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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8:52:11

我醒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桐油和阴沉木混合的冷香。

身下不是礼部侍郎府软绵绵的拔步床,而是一口还没上漆的柏木棺材板。

手脚被麻绳勒得生疼,嘴里塞着一团浸透了迷药汗臭味的帕子。

还没等我挣扎,头顶的红盖头就被人用一根竹杖轻轻挑开了。

昏黄的牛油烛光下,满屋子整整齐齐立着十几口黑漆棺材,连窗户上贴的喜字都是用白纸染红的,边缘还渗着惨白。

棺材中央坐着个身穿粗布喜服的男人。

他生得极好看,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偏偏一双眼睛上蒙着三指宽的素白绫布。

城南义庄棺材铺的瞎眼掌柜,谢无妄。

也是京城传闻中命犯孤煞、活不过今年冬天的短命鬼。

原本与他定下娃娃亲的,是我的嫡姐叶明珠。

可三天前,权倾朝野的御史中丞赵家看上了叶明珠,许诺让她做赵家少夫人。

嫡母王氏怕退掉棺材铺的亲事会坏了叶明珠“仁义贤淑”的名声,便在今天早饭里给我下了三钱迷魂散,剥掉我的衣服,把我塞进了抬往城南义庄的破花轿里。

至于我娘临死前留给我的三十万两压箱底嫁妆,自然全被嫡母扣下,填进了叶明珠送往赵家的十里红妆里。

“唔……唔!”

我拼命扭动身子,磨破了手腕的皮肉,死死盯着面前的瞎子。

谢无妄似乎听见了动静,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起身来解我的绳子,手里反而慢条斯理地转动着一块巴掌大的紫檀木人偶。

“叶二小姐醒了?”

他的声音温润低沉,像山涧里浸过冰的碎玉,听不出半点喜怒。

我猛地吐掉嘴里的臭帕子,嗓子因为迷药干涩得像吞了刀片:

“谢掌柜,你被叶家骗了!我是侍郎府的庶女叶知秋,不是与你定亲的嫡女叶明珠!你现在放我走,我去顺天府击鼓鸣冤,绝不让你吃这个哑巴亏!”

谢无妄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弧度。

他放下手里的木头人,摸索着拿起案上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刻刀,轻轻一挑。

绑在我手腕上的麻绳应声而断。

“去顺天府?”

谢无妄用白绫蒙着的脸转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顺天府治中王莽,是你嫡母的亲弟弟,你的亲舅舅。你觉得你现在跑出去,是能告倒叶家,还是会被你舅舅当成逃婚私奔的荡妇,直接装进猪笼沉进护城河?”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说得没错。

上个月府里有个丫鬟不小心打碎了叶明珠的玉镯,嫡母就是直接让舅舅王莽派了两个差役来,按了个“盗窃主家财物”的罪名,当天夜里就把人活活打死在顺天府大牢里了。

我现在要是敢踏出这个棺材铺半步,等待我的只有死路一条。

见我不说话,谢无妄将手里那个紫檀木头人,连同那把锋利的柳叶刻刀一起递到了我面前。

“既然进了这扇门,便是谢某的娘子。”

他指尖点了点木头人的底座,温声道:

“娘子今日替嫁受了大委屈,为夫眼盲体弱,也没什么本事替娘子打上门去。不过为夫平日里喜欢雕些木头人解闷。”

我低头一看。

那个紫檀木人雕得惟妙惟肖,穿着一身正三品的绯色官袍,头戴展脚乌纱帽,挺着个肥硕的将军肚。

而在木人底座上,赫然用端正的小楷刻着一行字:

正是我那好嫡姐叶明珠拼了命也要巴结的未来公公!

谢无妄把刻刀塞进我冰凉的掌心里,握住我的手背,声音轻得像恶魔的低语:

“这赵括今日刚派媒婆去你们叶家下聘,下午路过城南时,嫌为夫这棺材铺晦气挡了他的官道,还让人砸了为夫的招牌。”

“娘子,不如你帮为夫把这个木头人的乌纱帽削掉,咱们夫妻俩关起门来出出气,如何?”

我握着那把寒光凛冽的刻刀,只觉得这瞎眼掌柜八成是被叶家气疯了。

在棺材铺里雕朝廷三品大员的木头人扎小人?

这要是传出去,莫说这间破棺材铺,就是我们俩长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谢掌柜,这可是御史中丞,掌管百官风闻奏事的铁面阎王……”

“怕什么?”

谢无妄轻笑一声,转身端起桌上冷掉的合卺酒抿了一口: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娘子难道不想看着叶明珠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提到叶明珠,我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

今天早上她站在柴房门口,穿着本该属于我的蜀锦裙子,居高临下地往我脸上吐瓜子皮的嘴脸瞬间浮现在眼前——

“叶知秋,你能替我嫁给那个快死的瞎子,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至于你娘留下的那些金银首饰,你一个棺材铺老板娘戴着也是招贼,姐姐就勉为其难帮你带去御史府享福了!”

想到我娘临终前死死攥着我的手,让我拿着嫁妆寻个好人家的遗言,一股邪火直冲我的天灵盖。

扎小人就扎小人!

反正门窗都关着,削个木头人还能真把三品大员削死不成?

我咬紧牙关,一把抓起那个刻着“御史中丞赵括”的紫檀木人按在棺材板上。

手起刀落!

“咔嚓!”

木头人头顶那顶精致的展脚乌纱帽,被我齐根削飞,滚落进了脚边的刨花堆里。

心里的恶气出了一半,但我看着木头人那张肥头大耳、仿佛还在冲我冷笑的脸,还是觉得不够解恨。

“赵家不是权势滔天、横行霸道吗?叶明珠不是想嫁过去当人上人吗?”

我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柳叶刻刀挽了个刀花,对着木头人的两条大腿根又是狠狠两刀!

“咔嚓!咔嚓!”

木头人的两条腿瞬间被我削断,整个人偶变成了个没帽子的秃头残废,孤零零地倒在棺材板上。

我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转头看向坐在灯下的谢无妄:

“削完了,帽子没了,腿也断了。”

谢无妄偏着头,似乎在听木头滚落的声音。

片刻后,他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三下。

屋顶瓦片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夜枭啼叫,快得像是错觉。

谢无妄起身,顺手将那个断了腿的木头人扔进旁边的炭火盆里,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娘子刀法果决,甚合朕……甚合为夫心意。夜深了,娘子睡里屋的暖榻,为夫睡外间守夜,明日一早,请娘子看场大戏。”

那一晚,我揣着满肚子的憋屈和不安,在棺材铺后院的软榻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外头震天动地的铜锣声和哭喊声吵醒的。

我披上衣服冲出房门时,谢无妄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白粥。

棺材铺的大门敞开着,街坊四邻全都伸长了脖子往长街尽头跑,议论声沸反盈天:

“天爷啊!听说了吗?今儿个五更天早朝,出大事了!”

“御史中丞赵括赵大人,在金銮殿上被锦衣卫当场呈上了私通边关走私生铁、贪墨河道银十万两的铁证账本!”

“圣上当场雷霆大怒,直接让人在金銮殿上摘了他的乌纱帽,革职查办!”

“不止呢!听说赵括不服想撞柱子,结果被殿前金瓜武士一铁棍下去,当场打断了两条大腿!现在正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去诏狱,赵家满门老小连同昨天刚收的聘礼,全被抄没充公了!”

“咣当——”

我手里端着的粗瓷水盆直直砸在青石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凉水溅湿了我的鞋面,我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摘了乌纱帽?

打断了两条大腿?!

我猛地转过头,死死盯向炭火盆里那个只剩下半截焦黑躯干、没了帽子也没了双腿的木头人!

巧合?

天下间哪有这么严丝合缝的巧合!

我昨晚削掉木头人的乌纱帽,今天早朝赵括就被摘了顶戴;

我昨晚顺手削断木头人的两条腿,今天赵括就被金瓜武士活生生打断了双腿!

我咽了口唾沫,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石桌旁正用帕子擦拭嘴角的谢无妄。

晨光洒在他素白的面绫上,明明是一副病弱无害的瞎子模样,可我却觉得他像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阎罗。

“夫……夫君……”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步步挪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

“你昨天给我的那个木头人,到底是什么邪术?”

谢无妄放下帕子,微微抬起下巴,“看”向我所在的方向,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什么邪术?为夫不过是个手艺精湛些的木匠罢了。许是娘子受了天大的委屈,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顺手替娘子收了那恶人呢?”

我信他个鬼!

老天爷要是有这么听话,我娘当年就不会被王氏活活气死了!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后院那间半掩着门的耳房。

刚才风吹开了一条门缝,里面似乎没有放棺材,而是立着一排排高大的博古架。

鬼使神差地,我绕过谢无妄,一把推开了那间耳房的木门。

阳光照进昏暗的耳房,看清屋里景象的那一刻,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瞬间炸开!

只见整整三面墙的紫檀博古架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百零八个巴掌大小的木雕人偶!

从身穿仙鹤补子服的一品内阁首辅,到身穿麒麟服的兵部尚书,再到各部侍郎、顺天府官员,满朝文武百官,竟全在这一间小小的棺材铺后院里!

我颤抖着手指,顺着第三排架子一路摸过去,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在第三排最显眼的位置上,赫然并排立着三个雕刻得活灵活现的木头人:

左边一个,身穿正四品礼部侍郎官服,捻着山羊胡,底座刻着:——我那个狼心狗肺的亲爹!

中间一个,身穿五品顺天府治中官服,满脸横肉,底座刻着:——我那个草菅人命的亲舅舅!

右边一个,穿金戴银、手里拿着一根带刺的藤条,底座刻着:——害死我娘、吞我嫁妆、逼我替嫁的恶毒嫡母!

甚至连我那位好嫡姐叶明珠的木头人,都乖巧地立在王氏旁边!

身后传来竹杖轻叩地面的“笃笃”声。

谢无妄不知何时走到了耳房门口,修长的身影将我笼罩在其中。

他没有怪我擅闯密室,反而从袖中重新取出一把磨得雪亮的柳叶刻刀,递到我手边,语气温柔得令人发毛:

“娘子昨晚刀法甚好,今日手还痒吗?”

“后院这百来个大官权贵,只要娘子看谁不顺眼,尽管挑着削。”

我低头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刻刀,又看了看博古架上刻着叶家满门名字的木头人,原本心里的恐惧瞬间被一股滔天的狂喜取代!

管他是神仙下凡还是索命阎王!

既然老天爷把这把刀递到了我叶知秋手里,我不把叶家这群吸血鬼削得家破人亡,都对不起我受的这顿迷香!

我一把夺过刻刀,两眼放光地盯着我爹和舅舅的木头人,激动得搓了搓手:

“夫君,这木头人结实吗?今晚我能一口气削十个吗?!”

谢无妄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膛微微震动:

“娘子高兴,便是把这满屋子的木头全劈成柴火烧了,为夫也替你递火折子。”

话音未落,棺材铺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嚣张至极的砸门声与尖锐的叫骂声:

“叶知秋!你这个丧门星给我滚出来!克倒了我的御史府,你还敢躲在棺材铺里享清福?来人,给我把这晦气铺子砸了!”

我挑了挑眉,顺手将刻着“舅舅王莽”和“嫡姐叶明珠”的两个木头人揣进袖子里。

来得正好,我的刀还没试够呢!

我慢悠悠地揣着袖子走出后院时,棺材铺那两扇单薄的木门已经被叶家的四个恶奴一脚踹飞,重重砸在刨花堆上,扬起漫天木屑。

嫡姐叶明珠穿着一身簇新的云锦苏绣百蝶裙,头上插着本该属于我娘的赤金点翠步摇,正用一块帕子死死捂着鼻子,满眼嫌恶地跨过门槛。

她身后跟着满脸横肉的嫡母王氏。

“呸!什么下九流的腌臜地方,熏得我头疼!”

叶明珠一进门,看到完好无损站在堂前的我,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她几步冲上前,扬起手就要扇我耳光:

“叶知秋!你这个天生的克星丧门星!是不是你昨晚在棺材铺里咒我?害得赵家今早被抄了家,连累我的少夫人位置也飞了!”

我早有防备,侧身一步避开,顺手抓起旁边一口黑漆棺材盖上的扫帚,反手就抽在她探过来的手背上!

“啪!”

高粱秆扎的硬扫帚直接把叶明珠娇嫩的手背抽出了三道血印子。

“啊——!我的手!”

叶明珠惨叫一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反了天了!你一个吃里扒外的庶女,敢打我?!”

嫡母王氏更是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哇你个小贱蹄子,才嫁进棺材铺一天,翅膀就硬了!”

“我告诉你,赵家倒了,你姐姐的十里红妆全被官府当成赵家赃物扣了!刚才我跟你舅舅打听过了,城南这一片下个月要划进皇陵扩建区,你这间破棺材铺占着风水宝地,朝廷足足要赔五万两拆迁银子!”

说到“五万两”,王氏那双三角眼里瞬间迸发出贪婪的精光。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商铺无偿转让契》,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棺材盖上,下巴抬得老高:

“当初让你替明珠嫁过来,是给你天大的造化!做人不能忘本,赶紧让里面那个死瞎子出来按手印,把这棺材铺的地契过户给明珠当嫁妆,补偿你姐姐受的委屈!”

我看着那张转让契,气笑了:

“王氏,你脸皮是用城墙砖砌的吗?先吞了我娘三十万两嫁妆,再用迷药把我塞进花轿替嫁,现在看赵家倒了,还想来抢我夫君的棺材铺?”

“什么你夫君的!”

叶明珠揉着红肿的手背,尖着嗓子冷笑:

“一个眼瞎体弱、连路都走不稳的短命鬼,守着五万两银子也是被别人吃绝户的命!”

“今天这字,你们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我已经派人去顺天府通知我亲舅舅了,他这会儿正带着衙役往城南赶呢!”

“你们要是敢不按手印,等我舅舅到了,当场给那死瞎子扣个‘私盗皇陵木材’的罪名,把你们俩锁进大牢活活打死!”

听着母女俩一唱一和的威胁,谢无妄拄着竹杖从内堂缓缓走了出来。

他依旧蒙着那条素白的面绫,听到要被“锁进大牢打死”,非但没有半点惊慌,反而轻轻叹了口气,摸索着走到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旁坐下:

“娘子,岳母大人和大小姐火气这般大,想来是顺天府的王治中官威甚重。为夫害怕得很,娘子看着办吧。”

我看着谢无妄这副睁眼说瞎话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转过头,我慢条斯理地爬上旁边一口黑漆棺材坐稳,二郎腿一翘,右手伸进袖袋里,把那个刻着的紫檀木头人掏了出来。

“拿个破木头疙瘩出来干什么?装神弄鬼!”

王氏看都没看清我手里的东西,只当我是吓傻了,挥手就要让四个恶奴上前按住谢无妄画押。

“别急呀,嫡母。”

我晃了晃手里的紫檀木人,把底座上“王莽”那两个字冲着王氏晃了晃,笑眯眯地说:

“您不是说舅舅正带着顺天府的差役往这儿赶吗?我这不是看舅舅当官太辛苦,准备提前帮他老人家脱件衣裳、松松筋骨嘛!”

王氏眯起眼睛凑近一看。

当看清那个木头人肥头大耳的五官,以及底座上刻着的亲弟弟名字时,她顿时火冒三丈:

“小贱人!你居然敢雕你亲舅舅的木偶扎小人?!你舅舅可是正五品的顺天府治中,皇城脚下的父母官,有官印龙气护体,岂是你这种下三滥的巫蛊邪术能害得动的?!”

叶明珠更是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拍手大笑:

“娘!快记下来!私雕朝廷命官木偶行巫蛊之术,按大周律可是要绞刑的!等会儿舅舅来了,正好人赃并获,直接把她舌头拔了!”

“是吗?这么厉害啊。”

我歪了歪头,左手握住木头人,右手拔出谢无妄给我的那把柳叶刻刀。

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

“既然舅舅这么喜欢穿这身官皮欺男霸女,那外甥女今天就先帮他把这层皮扒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手腕一翻,柳叶刻刀贴着木头人的肩膀顺势往下一拉!

“刺啦——”

紫檀木屑纷飞!

木头人身上雕刻得精致繁复的五品白鹇补子官袍,连同头顶的乌纱帽,被我三刀两洞削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光溜溜、只穿亵裤的秃头木胚!

“你……你敢!”

王氏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虽然嘴上骂着封建迷信,可看着木头人被扒光官服的惨状,心里还是莫名慌了一下。

“光脱衣服怎么够呢?”

我看了一眼棺材铺门口刚才野狗路过留下的一滩秽物,跳下棺材,用木棍挑了一点抹在木头人张开的嘴巴上,最后还用刻刀在木头人右腿膝盖上狠狠扎了个洞:

“舅舅平日里最爱颠倒黑白、满嘴喷粪,外甥女再请他吃点热乎的!”

“疯子!彻底是个疯子!给我打!把她的手给我打断!”

王氏彻底暴走了,尖叫着指挥四个家丁扑上来。

谢无妄手中的竹杖微微一抬,正要动作。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铁链拖地声,以及百姓们惊呼哄笑的喧哗声!

叶明珠眼睛一亮,激动得直跺脚:

“娘!听见没有!是顺天府的差役到了!舅舅来给咱们撑腰了!”

王氏也瞬间来了底气,双手叉腰冲出门外,扯着嗓子就喊:

“弟弟!好弟弟快进来!叶知秋这个小贱人拿木头人咒你,还要霸占你外甥女的五万两拆迁款,快把她锁起来——”

王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正在打鸣的老母鸡,被人一把掐断了脖子。

只见长街正中央,几十名身穿皂隶服的顺天府差役正气势汹汹地押着一辆囚车走过来。

而囚车里关着的那个男人,头顶的五品乌纱帽早已不见踪影,身上的官服被扒得精光,只剩下一条脏兮兮的白色亵裤!

他的右腿膝盖骨明显折断了,正血肉模糊地歪在一边;更凄惨的是,不知哪个痛恨贪官的苦主刚往囚车里扔了一团混着狗屎的烂泥,不偏不倚,正好糊了他满嘴!

那个人,正是半个时辰前还在顺天府衙门里喝茶抖威风的治中大人——王莽!

“弟……弟弟?!”

王氏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囚车正好经过棺材铺门口。

满嘴秽物的王莽听见姐姐的声音,拼命摇晃着木笼,吐掉嘴里的脏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

“姐!救命啊姐!今早大理寺和锦衣卫突然闯进顺天府,把弟弟私通城外黑风寨山贼、帮他们销赃分红的暗账全翻出来了!”

“府尹大人当堂扒了我的官衣,打断了我的右腿,判我枷号游街三个月,明天就要流放琼州挖矿啊!姐夫呢?快让姐夫去礼部找人救我啊!”

轰隆——!

王氏只觉得脑子里响起一道晴天霹雳。

扒光了官衣?

打断了右腿?

连嘴里塞满秽物的样子,都和刚才叶知秋手里那个木头人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王氏僵硬地、一点点转过脖子,看向站在棺材铺门槛内、手里还捏着那个光溜溜木头人的我。

阳光照在我手里的柳叶刻刀上,折射出一道森冷的白光。

“鬼……鬼啊!!”

王氏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两眼一翻,裤裆处瞬间渗出一大片腥臊的水渍,整个人吓得尿了裤子,软绵绵地瘫倒在泥水里。

旁边的叶明珠更是脸色惨白如鬼,刚才还嚣张跋扈要拔我舌头的气焰荡然无存,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刻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笑眯眯地走下台阶,蹲在王氏和叶明珠面前,把刚才那个刻着和的两个木头人,从袖子里拿出来摆在她们眼皮子底下:

“嫡母,姐姐,你们刚才说什么来着?谁要五万两拆迁款?谁要打断我的手?谁要把我夫君锁进大牢?”

我拿起刻刀,用冰凉的刀背在“叶明珠”那个木头人精致的脸蛋上轻轻比划了一下:

“姐姐这张脸生得真俊,你说我要是在这木头人脸上划上个十字花,姐姐明天早上醒来,脸上会不会长出两条大蜈蚣呢?”

“别!别划!别划我的脸!”

叶明珠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后缩,把头上的赤金点翠步摇都摔掉在了地上。

我顺手捡起那支属于我娘的步摇,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插回自己发间,冷笑道:

“不想烂脸也行,我娘那三十万两嫁妆还在你们库房里放着呢。给你们一个时辰,连本带利凑够五十万两现银送到棺材铺来。少一文钱,我就削木头人一根手指头,咱们看看是你叶大小姐的手指头多,还是我的刀快!”

“给!我们给!现在就回去拿!”

王氏和叶明珠哪里还敢半点讨价还价,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掉了一只绣花鞋都顾不上捡,带着四个同样吓破胆的家丁,哭爹喊娘地逃回了侍郎府。

看着她们狼狈逃窜的背影,我痛快地大笑出声,转身走回铺子里,一屁股坐在谢无妄身边的棺材板上:

“夫君,你说她们是真的乖乖回去拿银子了,还是回去搬救兵了?”

谢无妄递给我一杯温热的蜜水,素白面绫下的唇角微微扬起:

“自然是去搬救兵了。你那位好父亲礼部侍郎叶崇,最是自诩圣人门徒、不信鬼神,又把那三十万两嫁妆挪去填补他买卖科举考题的亏空了,要他吐出银子,无异于要他的命。”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从怀里取出一个用上好阴沉木雕成的四品官员木人,放到我手心里:

“算算时辰,天黑之前,叶侍郎就该带着火油和家丁,来烧咱们的棺材铺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刻着的木头人,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当年我娘难产血崩,就是这个道貌岸然的亲爹亲手锁死了院门,不准大夫进门,活生生看着我娘咽了气,转身就把王氏母女扶了正。

“烧棺材铺?”

我握紧手里的阴沉木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正好,连火葬的柴火钱都替他省了。”

天色将晚,乌云压顶,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悬在城南义庄的飞檐上,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闷热与窒息。

棺材铺后院的门窗紧闭。

我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把柳叶刻刀,一下又一下地修整着手里那个代表我亲爹的木头人——礼部右侍郎叶崇。

“娘子。”

谢无妄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庐山云雾,蒙着白绫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手指却精准地抚过我紧绷的手背:

“手别抖。刻刀要稳,尤其是削他脖子的时候,手腕要向外翻三分,才利落。”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冲他点了点头:

“夫君放心,我这辈子练过最好的手艺,就是怎么把这群吃人血馒头的东西送进地府。”

话音刚落,门外长街尽头突然亮起了一片刺眼的火把。

“砰!”

一声巨响,棺材铺那两扇刚修好不久的木门被人用大铁锤轰然砸得粉碎!

火油味瞬间混合着桐油味弥漫开来。

“叶知秋!你这个丧门星、小贱人!给老夫滚出来!”

一声暴怒的咆哮声震得瓦片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那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标榜“温润君子、清流表率”的亲爹叶侍郎,手里举着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满脸狰狞地踏火而入。

在他身后,足足带了三十名身穿黑衣、手持火把与长剑的侍郎府死士。

在叶侍郎身侧,躲在王氏怀里的叶明珠正恶狠狠地盯着我,尖叫道:

“爹!就是这个小贱人!她不仅用巫蛊邪术害了舅舅和赵伯父,还敢抢我们的家产!今天绝不能让她活着走出这间破屋子!”

叶侍郎阴沉着一张脸,环顾四周摆满的棺材,最后将目光落在我身上,冷哼一声:

“不孝女!你娘生你出来就是个祸害!你克死你娘还不够,现在连整个叶家都要被你连累!来人,把这个逆女给我绑起来,泼上火油,连同这间棺材铺一起烧个干净,就当是替朝廷清理门户了!”

三十名死士齐声应诺,举着火把和钢刀,呈合围之势朝我们逼近。

我非但没有躲,反而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刻着的紫檀木头人,当着我亲爹的面,举起了手里的刻刀。

叶侍郎一愣,随即狂笑出声:

“怎么?死到临头了,还想拿个破木头疙瘩来吓唬老夫?老夫堂堂正四品礼部侍郎,一身浩然正气,百邪不侵——”

“是吗?”

我冷冷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爹你可得看清楚了。”

手起刀落!

在叶侍郎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我干净利落地一刀将木头人那颗雕着官帽的脑袋,从脖子根处齐刷刷地切了下来!

“咔嚓。”

木头脑袋咕噜噜滚落在叶侍郎脚边。

叶侍郎只觉得脖子处突然一凉,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钢刀真的从他颈项间横切而过。

他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而就在这一瞬,长街之外,异变陡生!

“轰隆——!”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长街两端的黑夜里,突然亮起了无数雪白刺目的马灯!

“踏!踏!踏!”

整齐划一、犹如闷雷般的铁甲重靴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仅仅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整条长街连同棺材铺方圆百丈之内,被密密麻麻、身穿黑底金纹飞鱼服、手柄绣春刀的皇家暗卫围得水泄不通!

足足三千名玄机阁死士,单膝跪地,将整条街道跪得鸦雀无声。

领头的一名千户大人翻身下马,几步跨进被砸烂的棺材铺大门,看都没看瘫软在地的叶侍郎一眼,径直走到谢无妄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枚玄铁令牌:

“属下玄机阁千户赵山,奉阁主令,京城百官贪腐案已全部收网!内阁首辅、吏部尚书等一十八名勾结外敌、买卖科举的主犯已在午门就地正法!叩见阁主大人!”

轰!

这一声“阁主大人”,犹如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叶侍郎和王氏母女的头顶。

叶明珠两眼一翻,当场吓得昏死过去;王氏更是双腿一软,屎尿齐流地瘫在地上。

叶侍郎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蒙着白绫、平日里被全京城嘲笑为“短命瞎子”的年轻男人。

“你……你……你是……”

谢无妄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用竹杖,而是挺直了脊梁。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缓缓解开了缠在眼睛上的那条素白面绫。

白绫落地。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如寒夜寒渊,冰冷如万载玄冰,仅仅是被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叶侍郎就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和灵魂都要被生生冻碎。

那根本不是什么瞎子。

那是大周皇权最黑暗、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执刀人——玄机阁阁主,谢无妄!

“叶侍郎。”

谢无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岳父大人,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你刚才说,令尊一身浩然正气,百邪不侵?”

“扑通!”

叶侍郎再也撑不住膝盖的力量,膝骨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疯狂地磕头如捣蒜,额头转眼间血肉模糊:

“阁主饶命!微臣……微臣知罪!微臣当年是一时糊涂才被王氏迷了心窍,求阁主饶命啊!”

谢无妄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转过头,极其温柔地将我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娘子,这老狗的头刚才被你削了下来,剩下的身子,你想怎么处理?”

我握着那把带血的刻刀,一步步走到叶侍郎面前。

叶侍郎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棺材板,眼里满是绝望与哀求:

“知秋……知秋我是你亲爹啊!虎毒不食子,你不能杀我……”

“亲爹?”

我冷笑着蹲下身,用冰冷的刀尖拍了拍他那张保养得宜却毫无血色的脸:

“当你在冬夜里锁死我娘的房门,看着她一尸两命的时候;当你把她辛苦攒下的三十万两嫁妆全贴补给外室和王氏的时候;当你在朝堂上卖官鬻爵、连科举舞弊都做得出来的时候,你可曾想过自己是我亲爹?”

“叶崇,我娘在地下等了十五年了。”

“今天,我送你去跟她当面赔罪。”

话音刚落,我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一刀,干净利落地挑断了他的手筋脚腱!

“啊——!”

叶侍郎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血水迅速染红了满地的刨花。

旁边的王氏见状,疯了一样爬过来想抓我的脚踝,被旁边的玄机阁暗卫一脚踹飞出去三丈远,吐出一大口鲜血。

“赵山。”

谢无妄淡淡地吩咐道:

“传朕……传本阁主令。”

“叶侍郎府勾结外敌、买卖科举、谋害朝廷命妇,数罪并罚,判凌迟处死,即刻执行!”

“王氏与叶明珠,褫夺所有诰命与贵女身份,贬为官奴,发配宁古塔极寒之地,与披枷带锁的王莽日夜为奴,永世不得回京!”

“至于叶家宅邸及所有非法所得,悉数查抄,尽数归还本阁主夫人叶知秋名下!”

“属下遵命!”

整条长街上,三千玄机阁暗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无数的火把将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在叶侍郎凄厉绝望的惨叫声和王氏母女的哭嚎声中,几口早上刚打好的、散发着浓烈桐油味的薄皮棺材,被暗卫面无表情地抬了进来。

棺材盖大敞着,正好摆在叶家父女面前。

半个月后。

城南义庄的棺材铺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破旧昏暗的铺面被打通扩张,挂上了一块由当代大书法家亲笔题词、龙飞凤舞的金丝楠木巨匾——

京城里的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曾经那些嘲笑我是“短命盲婿冲喜弃妇”的世家权贵,如今恨不得踏破门槛,带着无数奇珍异宝来拜见新晋的一品护国夫人。

可惜,所有拜帖都被门口的玄机阁暗卫统统扔进了垃圾桶。

因为此时此刻,后院那间原本摆满百官木偶的密室里,正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阳光透过雕花木格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博古架上那些曾经满朝文武的紫檀木头人,如今全被换成了一对对雕刻精美、喜庆吉祥的送子娃娃和鸳鸯戏水。

我正靠在软榻上,手里剥着一颗冰镇葡萄,看着坐在窗前、正慢条斯理用小刀雕刻木头人的谢无妄。

“夫君。”

我吃了一颗葡萄,笑吟吟地凑过去:

“我爹和王氏他们上路好几天了,宁古塔那边传消息来,我那好舅舅王莽天天在雪地里拉纤,连牙齿都冻掉了呢。”

谢无妄手中的刻刀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冰冷的凤眸里此刻只倒映着我一个人的身影。

他放下木头人,自然而然地揽住我的腰,将我抱坐在他腿上,顺手拈起一颗葡萄喂到我嘴边:

“岳父大人的后事办得体面,娘子可还满意?”

“满意,极满意。”

我咬着葡萄,顺势搂住他的脖子,目光扫过桌上那个刚刚雕好、穿着一品命妇服的木娃娃,挑眉问:

“这又是个谁?你可别告诉我又把哪个尚书给削了。”

谢无妄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微微震动。

他握着我的手,引导着我的指尖抚摸过那个木娃娃的眉眼:

“不削别人。”

“这是为夫特意给娘子雕的。”

“从今往后,玄机阁一百零八把暗影刻刀,只听娘子一人的号令。”

“娘子想削谁的官,为夫就替你砍谁的头。”

窗外,江南的春雨沙沙作响,洗净了满城的铅华。

我看着眼前这个权倾天下却甘愿为我困在方寸院落里的男人,笑得眉眼弯弯,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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