压在肩膀上发出吱呀的声音,我的脑海里立刻想到了步点之后要默背洋流规律,气候带分布。把水缸里的水装满之后,墙角的干柴我也顺便劈好了整齐的码放在一起。

我妈妈从堂屋出来之后,看见我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完成了平时要花费小半天才能完成的工作,脸色很难看,但是又说不出一句什么。

家里活可以分担,但是不能因此耽误我复习。丢下一句话之后,我就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在学校食堂花两分钱买的一个杂粮窝头,在凉白开里泡着喝,然后转身就进了柴房。

当天晚上,柴房顶上的电灯拉绳已经拉不动了,我妈妈把分路电线给切断了,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合上书本。

我从黑屋子里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空墨水瓶,在课间的时候用学校食堂劈柴得到的废煤油倒进去,点燃棉线灯芯。把旧纸板塞到窗户的缝隙里之后,豆大的火焰就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着。

打开周老师借给我的复习题册,按照课本上的知识点一道一道地去解决。我不想投机取巧,在草稿纸上用正面推导数学公式,反面写下政治和历史背景的分析。到了晚上很冷的时候,手指都冻得僵硬了,就靠近灯光吹一口热气之后再拿起笔来继续写作。

到了4月25日的时候,离高考报名缴费截止还有三天的时间。

傍晚放学回家后,我伸手去抠柴房墙砖缝中藏着的铁盒……里面本应该放着我熬了整个冬天替村里人纳鞋底省下的十块钱,但是现在已经不见了。

铁盒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被揉皱了的橘子糖纸。

从柴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林建军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手里拿着新的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外壳,几根电线,翘着二郎腿用螺丝刀摆弄着。

“林建军,我放在铁盒里的十元钱是你拿走的吧?”站在门口看着他。

3 采药凑报名费

林建军的手一抖,梗着脖子叫道:“那是你的钱?进了这个院子,哪怕是一根草也归老林家所有。我买零件装收音机学一些正规的技术,总比你交那些报名费然后浪费掉的好。”

回头看见妈妈端着菜盆从灶房出来:“妈妈,后天学校就要交高考报名费,县医院全套体检费,黑白寸照费和往返县城的车费,总共十元。那是我熬了二十个夜晚做的千层底鞋换来的辛苦钱,请把这笔钱退给我。”

我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侧身挡在林建军跟前:“男娃子正是长见识的时候,买点无线电零件咋了?钱已经花出去了,上哪儿给你变出来?依我看这就是天意,老天爷都不叫你考,你还是趁早死心,明儿一早去纺织厂上班!”

看到母子俩一唱一和的样子,我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全部消失了。

上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会委屈的哭闹着去和林建军争夺东西,但是被竹扫帚打了之后,在村里还留下了一个虐待弟弟的坏名声。这一次我没有流泪也没有上前撕扯。

“林建军,这十块钱算是我借给你的。我现在不跟你争了,以后每笔账目都记在一块儿。”看了我母亲一眼之后说,“高考报名的事不用家里操心,即使我去乞讨也会把钱交上去。”

说完之后就转身出了院子,春夜的风很凉。

就剩两天时间了,在1986年的乡下,十块钱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半个月的工分,普通人家根本拿不出闲钱来借。

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我心里迅速打起了算盘:四月中旬的时候,后山向阳坡上的第一茬野生金银花刚刚绽放出白色的花苞,在石头缝里还有多年生的野生柴胡,丹参等药材;明天是星期六,镇上供销社的药材收购站正好挂牌营业;另外,镇农机站的老刘会计这几天得了眼病,第一季度的报表被压在了一堆纸下面,正急着找一个识字又会算盘的人来核对账目。

上辈子我在镇上做工的时候,听农机站家属说的两件小事。

定了之后,我就去村东头找军属赵大娘借了一把药锄,一个背篓。赵大娘人很热心直爽,平时最看不惯我妈偏心。听说了我遇到的困难后,她气得拍打门框,转身从灶膛里扒拉出两个热腾腾的烤红薯塞到我的怀里:“晓梅,好孩子,别听你妈胡说八道,女孩子就不能考大学吗?山里的早晨露水大,要把裤腿扎紧再进山,走路要小心!”

周六凌晨四点半左右,天还没大亮的时候,我就打着松明火把进到了后山。

由于熟悉地形,所以绕开了荆棘丛,直接来到南坡向阳的石崖处。此时金银花刚开,药效最好,重量也最大。荆条划破了我的手背,汗水顺着伤口流下来很烫,我咬紧牙关弯下腰采摘了一上午,在崖壁缝隙中找到了十几根老柴胡的根茎,装了一大背篓。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我背着几十斤草药小跑着来到镇上的供销社收购站。收购员抓起第一茬银花闻了闻,又检查了一遍去掉泥土、芦头完整的老药根,痛快地拨动算盘当场结算:“头茬银花质量很好,连老药根一块儿算给你六块五毛钱!”

还差三块五……

揣上毛票,没有顾上喝一口水就小跑着来到镇上的农机站。财务室里五十多岁的刘会计戴着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叹气,桌子上的出库单很多。

“刘大爷,我是县一中高三的学生,算盘打得不错,字也写得工整。你们这个季度的账如果要交给局里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核对,誊写,只要提供一顿饭和一些辛苦费就可以,可以吗?”

刘会计将一叠油机配件入库单推过来,说道:“小姑娘,公家的账目差一分钱也拿不到,你先算这三页给我看看。”

我坐在木凳上,左手扶着单子,右手拨动算珠。上一世在工厂里替车间统计员管理了三年的物料账,对于这种古老的记账方式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五珠算盘在我手中噼啪作响,不到十分钟就把三天来的进销存数据汇总完毕,丝毫不差,钢笔誊写得非常清楚整齐。

刘会计非常高兴,当场就决定让我做他的帮手。从下午一点钟一直算到晚上八点半,把一,二,三季的总账整理得清清楚楚,并且还帮他誊写好了一份汇报材料。

临走的时候,刘会计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元的新钞塞给我:“好闺女,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用这五元钱交报名费,好好准备考试吧,我们镇上出了一个女大学生,那可是大喜事了。”

拿着凑到十一块五毛钱之后就往回走,在田埂上走着,月光很亮,晚风把额头上的汗水吹干了,脚步很轻快也很踏实。

周一早晨我就到周老师办公室里把十元钱放在桌上,并且办好了报名和体检的事。填写考生档案袋的时候,我想起了舅妈那天晚上在窗下算计的情景,于是就小声对周老师说了家里存在的问题,并按照招生办公室的要求提交了通讯地址变更申请……以后所有的成绩单以及招生信件都寄到县一中高三教研室让周老师转交。

剩下的一块钱五毛钱,买了两沓草稿纸,三支笔芯,锁在教室的储物柜里。

下午放学回家,刚拐进巷口就远远地看到自家院子外面有一辆洗得干干净净的二八自行车停在那里,后座上绑着一个红色绸带的礼盒,院子里飘出一股焦糊味儿,并且还夹杂着王翠兰喜气洋洋的笑声。

联想到前几天听到的那些话之后,我的脚步就停了下来,转而绕道去大队部走了一趟,在途中遇到了来家访的周老师。

推开自己家的院门之后,发现院子中间的铁火盆里正烧着一簇大火,林建军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往里面扔了一堆书,嘴里大叫着:“烧!”“全烧掉!”“看她还能复习些什么!”

4 逼婚换彩礼

“哎哟,晓梅放学回来了!赶紧进屋,看看舅妈给你寻了多好的对象!”

王翠兰听见声音后,满脸笑容地从堂屋走出来,前几天拍着桌子骂我的事情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坐在八仙桌边的一个三十多岁、穿涤纶衬衣的胖男人翘着二郎腿拿着粗瓷缸喝糖水。

我妈满脸堆笑的走过来拉我的袖子:“晓梅,这是隔壁村子做农机运输的李老板,家里的三间红砖大瓦房刚盖好。李老板很真诚,只要你答应了,月底就能拿到八百块彩礼。有了这笔钱,你弟弟上高中,以后结婚生子的事情也就都解决了。”

林建军在院子里指着火盆哈哈大笑的说:“林晓梅,你那破书全被舅妈搜出来烧掉了!报名费没有交上,书也没有了,你就乖乖的嫁给李老板换彩礼吧。”

看见火盆中卷曲发黑的纸页边缘时,我的神色依然很平静。烧掉的只是一叠旧报纸、一叠过期黄历,在柴房桌子上做幌子,真正的全套教材、复习资料现在正安稳地锁在县一中的教室里。

“八百元彩礼,很多。”我看着王翠兰冷冷地说,“舅妈这么疼爱晚辈,怎么不把表姐苏红梅嫁过去?表姐比我大两个月左右,上次考试只考了二百多分,今年也是高三吧?”

王翠兰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了,撇了撇嘴说道:“能一样吗?红梅是有福气的,要留着考专科,嫁城里吃商品粮的。现在你的名字还没有报上去,书也没有了,难道要在家里吃闲饭吗?”

李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之后,咧嘴笑道:“小姑娘长得很周正,家里正缺个识字的妻子呢,跟着我不会有缺少吃穿的时候,今天就把日子定了……”

“什么时候?”我把身子往旁边让了半步,转身对大门口说道,“赵支书、周老师,请你们评评理。”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推开。

村支书赵大叔背着手,面色沉重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班主任周老师和七八个听到消息围过来的左右邻居。

看见赵支书进来,我妈和王翠兰脸上的笑马上僵住了,李老板也赶紧放下茶缸站起来。

赵支书拿着烟袋锅子,在院子里的火盆前指着李老板,气得胡子都在发抖:“陈桂芳,王翠兰,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政策法纪?新《婚姻法》明文规定不能包办买卖婚姻。晓梅才二十岁出头,是县一中重点培养的高考苗子,你们怎么和外人串通好,烧她的书,逼她退学换彩礼?要在大队部开一个全村人的批判会吗?”

“支书,这不是家里经济困难,拿不出报名费,给娃找一条出路嘛……”我妈慌了神,指着火盆强辩道,“再说她书都烧成灰了也考不成了。”

“是谁说我没有缴纳报名费?”我走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盖有红章的收据给大伙看,“今天一大早我就把十元体检费全部交上了,这是县一中的财务开具的收据。至于火盆里烧的东西,就是垫桌脚的旧黄历,废报纸等,我的全套课本一直锁在学校里。”

周老师走上前去翻开手中的工作手册说道:“我可以作证!林晓梅同学已经完成了高考报名并建立了正式档案,学校考虑到她勤奋刻苦,家庭贫困,特批免除了她最后一学期的所有学杂费。谁要敢阻挡应届毕业生参加国家大考,学校就会向乡政府举报到底!”

院门口的乡亲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桂芳的心思都跑到胳肢窝里去了!晓梅多么争气的孩子,周末自己进山采药,到镇上给人打算盘赚报名费,做母亲的不心疼还要拉后腿!”

“可不是嘛,李老板前面那个媳妇就气病走了,平时还打人,王翠兰为了赚点媒人礼,亲外甥女都往火坑里推,真是亏心!”

在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之下,李老板见势不妙,脸色涨得通红,抓起自行车把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王翠兰脸上挂不住,瞪了我一眼之后就拉上衣服贴着墙根走了。

赵支书当场拍板撂话:“陈桂芳,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晓梅复习期间谁再敢耽误她功夫,或者动她屋里一张纸,大队部第一个不答应,年底村里的工分补贴跟救济口粮,你们家一粒米都别想领!”

我妈妈吓得脸色发白,唯唯诺诺的答应了,之后再也没提起过退学和说亲的事情。

这一下,家里算是清净了。

整个五月,我抓紧时间进行冲刺复习,每天只睡四到五个小时,把高中六本文科书从头到尾复习了三遍,并且做了二十多份油印的模拟试卷。五月中旬的时候,全县高三第一次统一模拟考试如期举行。

三天之后,一模的成绩就会公布出来了。当大红毛边纸写成的光荣榜贴在学校的宣传栏上时,整个高三都沸腾了起来……

5 模考得

在全县文科第三名、县一中第一名的位置上,墨迹淋漓地写着我的名字:林晓梅,总分518分。

这个分数比往年的重点本科录取分数线高出三十多分。表姐苏红梅是同班同学,在一中读高三,她的总分只有240分,连专科线的一半都不到。

周老师在全班面前表扬了我,学校特批给我发了五元进步奖学金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消息传到村里之后,往日村口人们议论“女孩子读书没有用”的言论一下子变成了赞扬声,赵大娘逢人便夸我是村里文曲星,村长也在傍晚的大喇叭里表扬我为村里争了光。我把奖金和粮票都留在学校食堂换成了饭菜票,每天中午多加一份青菜豆腐,慢慢的将瘦弱的身体补回来。

等到周末我去村里换上干净的衣服之后,家里的情况就变得不同寻常了,因此我提高警惕。

我妈没有摔盆砸碗,而是笑呵呵的迎上来接过我的书包:“哎呀,我们晓梅真有出息!以前妈妈也是糊涂的,并不知道你会这么爱学习。赶紧进屋休息吧,就连柴房里断掉的电线,妈妈都已经叫电工给接好了。”

王翠兰系着围裙在堂屋里给客人端绿豆汤,一直夸我是板上钉钉的大学生,以后农活就不用我操心了。表姐苏红梅坐在桌子旁边,看着我的眼神里透着一种焦躁的情绪;林建军脸上很不情愿的样子,在被我妈妈瞪了一眼之后,居然第一次没敢顶撞我。

事情反常就一定有原因。上一辈子的时候,我直到临终才看透了这个家庭的冷漠,他们绝对不会因为一次模拟考试就改变自己的本性。

到七月初的时候,距离高考只剩下三天时间了,学校才把准考证发下来。

那天傍晚回村,没一会,王翠兰借着送蒲扇和针线,往我柴房进了三趟。

“晓梅,学校已经发放准考证了吗?纸片儿很珍贵,你把它放在哪里了呢?要不让你妈妈把它们锁在堂屋的大立柜子里,免得你自己不小心弄丢。”

“晓梅,你考场在几号楼?拿出来给舅妈瞧瞧,让你表姐红梅也沾沾全校第一的喜气。”

握笔的手指一顿,我看透了她们的底牌……她们在打我准考证的主意!

1986年农村学生还没有实行居民身份证制度,高考时只能拿着一张贴有黑白照片并加盖了招生办公室印章的纸质准考证。硬拦着行不通,有赵支书在看着,她们就改用捧杀的软刀子来麻痹我,想着在考试前一天夜里毁了我的准考证,锁好房门,如果错失了早班车的话,补办手续很麻烦,前两个大的科目就都考不成了!

想通了这个关节之后,我表面上装作毫不防备的样子,笑眯眯地从书包夹层中拿出一张折叠整齐、露出一角红印泥的硬卡纸,在王翠兰面前把这张硬卡纸放进床头的小木盒里,上好小铜锁,并将钥匙放在枕头下面。

“舅妈放心吧,把东西放在木盒子里很安全,不会丢失的。”

王翠兰看着小木盒,笑眯眯的说了好几次。

趁着天还没黑的时候,我以去村东头给赵大娘送针线笸箩为由,顺便到大队部找周老师约定接应的时间;回到屋里后,我摸了摸柴房后墙早已松动的透气小窗,将装有准考证,钢笔,铅笔和圆规的塑料袋缝进贴身衬衣的口袋里。

到了7月6日,也就是高考前一天晚上。

夏天的夜晚很闷热,连风也感觉是温暖的。吃过晚饭后,我妈就进到柴房里把桌上那块马蹄形闹钟给拿走了:“晓梅,这块老表滴答滴答的响个不停,让人睡不着。你最近熬夜很严重的话,明天早上五点的时候妈妈就会准时叫你去镇上坐车,让你好好的休息一下。”

看到妈妈把闹钟收起来之后,我就点了点头说:“好的,谢谢妈妈,今天晚上我会早些睡觉来补充体力。”

送走我妈,我关门时故意没把木门栓插到底,只虚搭在门扣上。吹灭电灯后,我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放缓呼吸,耳朵留神听着院里的动静……

6 锁门阻考失败

大约在晚上十一点多钟的时候,院子里的蛙鸣声慢慢就消失了。

柴房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一根薄竹片从门缝里伸了进来,在门栓上面轻轻一碰,虚掩着的门栓就“啪”的一声打开了。

两个人趁着月光悄悄地摸了进来,也就是我妈妈和林建军。

“轻声细语,不要惊动她。”我妈小声说。

“放心吧妈妈,舅妈说这几天她天天熬夜背书,现在肯定睡得很熟。”林建军摸黑走到床边,很快从我的枕头下面拿走一把小钥匙,打开床头的小木盒,取出里面折叠好的硬卡片收好。

得手之后,两人松了一口气,迅速离开房间,在外面铁链绕过门鼻发出轻轻的声音,一把大铁锁“咔哒”一声将柴房门从外面锁上!

“妈妈,明天天一亮我们就扛起锄头下到南坡去锄豆子,九点半的时候再回到院子里。没有闹钟也没有准考证,又赶不上六点的早班车拖拉机,过了三天她哭死也只能去厂里给我们挣工钱。”门外传来林建军压低声音得意的嘀咕声,很快就没有了脚步声。

在黑暗之中睁开眼睛,并没有什么感到惊讶的地方。林建军之前偷走的那张,其实就是我拿旧成绩单用硬纸壳剪成准考证大小,外面刷上一层浆糊封住,在里面写了一行字做的假货。翻个身闭上眼睛,安稳地睡了五个钟头。

7月7日早上五点钟的时候,东方开始泛起鱼肚白。

正处七月夏收夏种,我妈和林建军一早就锁上院门扛着锄头下地避嫌去了。

利索地站起来洗了洗脸,背上已经收拾好的帆布包拍了拍贴身衬衣里面的准考证、文具等物品,来到柴房后面,双手扶住矮木窗向上一提,整扇窗框无声地卸了下来。踩着垫脚石翻身跳出之后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后院巷道上,反手把木窗关上。

出了胡同时,晨雾还没有完全消散。村口的老槐树下,赵支书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周老师扶着车把站在路旁等我。

“晓梅,发生什么事了?准考证、文具等是否都带好了?”周老师快步走来关心的问道。

拍拍胸口,笑得十分安心:“周老师、赵支书都在,咱们出发吧。”

“好闺女,你坐稳了车后座,大叔直接送你到县一中考点去,比镇上的班车还靠谱!”赵支书爽快的一笑,脚下一蹬,自行车就很快地驶上了砂石路。

清新的早晨微风掠过两边翠绿的田野,迎着朝阳,在早上六点四十的时候我准时来到了县一中考点。

等到上午九点半的时候,第一场语文考试已经进行了半小时,这时候我妈和林建军才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

“此时第一场考试已经做了一半,即使放出来也是迟了。”林建军得意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用胶带封好的硬纸板,在灶膛前打开后点燃。结果一撕开发现里面没有照片、没有钢印,在半截旧硬纸壳上只有一行用蓝黑钢笔写的字:“多行不义必自毙,考场见真章。”

母子俩当时很慌张,赶紧拿起铁锤把柴房的铁锁砸坏了之后就冲了进去……屋里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后窗有一半的缝隙没有关严,床铺早就凉了

考场中,老式吊扇发出嗡嗡的声音,在外面发生的事情我都置之不理,聚精会神地握着钢笔,把一生中积累下来的坚韧和汗水变成试卷上整齐有力的文字。

语文作文以新时代青年的理想和担当为主题,我根据改革气象写得比较流畅真诚;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用周老师讲解过的数形结合的方法解出来了;历史、政治、地理、外语……三天六科考试,每科我都稳扎稳打地答题,并且反复审题之后才交卷。

7月9日下午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之后,我放下了手中的笔,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出了学校之后,盛夏中午的阳光很刺眼。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在县邮局绿漆大门旁边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王翠兰正拉着刚走出考场的苏红梅,围着推车的绿衣邮递员打听乡下投递信件的时间。一抬头就看见我出来了,王翠兰慌忙一把拉住苏红梅就往旁边的小巷子里跑。

我微微皱着眉头,心里已经明白过来……苏红梅这次考试应该又没考好,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地区,信件常常会被送到村口的代销点或者通过熟人代领,王翠兰打探投递的时间,无非就是想利用自己的亲戚身份,在半路上截留我的成绩单和录取通知书,使我不能按时报到!!

7 截通知书落空

可惜,连信封的边都摸不到。

早在4月报名建档的时候,我的通讯地址就改成“县一中高三教研室周老师转交”,所有的招考档案、信件都由县招办密封后直接送到学校,根本不会流转到村里。

我不希望再因为学费而受到家人的控制了,也希望以后能够像您一样站在讲台上,用自己的知识帮助更多的农村女孩子走出大山。

考试结束之后我就直接搬到了镇上,住在赵大娘的远房表亲家里的干净耳房里。白天继续去镇农机站帮刘会计整理历年来的档案来挣取路费,傍晚的时候再去文化站借阅大学中文系的书籍。

七月中旬的时候,高考成绩公布之后,我很快就收到了周老师发来的成绩单:总分562分,在全县文科中排名第二,在全省也排在了五十名以内。周老师眼眶湿润了,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断地称赞我说:“你真是争气!”

时间一晃就来到了八月中旬,也是各大高校录取通知书陆续派发的时期。

今天上午,我在学校查了查省师的录取消息,估摸着日子回了一趟村,准备把放在柴房的几件换洗旧衣裳拿回来。

进了院子,就看到老槐树底下摆着一张小方桌,王翠兰、苏红梅两人坐在桌子两边,手里拿着蒲扇吃着凉粉,我妈在一旁端茶倒水,笑眯眯的陪着她们聊天。

王翠兰这几天总以乘凉为由待在村口代销点看邮递员,但是我没有收到一封信。她们根本不知道我把收件地址改了,一口咬定我是考场上的手忙脚乱、彻底落榜!!

一见我进院,苏红梅就放下手中的调羹,捏着嗓子笑道:“哟,咱们村的一模大状元总算是露面了!现在已经八月十五了,县里考上的人通知书早就收好了,你的呢?是不是在一模的时候把运气用完了,在正式高考的时候落榜了,躲到镇上去不敢见人了?”

王翠兰撇了下嘴说道:“桂芳,早跟你说了女娃娃的心比天高就是瞎折腾!白白浪费了几个半月的口粮,赶快让她收拾东西明天和我一起去镇上的砖瓦厂搬坯子,纺织厂的名额已经被别人占用了。”

我妈脸色铁青,抓起墙角的竹扫帚往地上一顿:“林晓梅!!你死活要考,到头来连张成绩单都混不上!!今儿你要是不乖乖去干活把口粮钱补上,或者应下邻村那门亲事,这个家门你都别想进!!”

林建军抱起胳膊挡在堂屋门口对姐姐说:“姐,李老板前天还托媒人来说,落榜了就把彩礼降到五百块吧,你赶紧嫁过去给我凑钱买二手嘉陵摩托车!”

见到这些人贪婪、刻薄的样子之后,我一句话也没有和他们争论,转身进了柴房,把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墨水瓶煤油灯一起放进帆布包里。

正当我要背起东西从柴房出来的时候,村巷西头就传来了清脆的鞭炮声,紧接着就是锣鼓喧天的声音,热闹的声浪由远及近,整个村子都沸腾了起来!!

“叮铃铃”

挂着大红绸花的绿色邮政自行车停在了院子外面,穿绿色制服的邮递员擦着汗,后面跟着满脸红光的赵支书、周老师,还有两个穿白衬衣的县教育局干部,再加上半个村子的人都闻风而来道喜!

“喜报!老林家的大喜事。”赵支书拿着铁皮喇叭,声音很大很响,“我们村的林晓梅同学高考总分562分,获得全县文科第二名的好成绩,已经被省城重点师范大学中文系正式录取了。”县教育局领导亲自送来录取通知书和奖学金。

院子里面讥笑的声音也就不响了。

苏红梅手中的瓷勺“当啷”一声掉进了碗里,王翠兰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把条凳带翻了,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呢?我每天都到村口代销点看邮递员发信,从没见过她挂号信的样子,是不是重名搞错了?”

8 抢奖金被怼

这话一出,院门口围观的乡亲们哗然,齐刷刷看向王翠兰母女鄙夷的眼神。

周老师严肃的看着她们,“为了防止有同学私自藏匿、损坏考生的招考信件,林晓梅同学在四月份报名的时候就按要求办理了教研室专人转交手续,她每一份成绩单和录取档案,都由县招办密封后,直接寄到学校,别人当然截不到!”

随行的县教育局干部也沉下脸提醒:“私自隐匿、毁弃他人高考录取通知书属于违法行为,一旦查实要移交派出所处理!!幸亏林晓梅同学提前报备,大家伙儿都得引以为戒!!”

一听到“违法”、“派出所”这几个字,王翠兰就被吓得到腿肚子发软,脸色惨白地拉住苏红梅的手往墙根边的地方躲:“我就是在村口树下乘凉,并没有做任何事情。”

我妈陈桂芳愣在那里好一会儿,听到“奖学金”三个字之后才反应过来。随手把竹扫帚丢掉,眼睛一亮,搓着围裙笑呵呵地往前挤,伸手就要接住邮递员手中的信封和干部手中的红纸包:“哎呀!!我是晓梅的妈妈!!我早就知道我的女儿很有出息!!各位领导,请把通知书、奖金给我吧,让我帮着孩子保管。”

邮递员早就做好了准备,在妈妈伸手的时候侧身退后了半步,躲开了我妈的手:“大娘,根据邮政的规定,高考录取通知书要由考生本人带着准考证去现场签字领取,家属是不能代替领取的。”

在乡亲们的热烈掌声中,我走过去把准考证、私章核对无误后,在挂号信签收单上工整地签上了“林晓梅”三个字,然后双手接过盖有烫金学校名称的大红色录取通知书。

紧接着,教育局干部将一个厚厚的红色信封递到我的手中:“林晓梅同学,这是县里给全县前三名考生颁发的二百元专项奖学金,希望你前程似锦、学成归来建设家乡。”

这200元在1986年的时候,已经可以抵得上镇上正式工人半年的工资了。

等教育局干部和邮递员嘱咐完了就走了,院门外还没散尽贺喜的乡亲,我妈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一把拉住我的帆布包带子,摊开手掌。

“晓梅,那二百元奖金赶快拿去给妈妈保管好!去省城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家里一分钱也没有,今天一定要立个字据,答应毕业后分配工作后每个月的工资全部寄回来给弟弟盖房子娶媳妇,不然的话妈妈就不给你户口本,你也别想把粮油关系迁走。”

王翠兰躲在墙角处,眼馋地看着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凑过来小声说:“对了,户口本在当妈的手上攥着呢,不交钱、立字据的话就别想办手续。”

门外的赵大娘气的直摇头:“桂芳,孩子考上省重点不容易,你一分钱没出,吃相也太寒碜了!”

轻轻的推开妈妈的手指之后,我把录取通知书上附带的《新生入学须知》展开来给大家看:“妈妈、舅妈,你们不用拿学费和户口本来限制我了。我考上了国家重点师范院校,四年学费、住宿费全免,每个月还有二十二元的生活补助和三十斤全国粮票。加上县里给的二百元奖金,我上大学不花家里一分钱,手里还有剩余的钱。”

转向一旁的赵支书说道:“至于户口问题,根据今年高考招生政策的规定,只要拿着有省招办钢印的录取通知书原件到镇派出所办理大学生户籍和粮油关系迁出手续就可以了,并不一定要带家里的老户口本。”

赵支书重重的点头:“对啊!!我跟镇派出所户籍科已经提前打过了,等会儿我陪晓梅去办迁户口,半个小时就能办好了!!”

最后的拿捏手段彻底落了空,我妈脸色灰败,嘴唇抖了抖,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拍着衣襟哭诉道:“没天理!!辛辛苦苦拉扯到十八岁的闺女,考上大学端上铁饭碗就不认亲娘了!!街坊四邻评评理,哪有不管亲妈死活的大学生……”

9 立据断吸血

对于我妈用眼泪道德绑架我这件事,我早有准备,从帆布包里拿出提前写好的两页纸,当着全村人的面双手递给了赵支书。

“妈,生养我我认,法律规定的赡养责任我认,但属于我的人生,我也不会再拿去填老林家的无底洞。”

面向院里院外的叔叔伯伯婶婶们,声音清脆而稳定地说:“今天请赵支书和乡亲们作个见证。”林晓梅在此立下字据:第一,四年后我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后,会按照国家规定每月从邮局把应当由我承担的母亲个人基础养老费汇回,并保留汇款存根,多一分不得,少一分不亏;第二,林建军四肢健全,已经满十七岁,我没有给弟弟准备彩礼、盖房子的法定义务,从现在起他以后的生活费用就只能靠他自己挣了,和我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赵支书接过字据念给全村人听,提笔在上面签上见证人的名字,盖上村委会的印章:“有理有据,仁至义尽!!陈桂芳,晓梅做到这个程度挑不出什么问题,赶紧按手印,村委会留底存档!!”

围观的村民纷纷叫好:

“晓梅这事办的地道又明白!!孝敬老人是本分,可哪有吸姐姐血去养大小伙子的道理!!”

“桂芳啊,你就知足吧,你孩子读书你一分钱没出还变着法拦着,以后人家每个月还会给你寄养老钱的,你再闹腾,真没脸在村里呆了!!”

面对着满院子的责骂声和赵支书严厉的目光,我妈张了张嘴,再也哭不出来,整个人一下子瘫软了下去,低下头来颤抖着手指,在字据上按下了红泥手印。

苏红梅看到我手里拿着烫金的录取通知书之后,眼眶通红地跺了跺脚,甩开了王翠兰的手跑出了院子:“天天拉着我去跟你瞎琢磨,耽误我复习,现在人家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连补习班都上不起,以后我再也不听你的了!!”

王翠兰丢尽了脸,瞪了我一眼之后就低头快步走了出去,并没有留下一句场面话。林建军看着桌上红印的字据,心里清楚这两百块钱奖金和摩托车都泡汤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替他兜底了,于是他就蹲在了门槛旁边,过了一会也没有出声。

看到小院变得冷冷清清的时候,看见妈妈站在屋檐下望着我,我心中没有怨恨的情绪,只有从泥潭中爬出来之后的轻松和宁静。

“妈,天凉你自己多穿点,让建军学个手艺自食其力。我走了。”

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话之后就离开了,背上背着一个帆布包,在里面只放了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陪伴了我八十六个日夜复习资料和一盏墨水瓶煤油灯。转身就走出了老林家的院子。

巷口老槐树下,周老师和赵大娘拿着一篮子煮鸡蛋在那里笑眯眯地等我。

八月底的阳光很灿烂也很温暖。在赵支书的带领下,我办好了户籍和粮油关系迁出的事情,背上行囊坐上了从镇车站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

汽车发动起来之后,窗外低矮的土坯房、绿油油的棉田以及金灿灿的稻田慢慢地向后退去。手里拿着一个煮熟了的鸡蛋,对养育自己的土地并没有什么怨恨的情绪,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帮助过我的周老师、赵支书、赵大娘和刘会计都是值得感激的人,他们让我看到了这个时代的朴实无华而又炽热的善意与公平正义。

重做一次,并不是为了困在过去的烂泥里和别人争个输赢,而是要稳稳地托起曾经因为遗憾而痛苦不堪的自己。

低头打开帆布包之后,翻阅了新买的大学中文系教材,在迎面吹来的清新的秋风中满怀信心地驶向远方平坦的大道上……

人的一生中,命运的分水岭常常就隐藏在一次不肯低头的坚持之中;读书的意义就是给普通人的生活增添一份可以自己掌控人生的力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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