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剔骨匣
万魔渊的风刮了三百年,今天终于停了。
石门往两边挪开的时候,我正靠着岩壁,把那柄锈了半截的剑从石缝里拔出来。光照进来,我眯了好一会儿眼,才看清门外站着的人。
师尊谢晚吟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十二座主峰的峰主。山道两边站满了新弟子,大概是来迎我的。
三百年没见,她一点没变。
"恭迎云师兄出渊——"
弟子们齐声喊,喊得很整齐。可我刚走近两步,前排几个女弟子就悄悄往后退了退,有人抬起袖子掩住了鼻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麻衣早烂成了布条,胸口七个窟窿结着紫黑的痂,右边袖管空荡荡的。身上是什么味道,我自己早就闻不出来了。
"云舟。"谢晚吟开口,"苦了你了。"
我的嗓子被魔火燎坏了,说话像破风箱:"弟子幸不辱命。魔眼暂封,眼下无碍。"
说完我往外迈步。
台阶是暖玉铺的,踩上去是温的。三百年来,我脚底下踩的不是碎石就是血泥,这一下暖得我差点站不稳。
我想回听竹峰,想喝一口后山的泉水,想换身干净衣服,好好睡一觉。就这么点念想,在渊底撑了我三百年。
渊底没有日夜。我在岩壁上刻线记日子,一天一道,十道一捆。刻满一面墙,就换一面。后来墙不够用了,我就刻得小一点。
饿了,吃岩缝里长的一种灰苔,又苦又涩。渴了,舔石壁上渗出来的水,那水带着煞气,喝一口,喉咙要烧半天。
我最常想起的,是十岁那年,师尊在凌云峰顶教我第一式剑。
那天风很大,我握不稳剑,她就站在我身后,握着我的手腕,一点一点带我把剑递出去。她说:"舟儿,剑是用来护人的。你护住身后的人,他们才会站在你身后。"
我记了很多年。进渊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
最难熬的不是疼,是静。静得久了,我就自己跟自己说话,说宗门里的事。说师尊教我的第一式剑,说小师妹第一次御剑摔进荷花池,说后山那眼泉夏天有多凉。说着说着,就又能撑一个月。
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渊底很静的时候,我能听见脚下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跳,一下,一下,像心跳。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自己的。
第二步还没落下,一把剑横在了我胸前。
握剑的是宋知微,我的小师妹。她入门那年才七岁,是我抱上山的,第一套吐纳口诀也是我手把手教的。
那年山下闹饥荒,她蹲在山门外的石狮子底下,饿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把她裹在外袍里背上山,一路上她攥着我的衣领不撒手。后来她怕黑,夜里总要偷偷跑来听竹峰,缩在我屋子的门槛上睡。我就点一盏灯,在旁边打坐,守她到天亮。
如今她已经是东荒有名的剑仙了。她没看我的脸,也没看我的袖子,只说:"师兄身上煞气太重,别往前走了,会冲撞顾师弟。"
我这才注意到,谢晚吟身边还站着一个白衣少年。
他身上穿的是首座弟子才能穿的冰蚕道袍。腰上挂着的那把剑我认得,叫斩星,是我温养了五百年的本命剑。
我看向它的时候,斩星在鞘里响了一声,剑身往外顶了半寸,像是要挣脱什么。
少年脸色微变,伸手把剑柄死死按住。他的手背很白,白得不太正常,上面散着几点细小的红斑,像被针扎过。
谢晚吟瞥了那把剑一眼,淡淡道:"斩星认旧主,过些日子就好了。"
她说得很快,像是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遍。
少年往她身后躲了躲,声音很轻:"师尊,师姐,别因为我和大师兄闹得不愉快。大师兄受了这么多苦,我心脉的事,再拖几年也没关系的。"
谢晚吟摸了摸他的头:"不用你委屈。"
这个动作我很熟悉。三百年前,她也这样摸过我的头。
那是渊口溃败的第七天。诸峰的人都退回了山门,只剩我一个人还站在渊边。她亲自下山来找我,摸了摸我的头,说:"舟儿,结阵需要一个阵枢,只有无垢剑体撑得住。为师知道这是苦差事。"
她又说:"等你出来,听竹峰还是你的,首座还是你的。为师亲自给你接风。"
我说好,然后转身进了渊。
那时候我还年轻,以为一句承诺,就是一辈子。
她转过来看我,脸上的温和一下就没了。
石案上浮起一只白玉匣子。我在渊底见过太多刑具,一眼就认出那是剔骨用的。
"景安是九阳仙脉,宗门千年才出一个。"谢晚吟说,"只是心脉缺一口纯阳之气,扛不住金丹雷劫。"
"你在渊底泡了三百年,道基已经毁了,此生再难寸进,剩下的寿数不过几十年。"她顿了顿,"但你心口那根剑骨,还是干净的。无垢剑骨里养着一口先天纯阳剑气,正好补他心脉所缺。"
山风吹过来,有点冷。
"师尊的意思是?"
"剔出来,给景安。"她说得很平常,像在安排一件杂务,"后山给你辟一处洞府,拨两个童子伺候,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没有人说话。峰主们有的看天,有的看地。
只有站在最边上的一个老人动了动。他是藏经阁的周执事,三百年前就已经很老了,如今背驼得更厉害。我小时候常去藏经阁偷看剑谱,他从来只当没看见。
"掌教,"他的声音不大,"云舟刚出来,身子还虚着。剔骨的事,是不是缓几天……"
谢晚吟看了他一眼。
周执事就不说话了,低下了头。可他是这满山的人里,唯一替我开过口的。
宋知微皱了皱眉:"师兄,你还犹豫什么?顾师弟入门三年,替宗门寻回两处福地。你的剑骨留着也是带进棺材,给了他,还能成全一桩仙缘。"
我笑了一声,扯得肺疼,咳出一口黑血。
"三百年前诸峰溃退,是谁在渊口守了七天七夜,给你们争来结阵的时间?"
谢晚吟说:"是你。"
我看向宋知微:"我进渊前十年,你不听劝,非要强渡金丹雷劫,走火入魔。是谁剖了半颗剑魄,替你洗的灵台?"
她脸色变了,把视线移开。
"我进渊前那年冬天,宗门灵石见底,护山大阵眼看要撑不住。是谁一个人下魔域,抢回来三条灵脉?"
我指了指脚下的暖玉台阶,又指了指她们身上的羽衣。
"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那三条灵脉养出来的?"
"我爬出来了。你们没问一句冷不冷,饿不饿。第一件事,是要挖我的骨头。"
山道两边的弟子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在小声议论。
我看见谢晚吟按在玉匣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台阶两边的弟子。那一眼很短,短到大概只有我注意到了。
我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能在几百个弟子面前,收回掌教说出口的话。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一股威压从天上压下来。我左膝一软,跪进了碎石里,听见膝盖骨裂开的声音。
"放肆。"她低头看着我,"你为宗门做的,都是首座弟子分内的事。宗门养你,传你道法,你还觉得委屈?今天这骨头,你自己交,还能留点体面。"
顾景安站在她身后,冲我无声地动了动嘴。
我看清了。他说的是:你的剑是我的,骨头也是我的。
我在渊底待了三百年,一直以为最毒的东西在地底下。
原来不是。
"好。"我撑着地,慢慢抬起左手,"不用劳烦师尊。"
然后我把手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第2章 坠渊
血一下就涌了出来,是热的。
宋知微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三步。谢晚吟喝道:"你做什么?住手!"
我没理她们。手指在胸腔里摸索,碰到了那截东西。它是温的,贴着我的心跳了五百年。我扣住它,往外拔。
疼,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我咬着牙,一点一点把它拽了出来。
金色的,一尺来长,像一截被月光泡过的玉。
顾景安的眼睛亮了,往前走了一步:"师尊,真的是无垢剑骨……"
谢晚吟抬手掐了摄物诀。
我五指收紧。
剑骨在我掌心碎了,碎成一捧金粉。山风一吹,全撒在了台阶上,和泥混在一起。
四下安静了。
顾景安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挤出一句:"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腰间那块首座玉佩扯下来,扔在地上,"谢晚吟,你收我入门,传我一法。我还你三百年镇渊,三条灵脉,满门平安。够了。"
"从今天起,我跟天衍宗再没有关系。"
谢晚吟的剑出鞘了。
化神修士的剑意压下来,天都暗了一层。我知道这一剑我接不住。
可剑还没落下,地先动了。
整座山开始摇晃,台阶一级一级裂开。身后的深渊里传出闷雷一样的响动,黑色的煞气从石缝里往外冒,越冒越多。
"大阵怎么回事?"有峰主在喊,"阵纹在碎!"
谢晚吟一剑劈偏,回头看向深渊:"阵眼不是刚加固过吗?"
我笑出了声。
"你们加固的,是外面那层符箓。"我说,"真正的阵眼,两百多年前就被煞气蚀烂了。这些年它靠什么撑着,你猜猜?"
她看着我心口那个还在冒血的窟窿,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每逢月圆,煞气暴涨,我就割开心口,把血喂进阵眼。三百年,一个月都没落下。
现在血流干了,骨头也碎了。
深渊底下传来第一声吼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共九声。
我在渊底听了三百年,知道那是什么。
天彻底黑了。魔气冲上来的那一瞬间,外门弟子倒了一大片。宋知微挡在顾景安身前,被震飞出去十几丈。顾景安缩在台阶底下,一动不敢动。
"云舟!"谢晚吟回头喊我,"回来!先把阵稳住,我不罚你了!"
我站在深渊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你们的太平日子,自己守吧。"
我往后一仰,掉了下去。
坠下去的那一瞬,我看见宋知微从碎石堆里撑起身子,朝我伸出了手。
那只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大概也不知道,自己伸手是想拉我,还是想拦我。
第3章 墙上的字
我以为自己会死。
可是掉到最底下,后背撞上那块巨大的黑碑时,我没有死。
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这一次离得很近,就在碑底下。
原来它从来不是我的心跳。
碑面裂开,一团暗红的东西缓缓浮上来,贴住了我心口的空洞。我能感觉到它在吞我的血,也在把什么东西往我身体里送。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太古魔胎。它在渊底睡了不知多少年,喂醒它的,是我三百年的血。
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断掉的右臂一点点长了回来。新长的骨头是黑色的,上面爬着暗红的纹路。心口那个窟窿也合上了,留下一道剑形的疤。
伤好得差不多的那天,我想起了荷花池。
小师妹第一次御剑,摔进的那个荷花池。我记得那天的太阳,记得她湿淋淋地爬上岸,哭得满脸是泥。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池子在哪座峰上。
我又试着去想别的。师尊教我的第一式剑叫什么名字。藏经阁门口那棵树是槐树还是柳树。
有些还记得,有些已经没了。不是模糊,是干干净净地没了,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这才明白,魔胎不是白给的。
它给我一寸骨头,就要拿走一点东西。我用它的力量越多,被拿走的就越多。至于拿走的是什么,我没得选。
伤好以后,我试着往上走。
走不到一百丈,胸口那团东西就猛地一沉,把我拽了回去。魔胎还没跟我长全,它不放我走。我被拴在渊底,像当年被拴在阵眼上一样。
我在碑前坐了很久。
说实话,就算能上去,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报仇?她们迟早会自己尝到苦头,用不着我动手。救她们?我已经救过三次了,每一次都拿自己去换。
从渊底冲出去的那九个古魔,身上都还连着魔胎的一缕气息。所以它们在上面看到的、听到的,我也都能感知。
我很快发现,那缕气息是两头通的。它们能看见的,我能看见。我用力去拽,也能把它们往回拽一下。
第一次是在外门的饭堂。一头古魔低头冲着里面挤成一团的杂役弟子张开嘴,我在渊底攥住那缕气息,狠狠往回一扯。它的头偏了三尺,一口魔火喷在了空地上。
拽完那一下,我坐在黑暗里,想不起自己五岁那年住在哪个村子了。
后来我又拽过几次。护着的都是外门的孩子、山下的凡人,那些跟当年的事毫不相干的人。一共七次,我丢了七样东西。
主峰那边,我一次也没有伸手。
我就这样,看着天衍宗一点点烂下去。
第一个月,外门三百座殿宇全烧了。
第二个月,七十二峰只剩凌云主峰还亮着灯。谢晚吟带着人下渊口补阵,补了一次又一次。
五长老是宗门里最懂阵法的人。他在渊口撑了半炷香,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认人了,坐在地上一遍一遍地数自己的手指。
她们还拿斩星去镇过阵眼。那把剑在顾景安腰上挂了三年,从来没被他拔出过鞘。插进阵眼不到一夜,就断成了三截。
宋知微下到渊底一百丈,右臂被蚀骨虫咬断,修为从金丹巅峰掉回了筑基。
她是被人从渊底拖上来的。拖她上来的弟子说,师姐在下面一直不肯走,举着火把对着一面石壁看,叫都叫不动。
我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那是我刻日子的墙。一道一道的线,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刻到头顶。线的旁边,偶尔会有几行小字,是我实在熬不住的时候刻上去的。
"今日月圆,阵眼裂了三寸,补上了。"
"师尊的寿辰。不知道今年谁给她煮的长寿面。"
"知微该冲元婴了。她性子急,上回结丹差点要了命,这回别再逞强。"
再往后,字越来越少,线越来越歪。最后一行,是我出渊前三天刻的:
"快到了。回去先喝口泉水。"
那天夜里,宋知微一个人坐在大殿角落,捂着空荡荡的肩膀,问了一句:"师兄当年,是怎么在下面撑了三百年的?"
没有人回答她。
我在渊底听见了,也没有回答。
她又坐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什么,跌跌撞撞地跑去了听竹峰。我的屋子落满了灰,门槛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痕,是她七岁那年刻的,说要量自己什么时候能长到师兄肩膀那么高。
她蹲在门槛边,用手指一遍一遍去摸那道刀痕,摸到天亮。
天亮以后,她去了掌教殿。
"师尊,"她站在殿下,声音很平,"顾景安入门第一年,我就问过他,为什么斩星不肯出鞘。他哭了,说是大师兄的剑看不起他。我信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
"那天在渊口,我嫌师兄身上煞气重。"她说,"那些煞气,是替我们挡的。"
谢晚吟坐在高处,一直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掌教殿的灯亮了一整晚。守殿的弟子说,看见掌教一个人站在殿中,手里握着一柄小孩练手用的木剑,比划了很久,却怎么也递不出去。
第三个月,谢晚吟的头发白了一半。
有天夜里,她一个人去了渊口。
她站在我当年出来的那级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块被我摔碎的首座玉佩。碎片她一片一片捡起来了,用灵力粘好,裂纹还在,像一张网。
她对着深渊站了很久,开口说话。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舟儿,那天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知道是我错了。"
"可几百个弟子看着。我是掌教,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我想着,往后再慢慢补偿你。"
她停了很久。
"我还想着,你从小就听话,过些日子气消了,总会明白的。"
"为师那天,原本是要给你接风的。"
渊底没有回音。她等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我在下面,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到了要选的时候,选了她的脸面。
第二天,她坐在掌教的位子上,听弟子报栖霞峰失守。她闭了闭眼,问:"顾景安呢?让他带人去堵后山。宗门养了他三年,该用他了。"
话音刚落,执法堂的人押着顾景安进了殿。
他是在后山暗道被抓住的,身上背着三个储物袋,装满了藏宝阁底层所有的避魔丹和保命符。巡山弟子撞见他,他杀了三个人灭口。
他跪在地上,倒比我想的镇定:"师尊,这魔劫挡不住了,我只是想替天衍宗留一点香火。"
谢晚吟走下来,伸手按在他头顶,神识扫过他全身。
我看见她的手抖了一下。
顾景安体内根本没有什么九阳仙脉,只有一只窃灵蛊。那蛊靠吸修士的精血养着,养得越肥,看上去就越像天生道体。他手背上那些红斑,就是蛊虫吸血留下的印子。
他这三年在外头的那些"奇遇",全是拿凡人和同门的命换来的。
谢晚吟慢慢收回手,站了很久。
周执事拄着拐杖站在殿下,哑着嗓子开了口:"掌教,外门这三年报上来的失踪弟子,一共十九个。老朽递过三次折子。"
谢晚吟没有回答。
斩星不肯出鞘,外门有人失踪,他手背上的红斑。每一样,她都替他找过理由。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吐出一口血来。
"我为了这么个东西……"她没有说下去。
宋知微爬过去,捡起地上那三截断剑。她把脸贴在冰凉的剑身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护山结界碎了。
第4章 那一剑
结界碎掉的那一刻,胸口那团东西忽然安静了。
我能感觉到,它终于和我长到了一起。拴着我的那根看不见的链子,松开了。
也就在那一刻,我在渊底看见了一个画面。
听竹峰下,几个穿灰衣的外门小弟子挤在一起,最大的不过十来岁。魔气压过来,一个瘦小的女孩被推倒在地,抱着头缩成一团,攥着身边人的衣领不撒手。
很多年前,也有个小姑娘这样攥着我的衣领。
我知道上去意味着什么。九个古魔,我要从魔胎那里借多少力,就要还多少东西。也许是师尊教我的剑,也许是后山的泉水,也许是那个攥着我衣领的小姑娘。
我在心里把泉水的味道念了三遍。凉的,有一点甜,夏天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心口。
如果一定要丢掉些什么,我想留住这个。
然后我站了起来。
九道魔影踏进山门的时候,我从渊底走了上去。
不是爬,是走。
我踩着魔气往上走,魔气自己给我让路。等我站到主峰上空,最大的那头古魔正抬起爪子,要把凌云殿拍平。
它的爪子停在半空,不动了。
它认得我身上的气息。那是喂醒魔胎的血,也是它们如今的主人。
"这是我住过的地方,"我说,"轮不到你们来踩。"
我抬起右手,那只新长出来的黑色手臂,并指往下一划。
古魔从眉心裂成两半,散成了灰。
剩下的八道魔影在半空中僵住,然后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那一剑划下去的时候,我心里也空了一块。我知道又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只是想不起来是什么。
想不起来,也就不疼了。
殿前很静。残存的弟子们仰着头看我,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落在殿前的台阶上。台阶还是暖玉的,裂了好几道缝。
谢晚吟从殿里走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住了。
她老了很多。不只是头发白了,是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舟儿。"她叫我小时候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你回来了。"
我没应。
"是为师错了。"她跪了下来,"掌教之位给你,宗门给你,你要什么都给你。你别走。"
宋知微跪在她旁边。她伸出仅剩的左手,想抓我的衣角,又不敢,那只手就停在半空。
"师兄,我……"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在渊底的时候,我想过很多次这一天。想过见到她们时我会说什么,会不会觉得解气。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反而什么都没有。
"你恨我吗?"谢晚吟问。
我想了想。
"刚出渊那天恨过。"我说,"后来,很多事我都记不太清了。"
她眼睛里亮了一下,大概以为我说的是原谅。
"我记得你让我交出剑骨,也记得你曾教我握剑。"我说,"可我已经记不得,那时候有多信你。"
那点亮光,慢慢暗了下去。
她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问了一句:"那你还记不记得,为师教你的第一式剑?"
"在凌云峰顶,风很大。为师握着你的手,跟你说,剑是用来护人的。"
我努力想了想。
我知道有过这么一天,像书上写着的一件事。可那天的风有多大,她握着我手腕时是什么感觉,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记得有这么回事。"我说,"别的,不记得了。"
谢晚吟终于哭了出来。
她哭得像个孩子,跪在废墟一样的台阶上,一边哭一边说:"是我,是我亲手……"
我站在那里,等她哭完。
我知道这本该是很重要的事。可我已经想不起它为什么重要了。
"顾景安呢?"我问。
他被绑在殿柱上,看见我,脸一下就白了。他还想开口:"师兄,我是被逼的,都是她……"
我伸出手。
那三截断剑从宋知微怀里飞起来,在半空合拢。斩星的剑鞘还挂在顾景安腰上,也自己挣断了系绳,跟着飞了回来。剑和鞘一起落进我掌心,斩星轻轻震了一下,像是认出了我。
至少还有它记得。
我没让它在鞘外停太久。
顾景安的话断在了一半。
谢晚吟看着那具身子慢慢歪倒,一个字也没说。
"魔劫,我平了。"我把剑收回鞘中,"不是为了救你们。"
"是给当年那个傻子一个交代。他在下面守了三百年,以为出来能喝上一口热汤。"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符。那是天衍宗开山祖师留在护山大阵里的灵脉枢纽,我上来时路过阵眼,顺手拿了出来。
"这三条灵脉,是我从魔域抢回来的。"我说,"我带走了。"
玉符在我手里碎开。山底下传来三声长鸣,三道金光冲天而起,没入了我的袖中。
人群里,有个弟子扶着一个驼背的老人往外走。是周执事。他腿上缠着绷带,大概是守山时伤的。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外门弟子,都灰头土脸的。那个在听竹峰下被推倒的小姑娘也在里面,怀里抱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她走到我面前,怯生生地把碗举高。碗里是半碗米汤,已经凉了。
"仙长,"她说,"你饿不饿?"
我愣了一下,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了。米汤很稀,没什么味道。
这是我出渊以后,第一次有人问我饿不饿。
我把碗还给她,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叫住了周执事。
"执事。"我从袖中分出一缕金光,按进他手里,"这缕灵脉够养一座小山头。带着还愿意跟你走的人,去南边重新开个门户吧。"
他捧着那缕光,愣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当年你偷看的那几本剑谱,我都给你留着呢。"
我想了想,没想起来是哪几本。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主峰开始往下塌。先是殿顶,然后是廊柱,最后是那些暖玉台阶,一级一级沉了下去。
谢晚吟跪在原地,看着她守了一辈子的宗门塌成一片废墟。她没有喊,也没有哭,只是在那一瞬间就老了。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宋知微叫住了我。
"师兄。"她仰着脸,脸上又是灰又是泪,"你还……记得我吗?"
我看着她。
我知道她叫宋知微,知道她是我的小师妹,知道她七岁那年入的门。这些都还在,像一本书上写着的字。
可书上没写,我当年背着她上山时是什么心情,守着她睡觉的那些夜里在想什么。那些东西,大概在那一剑里,已经被拿走了。
"记得。"我说,"你是知微。"
她听出来了。我说她名字的语气,和说"周执事""凌云殿"没有什么分别。
她没再说话,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把脸埋了进去。
第5章 后山的泉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听竹峰。
峰上的竹子早就枯了,我的屋子塌了一半。门槛还在,上面有一道很浅的刀痕,刀痕旁边,多了几个新鲜的指印。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我想不起来这道刀痕是谁刻的了。
只觉得心口那道疤,隐隐地有点疼。
我没有进门。
后山那眼泉还在,只是水少了很多,细细一线,从石缝里渗出来。泉边有块青石,被谁擦得很干净。
我蹲下去,用手捧了一口。
凉的,有一点甜,从喉咙一直凉到心口。
和我记得的一模一样。
还好,这个还在。
喝完,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那八个古魔还跪在山门外等我。我从它们中间走了过去,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