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头顶挂灯泡的男人与女老板
林沉这一年二十三岁,毕业半年,换了七份工作,现在的职业是——待业。
准确地说,是"正在认真思考下一份工作该干什么"的待业。
他住在城中村最深的一条巷子尽头,房租六百一个月,窗户对着隔壁楼的防盗网,白天也要开灯。房间里唯一值钱的东西是一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和一个用了四年、开机要五分钟、风扇响得像直升机起飞的笔记本电脑。
这天早上他醒来,是被饿醒的。
肚子发出一声极其悠长、极其不情愿、像老牛叹气一样的"咕——"。林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漏水留下的黄色地图,沉默了三秒。
他伸手摸手机。屏幕亮起来,银行余额:四十三块二毛一。
"行吧。"林沉坐起来,头发翘得像被电过的鸡窝,"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第一次觉得四十三块也是一笔巨款。"
他赤脚走到卫生间,对着裂了一道缝的镜子刷牙。刷着刷着,他忽然停下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准确地说,是盯着自己头顶。
镜子里,他那颗乱糟糟的脑袋上方,空空如也。
"哎。"他对着镜子叹了口气,"又是零颗。"
如果你觉得他疯了,那你就错了。林沉没有疯,他只是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从他十八岁那年高考查分的下午开始,他就能看见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是一颗一颗飘在人头顶的、半透明的、拳头大小的光球。
他花了三年才搞明白这玩意儿是什么。
那是"人情"。
规则很简单:
别人真心实意帮他一次,他头顶就多一颗光球。光球的颜色、大小、造型,跟帮他那个人的性格一模一样。
他可以把这些光球"送"回去。送出去之后,那颗光球会化作运气,落到帮过他的那个人头上,给对方意想不到的好运。
但是他自己不能用这些光球给自己加运气。一颗都不行。
他试过。
大三那年他考试挂科,急得抓耳挠腮,把自己攒的三颗光球(一颗是食堂阿姨多给了他一块肉,一颗是室友帮他带了一个月的饭,一颗是校门口奶茶店小姐姐对他笑了一下)全部攥在手里,闭眼许愿:"让我过!让我过!让我过!"
光球纹丝不动,像三颗鹌鹑蛋。
最后他还是挂了。补考的时候他坐在考场里,看着卷子上那道"求矩阵的特征值",当场差点哭出来。
他后来才搞明白规则的另一半:
你欠别人的人情,你得还回去;别人欠你的人情,你拿不到现钱。
他这辈子注定是个还人情的命,攒再多光球也变不成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所以他现在穷得叮当响,头顶空空如也,银行里四十三块二,并且今天必须交房租,否则房东就要把他连人带折叠床一起扔到巷子里。
"房东姐姐今天会来收租。"林沉对着镜子里那个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的自己,面无表情地说,"林沉,你准备好怎么哭穷了吗?"
镜子里的他,嘴硬地撇了一下:"准备好个屁。"
他刷完牙,用冷水抹了把脸,把T恤套上,坐在折叠床沿,开始进行他每天早上最重要的仪式——
思考今天怎么活。
第一,房租六百。
第二,饭钱最少二十。
第三,电费十块。
第四,手机话费欠费三十八,再不交就要停机。
合计:六百六十八。
他拥有:四十三块二。
缺口:六百二十四块八。
林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对着天花板那块黄色地图,极其真诚地说:"老天爷,我知道你最近可能在忙,但我这边真的快不行了。你要是听得见,麻烦给我派一个……哪怕就一个……肯帮我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女的也行,男的也行,活的就行。"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极其嚣张、极其清脆、极其不符合城中村气质的高跟鞋声音。
"哒。哒。哒。"
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外面。
然后,"砰"的一声。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林沉吓得从折叠床上弹起来,脑袋差点撞上头顶那盏十五瓦的节能灯。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一个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女人。
她穿一身黑色西装套裙,料子的质感好得发光,脚上踩着一双十厘米的细高跟,腿长得林沉目测了一下——从地面到她大腿根,大概占了她身高的三分之二。她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耳朵上坠着一颗小钻石,在早晨昏暗的光里闪了一下,闪得林沉眼睛都瞎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指甲涂成正红色,进门第一件事是皱着眉,用脚尖嫌弃地点了点他门口那块裂了缝的脚垫。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她问。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带着寒气。
林沉张了张嘴。
他应该认识她。他肯定认识她。他每个月都要给这个人转六百块钱。
但是他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
"房……房东?"他试探着问。
女人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林沉感觉自己像被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X光,连他昨天换下来没洗的袜子藏在床底下哪个角落都被她看穿了。
"我是苏晚棠。"她说,"这栋楼是我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那张吱呀响的折叠床、那台直升机风扇笔记本、墙上那张卷了边的海贼王海报、以及桌上那个吃了一半的、已经长了毛的泡面桶。
然后她皱了皱眉。
"你这个月房租,"她说,"打算什么时候交?"
林沉听到这句话,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他"扑通"一声,从折叠床上滑下来,半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了苏晚棠的小腿。
"房东姐姐!!!"他嚎啕大哭,声音之悲壮,像在哭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人!我这个月没找到工作!我银行卡里只有四十三块二!我连泡面都吃不起了!我昨天晚上梦见自己在啃树皮!树皮啊房东姐姐!你看我这个脸!我都饿瘦了!你要是再逼我交房租,我就只能从这个窗户跳下去——"
他一边嚎,一边偷偷抬眼,从胳膊缝里看苏晚棠的反应。
苏晚棠一动不动地低头看着他。
她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微妙,又从微妙,变成了一种"这男的是不是有病"的怜悯。
她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抬起脚,非常缓慢地,把林沉从她小腿上"剥"了下来,像剥一块甩不掉的口香糖。
"起来。"她说。
林沉没动,继续装死。
"我说起来。"苏晚棠的声音冷了一度,"一个大男人,跪地上抱我腿,像什么样子。"
林沉慢吞吞地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鼻子通红,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苏晚棠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他那张缺了角的桌子上。
那是一张租房合同。
"这个月房租,免了。"她说。
林沉:"……啊?"
"但是。"苏晚棠竖起一根手指,指甲上的正红指甲油闪了一下,"我有一个条件。"
林沉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头顶——
他虽然看不见自己头顶,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熟悉的、像有一颗小气球在天灵盖上方充气膨胀的感觉,又回来了。
一颗。
一颗新的光球,正在他头顶缓缓成形。
他用余光瞄了一眼墙上那块裂了缝的镜子——
镜子里,他头顶上方,一颗纯黑色的、西装领口造型的、拳头大小的光球,正安安静静地飘在那里。
球身上还别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形状的光。
跟苏晚棠耳朵上那颗,一模一样。
林沉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是他今年,得到的第一颗。
他定了定神,把那点激动压下去,抬起头,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苏晚棠:"什么条件?房东姐姐你说,上刀山下火海,我林沉皱一下眉头,我就是——"
"闭嘴。"苏晚棠说。
林沉立刻闭嘴。
苏晚棠看着他,眼神复杂。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啪"地放在那张租房合同上。
"我还缺一个,"她说,"男助理。"
林沉:"……"
"临时工。"苏晚棠补充,"日结,一天三百。干的活很简单,就是跟着我,我去哪你去哪,我让你递东西你递东西,我让你闭嘴你闭嘴。"
她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眼他那件皱的不成样的破T恤。
"明天我让女助理给你去买两身衣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嫌弃,"你穿成这样出去,别人会以为我苏晚棠虐待员工。"
林沉张了张嘴。
他本来应该说"好的谢谢老板"。
他本来应该感激涕零地磕头。
他本来应该意识到——这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大的奇迹。
但是他没有。
因为他的注意力,全被另一件事抓走了。
他头顶那颗黑色西装光球,正在镜子里微微地、兴奋地、像小狗摇尾巴一样——晃。
林沉看着那颗球,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他破出租屋里的、穿着高定西装的女人。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最后,他用一种极其真诚、极其无辜、极其标准的林沉式表情,抬起头,问了一句:
"那个……苏姐。"
"嗯?"
"你为什么,专门来找我?"
苏晚棠愣了一下。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种冷酷的、女总裁式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点点林沉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就走。
"因为我乐意。"她头也不回地说,高跟鞋"哒"地一声踩在门外那道破了的门槛上,"三天后早上八点,穿得像个人一样,到这个地址找我。"
她甩下一个眼神,指了指那张名片。
门"砰"地一声被带上。
林沉一个人站在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头顶。
那颗黑色西装光球,温温的,像一颗刚出炉的小汤圆。
"……这事儿,"林沉对着空气,非常严肃地说,"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名片。
名片是黑色的,烫金的字。
晚棠集团 · 董事长 · 苏晚棠
下面有张字条:
*"我不是施舍你。我只是觉得,一个能在我面前哭得像条狗的男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得像。我苏晚棠,这辈子就不信有人能在我面前装。"*
林沉看完这段话,沉默了。
“她是什么时候写的这段话……”
他把名片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他"扑通"一声,重新坐回那张折叠床上,双手捂脸,发出了一声极其漫长、极其抽象、极其林沉的哀嚎。
"完了。"他说,"我这是,被女房东,看上了???"
折叠床"吱呀"一声,仿佛在附和他。
窗外,城中村的早晨喧闹起来。卖油条的大叔在楼下吆喝,隔壁吵架的夫妻又开始摔碗,远处的电动车"滴滴"地按喇叭。
林沉躺在那张破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黄色地图。
他头顶那颗黑色西装光球,安安静静地飘着,像一颗小小的、黑色的、会发光的灯泡。
林沉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猛地坐起来。
"不对啊。"他自言自语,"苏晚棠今天是来收房租的,不是来发善心的。她一进门看见我这破地方,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这种人也配住我的楼?滚出去'。"
"她为什么,反而给我免了房租,还白给我一份日结三百的工作?"
他皱着眉,重新拿起那张字条,反复看那段小字。
"我不是施舍你。我只是觉得……"
林沉的目光停在"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得像"这几个字上。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完了。"他把字条往桌上一拍,"她不是看上我。她是想观察我。"
"她觉得我不对劲。她想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看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沉在那张吱呀响的折叠床上,来回踱步,越走越快,越走越慌。
"那我这三天,"他喃喃自语,"我这三天该怎么办?我总不能告诉她——苏姐,其实我有个超能力,我头顶飘着一颗你的人情光球,你今天帮我,是因为你潜意识里觉得我这个人好像值得帮,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吧?"
他停下来。
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头顶那颗黑色西装光球。
光球也看着他,纹丝不动。
"……行吧。"林沉深吸一口气,"既然你送上门了,那我就先干着。"
"反正——"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在镜子里看起来极其欠揍的笑容。
"我林沉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人情。"
"你帮我一次,我记你一辈子。"
"你放心,这颗球——"
他指了指自己头顶那颗黑色西装光球。
"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还回去给你。"
光球似乎听懂了,轻轻地晃了一下。
2 隔壁那个会敲代码的软萌主播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五分,林沉站在晚棠集团楼下。
他穿着苏晚棠让她助理今天一早送到他出租屋门口的一身黑色西装。西装料子好得让他不敢随便坐,衬衫是免烫的,皮鞋是那种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牛津鞋。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那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早上六点半才洗过,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昨天晚上吃泡面留下的调料渣。他刚才在楼下花坛边蹲着抠了半天,没抠干净。
"林沉啊林沉。"他对着玻璃反光里那个穿西装的自己,非常严肃地说,"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披着人皮的猴子。"
玻璃里那个猴子,也很严肃地看了他一眼。
八点整,旋转门"唰"地一声转出来一个人。
苏晚棠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还是挽得一丝不苟,耳朵上那颗小钻石闪了一下。她看见林沉,脚步顿了半秒。
那半秒里,林沉清楚地看见她的眉毛抽了一下。
"你这身,"她上下打量他,"是我助理给你挑的?"
"对啊苏姐。"林沉赶紧点头,"她说这是您指定的——"
"我指定的是让他给你买合身的。"苏晚棠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不是让他把我哥那套十年前的存货翻出来给你套上。"
林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西装确实有点大。肩膀垮着,袖子长了一截,他举手的时候衬衫从袖口露出来,像一个刚被塞进西装里的小学生。
"我自己那身T恤都比这强多了。"他小声说。
"闭嘴。"
"哦。"
苏晚棠转身就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给他一句:"跟我上来。今天的任务,是把我办公室那堆半年没整理的合同,按年份重新归档。中午之前弄完。"
林沉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苏姐。"
"嗯。"
"我问个事儿。"
"问。"
"你这办公室,"林沉看着电梯里那面反光的不锈钢墙,咽了口唾沫,"……一个月,租金得多少钱?"
苏晚棠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居然敢问这个"的微妙。
"你问这个干嘛?"
"我好奇。"林沉说,"我想知道,我那间十二平米的破出租屋,跟您这间——大概差了多少个我。"
苏晚棠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沉终身难忘的话:
"整栋楼,都是我的。"
电梯里安静了。
电梯数字从1跳到23。
林沉张着嘴,像一条被冲上沙滩的鱼。
"……苏姐。"
"嗯。"
"我现在跪下叫你爸爸,还来得及吗?"
"叮。"电梯到了。
苏晚棠踏出电梯,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叫爸爸没用。中午十二点之前,合同没归档完,你今天的三百块就没了。"
林沉:"……"
他赶紧跟出去。
事实证明,林沉这辈子最大的天赋,不是吃饭,不是睡觉,也不是在女房东面前装哭。
而是打杂。
他从九点开始,把苏晚棠办公室那个塞满了合同的、像被核弹炸过一样的文件柜,按年份、按合同类型、按合作方,一份一份重新分类。他动作快得像一台人形复印机,手指翻飞,标签贴得整整齐齐。苏晚棠中途出来倒了三杯水,每一次出来都看见他在不同的位置、用不同的姿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效率在干活。
十一点五十分,林沉拍了拍手。
"苏姐。"他说,"弄完了。"
苏晚棠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着那个文件柜。
她愣了。
那个半年前她自己都看一眼就头疼的文件柜,现在像被强迫症之神亲手抚摸过——每一层的标签对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份合同的边角都折成了统一的四十五度,连文件夹上的字,都是按字号大小排列的。
她沉默了很久。
"你以前,"她问,"到底是干什么的?"
"什么都干过。"林沉非常诚实地说。
"……"
"苏姐。"林沉一脸沧桑地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我这半年,换了七份工作。一份是奶茶店收银,一份是快递分拣,一份是小区保安,一份是饭店传菜,一份是超市理货,一份是——"
"行了。"苏晚棠揉了揉眉心,"我了解了。"
她从钱包里抽出三百块现金,"啪"地拍在他手里。
"今天表现不错。"她说,"明天继续。"
林沉捏着那三张一百块,看着它,眼眶居然有点热。
这是他毕业半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个废物。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西装内袋。
"谢谢苏姐!"他说。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是林沉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头顶那颗黑色西装光球,又晃了一下。
幅度比昨天还大。
中午十二点半,林沉从晚棠大楼出来。
他手里攥着三百块,第一件事是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和一桶让他犹豫了三秒的红烧牛肉面。
他今天要改善伙食。
他一边啃肉包,一边往城中村走。太阳很大,他穿着那身不合身的西装,走在路边,像一个刚从哪个婚礼上逃出来的伴郎。
回到出租屋,他掏出钥匙开门。
门还没开,他听见隔壁——
"呜哇啊啊啊啊啊——!!!"
一声极其凄惨、极其软萌、极其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嚎叫,从隔壁门缝里传出来。
林沉手里的肉包差点掉地上。
他隔壁住的是谁,他其实不太清楚。
他搬进来半年,跟隔壁邻居的全部交流,是这样的:
第一个月,他半夜炒菜,油烟窜到隔壁,隔壁在墙上"咚"地敲了一下。
第二个月,他半夜看世界杯,声音开太大,隔壁在墙上"咚"地敲了两下。
第三个月,他半夜——不记得他半夜又干嘛了,隔壁在墙上"咚"地敲了三下。
第四个月开始,隔壁不敲了。隔壁换成了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开始直播,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家人们~今天糯糯给大家唱一首《小幸运》哦~"
林沉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觉得自己像被人在耳朵里塞了一颗水果硬糖。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邻居长什么样。
他只知道,她叫——糯糯。
此刻,这个糯糯,在隔壁发出了今天第一声哀嚎。
林沉犹豫了一下。
他本来应该假装没听见。他今天赚了三百块,他应该赶紧回去把那桶红烧牛肉面泡上,享受人生。
但是那声哀嚎太惨了。
他放下肉包,走到隔壁门口,犹豫了三秒,抬手敲门。
"咚。咚。咚。"
哀嚎停了。
门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慌乱地把什么东西往床底下塞。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双眼睛,从缝里露出来。
那双眼睛很大,很圆,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眼睛下面是一小截鼻尖,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头发乱糟糟的,扎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谁?"门里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带着一丝警惕。
"我是住隔壁的。"林沉指了指自己那扇门,"林沉。我刚才听见你叫——"
"呜。"门里的妹妹立刻红了眼眶,"哥哥……"
林沉:"……啊?"
"哥哥你等一下。"
门"吱呀"一声全开了。
林沉这才看清他这位邻居。
她大概一米五五,穿一件粉色卫衣,卫衣下摆到大腿中间,下面是一条毛绒绒的兔子拖鞋。她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黑着,上面盖着一张卡通贴纸——一只戴着眼镜的柴犬。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林沉。
"哥哥。"她说,"我电脑坏了。"
林沉看了一眼那台电脑。
他又看了一眼那双泪汪汪的眼睛。
"……怎么坏的?"
"呜。"她吸了吸鼻子,"我今天直播到一半,它忽然'咔'地一声,就黑了。我重启,它就'嘀——嘀——嘀——'叫。我上网查,人家说这是主板烧了。哥哥,我所有的直播录像素材都在里面。我下个月还要交房租。我要是素材没了,我就——我就——"
她说着说着,又要哭。
林沉沉默了三秒。
他伸手:"给我看看。"
二十分钟后。
林沉坐在姜糯糯那张粉粉嫩嫩的、铺着卡通床单的床上,电脑拆开摆在他面前。
事情是这样的:
林沉刚才接过来电脑,翻来覆去看了一眼,又听了听那三声"嘀——嘀——嘀——"。
他"啧"了一声:"这不是主板烧了。"
姜糯糯:"呜?"
"这是内存条松了。"林沉说,"你这台电脑,"他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去年的新款外星人,主板烧了它会直接冒烟,不会这么有节奏地叫。你这是搬电脑的时候震了一下,内存条掉槽里了。"
他从床上摸出一根回形针,掰直了,三下五除二把电脑底盖撬开。
姜糯糯在旁边瞪大了眼睛。
林沉手指翻飞,把内存条拔出来,用橡皮蹭了蹭金手指,又"啪"地一声插回去,按下开机键。
"嘀——"
屏幕亮了。
Windows启动的声音,在那间粉粉嫩嫩的小屋里响起来。
姜糯糯:"……"
她盯着那台电脑,又盯着林沉,又盯着那台电脑。
然后她"嗷"地一声扑过来,一把抱住林沉的胳膊,整张脸埋在他西装袖子上:"哥哥!!!你是我亲哥哥!!!你救了我的命!!!我这个月房租有着落了!!!"
林沉被她抱得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有一股草莓味洗发水的味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速度变红。
他能感觉到——他头顶那颗粉色蝴蝶结光球,"啵"地一声,彻底成型了。
但是他此刻无暇顾及那颗球。
因为姜糯糯抱完他,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里闪着光:"哥哥你等一下!"
她"噔噔噔"跑到桌子那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 U 盘,又"噔噔噔"跑回来,把 U 盘塞进林沉手里。
"哥哥,"她非常认真地说,"我看你穿西装,是不是刚下班?昨天是不是房东来找你了?"
林沉:"……你怎么知道?"
"我墙有缝。"姜糯糯指了指墙,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耳朵尖。"
林沉:"……"
"哥哥,"姜糯糯把那个 U 盘塞进他手里,"这个 U 盘里,是我自己写的一个小程序。我以前是学计算机的,这里面有很多办公小工具,肯定会有对你工作有帮助的。"
林沉愣住了。
他低头看那个 U 盘。
U 盘外壳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还是那只戴眼镜的柴犬。
林沉:"……"
他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
他搬进来半年,从来不知道自己隔壁住了一个——监听墙缝的会敲代码的萌妹子。
"哥哥。"姜糯糯非常真诚地看着他,"你今天帮了我。这是我能帮你的。"
"你以后要是有计算机方面的需要,随时敲墙。敲三下,我就来。"
林沉捏着那个 U 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认真地说:"……谢谢。"
"呜~"姜糯糯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哥哥你客气什么呀。"
她顿了顿,又非常小声地补了一句:"而且……我观察哥哥很久了。"
林沉:"啊?"
"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姜糯糯立刻脸红,挥挥手,把他往门外推,"哥哥你快回去吃饭!我看见你买了牛肉面!你先去吃面吧!"
"砰"地一声,门关上了。
林沉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个贴着柴犬贴纸的 U 盘,头顶飘着那颗粉色蝴蝶结光球,脸上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表情。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到折叠床上。
他把那个 U 盘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观察我很久了?"他自言自语,"她一个软萌主播,观察我一个穷鬼待业青年干什么?"
他摇了摇头,把 U 盘插进自己那台破电脑。
程序跑起来。
界面是粉色的。
主图标是一只戴眼镜的柴犬,柴犬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糯糯专属分类器 v1.0 —— 送给那个每天半夜炒辣椒的哥哥。"*
林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他头上又多了一颗粉色的、带蝴蝶结的、拳头大小的光球。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会做的事——
他抬起手,对着空气,非常轻地、非常慢地——
把头顶那颗还未成型粉色蝴蝶结光球,按了下去。
光球"咻"地一声,从他头顶消失了。
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小石子。
林沉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颗球,正在飞向它该去的地方。
它会化作运气,落到那个软萌妹妹头上。
而且她永远不会知道。
林沉睁开眼,看着窗外。
他咧了咧嘴,自言自语:
"糯糯是吧。"
"你这个月房租,应该有着落了。"
3 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武术家
林沉第三天的工作,是给苏晚棠送一份合同。
地点在城市另一头的一个产业园。苏晚棠原本安排了司机,但司机遇到堵车,一时半会儿的过不来,她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了林沉一眼:"你去。打车报销。"
林沉接过那个文件袋,规规矩矩地说:"好的苏姐。"
他出门的时候,苏晚棠又补了一句:"你还是坐地铁吧。"
林沉:"……哦。"
他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穿过大半个城市,把合同送到了。对方公司的前台看他穿一身不合身的西装,态度一开始很敷衍,直到他非常专业地把文件袋递过去,报出了苏晚棠的名字,对方脸色立刻变了,客客气气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林沉端着那杯茶,在人家公司大厅里坐了五分钟,忽然觉得——
苏晚棠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的食物链里,好像位置挺高。
他喝完茶,起身告辞。
从产业园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太阳开始斜了,他摸出手机,准备导航去地铁站。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哥们儿。"
林沉回头。
三个男的,染着黄毛,胳膊上纹着那种一看就是夜市摊五十块钱纹一条龙的廉价纹身,正叼着烟,笑嘻嘻地围上来。
领头那个穿一件紧身黑T,把肚子上的肥肉勒出一道一道的。他上下打量林沉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西装上停了停。
"兄弟,"他吐了个烟圈,"哪个公司的啊?"
林沉的脑子"嗡"了一声。
以前,他也被人堵过。在城中村被电动车堵过,在地铁上被人堵过,在饭店门口被发传单的堵过。但是被三个黄毛堵在产业园门口——这是第一次。
他咽了口唾沫,非常诚恳地说:"我就一个送合同的。"
"送合同的?"领头黄毛笑了,"穿得人模狗样的。兄弟,借两个钱花花?"
"我没钱。"林沉说。
"没钱?"黄毛往前一步,"你穿成这样,你跟我说没钱?兄弟,我们也不为难你,手机掏出来,转两千,我们就放你走。"
林沉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不合身的西装。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三个黄毛。
他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三秒——自己是该假装害怕,还是该直接跑。
跑,他穿皮鞋,跑不过这三个常年蹲在路边晒日光浴的社会闲散人员。
假装害怕,他怕自己演技太好,对方直接把他按在地上搜身,搜出他钱包里那三百块,那他今天就真的亏大了。
他正在思考的瞬间——
"喂。"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来。
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块钢板"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三个黄毛同时回头。
林沉也回头。
他看见一个女人。
一个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女人。
她大概一米八二。
一米八二是什么概念?林沉一米七八,他站在她旁边,要抬头看她。她穿一身灰色运动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线条分明、肌肉不夸张但一看就练过十年以上的小臂。她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手里拎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四个大字——
"武术协会"。
她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领头黄毛上下打量她一眼,笑了:"哟,大姐,这是我们兄弟跟这位小哥——"
"他是我弟。"女人说。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黄毛愣了一下:"你弟?"
"我弟。"女人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前迈了半步。她这半步迈得很轻,但三个黄毛同时后退了半步——林沉怀疑是他的错觉。
"他说他没钱。"女人说,"那就是没钱。你们三个,散了去。"
领头黄毛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大姐,"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灰,"你别以为我们——"
"我姓沈。"女人说。
黄毛:"……啊?"
"沈青鸾。"女人说,"公园北门,教太极的。"
林沉清清楚楚地看见——领头黄毛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那种抽,不是"我生气了"的抽,是"我靠,这个人我听过"的抽。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身后两个黄毛,互相看了一眼,非常默契地、非常缓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领头黄毛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啧"了一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行。大姐,给你面子。"
他挥挥手:"走。"
三个黄毛转身就走,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产业园门口恢复了安静。
林沉一个人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那个一米八二的女人。
沈青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凶,但凶里带着一种"你没事吧"的复杂情绪。
"你,"她上下打量林沉,"一个人?"
"啊。"林沉点头,"来送合同的……"
"穿成这样送合同。"沈青鸾皱了皱眉,"你哪个公司的?"
"晚棠。"林沉非常诚实地说。
沈青鸾的眉毛又抽了一下。
她沉默了两秒,说:"苏晚棠是你老板?"
"……嗯。"
"行。"她点点头,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那你赶紧走。这一片最近不太平。"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林沉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姐姐!"
沈青鸾停下来。
"你……"林沉挠了挠头,"你等一下。"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今天早上苏晚棠提前给他的三百块——还没花。他抽出其中一张,递过去:"姐姐,谢谢你。这个……"
"我不要。"沈青鸾看都没看那张钱。
"那……那我请你喝奶茶?"林沉说,"前面就有一家。"
沈青鸾沉默了。
她看了林沉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林沉没想到的事——
她那张板着的、像钢板一样的脸上,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裂开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生涩,像一个十年没笑过的人,第一次尝试调动面部肌肉。
"……行。"她说,"奶茶,可以。"
二十分钟后。
林沉和沈青鸾,坐在产业园门口那家奶茶店的露天座位上。
林沉点了一杯芋泥波波。
沈青鸾点了一杯……
林沉看了三遍订单,确认自己没看错——
一杯热的、不加糖、不加奶、纯绿茶,加珍珠。
"姐姐,"林沉非常小心翼翼地问,"你这个搭配……"
"我健身。"沈青鸾面无表情地说,"糖吃多了,会影响肌肉。"
林沉:"……"
他低头吸了一大口芋泥波波,甜得他差点直接喷了出来。
沈青鸾双手捧着那杯热绿茶,像捧着一个奖杯。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刚才,为什么不跑?"
"啊?"
"那三个围上来的时候。"沈青鸾说,"你为什么不跑?"
林沉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非常诚实地说:"我穿皮鞋,跑不过。"
沈青鸾:"……"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比刚才那个自然多了,露出了一颗虎牙。林沉这才发现,她那张钢板一样的脸上,居然长了一颗小虎牙。
就在这时,林沉头上多了一颗红色的、肌肉猛女造型的光球
沈青鸾喝了一口绿茶,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啊?"
"我在公园教太极,"她说,"每天来的人,要么是老头老太太,要么是想蹭免费场地的健身博主。像你这种——"她指了指林沉那身不合身的西装,"穿成这样,还能坐下来跟我一起喝绿茶的,你是第一个。"
林沉尴尬笑笑,挠了挠头:"你刚才说几句话他们就跑了,你以前是不是——"
"练过几年。"沈青鸾轻描淡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爷爷是开武馆的。我从小在武馆长大。"
林沉"哦"了一声。
他本来应该继续问下去。但是他看见沈青鸾捧着那杯绿茶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在微微地抖。
是那种长期用力、长期紧张、长期一个人扛着什么东西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抖。
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姐姐,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事了?"
沈青鸾捧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沉以为自己问错话了。
然后她非常轻,非常慢地说:"武馆。"
"啊?"
"我爷爷的武馆。"沈青鸾看着杯子里的茶叶,"在老城区。那一片,要拆。"
林沉:"拆不是有补偿吗?"
"补偿有。"沈青鸾说,"但是开发商给的价格,是市价的三分之一。我们不签。他们就……"
她没说下去。
林沉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了。
她那双手为什么抖。
她为什么一个人,在产业园门口,拎着一个保温杯。
她为什么听到"晚棠"两个字,会愣一下。
她不是来散步的。
她是来——找关系的。
林沉沉默了。
他低头吸了一口芋泥波波。
很甜。甜得他有点齁。
他抬起头,非常认真地看着沈青鸾:"姐姐。"
"嗯?"
"你那个武馆。"林沉说,"在老城区哪条路?"
沈青鸾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青石巷,十七号。"
林沉点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把那杯芋泥波波喝完,把空杯子捏扁,随后非常自然地、非常轻地,把头顶那颗仍未成型的红色肌肉光球,按了下去。
光球"咻"地一声飞走了。
林沉抬起头,对沈青鸾咧嘴一笑:"姐姐,改天请你吃饭。"
沈青鸾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林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就是觉得,我是应该请你吃一顿的。"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姐姐,你那杯绿茶,记得别喝太烫的。伤身体。"
沈青鸾一个人坐在奶茶店的露天座位上,捧着那杯热绿茶,看着那个穿不合身西装的背影,消失在产业园门口的人流里。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嗤"地一声,笑了。
那颗小虎牙,又露出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林沉转身的那一瞬间,城市另一头,老城区青石巷十七号,那块挂了四十年的"沈氏武馆"的木招牌下面,一只正在筑巢的麻雀,"嗖"地一声飞走了。
它飞到隔壁那栋正在施工的烂尾楼顶上,拉下了一泡鸟屎。
那泡鸟屎,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施工方负责人端着的、刚泡好的、三万块钱一斤的普洱茶里。
那个负责人,今天本来要带着一群人,去沈氏武馆门口,放狠话。
他端起那杯茶,看着里面那泡鸟屎,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对身后的兄弟们,非常疲惫地说:
"……今天,算了。"
4 那个戴眼镜的、说话像写论文的医生
林沉那天从产业园回来,淋了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润物的小雨。是那种六月份南方城市特有的、像有人在天上拿脸盆往下泼的暴雨。他没带伞,从地铁站跑回城中村,八百米,跑了七分钟,西装外套彻底报废。
他回到出租屋,打了个喷嚏。
他没当回事。
他喝了杯热水,吃了半块干面包,打开电脑,开始用姜糯糯给他那个 U 盘里的程序,整理苏晚棠第二天要的合同。
程序跑得飞快。界面还是粉色的,那只戴眼镜的柴犬在屏幕上摇尾巴。林沉一边看柴犬摇尾巴,一边打了个哈欠。
他没睡好。
他最近都没睡好。
他这半年,每天晚上都在想——明天怎么办?下个月怎么办?房租怎么办?手机话费怎么办?他的胃,从三个月前开始,就一直隐隐作痛。他没去医院。医院挂号费五十。五十块,够他吃三天泡面。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穿着那身已经被苏晚棠嫌弃过一次的西装,到公司报到。
苏晚棠正在开晨会。
她从会议室里出来,看见林沉站在她办公室门口,脸色苍白,嘴唇发白,额头上一层薄汗。
"你怎么了?"她皱眉。
"没事,苏姐。"林沉笑了一下,"昨晚没睡好。"
他说完这句话,眼前一黑。
林沉最后记得的事,是苏晚棠那双高跟鞋"哒"地一声冲过来,以及她那张永远冷酷的、此刻裂开了一条缝的脸,在喊他的名字。
"林沉!!!"
——
他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被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动了动手指。
旁边有一个声音,非常冷静、非常平稳、非常像在念实验报告:
"急性胃炎发作,轻度脱水,营养不良。BMI 指数 17.2。血红蛋白偏低。胃黏膜有一处糜烂性出血点。林沉同学,你今年多大?"
林沉睁开眼。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大概二十五岁,穿一件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挽成一个低马尾,戴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极其冷静、极其理性、极其像在看实验数据的眼睛。她手里拿着一个夹板,夹板上是林沉的体检报告。
她抬起头,看了林沉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像在看一只小白鼠。
"二十三岁。"林沉说。
"二十三岁。"女人重复了一遍,在夹板上写了一行字,"BMI 17.2。胃黏膜糜烂。长期饮食不规律。长期睡眠不足。林沉同学,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普通打杂的。"
"打杂的。"女人又重复了一遍,"你的胃,比一个长期喝酒的四十岁中年男人还差。你知道胃黏膜糜烂下一步是什么吗?"
林沉:"……什么?"
"胃溃疡。"女人推了推眼镜,"胃溃疡下一步,是胃穿孔。胃穿孔下一步,是胃癌。林沉同学,我建议你——"
"停停停。"林沉赶紧举手,"姐姐,我刚醒。你能不能,先说点好听的?"
女人沉默了。
她看了林沉三秒。
然后她非常认真地、非常冷静地说:"好听的就是——你这次送医院送得及时。再晚二十四小时,你就要被推上手术台了。"
林沉:"……"
"我叫白知夏。"女人说,"医学院研究生,今天在急诊轮转。你的主治医生是我。"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是我开的药。饭前吃,一天三次。这是饮食建议表。粥、面条、蒸蛋,连续吃一个月。辣的、油的、凉的,全部戒掉。"
林沉接过那张纸条。
纸条上,字写得极其工整,像打印的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白知夏。
白知夏已经转身要走。
林沉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白医生。"
"嗯?"
"你……"林沉挠了挠头,"你吃饭了吗?"
白知夏停下来。
她回过头,非常冷静地看了林沉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看你,"林沉非常诚实地说,"也不像吃了早饭的样子。你眼袋比我还重。"
白知夏:"……"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极其违反她理性人设的事——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我早饭。"她说,"本来想交接班的时候吃。"
她把那个肉包子,非常干脆地放在林沉床头柜上。
"你吃。"她说,"你现在需要热量。"
林沉赶紧拒绝:"……这不行,你把包子给我了,那你呢?"
"我不饿。"白知夏面无表情地说。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林沉同学。"
"嗯?"
"你的脑电波,"她说,"刚才做检查的时候,有点奇怪。"
林沉:"……奇怪?"
"没什么。"白知夏推了推眼镜,"可能是我看错了。"
她走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
林沉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他能感觉到……
头顶正有第四颗光球,在缓缓成型。
林沉不知道,他住院的这短短半天,外面已经天翻地覆。
苏晚棠的公司,被一个神秘的资本方恶意收购。对方在二级市场疯狂吸筹,同时放出谣言说晚棠集团资金链断裂。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员工人心惶惶。苏晚棠在医院走廊里,接了三十七个电话,每一个电话都让她的脸白一分。
姜糯糯的直播间,被人恶意举报"涉及低俗内容",永久封禁。她辛苦经营了两年的账号,一夜之间归零。她在隔壁那个粉粉嫩嫩的小屋里,抱着那台修好的电脑,哭了三个小时。
沈青鸾的武馆门口,强拆队带着推土机进场了。她七十八岁的爷爷,被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一推,摔在地上,腿骨裂了。沈青鸾一个人,站在推土机前面,像一尊门神。她身后是那块挂了四十年的木招牌,她面前是二十多个穿黑色制服的壮汉。她手里没有武器,只有那个印着"武术协会"的保温杯。
白知夏的导师,把她做了两年的毕业论文,一作改成了自己的名字,并且向学院提交了一份"白知夏同学学术不端"的举报材料。她今天本来要参加毕业答辩,现在她坐在学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份举报材料,眼镜片上全是水雾。
四个女人。
四种绝望。
而这一切,林沉在医院的病床上,一无所知。
他正在吃那个肉包子。
肉包子很烫。他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
他吃饱了。
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他抬手,准备按铃叫护士,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出院。
就在这个时候——
他的手机响了。
是苏晚棠。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苏晚棠的声音,第一次——不是冷的。
是抖的。
"林沉。"她说,"你好点了吗?"
"好点了……"
"你听我说。"苏晚棠的声音很急,"我现在没时间解释。我公司出事了。我需要你——"
她顿了一下。
"我需要你,好好活着。"
电话挂了。
林沉举着手机,愣在病床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是姜糯糯。
她发了一张截图。截图里,她的直播间被封,下面是一行红色的系统提示:"该账号因违反社区规定,已被永久封禁。"
她附了一句话:"哥哥。我可能要回老家去生活了,勿念。"
林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第三条消息。
是沈青鸾。
她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她站在推土机前面,身后是她爷爷被抬上救护车的身影。她说了一句话:"小子。你姐姐我今天,可能要交代在这了。不用来看我了,你那顿饭我有缘再吃了"
第四条消息。
是白知夏。
她没发消息。只是在林沉的微信好友申请里,一个刚加上的、头像一片空白的账号,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朋友圈只有一张图。
是一份学院的退学通知。
林沉一个人坐在病床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那里,又飘着四颗光球。
一颗黑色西装款。
一颗粉色蝴蝶结款。
一颗红色肌肉款。
一颗白色小眼镜款。
之前未成型就被送回的粉色与红色,就在林沉看到消息的那一刻,又瞬间生出。
四颗球,在他头顶,安安静静地飘着。像四只等待被放飞的气球。
林沉看着它们。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光球的那个下午。
他想起自己大三那年,把三颗球攥在手里,许愿让自己及格,结果三颗球纹丝不动的那个晚上。
他想起自己这半年,换了七份工作,银行卡里四十三块二,对着天花板那块黄色地图,求老天爷给他派一个肯帮他的人。
他笑了。
笑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轻、非常、非常认真地——
把四颗球,全部按了下去。
这四颗球,现在均已成型,光芒四射。
他按第一颗的时候,低声说:"苏姐,你免了我房租,还给我一份工作。这一颗,还给你。"
他按第二颗的时候,低声说:"糯糯,你给我那个 U 盘,很好用。这一颗,还给你。"
他按第三颗的时候,低声说:"青鸾姐,你在产业园门口,替我赶走三个黄毛,很帅。这一颗,还给你。"
他按第四颗的时候,低声说:"白医生,虽然你我刚认识不久,但是你的这个肉包子,好吃。这一颗,还给你。"
四颗光球,"咻咻咻咻"四声,从他头顶消失了。
像四颗被弹弓射出去的、飞向夜空的小卫星。
林沉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自己的头顶,空空如也了。
那种感觉,像一个背了很久的书包,忽然被人摘下来。
轻松。
他感觉到,从今天起,他再也看不见光球了。
他的能力,已经用完了。
他再也不是超能力者了。
他只是一个——叫林沉的、二十三岁的、刚开始胃炎生活、穷得叮当响的、送合同的普通人。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橙色。
——
同一个傍晚。
城市的四个角落。
苏晚棠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正在签一份"同意被收购"的协议。她的手,握着笔,悬在纸上。
就在她准备落笔的那一瞬间——
她的秘书"砰"地一声推门进来,脸色通红:"苏总!苏总!!!"
"怎么了?"苏晚棠皱眉。
"三年前!三年前您帮过的那个老领导!就是那个已经退休的!他……他刚才亲自给我打电话!他听说我们被人恶意收购!给我们介绍了一个!一个……"秘书喘不上气,"一个千亿级的战略投资!对方老板说,就冲着您三年前那份人情!现在!现在收购方!刚才在二级市场!撤资了!!!"
苏晚棠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她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三年前,她刚创业,资金链快断了。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退休的老领导,给她介绍了一笔救命钱。她当时问那个老领导,为什么帮她。老领导说:"我女儿当年高考,坐你旁边。后来她跟我说她那天痛经,你考完试后递给了她一包卫生巾。"
苏晚棠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她握着笔,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
姜糯糯坐在自己粉粉嫩嫩的小屋里,已经把那电脑装箱,准备卖掉。
就在她准备打开二手软件时。
她的手机"叮"地一声。
是那个三天前、莫名其妙转发了她直播切片、帮她辟谣的、几千万粉丝的大 V,给她发了一条私信。
私信只有一句话:
"糯糯妹妹。你公会那边,我帮你打完了。你的号,明天会解封。另外,我签你。来我公司,给你最好的资源。"
姜糯糯举着手机,愣在那里。
她想起来了。三天前,她被 P 图到处黑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哭。然后那个大 V,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出现。
她"哇"地一声,哭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好像还是有人在偷偷帮她。
——
沈青鸾站在推土机前面。
二十多个穿黑色制服的壮汉,向她围过来。
她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杯。
就在那个带头的人,伸手要推她肩膀的那一瞬间——
不远处的一台挖机,"咔"地一声巨响。
机械臂,从关节处,硬生生断了。
那根几吨重的钢铁巨臂,带着风,"轰"地一声砸下来——
正好砸在开发商老板那辆两百多万的车顶上。
整个车都塌了。
开发商老板从旁边的临时板房里冲出来,看着自己那辆变形的车,脸都白了。
那些壮汉全部愣住。
沈青鸾依旧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绿茶。
她对着那个开发商老板,非常平静地说:
"呵,天意。"
——
白知夏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她已经准备好,签字退学。
就在她拿起笔的那一瞬间——
学院的党委书记,亲自走过来,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白知夏同学。"他说,"你的导师,刚才被学术委员会带走了。"
白知夏:"……啊?"
"有人匿名举报他。"党委书记说,"举报材料非常详细。他这五年所有抢学生一作的事,全部被翻出来了。学院决定——恢复你的一作。毕业答辩,明天继续。"
白知夏举着笔,愣在那里。
她推了推眼镜。
她不认识任何一个教育部的人。她不认识任何一个会匿名举报她导师的人。
她只是在急诊轮转的时候,救过一个穷得叮当响的、BMI 17.2 的、送合同的男人。
还把肉包子给了他。
——
同一个傍晚。
市一院。
林沉拔掉手上的针,穿上自己那身皱巴巴的西装,走出住院部。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除了头发,空空如也。
他嘿嘿地傻笑。
他掏出手机,准备扫一辆共享单车,骑回城中村。
就在这个时候——
他的手机,"叮叮叮叮叮叮"地响成一片。
苏晚棠。
姜糯糯。
沈青鸾。
白知夏。
四个名字,在屏幕上依次亮起来。
林沉举着手机,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林沉的事——
他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他没有看她们的消息。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把整个城市染成橙色的夕阳。
他非常自恋地自言自语:
"不用谢。"
他把共享单车扫开,跨上去。
那辆破旧的、链条吱呀作响的自行车,载着这个二十三岁的、穷得叮当响的男人。
骑进了夕阳里。
5 我就是个打杂的
一个月后。
沈氏武馆门口。
那块挂了四十年的木招牌,被重新油漆了一遍。沈爷爷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腿上打着石膏,手里端着一杯茶。
武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迈巴赫旁边,站着苏晚棠。她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她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武馆门口,还停着一辆粉色的电动车。电动车上,跳下来一个一米五五的、穿粉色卫衣的、怀里抱着一只柴犬玩偶的妹妹,姜糯糯。
武馆门口,还有一辆共享单车。车上下来一个戴眼镜的、穿白大褂里面套浅蓝色衬衫的女人。是白知夏,她今天没夹夹板。
三个女人,在武馆门口,面面相觑。
苏晚棠:"……你是谁?"
姜糯糯:"呜?姐姐你又是谁?"
白知夏推可下眼镜:"我是林沉的主治医生。你们是?"
苏晚棠:"我是他老板。"
姜糯糯:"我是他邻居。"
三个女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们同时开口:
"你们……都认识林沉?"
……
此时城中村。
林沉坐在他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正在吃蒸蛋,那是白知夏给的食谱,已经连续吃了一个月。
他对着窗外那块已经开始变黑的天空开心的笑着。
窗外,城中村的傍晚喧闹起来。卖油条的大叔收摊了。隔壁吵架的夫妻今天没吵,似乎和好了。远处的电动车"滴滴"地按喇叭。
林沉把那碗蒸蛋吃完。
他放下勺子,站起身,走到那张吱呀响的折叠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个月前,白知夏给他的那张饮食建议表。
表的最下面,在"粥、面条、蒸蛋"那一行的下面,有一行很小的、用铅笔写的字。
那行字,他当时没注意。
直到今天,他才在夕阳的光里才看清楚。
那行字写的是:
"林沉同学。我这一辈子,只相信数据。 但是你的脑电波数据,我至今无法解释。 我只想问你一句—— 你那天在医院,是不是,对某些人,包括我,做了什么?"
林沉看着那行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对着隔壁楼防盗网的窗。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标准的、林沉式的、欠揍的笑容。
他对着窗外,非常轻声地说了一句:
"我就是一个打杂的。"