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吧,家属要个交代,公司也得保住。”
纪承安将认错书推到乔穗面前。纸上写着,她私自拿走逝者遗物,愿意辞职并赔偿十万元。
她抬起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主管在看表,同事低着头,桌角那只装遗物的袋子已经空了。
上辈子她签了。
丈夫说会替她赔钱,转头拿走她的工作证,把她外婆送的仓库抵了出去。她发现他和继妹在一起,去要说法,他把她推进冷库外间,门从外面锁住。
她拍了一夜门。手机被丈夫拿走,她裹着红雨衣,抱紧胳膊,等门外的人回来。外婆的馄饨还在冰箱里,她答应第二天送过去。
临死前,纪承安隔着门说:“你认一次错,怎么就不能再认一次?”
笔压在手心,尖端硌得生疼。她再抬头,主管正催她签字。
“东西是我接的。”她嗓子发干,“送到哪一步,我要看交接记录。”
纪承安伸手按住纸:“你非要闹大?”
她把笔放下,朝门口喊:“请家属进来,我当面说。”
1 空袋子
主管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家属在休息室,情绪刚稳定一点。乔穗,你别刺激人家。”
乔穗的目光落在那只透明袋上。标签写着一枚银戒、一条围巾,下面是她的签名。她记得这次工作,老人去世,女儿在外地赶回来,要求把戒指和围巾带回家留作纪念。她在告别厅清点时,两件东西都在。
后来发生了什么,前世她一直没弄明白。纪承安说是她弄丢的,家属哭得站不稳,她愧疚得签了字。丈夫又劝她别给公司惹事,先辞职,他有收入,养得起。
此刻,纸上的赔偿数额和她记忆中一样。冷库外间的门、手掌拍在门板上的疼也一样清楚。
她摸到自己指甲,完好,右手虎口还有上周被纸箱划伤的浅痕。
“我负责接收,签名是我的。之后我交给谁,什么时候交的,请把原始记录调出来。”
纪承安坐在她旁边,膝盖在桌下碰了碰她。那是两人在外面约好的暗号:有话回家说。
她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主管说记录正在找,但家属已经投诉,再拖下去,公司信誉怎么办。她说自己愿意配合调查,认错书里的私拿和赔偿,现在不能签。
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一个中年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攥着纸巾,声音沙哑:“你们说还要多久?我爸身上最后的东西,就那么一点。”
乔穗站起来。她想说上辈子自己也被蒙在鼓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这位女士失去了父亲,和她说重生,能解决什么?
“对不起,东西是在我接收之后出的问题。我会把我经手的每一步说清。”
女人盯住她:“到底是谁拿的?”
“我现在不知道。”
纪承安赶紧站起来,扶住女人的胳膊,说公司一定负责。他把妻子写过的登记表翻出来,指出上面签名的位置。
“穗穗一向细心,可能太忙,忘记放哪儿了。您放心,真是她的责任,我们认。”
乔穗抬头看他。结婚三年,他总是在外面替她说话。客户嫌告别厅的花摆得不好,是他陪着解释;她加班到夜里,也是他骑车送热饭。她曾觉得自己嫁了个肯担事的人。
“你能替我认什么?”她问。
纪承安仍在笑,手却收回去了:“夫妻一体,咱们回家说。”
她拿出手机,给主管发书面消息,请公司保存交接原件和相关监控。主管说有规定,不能随便拍工作资料,她就请对方回复是否收到。手机很快亮起,只有两个字:收到。
家属仍站在门口,手中的纸巾揉成团。乔穗说出自己接收的时间、地点、交给谁,还说不确定的部分需要核实。女人听到她把东西交给二组后,立刻问二组的人在哪里。
二组主管被叫来,翻出工作单,说当时只接到围巾,没有看到戒指。
他说得很快。乔穗张口想辩,主管却让她暂停工作,先把胸牌交出来。
她把胸牌摘下,放在认错书上。
2 门口的哭声
乔穗被安排在家等调查结果,工资如何计算要等公司通知。
她不愿走,跟着家属到了服务大厅。家属姓何,女儿叫何静,年轻时在外地工作,老人病重后才赶回来。她一遍遍问,为什么最后清点时还有戒指,送出来就不见了。
乔穗把已知的经过讲给她听,何静听到一半,忽然推开她。
“你们都说自己不知道,我爸的东西难道长腿了?”
她推得不重,乔穗却撞到了桌角。旁边有人抬起手机拍,纪承安从后面追来,挡在两人中间,叫乔穗先回去。
她想起前世被逼着在家属面前下跪道歉,腿一软,伸手扶住桌子。
“何女士,我去找接手的人,当着您的面问。”
她拉住正往外走的二组主管,要求他当面说明。对方挣开她,袖子上的工牌被扯断。何静看见两人拉扯,情绪更激动,哭着问父亲的戒指是不是被他们拿去卖了。
服务大厅的人越来越多。纪承安叫保安过来,说妻子受了刺激,不适合留在这里。乔穗要去拦,保安让她先到休息区,别挡着通道。
她挣脱时,何静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角。何静愣了一下,把手机捡起来,眼泪掉得更凶。
乔穗站在原地,手还伸着。
“对不起,手机维修的钱我出。”
“我不要钱!我爸的东西呢?”
主管把她叫进办公室,给她一张暂停工作的通知,让她离开公司。通知上写明需配合调查,期间工资待遇按公司规定和后续核实结果处理。
她没签认错书,仍在通知回执上写下收到日期,并加了一句:对遗物私拿一事不认可,要求保全原始记录。
纪承安在门外等她,递来一杯热水。
“你看,事情本来能商量。你扯人家胳膊,何女士更恨你了。”
这句话有一半没说错。她急着找人,没顾上何静刚听完噩耗,连手机也摔坏。她掏出手机给何静发消息,询问维修费用,并再次道歉。对方没有回复。
“你先回家。”纪承安说,“我留下来帮你问。主管和二组都是熟人,总比你在这儿闹强。”
她望着丈夫手里的水,没接。
前世她就是这样回家的。晚上纪承安带回一盒蛋糕,说认错书公司已经收好,家属也不再追究。她问戒指在哪里,他说丢了就丢了,以后别干这一行。
“我自己等结果。”她说。
走出大厅,外婆打来电话。老人问她晚上回不回家,父亲带着继母和乔茜来了,说要给外婆买新冰箱。
乔穗站在台阶上,攥紧手机:“外婆,你先别签任何东西。”
“我眼睛还没花,知道看字。你爸说他欠了点钱,想找你商量。”
她突然想起前世那份仓库抵押。父亲曾拿着一份空白纸来找她,外婆在旁边劝,说德昌再混账,也是亲爹,总不能看他被债主堵门。
那时她刚失业,丈夫说可以用仓库短期周转,马上就能赎回。
她跑到路边拦车,手机里还传来外婆的声音:“你慢点,我给你留饭。”
3 仓库的门
外婆的冰箱没坏。
厨房里那台旧冰箱外壳有些发黄,门上贴着乔穗小时候画的太阳。继母沈丽琴把冰箱门打开,说密封条松了,电费多花不少,不如趁这个机会换新的。
乔德昌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委托书和几张贷款宣传单。
“你那个仓库空着也是空着,帮爸周转半年。你放心,我不卖。”
乔穗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碰笔。
仓库是外婆多年前买的临街小屋,原先堆杂货。她成年后,老人把它赠给她,办理了过户。小屋租给一家修伞修包的夫妻,租金不高,胜在稳定。父亲一直嫌这点钱不够看,说留着给女儿陪嫁。
“不抵押。”她说。
父亲的笑僵住:“我又没要你的房子,借个手续。”
“不借。”
乔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削好的苹果,轻声说:“姐,爸爸最近睡不着。你要不愿意,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别把话说这么死。”
乔穗看向她的耳朵。上面戴着一对小金耳钉,款式很像纪承安上个月拿给她看的那对。他说朋友托他带货,她嫌贵没买,丈夫便说以后给她挑更好的。
她不能凭一对耳钉就断定什么,收回目光,让父亲把欠款用途讲清。
乔德昌说是做生意亏了,债主月底就来。她问合同和欠条,父亲翻找一阵,只拿出两张催款截图,姓名、金额都被裁去了一部分。
外婆从厨房出来,把一盘热饺子放到桌上。
“先吃饭。德昌,你欠了多少,等穗穗看清再说。”
父亲不高兴:“妈,你也防我?”
老人没应,给每人拿碗。乔穗吃了两个,发现自己一直在抖,筷子夹不稳,干脆放下来。
她请周律师帮自己查房产登记及授权状态。她此前曾给纪承安办过一次短期授权,替她处理租赁合同续签;律师提醒她先确认授权期限和范围,仍有效的要按程序撤回并告知相关方。她也与租户核对,说明仓库产权没有变化,今后租约及租金事宜直接联系她本人。
外婆听见她说撤回授权,问纪承安是不是惹她生气了。她说两人要分开一段时间,具体缘由等调查清楚再讲。
乔德昌把筷子一摔:“夫妻吵架,拿家产防男人,你脑子进水了?”
她把委托书推回父亲面前:“我不签。你缺钱,可以拿自己的东西借。”
继母说房子写着外婆名字,父亲没法拿。她脱口而出:“那你们盯着我的干什么?”
饭桌安静了一会儿。外婆把一只煮破的饺子夹到自己碗里,说既然穗穗不愿意,这事就别再提。
父亲摔门走了。乔茜跟上去,临出门时回头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当晚乔穗没回婚房,借住在朋友邱敏家。她给纪承安发消息,说自己暂时分开住,离婚和财产事项请通过律师沟通。
丈夫回了一长串语音。她听完第一条,他说她受了刺激,别做傻事。他还说,今天下班去接外婆,给老人带了最爱吃的豆沙包。
乔穗立刻打电话给外婆。老人说包子收了,人已经走了,还说承安挺懂事,让她别把两口子的气撒到老人身上。
她靠在邱敏家的门后,等电话挂断,伸手把门反锁。
4 红色雨衣
邱敏在物业公司做文员,家里只有一间小客房。她把堆在床上的冬衣挪到柜顶,让乔穗先住,房租说好了每月分担,水电另算。
第二天早上,乔穗去公司取私人物品。主管让行政陪同,她的工作证已停用,不能独自进入工作区域。
柜子里有一件红色雨衣,是她常穿的。袋子里还放着几枚备用别针、一次性手套和一包没吃完的饼干。她一样样装进纸箱,看到最下面一张手写便条,是何静父亲生前留下的衣物说明:围巾让女儿带走,戒指留给孙女。
她把便条递给行政,请对方按公司流程收存。行政说必须登记,不能让她私自带走任何客户资料。她表示理解,请对方在清单上写明便条来源,并给自己一份收存凭据。
行政有些不耐烦:“你以前也没这么讲究。”
“以前没出过这样的事。”
她说完就后悔了。做这一行,别人家的最后一次告别都在眼前,平时也该讲究。她看着行政在清单上写字,发现自己前世只是被丈夫哄着,一句句承认,连这张便条有没有被留下,都没问过。
出门时,二组主管在走廊抽烟。她把纸箱放下,问他是否愿意一起核对当天的交接时间。
“你别再找我。”对方掐了烟,“你昨天扯我,家属拍的视频都传到群里了。我老婆问我是不是拿了死人东西,我怎么说?”
“我那天扯你不对,我道歉。该修的工牌我赔。戒指的事,我们一起查。”
他看她一眼,没接钱,说工牌是公司做的,不需要她赔。但他记得那天接东西时,袋口已经被人打开,具体谁动的,他没看见。
“你为什么不在会上说?”
“你老公说先别说,免得家属更激动。反正最后都会查。”
乔穗的手在纸箱边缘停住。她问他愿不愿意把这句写下来,对方立即摇头,说自己不想卷进夫妻的事。
她只请他将实际看到的交给公司调查人员,别因为谁劝就省略。对方含糊答应,转身走了。
她下楼时,纪承安发来消息:外婆早上摔了一跤,正在医院。
她把纸箱塞到前台,跑出大门。雨刚下起来,她没有拿伞,跑到路口时才发现红色雨衣还在箱里。
5 楼梯上的灯
外婆的伤不算轻,手腕骨折,需要固定。医生说老人还要观察有没有其他损伤,暂时不能急着回家。
乔穗赶到时,纪承安正站在病床边,给外婆剥橘子。老人看见她浑身湿透,先叫她去换衣服,又说自己下楼买菜没看清台阶,不怪谁。
乔德昌在旁边叹气:“昨晚你跟我吵完,妈一夜没睡。她心里装着你的事,才摔的。”
乔穗看向外婆。老人把橘子接过去,剥下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她想问父亲是不是又去找过,想问纪承安怎么知道老人摔了,最后先去问护士检查和用药情况。
回来时,乔茜也到了,拎着一袋换洗衣服。她把衣服挂好,抱怨楼道灯坏了几天,物业一直没来修。
邱敏赶到后问了地址,说她帮忙联系小区物业。她和乔穗走到楼道一端,压低声音:“你爸说是因为你们吵架才摔的,这话你别全往身上揽。但老人家一个人住,确实得商量以后怎么照顾。”
乔穗点头。她已经盘算好,请外婆搬去和自己住,仓库的租金加上她的积蓄,能撑一段时间。她回到病房,把想法说了。
外婆却摇头:“我住了几十年,楼下卖菜的都认得我。我手坏了,能找人搭把手,等好了我还回去。”
“楼道灯坏着,你再摔怎么办?”
“那就修灯。你把我弄到陌生地方,一天到晚盯着,我还不自在。”
乔穗急了:“你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父亲在旁边立刻接话:“你看,她现在连老人住哪儿都要管。”
外婆用完好的手拍了下床栏,让儿子闭嘴,又对外孙女说:“你有什么怕的,跟我讲。别替我定。”
乔穗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她能说什么?说自己死过,死前丈夫把她关在门后,父亲拿了房产证,继妹挽着丈夫的胳膊从门口走过?外婆会听,但不见得能信。
她只说了这一世发生的事:父亲要她抵押仓库,丈夫催她认下尚未查清的失窃,二组主管称丈夫让他不要说袋口打开过。外婆听完,问她证据在哪里。
“有一部分还在查。”
“那就查。房子是你的,你不签,谁也不能替你签。我的日子,先让我想想。”
乔穗坐下,帮老人把杯子放到左手边。纪承安去买饭,父亲跟着出去了,病房里只剩她们和邱敏。
外婆说,可以请钟点工做饭打扫,也可以在伤没好前住到附近的康复机构,费用自己出,但要先去看看,不能由谁一张嘴定下来。邱敏答应帮她联系几家,乔穗陪着比较。
傍晚,二组主管给她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向调查人员说明袋口被打开过,但公司要求不要再私下讨论。消息后面又跟了一句:我只能说我看见的,别把我拉进你们家事。
她回了个谢谢,把手机放下。
外婆叫她把橘子带走。她剥了一瓣塞进嘴里,很酸,老人看她皱眉,笑了一声。
6 戒指回来了
戒指是在三天后找到的。
公司给乔穗发来通知,说清点储物柜时,在二组暂存箱的夹层发现了戒指,已经请何静前来确认。她看完通知,立刻问围巾和戒指为何被分开,谁开过箱,调查报告能不能给她一份。
主管回复:物品已经找到,不要再扩大影响。
她到公司门口等何静,想当面道歉,也想赔手机。何静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纸袋,袋口折得很整齐。见到乔穗,她停了一下,没有像上次那样哭。
“东西拿回来了,谢谢你。”
“手机维修费呢?上次是我碰掉的。”
“修了三百六。”何静说完,看她掏手机,又补充,“不用你一个人赔。你们公司刚才给了我一张购物卡,我没要。”
乔穗坚持把自己的责任说清,请她提供付款方式。何静看了她一会儿,报了一个号码。她转过去,备注写着手机维修。
何静没有立刻走。她说自己刚才认领戒指时,发现上面的红绳换了。父亲住院时手指肿,把戒指取下来,穿在红绳上戴着。她记得绳结打在侧面,如今绳结在背后,颜色也新。
“我问他们,他们说可能是整理时换的。我不懂,你们会随便换吗?”
乔穗想了一下:“要看家属要求。当天我接收时,登记的是戒指和围巾,没写红绳。是我漏记了。”
她请何静把疑问向公司调查人员说明,并问能否陪同。何静犹豫后答应,两人回到大厅,行政说主管不在,只能代为记录。
当天下午,主管通知乔穗回去上班,说东西已找到,她不用再赔,也不必辞职。此前停工期间的工资按公司核定的方案补发。
她问调查结论是否能书面给到。主管说只是一场误会,双方都有疏忽,不必写得那么难看。她要求保留自己提出异议的记录,并核对工资。主管叹气,说她最近变得较真,纪承安夹在中间很难做。
乔穗回到工位,同事们跟她打招呼,声音比平时轻。她打开柜子,把红雨衣挂回去,口袋里摸出一张超市小票,是纪承安上个月买豆沙包的记录,背面写着:外婆说周日来吃饭。
她将小票放在桌上,正准备扔,手机响了。外婆说已经选好一家短期康复机构,出院后先住两周,自己付钱,乔穗周末有空再来,不必天天往返。
老人还说,纪承安一早带她去看过。
“他看着挺仔细,连厕所有没有扶手都问了。”
乔穗握着手机:“外婆,你决定前有没有跟别的人一起看?”
“邱敏陪我又去了一次。你就别担心了。”
她松了口气,又为自己刚才的语气难堪。外婆手腕受伤,仍替她想到周末不用奔波,她却上来就问有没有别人。
“对不起,我刚刚说急了。”
外婆嗯了一声:“你晚上回来吃饭,带点醋。”
7 错发的消息
乔穗回外婆家时,父亲正在客厅修灯。
邱敏已经联系物业换了楼道灯,乔德昌却拎着工具,说家里这盏也闪。他踩在椅子上,乔茜在下面扶着。见乔穗进门,妹妹伸手接醋,笑着问她工作恢复没有。
“恢复了。外婆呢?”
“在厨房煮粥。”
乔穗进去帮忙,老人用一只手拿锅,动作慢,她伸手接过。外婆说不用全抢,自己还能洗菜。两人挤在小厨房,外头父亲喊螺丝刀掉了,乔茜弯腰找。
外婆问:“你和承安谈过没有?”
“律师联系了。我要离婚。”
锅盖在老人手里碰了一下灶台。
“他打你了?”
乔穗想说上辈子的事,最后摇头:“这次没有。工作那件事,他让我认自己没做过的事。”
外婆沉默一会儿,说两口子过日子,不能只看这一件;可若她已经决定,老人也不能替她过。她听到这里,鼻子有些酸,把火调小。
吃饭时乔茜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朝外,乔穗瞥见一条消息:她还住邱敏那儿?别让她碰合同。
发送人的头像是纪承安常用的那张海边照片。
乔茜很快把手机扣住,解释是公司客户发错了。乔穗没有当场夺手机,等父亲和妹妹走后,她请外婆先休息,自己给丈夫发消息,问他和乔茜在谈什么合同。
纪承安打来电话,说妹妹帮他介绍客户,两人一直有工作往来。他反问乔穗,连妹妹收什么消息都要管?
“我的仓库和你们的客户有关系吗?”
“谁说是你的仓库?你现在看什么都像在害你。”
她没有继续争。第二天去找租户,问近来是否有人上门看房。修伞的夫妻说,有个自称乔小姐妹妹的人来过,问租约什么时候到期,又带了个男人站在门外拍照。
男人是谁,他们没见过正脸。乔穗请他们保留当时的来访消息,也告诉他们,现行租约仍有效,任何人要他们提前搬走,请先联系她。
丈夫那边,周律师发函确认离婚与授权撤回。纪承安收到后到邱敏家楼下等。她和朋友一起下楼,他手里拿着她常喝的豆浆,说要谈谈,脸上有明显的疲惫。
“戒指找到了,工资也补给你了。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把你和乔茜谈的合同说清。”
他把豆浆放到车顶,叹气说自己替乔茜联系一份业务,刚好用到仓库附近,怕妻子误会才没讲。她问什么业务,他说客户资料不能随便透露。
邱敏在旁边等,手机一直响,是物业那边催她回去。乔穗请丈夫把能证明的部分发给律师,不再站在楼下谈。
纪承安忽然握住她手腕,力气比她预想的大。她一挣,他立刻松开,豆浆从车顶滑下来,洒在他裤脚。
“我连你一句解释都不配听?”
她退后一步,摸了摸手腕。袖口在皮肤上勒出一道印子,过了一会儿便淡了。她让邱敏先去上班,自己乘车离开,途中给律师写下时间和经过。
8 何静的电话
何静再次联系乔穗,是在一个工作日的晚上。
她问有没有空见面,想请她帮忙看一张清单。乔穗答应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见,提前告诉主管,并说明不带走客户资料。
何静的父亲去世后,家里清点物品,发现一张此前付给纪承安的转款记录。纪承安告诉她,戒指可能遗失,想尽快找回来需要请人加急查监控,让她先付一笔费用。她那时不懂流程,怕东西找不回,转了两万元。
“他说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公司要按程序走,拖久了监控会没。”
乔穗捏住杯子:“这钱公司收到了吗?”
“我今天问了,他们说没这个收费。”
何静已经向公司投诉,也咨询了律师。她给乔穗看的是自己保存的转账和完整聊天,请她确认其中提到的时间是否与交接一致。乔穗只说自己经手的部分,其余请何静直接向调查人员和警方反映。
“我那天推了你,还以为你们合起来骗我。”何静说。
“你手机是我碰掉的,钱也该我赔。戒指的事,我也有登记不完整的责任。”
何静摇头,说自己不是来追究那三百六。她父亲的围巾是老人最后一个冬天自己挑的,戒指是母亲留下的,平时他总说要留给孙女。她当时一心想把东西找回来,纪承安说需要钱,她连问都没问。
两人坐了一会儿。服务员来收杯子,何静忽然问:“你丈夫知道那枚戒指找到了吗?”
“公司说当天已经通知家属,也通知了负责对接的人。”
“他第二天还说正在找,让我再等等。”
乔穗把时间记下,请何静自己确认后交给警方。她回家路上,胃里一直发紧。前世何静后来撤了投诉,她以为是丈夫赔钱解决;如今才知道,对方可能还额外付过钱。
她给纪承安打电话。他听到何静的名字,先否认收过钱,后来又说是客户自愿给的感谢费,已经打算退。
“我为什么要替你撒谎?”她问。
他沉默片刻:“我没让你撒谎。你以前不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她听见电话那头有女人的声音,很轻,叫了一声承安。她没听清是谁,丈夫很快挂断。
她把通话时间记下,没有把自己没听清的部分写成证据。
9 外婆的一篮菜
周末,乔穗陪外婆去看康复机构。
邱敏事先联系了两家,她们只挑交通方便的看。第一家走廊窄,轮椅经过时要侧身;第二家有空床,但伙食需要另付,老人试听了一节活动课,说老师说话太快,自己跟不上。
乔穗提醒她可以请护工上门,费用摊开算。外婆说还想回家住,乔穗没有再劝,当场与她商量怎么上楼、谁送饭、夜里有事找谁。邱敏建议装一个老人愿意用的呼叫装置,老人试了两次,嫌声音太大,又换了个音量小的。
签任何服务前,外婆都戴上老花镜,慢慢看收费单。乔穗坐在旁边,想替她翻页,老人用手背挡了一下。
“你去买点菜。晚上你爸他们来吃饭,我自己看。”
她在菜市场挑外婆爱吃的小青菜,碰到乔茜。妹妹挽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说话。男人把纸袋递给乔茜,侧过脸时,她认出是纪承安。
乔茜很快也看见了她,松开手,叫了一声姐姐。
纪承安却没躲,说只是碰巧一起买菜。纸袋里是两盒豆腐和一包面,他甚至拎起来给她看。
“你不信,我现在打给爸。”
乔穗闻见一股鱼腥味,身边卖鱼的摊主正冲洗台面。她让开两步,没有接丈夫递过来的袋子。
“你们不是说只有业务往来?”
乔茜说父亲昨晚让他们帮着置办,担心外婆康复,想做顿饭。纪承安随即点头,说他们只是提前碰上。
这个解释也许是真的。可乔穗看见妹妹手腕上戴着一条细银链,和自己上个月落在婚房抽屉里的很像。她问了一句,乔茜立刻缩手,说是在网上买的。
纪承安不耐烦:“一条链子能说明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猜?”
她没再问。青菜买好后,她请外婆自己选晚饭吃什么,把事讲了。老人说,乔茜是父亲再婚时带来的女儿,从小也叫过自己外婆,丈夫与妹妹是否越界,不能靠看见一条链子就定罪。
“你不想见他们,我让他们改天来。但你别替我把人全赶走。”
乔穗点头,陪老人准备饭。父亲来时拿了一篮菜,说女儿终于肯回家吃饭。纪承安坐在桌边,先给外婆夹鱼,鱼刺挑得干干净净。乔茜替老人盛汤,袖子滑下来,银链露出一截。
饭吃到一半,外婆说仓库的事已经决定,谁也不要劝。父亲放下筷子,声音高了些,说老人偏心,明明自己才是她儿子。
“房子是妈的,她愿意给谁就给谁。”乔穗说。
“她给你的时候,你还没嫁人。现在结婚了,凭什么不帮娘家?”
纪承安夹在中间劝,说岳父先吃饭,穗穗脾气倔,回头自己再说。乔穗把碗放下,问他准备替谁说。
他笑了一下:“你看,我说什么都不对。”
外婆听得头疼,拿勺子敲了敲碗,让父亲把声音放低。可父亲已经喝了酒,说起自己这些年多不容易,又说老人偏疼外孙女,连仓库租金都不给他一分。
乔穗忍不住回嘴。两人一句接一句,父亲站起来拍桌,碗翻了,汤溅在老人衣袖上。外婆一下没拿稳筷子,落到地上。
邻居听见声音来敲门,问是不是出事。乔穗站起来,忽然发现老人低着头,正用纸巾擦衣袖,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
她把父亲请出去。父亲骂她不孝,指着鼻子要继续说,被邱敏接电话赶来挡在门口。邻居们站在楼道里,老人抬头看见了,脸上挂不住,叫她们都回去。
门关上后,外婆对她说:“以后要吵出去吵。你舅舅家今天结婚,楼下的人都认识,明天不知怎么传。”
乔穗想解释,老人把湿衣服脱下来,拿给她放洗衣机。
她把衣服接过去。袖口沾了一小片汤,她先用水冲,再搓了几下。
10 不能替她做主
乔穗第二天请假,陪外婆去医院复查。
老人一路没说什么,等检查结果时,忽然问她小时候为什么不爱去父亲家。她想了很久,说父亲每次接她过去,都让她把好吃的先给乔茜。她若多吃一块蛋糕,父亲就说妹妹刚到家,让她懂事一些。
“我知道她没做错什么,可我也想吃。”
外婆把缴费单叠起来,塞进袋子。过了一会儿,她说自己那时候忙着摆摊,以为女儿离婚后让孩子跟着父亲还能多个照应,没问得那么细。
“你每次回来就说吃饱了,我还夸你不挑。”
乔穗低头看鞋尖。她不想让老人道歉,可话已经说出来,两人都停了一会儿。护士叫号时,外婆扶着她站起来,手腕上的固定带蹭到她的袖口。
回家后,她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写成一张单子,交给老人:仓库已经赠与并过户,现有租约到什么时候,父亲提出抵押,自己拒绝;纪承安让她签遗物认错书,何静称额外付过两万元,正在投诉和报案。
“后面的我还在查。你想知道就问我,我不想再在饭桌上吵。”
外婆戴上眼镜,看完,让她把那张纸放在抽屉里。她提起仓库租户说乔茜带人看房的事,老人听后给儿子打电话,让他下次来之前先说清楚要谈什么,别带着一群人堵门。
电话挂后,老人又说,自己的房子和存款将来怎么处理,会找律师咨询,不让子女替她预先分。乔穗说好,问要不要陪她去。
“你可以陪,但坐外头。我要问的话,你听着我不自在。”
她答应了。
另一边,公司派人来找她谈话。调查人员确认二组主管称袋口曾打开过,但监控未能完整覆盖暂存区,戒指何时离开袋子,还无法确定。纪承安收何静两万元的事,公司已请其说明,并配合公安机关调查。
主管劝乔穗:“戒指找到了,工资也给你补了。你若一定要公司写承认诬陷,领导恐怕不答应。”
“那就写实际情况。我的签名是接收时签的,后来交出去,不能把私拿写成我承认过。”
行政拿来新的书面说明,删去私拿的说法,写明目前证据不足以认定个人私拿,但登记存在不完整。乔穗看完,确认自己对红绳没有记录属实,签收了这份说明。
她走出办公室,纪承安在楼梯间等。工作服穿得整齐,手上却没有胸牌。他说公司让他暂时停职,让她满意了。
“何静给你的钱呢?”
“退了。”
“什么时候退的?”
他没回答。何静前一天才告诉她,款是在报案后退回的,对方是否还有其他要求,仍要调查。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钱?”他突然问,“客户家属天天哭,主管让我赶紧压下去,我替你把事扛了,你还把我推出来。”
乔穗看着他:“你让我签十万。”
“我后来不是说会替你赔?”
“钱从哪儿来?我的仓库?”
他抬手去抓她,她往后退,踩到楼梯边。纪承安停住,没有碰上。两个人隔着半层台阶看了片刻,他把手放下,走了。
乔穗扶住栏杆,等腿不抖了,才给邱敏打电话,让她下班后陪自己去拿婚房里的证件和衣服。
11 柜子里的照片
她们约在白天回婚房。
纪承安不在,屋里却有另一双拖鞋。邱敏先到卧室,发现衣柜挪了位置,乔穗的衣服被塞进最下层,外婆送的旧毛毯也压在纸箱底下。
她把自己的证件、工作笔记和衣服收起来,婚内共同购买的东西一件没搬。律师之前提醒过,争议财产先清点记录,别因抢拿让账更乱。
抽屉里那条银链不见了,盒子还在。她给丈夫发消息,问他有没有见过。纪承安回得很快:你妹妹拿去戴了,回头让她还。
她握着手机,坐到床边。乔茜那天说是自己买的,丈夫也说两人只是碰巧买菜。她并不需要靠出轨才能决定离婚,可每一次问,他们都能用她多疑把话堵回来。
邱敏在客厅叫她,说电视柜后面掉了一只相框。相框玻璃裂了,里面是乔穗和丈夫的结婚照。她拿起来,发现背面夹着另一张照片:乔茜靠在纪承安肩上,两人站在外婆仓库门口,背后停着一辆陌生的车。
照片的拍摄时间、人物关系都不能凭这张纸确定。她把它放回去,拍下自己发现的位置,问丈夫是否认识后面的车。纪承安很久没回。
乔穗去仓库找租户。修伞店的老板娘说,前几天有人拿一份复印件上门,自称即将接手仓库,让他们提前搬。她觉得不对,打电话给乔穗没打通,就没理。对方还留下一个电话号码,说今天会再来谈。
“你怎么没早点告诉我?”
“那天你在医院,电话不通。我想着明天再问,孩子又发烧,忙忘了。”
乔穗没有再追问,先请她把号码和来访时间提供给律师。她自己核对房屋登记,没有发现已完成的抵押或过户,但律师提醒,登记未变不等于没有人在申请或持伪造文件与第三方接触;需要向相关机构反映并保留材料。
下午,留电话号码的男人来了。乔穗与邱敏、租户都在场,男人拿出一份复印件,上面是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授权书,写着委托纪承安处理仓库抵押融资。
签名像她的字。她凑近看,日期却是她在医院陪外婆检查那天。她不能只凭自己没签就替机构做鉴定,请对方留下材料、说明来源。男人听出不对,说文件是纪承安和乔茜拿给他的,他负责介绍业务,原件没见过。
他不愿把复印件留下,只同意乔穗拍照,并表示会暂停洽谈,核实原件和本人意愿。周律师随后协助向有关机构书面说明争议,乔穗也报警,提交自己掌握的照片和材料。
那天晚上,乔茜终于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姐,我不想害你。”
12 妹妹借的伞
乔茜约她在外婆楼下说话。
天又下雨了,妹妹撑着一把透明伞,边缘有一处破洞。小时候下雨,乔穗常把伞往妹妹那边偏,自己的半边肩膀湿透。父亲见了会夸她懂事,继母也会给她多盛一碗汤。
现在乔茜把伞往她这边挪了挪。她没进去,站在屋檐下听。
“承安说你们早就没感情了,离婚只是时间问题。他说仓库你同意拿来周转,手续让他办,我才帮忙介绍人。”
“签名谁写的?”
“我不知道。”
乔穗把授权书照片给她看。妹妹看了一眼,眼睛红了,说身份证复印件是自己从父亲那里拿的,父亲说姐姐愿意帮忙。至于上面的签名,纪承安拿来时已经有了。
“爸知道你们的关系?”
乔茜沉默很久,点了头。
楼道里有人搬东西,箱子碰到墙,发出闷响。乔穗忽然想笑。父亲饭桌上骂她不帮娘家,丈夫在中间说回头再劝,他们早就在同一边商量她的仓库。
“你什么时候跟他在一起的?”
“去年。”
去年外婆住院做小手术,她连续陪了几天,丈夫替她送饭,妹妹也来帮过忙。两个人在走廊轮流买水,她当时还说,有他们在真好。
乔茜说自己原本想告诉她,纪承安一直不让,说等离婚办完,免得家里难堪。后来父亲欠了钱,需要借款,丈夫说仓库闲着,只要周转过来就还。
“我知道你生气。你打我一顿都行,别让爸知道我把这些告诉你。”
乔穗看着她,手抬了一下,又放下。她想起小时候妹妹发烧,自己把攒的钱拿去买药;也想起上辈子冷库门外,妹妹的影子从门缝里晃过去,听见她喊,脚步却没停。
那是前世的事。眼前的乔茜是否已经做了同样的事,她不能拿死人记忆替活人定罪。
“你自己去跟警方说。”
“我怕。”
“我也怕。”乔穗说,“可你手里拿过我的证件,带人去看过仓库。你说不知道的地方,就交给他们查。”
妹妹抓住她衣袖,说愿意把和纪承安的聊天交出来,但有些私人内容不想让外婆知道。她让对方直接交给警方,不必先发给自己;具体隐私如何保护,也请办案人员说明。
乔茜走后,乔穗上楼。外婆正在择菜,看见她衣袖湿了,拿毛巾给她。她把妹妹承认与丈夫交往、拿过证件的事说了,老人手里的菜叶掉到盆外。
“你爸也知道?”
她点头。
外婆坐了很久,问她吃饭没有。她摇头,老人要起身做面,被她按住。她去厨房打鸡蛋,打坏一个,蛋壳落进碗里,捞了半天才捞出来。
饭端上桌,外婆吃了两口,忽然说:“你娘以前跟我说过,怕你太肯让人。”
乔穗手里的筷子停住。母亲去世多年,她记不清最后一次见母亲时说过什么,只记得母亲让她把冷掉的包子热热再吃。
她把碗往老人那边推:“面要坨了。”
13 谁拿过原件
警方联系乔穗,核实她的证件复印件和授权材料。
她把自己曾给丈夫的租赁授权带过去。那份授权有限定事项和期限,允许他代为联系租户、办理续签,不包括抵押和借款。她已经书面撤回,并按律师建议通知了相关方。
另有一份送到业务介绍人手里的复印件,签名和日期均有争议。办案人员要求她说明签字习惯和相关时间,再调查原件形成与流转。她只讲自己知道的:当天陪外婆检查,未签抵押授权;身份证复印件以前放在婚房抽屉,后来发现有人拿过。
她不知道原件在哪里。
几天后,业务介绍人又找到周律师,说纪承安拿过原件给他看,后来以需要补材料为由收走。他保存的只有复印件和约见记录。乔茜也提交了自己与纪承安的部分聊天,说明身份证复印件由她从父亲处取来,具体签名何时写上,她没有亲眼看见。
父亲承认给过乔茜证件复印件,却说只是为了核对仓库地址。他骂女儿胳膊肘往外拐,又骂继女多嘴,随后给外婆打电话,说自己一辈子被两个孩子折腾。
外婆把电话放在桌上,等他骂完才说:“你缺多少钱,写清楚,借给谁,谁来还。别拿穗穗的房子做主。”
父亲说老人连亲儿子都不认,挂断了。
那晚乔穗加班,布置第二天的告别厅。逝者的家人带来一件旧外套,口袋里有一枚褪色纽扣。女儿说父亲常把纽扣攥在手里,说是她小时候给他买的衬衫上掉下来的,麻烦工作人员帮忙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乔穗把纽扣装进透明的小袋,逐项登记,请家属核对。家属看完,说外套也想带回去,不留下。
她重新修改清单,让家属再次确认,才把东西交还。主管从门口看了一眼,说这回仔细多了。
她没答。把每样东西交清楚,本来就是工作,不需要出过事才会做。
交班前,同事小梅找到她。何静父亲那次告别,小梅负责外围,曾看见纪承安进过暂存室。她以为业务经理去取资料,没太在意。戒指找到后,主管问过她,她只说有人进去,没说是谁。
“我怕说错。他当时背对着我,我后来才看清衣服,不能保证一直是他。”
乔穗请她把能确定和不能确定的分开说,交给警方或调查人员。小梅问,说了会不会丢工作。她答不上来,只能陪她找公司调查联系人,把顾虑写进去,要求不要在无关群里传播个人信息。
小梅最后决定说明。出来时她很紧张,问乔穗有没有水。乔穗递给她,小梅喝了半瓶,忽然骂了一句:“这破事,害得我这几天都睡不着。”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太大,两人看了看走廊,又一起笑了。笑声很短,笑完各自去换衣服。
14 退回去的两万元
何静把报案回执发给了乔穗。
警方正在核实两万元的性质及去向:究竟是合法服务费用、自愿赠与,还是以虚假理由取得,需要结合完整聊天、公司收费项目、经手人的说明与资金记录调查。纪承安退了款,也不意味着所有问题自动消失。
乔穗问她,是否介意公司调查人员联系核实。何静说可以,但不愿再接纪承安的私人电话。他一天打了三次,说自己已经道歉,希望她撤掉投诉。
“我爸没了,他拿我着急当生意。现在他说退钱就完了?”
公司之后给纪承安发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理由以其查明的违规收取客户费用及公司规定为依据,具体劳动争议仍可依法处理。乔穗没有参与决定。她只收到行政通知,工作对接换了人,过去由纪承安保存的部分项目资料已经移交。
她在整理告别厅器材时,发现自己的旧笔记被人从柜里拿出来,放在最上层。翻到那次遗物清单,原先夹在里面的便条不见了。她当即请行政核对先前收存记录,行政查过,说便条已经作为调查材料封存,给她看了登记编号。
她这才想起,是自己那天亲手交出去的。她向行政道歉,行政摆手,说最近大家都紧张。
下班后,纪承安在公司外面等她,把一张银行卡放在长椅上,说何静的钱已经退了,自己还把婚内共同存款的一部分转进去,先给她用。
“你找律师、租房,都要钱。穗穗,咱们别闹成仇人。”
她没拿卡,问里面是多少钱、从哪个账户转的,是否有交易记录。丈夫苦笑,说她现在跟自己说话句句离不开钱。
“以前我给你买早餐,你也要看小票?”
以前她确实没看。他每次记得她爱喝什么,自己过敏时带药,母亲忌日陪她去墓园。她把这些记得很牢,每次他发火,她就拿出来压住不快。
“你要分财产,发给律师。”她说。
纪承安抬头,眼睛发红,说自己与乔茜的事是错了,但没有想拿仓库不还。父亲欠钱,被人催得急,他只是想帮忙。授权书上的字,也许是乔德昌让人写的,他没看出来。
“那你就把钱从哪儿来、文件谁交你的,告诉警方。”
“你一定要把你爸也送进去?”
“谁做了什么,谁去说。”
他忽然把银行卡收回去,骂她现在连一句软话都没有。她往公司门口走,保安站在灯下,她一直走到有人能看见的地方,才拿手机叫车。
上车后,她给外婆打电话。老人正和钟点工包馄饨,问她吃不吃。她说去吃,老人叫她带一把小葱。
15 父亲的借款
乔德昌找上门,是因为外婆拒绝替他卖房还钱。
他拿来一叠纸,最上面是借款合同,金额比先前截图上的大得多。借款人是他自己,签字也是他本人,债主已经催到家里。外婆把纸看完,让他先坐下,说可以帮着找律师核查真实债务,但不会把自己的房子或外孙女的仓库押出去。
父亲盯着她:“你就看着我被人逼死?”
“欠多少,按合同和实际转款核。该还要还。你要卖你自己的车,我陪你去问价。”
他不答应,说车是跑业务用的,卖了以后拿什么赚钱。乔穗坐在旁边,提醒他有几笔利息写得不清,可以先请律师核实。父亲却把合同抽回去,骂她只会说风凉话。
“你那个仓库一个月才收几个钱?抵一下就能救命,你守着有什么用!”
外婆把茶杯放下,茶水洒到桌上。乔穗拿纸擦,父亲看着她,忽然说起她小时候发高烧,自己抱她去医院,整整一夜没合眼。
她记得。那天外面下大雨,父亲的外套盖在她身上,自己淋透了。她后来每次想拒绝他,都会想起那个晚上。
“你救过我,我记得。”她说,“我可以陪你核债,也可以在自己能承担的范围内帮你找工作。仓库不借。”
父亲把椅子踢开。
“你妈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你养大。你现在就拿这么点恩情打发我?”
“我小时候主要跟外婆住。”
他说她记仇。她没再争那几年谁交过多少学费,拿出律师的电话写给他。父亲不接,转身就走,门关得很响,外婆吓了一跳。
乔穗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老人坐了会儿,说父亲确实给过生活费,也确实常常晚交;这些年她替儿子说过不少好话。乔穗要说过去了,老人摇头。
“我说过的话,我认。你不用替我圆。”
第二天,父亲到乔穗单位门口堵她,大声说女儿有仓库却不肯救爹,还说她在殡仪公司偷过死人的戒指,连丧主都要赔钱。
同事有人听见了。小梅把门关上,请他不要影响工作,他就在门外打电话,说自己女儿心狠。乔穗出去时,他举着手机对着她,说要让亲戚看看。
她请他停止拍摄和散布未经证实的信息,叫来保安,并保留现场情况。父亲骂她连亲爹都报警,她没有和他拉扯,让律师协助处理名誉侵害及骚扰的后续问题。
公司主管找她谈,说家事影响到单位,希望她考虑换岗位。她问能否明确换岗原因与待遇,对方说暂时还没定,让她回去等通知。
她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小梅给她留了一瓶水,瓶盖拧松了。她喝了一口,喉咙还是干。
16 不给他签
工作岗位最终调整了。
公司将她调离告别厅,安排到后勤整理物资,工资少了一截。书面通知写着工作需要,没有把客户遗物失窃归责于她。乔穗与律师核对后提出异议,要求说明调岗依据与待遇变化,双方未谈拢,她申请劳动争议处理。
这不是一条立刻能有结果的路。她白天整理物资,晚上接一些会场布置的零工。邱敏帮她找过一次,但对方临时加活,她从早忙到晚,只拿到约好的钱,没有加费。
“下回先问清楚。”邱敏说。
“我问了。他说不忙,结果搬东西的人少。”
“那下回写清楚,搬运算不算。”
她回到住处,把零工时间和费用记进本子。外婆打电话来,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又说乔茜找过自己,承认和纪承安的事,哭着说父亲欠的钱自己也帮忙还。
“她说她已经把知道的交给警方。”老人停了停,“她问以后还能不能来。我说你是我的外孙女,她也是小时候叫过我外婆的孩子,但你的房子,她不能碰。她做过的事也要自己承担。”
乔穗握着电话,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撞在门槛上。她听见外婆咳嗽,问钟点工明天来不来。
“来。你别总问这个,我记着呢。”
电话挂掉,她坐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几天后,外婆请律师核过父亲的借款材料,决定从自己可支配的钱里借给他一笔,养老和看病的钱另外留着。她将借条给乔穗看,约定了归还期限,又笑着说,愿不愿意借,终究是她自己的事。
刑事调查中,警方找到一份与仓库授权有关的原件,并结合相关人员陈述和其他材料核验。纪承安起初说签名是妻子本人写的,后来承认自己知道她没有同意抵押,却说文件是乔茜交给他的。乔茜承认拿过身份证复印件、联络过业务介绍人,否认亲手签名。乔德昌承认要求两人想办法筹钱,但否认授意伪造。
三人的说法不一致,不能凭谁先开口就认定全貌。周律师告诉乔穗,签名真伪和每个人知道什么,要看鉴定及其他证据。由于介绍人在核实本人意愿后暂停了业务,仓库未发生抵押,是否构成犯罪、如何认定,仍须依法调查。
与此同时,何静的案子有了进展。公司内部调查记录、完整聊天和收退款凭据显示,纪承安以加急查找为由要求何静付费,却没有实际安排所称的付费服务。纪承安解释自己只是先代收,准备请人帮忙,后来没用上就退了。警方继续核实资金使用和当时沟通。
乔穗去做笔录,讲到丈夫让她认错时,办案人员问她是否亲眼看见他拿戒指。
“没有。”
“那你知道是谁拿的?”
“不知道。”
她说完,心里像堵着一块东西。前世她把这一切都算在丈夫头上,今生他确实收了何静的钱,也确实逼她签,可戒指究竟是谁挪的,她仍然没有亲眼看见。
她不能把猜测填进去。
笔录做完,她走到门口,收到何静发来的消息:我爸的围巾洗好了,孩子说冬天想戴。
她回了一个好,停了停,又说天冷,记得给孩子系紧些。
17 那份撤诉书
劳动争议有了结果。公司在调岗依据和程序方面与她达成调解,补足部分待遇差额,双方协商解除劳动关系。乔穗拿到协议时,心里并没有多高兴。
她喜欢告别厅的工作。每一场仪式结束,家属把花带走、把照片收好,她总会再检查一遍角落,怕有东西落下。她在这里做了五年,从整理椅子到独立布置,记住过许多人最后留给家人的一句话。
主管递给她一张工作证明,说以后若有合适岗位,可以重新联系。她接过来,说谢谢,又问公司能否把之前更正过的调查说明一并盖章给她。
主管看了她半天,最后叫行政去复印。
离开公司那天,小梅给她送了一只保温杯,说后勤仓库清点出来的闲置品,公司允许员工领取。杯身上有一道浅划痕,不影响用。
“你找着新工作告诉我,我也想换。”
“这边不是刚给你加了钱?”
“加钱也累啊。”小梅把她的红雨衣塞进纸箱,“你先走,我还要上班,别搞得像告别会。”
乔穗抱着箱子下楼,门口那排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她把保温杯放在最上面,杯盖松了,拧紧时才发现里面装了两颗糖。
纪承安的律师随后联系周律师,提出离婚方案。丈夫愿意返还部分共同存款,并承担此前给何静退还的钱,但要求乔穗出具谅解,承认仓库授权是夫妻之间的误会。
她看完方案,问律师:“如果我拿回这些钱,能不能先还邱敏?”
“属于你应得的,可以谈。但说明必须真实。你没有同意的事,不能为了尽快拿钱写同意。”
她想起自己目前的余额。外婆不需要她承担全部照护费,但她答应分担的那部分还没付;租房和找工作也要钱。她给邱敏发消息,说明可能晚一个月还借款。邱敏回:先找饭吃,利息请我吃火锅。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律师:“共同财产按凭据分。那个说明不签。”
纪承安后来约她见面,说自己可以把车留给她。车是婚后买的,还欠着贷款。周律师先核余额和车辆价值,提醒她接手意味着承担相应负担。她算完,选择由双方按实际情况分割,不拿车。
丈夫坐在桌对面,脸比从前瘦了些,嘴边起了一块皮。他说自己只是想帮父亲,没想到授权书会出事;何静的钱是他一时糊涂,已经退了。
“你总说自己吃过苦,怎么就不能体谅我?”
乔穗把调解方案翻到最后一页。前世她听见他在冷库外说话时,还以为只要答应把仓库交出去,他就会放她出来。她那时甚至想过,只要活着,什么都不要了。
现在桌上有灯、有律师,门开着。她把笔放回文件夹。
“离婚的事照程序谈。你要说明什么,去跟调查人员讲。”
纪承安突然站起来,膝盖撞到桌子。水杯晃了晃,没有倒。周律师请他坐下,他盯着乔穗几秒,拿起外套走了。
她等他走远,才发现后背全是汗。邱敏在楼下接她,见她脸色不好,问要不要回去拿药。她说不用,只想先吃点热的。
两人找了一家小面馆。面上得快,她吃了两口,胃里才慢慢暖起来。
乔茜来找她时,带了一只纸袋。
里面是那条银链和一张购买记录。链子确实是乔穗的,纪承安从婚房抽屉拿出来送给她。乔茜说自己当初以为是新买的,后来知道来源,却不敢还。
“我怕你问。”
乔穗把链子取出来,搭扣坏了,末端少了一个小环。妹妹说可以赔,她摇头,让对方先把记录交给律师,财物如何返还写清。
“姐,我跟他已经断了。爸骂我,说我把他也害了。”
“你拿过我的证件,带人去看仓库。他骂你和你做过什么,是两件事。”
乔茜咬住嘴唇,突然说:“你以为我想这样?小时候爸每次看见你,都说你像你妈,聪明,读书好。我想跟你一样,他就叫我别学你,说你脾气倔。”
乔穗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父亲更疼妹妹,给妹妹买新衣,叫自己穿旧的。原来父亲也拿她去压过另一个孩子。她想起妹妹在学校考了第二名,父亲说她要是有姐姐一半用功就好了。那天妹妹回家把奖状揉了,她还笑妹妹输不起。
她拿过纸袋,问:“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有什么用?你每次都说爸是为我好。”
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有人在搬快递,一箱一箱摞上推车,推车轮子卡住,快递员骂了声脏话,用脚踢开石子。
乔穗说:“那时候我不该替他说话。”
乔茜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可你拿我的东西,替他去办抵押,我也不能替你瞒。”
妹妹哭着点头,说已经把能交的都交了。她问姐姐以后还能不能见面,乔穗没有立刻答。她们一起长大,彼此借过伞,也彼此藏过话。她现在只想让对方先离开,自己把这一天过完。
“过段时间再说。”
乔茜走后,外婆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回来吃晚饭。她说今天不去,想自己待着。老人答应了,又说锅里炖了汤,明天有空可以来拿。
她把银链收进盒子,没急着修。
18 留一颗纽扣
案件审理持续了近一年。
仓库授权的原件经鉴定,签名并非乔穗本人所写。结合身份证复印件来源、业务介绍人的证言和依法取得的沟通材料,法院认定纪承安明知乔穗不同意,仍使用伪造授权试图办理融资;相关行为及何静款项一案一并依法审理,最终判处实刑。乔茜因参与使用相关材料承担相应法律责任,考虑其主动交代等情节,处罚与纪承安不同。乔德昌提出筹款、提供复印件并施压,但对是否参与伪造及构成何种犯罪,调查未取得足够证据,未因他是父亲就一并定罪。
乔穗去听判时,何静也到了。两人在门口碰见,何静说父亲的围巾孩子冬天戴过一次,回家以后认真叠好,放进了柜子。
“她还问我,爷爷现在冷不冷。”
乔穗不知道怎么答。何静也没有等她答,抬头看了看门上的号码,说该进去了。
庭上,纪承安仍坚持自己没有拿戒指。相关材料能够证明他以虚假加急服务收取何静款项,却不能确定他就是挪动戒指的人;这一点没有被写进对他的犯罪认定。乔穗听见时,手指慢慢松开。
她曾盼着每件事都有明确答案。戒指最后由谁从袋子里拿出、为什么换了红绳,至今没有查清。她能做的是承认自己登记不完整,赔偿手机损失,也向公司要求修正不实的认错记录。
判决生效后,纪承安家人找她谈离婚财产和谅解。她接受依法属于自己的部分,也同意核对丈夫实际偿还的共同借款;对要求她写“同意抵押”的文字,仍旧拒绝。离婚诉讼后来依双方关系及财产证据处理,她婚前取得的仓库产权没有转移,婚内租金收益及共同债务按查明情况分别核算。
乔茜通过律师退还银链和一笔应由她承担的款项。乔穗签收时,链子已经修好了,搭扣换成了新的。她问费用多少,律师说对方没有要求她付。
她把链子放回盒里,连同收据一起带走。
外婆那笔借给父亲的钱,还回了一部分。剩下的按借条慢慢还,能否还完,谁也不敢保证。老人每次收到转款,都记在小本上,月底拿给乔穗看,又怕她看得太多,说这是自己的事。
“我就是给你看看,没叫你替我催。”
“知道。”
乔穗后来到另一家殡仪服务机构应聘。对方问她为什么离开原单位,也问过遗物争议。她拿出更正后的书面说明,如实讲自己登记疏漏、被要求签认错书以及后续调查结果。面试官没有当场录用,请她等通知。
她回去后接着投简历,做零工,给邱敏还钱。两周后,新机构请她试岗,工资比以前略低,试用期需要由师傅带着。
第一天,她跟师傅布置一间小小的告别厅。家属送来一件旧外套,说父亲最爱穿,领口的纽扣掉了,来不及找同样的,能不能别一枚普通的上去。
师傅把针线盒递给她。她先问家属,要不要保留原来的线头,纽扣别好后衣服是带走还是留下。对方说衣服带回去,线头也留着。
乔穗把外套铺平,挑出一枚颜色接近的纽扣,用线轻轻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